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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碰撞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98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13

一个单体是没有全局观念的,它并不知道自己所属的群集智慧在做什么。就像一只蜜蜂事实上并不知道蜂群正在分巢或者迁徙。它只是遵循它自己的本能和反应来行动,并因此成为整体行动的一部分。

你问我一只单独的蜜蜂有自由意志吗?答案是,有的。它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飞行、采蜜、和同类交换信息素——这些都是蜂群整体行为的基础。换言之,它的自由意志恰恰是这个群体的一部分。对单体而言,存在着充分的自由意志和行动自由。它不会感觉到受限,因为一切自由选择都在它的意志范围内,并推动着群集智慧的发展与变化。

一只蜜蜂永远不会选择一条没有花蜜、没有信息素、单独离开巢穴永不回头的路线。这并非“不自由”,而是这个选择压根不在它的认知范围内,对它来说,这个选择并不存在,因此也就无所谓自由与否了。

如果你问我:它觉得自己自由吗?

我会说,是的。

——《向聋子们解释瞎子是如何看到哑巴的》佚名2092年出版

1

巴拿马新城。

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家小快餐店里,杀手和他的委托人进行了第二次会面。

“这个活儿我接了。”他说,“但是有一个附加条件,我需要你们提供十万元左右的现金,明天就要到手。”

“不行,我们可以附加这笔费用在你的报酬里,但是由我方提供现金会增加行动风险。”

“你看,这次的‘活儿’,你们的要求很多,在公共场合处理一件劣质艺术品,还要令人印象深刻,这些我都可以做到。”杀手解释道,“但我需要一笔钱,我可以自己弄到这笔现金,不过这样会把整个事情拖上至少一个星期,下个月才能把活儿搞定。我不是说你们一定要冒这个风险。是要时间,还是要安全,这取决于你——或者你的雇主怎么想。”

那双金属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短暂的时间。

“明天下午六点,青鸟大道咖啡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第二天晚上九点,杀手带着一箱子现金上了飞机,他舒舒服服地靠窗坐下,飞机横越大西洋,前往风暴带边缘最繁荣的城市巴黎,那里有全球最大的黑市,可以买到一切,也可以出售一切,只要你有足够的能耐和胆识。

以及足够的钱。

2

大灾难后,巴黎摇身一变,从一座时尚之都变成了阴影之城。幸存者们在满目疮痍的欧洲大陆上长途跋涉,慢慢在这座城市里聚集起来。夕阳之都,暮色之城。太阳永远挂在地平线上一指高的位置,用残光温暖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曾有两块月球碎块在大灾难期间拜访了巴黎,并造就了两个相当可观的大坑。位于市中心的那个被巴黎人保留下来,变成一个人工湖,取代了凯旋门和埃菲尔铁塔成为巴黎的新地标。

另一个大坑位于郊区,那时百废待兴,人们就忘记了它。等到被想起来的时候,这个大坑和周围被废弃的城区已经成了不法分子的乐园,走私贩、毒品商人、黑帮、盗贼团伙和各种地下组织都在这一带出没。

出于实用和谨慎的态度,巴黎人没去管这块地方,甚至还给这片城区起了个颇有法国风格的名字,叫V区,但V区里的居民则把它叫大坑区。

这里有黑人、波兰人、意大利人、戴头巾的阿拉伯人——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的法国人。街道之间被粗简的墙壁和木板隔开,以阻挡那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杀手脚步轻快地走在街道上,他带了枪,也带了匕首,不过都只是藏在夹克里面——在V区高调地亮出武器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大灾难后,他曾经在V区待了两年多,对这座城中之城几乎了如指掌。他也正是在这里结识了杨子文,并开始了自己的杀手生涯。

如今放眼望去,V区的势力地盘似乎已经发生了变化,一座教堂突兀地出现在最混乱的地带,而且居然没有被袭击或者烧毁。尽管表面上V区还是那个V区,妓女和毒贩依旧在角落里用暧昧的目光看着行人,每个路过的人都至少带着一把枪,但是那座教堂在他看来始终格外扎眼——不是什么古老的充满智慧或者至少让人守规矩的宗教。当听到门口那个传教士声嘶力竭地宣传着耶稣以伪人之姿降临人世的教义时,杀手皱起眉头,迅速加快了脚步。

好在他要找的那家店铺还在原来的地方:破旧的砖木结构小楼,质朴的民居风格,门口挂着和式风格的招牌,上书“木倉家居”四个大字。

杀手推门走进去,木质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店老板从柜台后站起身来,他是个日本人,个头矮小,半秃顶,脸上总是挂着谦恭而警觉的笑容。

“欢迎光临。”他向杀手鞠了一躬,“我可以为您做什么吗?”

杀手从来不擅长辨认东方人的神情,他不知道老板有没有认出自己,不过他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只偶尔回来购买一些武器。

“我想要些特别的东西。”他说。

“定制?”

“定制。”

“请讲。”

杀手仔细地说明这件武器的类型、型号和特殊要求,并提供了具体的尺寸。老板仔细地听着,连连点头。

“可以,没问题。”

“什么时候能交货?”杀手问。

老板想了想:“这个星期四,下午三点,现金,七万。”

“可以,在外城区交货,不在这里。”

“可以。”

“好,那就这样吧。”

老板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惠顾。”

离开“木倉家居”后,杀手从另一条路离开了V区。他走进一家旅店订了三小时的钟点房,换了一套衣服,让自己迅速从一个出没V区的冷硬枪手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摄影记者。然后他前往市中心的一家中档酒店,重新开了一个房间。这里人流多而且杂,服务生已经习惯了不多管闲事,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然后他再次出发,在市中心附近的某家摄影器材专卖店里购买了一架带长焦镜头的相机——也就是俗称“大炮”的那种。

“我带来的那台摔坏了,但是眼看要去现场采访。”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又付出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费用。这笔钱是用假的信用卡支付的,杨子文为他准备了很多这样的卡。

他的第三个目的地是一家五金店,购买了一个工具箱套装。

回到旅店时已经很晚,他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把屋子里布置得像是一个邋遢忙碌的摄影记者住过的样子,相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倒在床上,睡觉,并且等待。

第二天没什么事好干,他在旅店的洗手间里——这儿没有监控摄像头——开始收拾那台相机,使出浑身解数把它拆成碎片,然后尽可能完整地把外壳卸下来,里面的东西丢弃不用。倘若某个以摄影为毕生梦想的爱好者见到此等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行为,多半会气到吐血,但杀手对滚落一地的相机零件没有什么感觉。

他只需要外壳而已。

拆解那台相机没用去很多时间,中午,杀手对旅店提供的午餐感到非常不满,便搭车前往城北,随便选了一家人多到爆的餐馆吃饭,确信没人会记住他的脸。下午他回到旅馆,打开房间里提供的电脑,开始观看伪人天启教派的教宗——宾·韦斯温——传教的网络直播。

韦斯温先生的容颜看起来很苍老,发际线已经向后退去,显现出谢顶的征兆,但实际上年龄并不很大,大概也就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如他鼓吹的苦行教义那样,他穿着破旧的T恤衫和皱巴巴的牛仔裤,一双开了线的破凉鞋——如果走在人群中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流浪汉。

但他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棕色,清澈透明而且天真纯净,被粗糙的麦色皮肤衬托出来,狂热和执着都在那双眼睛里一览无余。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新雷克雅未克市的市中心,在广场西侧一栋七层小楼的楼顶天台上开始向下面聚集的人群宣教。而十二点整,那艘神秘的伪人飞船会按时掠过城市的上空——他精确地调整了自己的宣教内容,确保当巨大的飞船笼罩天穹时,他的演讲内容也达到高潮。

从电视上看去,飞船的形体几乎笼罩了半个天空,七楼高处的韦斯温先生只是暗红云朵之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但他的声音洪亮,借助一系列扩音设备回响在整个广场之上,当飞船掠过时,他紧紧抓住栏杆,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之外,高声斥责道:

“忏悔吧,罪人们!”

杀手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之后,便关掉了视频。接下来的时间仍然需要等待,而他擅长此道。

3

星期四下午,他拿到了货。

一整个星期五,杀手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忙得热火朝天。他需要将那支小型定向声波枪嵌进相机的外壳里,从外面看上去还要有模有样滴水不漏。

他不常这么干。但至少当年在情报局受训时候学到的东西,他还没有忘光。

周五夜间的飞机,巴黎直飞新雷克雅未克,他托运了行李,在头等舱舒舒服服地坐下,读了一本叫作《后末日时代宗教调查》的书。

深夜抵达,用假名入住酒店,一切顺利。他洗澡更衣,睡了个好觉。周六早上九点准时起床,穿戴整齐带上“相机”,租了一辆车直奔市中心的宣教场地。

教宗显然不知道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先前,杀手已经在视频上锁定了几个合适的狙击地点,这些地方都无人看守,也没有保镖站岗,警察都在广场上,忙着维护秩序,疏导那些蜂拥而来的教徒。他发现一栋九层的大百货公司,顶楼天台直接被开放给人群,可以从上面向下俯瞰宣教的壮观场面。观景窗边人头攒动,落地窗全都打开,栏杆架高,进入观景区收费一元,旁边还立着“不要将身子探出栏杆外”的告示牌。

他凭借手里那台“大炮”壮观的体积迅速抢占了一处有利地形,从这里看出去正好可以望见教宗半秃的脑门在黑暗中闪亮。

“拍照要从下面往上拍,连圣徒和飞船一起拍下来。”他身边一个年轻女孩好心地提醒道。

杀手转过头,对她报以温和的微笑:“谢谢,昨天拍过了,今天想换个角度。”

女孩点点头,没再说话。

宣教已经开始,教宗那响亮有力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杀手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和位置,突然意识到:这台“相机”既没有快门也没有闪光灯,如果迟迟不拍势必惹身边的人生疑。

他忐忑不安地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发现她正在忙着用手机拍照,周围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几乎眩花人眼,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谢天谢地。

杀手定下心神,从改装后的瞄准镜里看着教宗的小小身影。这支定向次声波枪如果调到最大功率,可以直接狙杀目标,一击毙命,但是他只需要很小的功率,非常小……微妙地影响韦斯温先生的内耳平衡……在恰当的时候。

远处,伪人飞船已经出现。

周遭寂静下来。

杀手无暇理会身侧那些人的低声惊叹和感慨,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武器。他轻轻将手指从“快门”上移开一点,等待着飞船升上天顶的那一刻,数着自己的呼吸。

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来了。

教宗的声音微顿,然后一如既往地抓紧栏杆,身体前倾,昂起头微张开嘴唇,正要发出呼声。

杀手按下开关。

次声波枪的反冲力微微一挫,但他的双手稳如磐石,他看到教宗的头向后仰了一下,那双棕色眼睛里满是失去平衡时天旋地转的迷惑。

接着,这个有无数信众的圣徒便向前倒去,松开手,整个人栽出了栏杆,从七楼天台仿佛飘絮般跌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

在死者接触到地面前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白色光芒填满了每一个人的视野,广场上响起新的一波尖叫声,大部分人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杀手猛地转过头去,闭紧双眼,好一会儿视力才缓缓恢复。

天空中传来某种声响。

仿佛苍穹开裂、天河之水倒悬倾落的声音,又仿佛千百只钢铁蚂蚁的肢腿践踏过岩石的声音。莫可名状,诡异凄厉——那艘伪人飞船正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光环从它的身上发散开去,遁入黑暗的星空。

和人一样,杀手被惊呆了,但他仍然保留着一分理智,低头向下看去——教宗扭曲的身体躺在水泥地上,了无生气。

他的任务完成了。

大约四分钟后,伪人飞船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灯光关闭,飞翼收起,向着地平线的远方前进,缓缓消失在夜幕里。

夹杂在惊惶失措的人群中,杀手迅速撤离,他无需伪装自己,因为他的确被吓到了,被那艘飞船,被那个声音……

他曾在月球上听到过那个声音,在它化作万千碎石之前。

4

半小时前,休斯敦空军基地。

从远处看去,基地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发光巨兽,隐约露出它闪烁的鳞甲。

夏歌从车窗向外望去,她至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收到了邀请。军方既没有打电话通知她也没有写信给她,而是直接敲开了她的门,客客气气地请她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她只来得及穿好衣服扎起头发,带上笔记本——他们不允许她带录音笔。

“我们去哪儿?”她还记得自己被带上汽车时不安地问。

“休斯敦空军基地,去见月亮女孩。”一个灰发男人这样回答她。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多和她说过一句话,而她也不敢多问。

杀手说过,窃眼者仍然盘踞在美国军方。这个念头散发着恐惧的气味,死死抓住了她的意识。

我必须非常小心。她对自己说。

但也许,就算很小心也没用。另一个声音在她的头脑中响起。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子里赶出去,望向窗外那庞大的军事基地,他们刚刚通过了基地大门,又开了很久,还没有到目的地。

她知道这个基地是目前美国军方的核心机构。大灾难之后,大部分航空航天基地和军事基地都在地震和骚乱中被废弃了,有一些甚至被从天而降的月球碎块直接摧毁。休斯敦基地是从伪人战争里幸存下来的不多几个军事基地之一,三分之一的高空反射镜是在这里组装然后发射到轨道上去的。

夏歌曾经来过这里几次,采访某个有故事要讲的军官或士兵。但那些都是在基地外面的某个酒馆里或者咖啡馆,她从来没有进入过基地内部。

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她好奇地看着那一排排营房和走过来的士兵,猜不出他们中哪些才是人类,哪些是窃眼者的单体。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灰发男人下车,为夏歌打开车门。她跳下车,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采访?”

“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灰发男人答道。

他们乘坐电梯到地下六层。这里看上去更接近一个学校,而非军事基地的一部分。一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交换着除了他们之外没人能听得懂的科学术语。一扇门打开着,里面看起来像是个图书馆。

灰发男人领着夏歌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装饰了月亮图样的门,门牌上写着“-601方”的字样。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什么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啊,那个记者来了,对吗?”

“是的,夏歌女士来了。”灰发男人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大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她希望尽快见到你。”

“哦。”

门扇滑开,“月亮女孩”就站在门口,对着夏歌露出微笑。她的双手揪着身上那件碎花长裙,看起来有点紧张。

“请进。”她说。

月亮女孩居住的房间相当干净整洁——事实上看起来几乎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一叠报纸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周日版的《新浦森晚报》,上面刊载了夏歌最近写的几个故事。屋子里有一台电脑和一台电视机,都关着。床单和壁纸都是米色的,几近簇新,但月亮女孩穿着的长裙却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显得很旧了。

他们肯定不会带她出去买衣服。夏歌想。屋子里没有衣柜,只有一个不大的衣箱靠墙放着。也没有什么化妆品或者看起来像是私人物品的东西。她打量着这间精致舒适的牢房,轻轻摇了摇头。

即使是囚犯也有个人物品。她采访过囚犯,他们会将家人的照片放在床垫下或者(如果监狱允许)贴在墙上。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没有一扇窗。

“请坐。”月亮女孩小声说。

灰发男人走过来,为她们拽出椅子。一个军官进入房间,坐在桌子另一端,灰发男人站在门口——看来她们不可能有比较私密的交谈了。

夏歌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我可以录音吗?”

“不可以。”

“笔记呢?”

军官看了一眼灰发男人。

“可以。”灰发男人说。

她转向方时:“可以吗?”

“啊?哦,可以。”月亮女孩似乎吃了一惊。看起来这儿不常有人询问她的意见。

夏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新的一页,放在桌面上。伪人女孩看着她,似乎有些紧张地做了个深呼吸:“提问吧,夏歌女士。”

“我没有问题。”

“你不是来采访的吗?”

“我是来听你讲你的故事的。我不提问,事实上你甚至可以向我提问。而我的职责是听你说,然后把它们写成故事。”

“人们总是问我问题。”

“我不是‘人们’。”

“唔。”方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歪头打量着夏歌。这个月亮女孩有一双特殊的眼睛,比棕色深,比黑色浅——墨晶的颜色,深而剔透,仿佛凝固的夜空。

“你见过伪人吗?”她突然向夏歌提问。

“见过。”

这是实话。但不完全是实话。

“——在星盟发布全球通告的时候。”夏歌补充道。

这是全然的谎话。她被两个伪人养大。当然,她不会把这部分说出来,她把自己的过去留在了棉城的废墟里,和所有那些往事一起。十年前的伪人战争至今仍未真正结束,而杀手已经告诉她有一个伪人正盘踞在这个残破的世界里。

她谨慎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

方时看着她,点了点头,笑了:“那你觉得我是人类还是伪人?”

“你难道不是伪人吗?”

“我是说——”月亮女孩俯身向前,表情焦灼然而恳切,“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个人类还是个伪人?”

“……”

夏歌望向那双墨晶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也就只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眼睛,没有庞然巨物潜伏在那张孩子气的脸庞之下。

她是个残体吗?

曾经是。

她不知道那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她隐约觉得可能就是这样的。杀手说过,要活下去,他必须变成威尔·斯诺,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威尔·斯诺。那是残体活下来的方式。作为一个人类——尽管可能是不完整的人类——而活下去。

“人类。”她说。

“人类。”方时笑了,似乎在咀嚼这个词里的苦味,“没错,我现在更接近人类,你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

“我正是为此而来。”她说,“告诉我。”

方时抬眼望向她的监护人。

雷涛点了点头,“说吧。”

5

我没法讲述我还完整时候的故事,那些故事没法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就像我无法告诉你我曾经属于的那个伪人集群的名字那样,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于人类的语言里。

你是人类,你是一个个体,孤单、脆弱、渺小,但是完整。

而我曾经是个单体,在外部表现形式上,我看起来就像个人类。但我不是人类。

我曾经是某个巨大的智慧和意志的一部分。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头巨兽、一座大教堂或者一部巨大而复杂的机器,有着非常复杂的结构和大量不同的组成部分。

但现在它们都消亡了,死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我,一个细胞、一块断砖、一个零件……我是个残体,是真正被称之为伪人的那个巨大存在剩下的一点儿边角料,一片残渣。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远比你要低级的存在。因为你是完整的,而我不是。这很讽刺,不是吗?大部分电影里的外星人或者进化后的人类都会声称自己是“远比人类要高级的存在”。

当然,我的群体从来不吸收好莱坞导演,他们的脑子太小了不适合共鸣。

扯远了。

总之,我能告诉你的故事将从我的群体死去的时候开始,那时候我被剥离出来,丢弃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上。

最初的时候,我可以听,也可以感受,也看得见。但我不理解任何我所见所闻的意义。我并不用我的头脑独立地思考,我习惯于作为群体思考的一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时候我甚至并不知道什么是“我”。

但现在我可以回忆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躲在一个小小的救生舱里,逃出了月城。我看到星阶在我的身后崩塌,而作为星阶动力的那颗中子核心最终失去束缚落向月球,把整个星球彻底撕裂。

我的救生舱划过天空,穿过大气层,燃烧着落在美国西部的小镇里。我记得自己爬出救生舱,看着天空中一道一道划过的火线,我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一个词来形容它们。我知道它们是月球的碎片,我只是无法思考它们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我没法理解——甚至无法意识到这一切的意义。我只是单纯地知道我的集群死去了,我的意志也死去了——我曾经作为其中的一部分而活下去的那个意志。

我只记得所有的死亡。

单体们通过纳米机械—脑桥系统连接在一起。有很多种单体。有些单体可以像人类那样思考和行动。尤其是那些从人类转变为伪人的单体。但我不是那种,我是第二代,我作为伪人而出生,我是那个意志里天然的一部分。

每一个单体的死亡都会被群体感受到。而我是这个群体最后的一个幸存者,我感受到了除我之外的每一个单体的死亡。

那就是那时候我所知的一切。

后来军方找到了我。

他们拘禁我,试图询问我。他们用了一个月才弄清楚,我不是不说话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说话,我从不和个体沟通。我是那张巨大的意志之网上的一个节点。我从来就不需要语言。

他们说那时候我十二岁。但我同样也不知道这个。那时候我没有年龄的概念,没有语言也没有思想。

那时候根本没有“我”。

然后一切从头开始,他们要我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

你们人类有一个关于小人鱼公主的故事,她最后变成了泡沫。

把这个故事倒过来。

想象一片海,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浩浩汤汤横无涯际。你是这海里的一团泡沫,偶然地被制造出来,也将偶然地消亡。你从不思考,因为这不是赋予你的责任。你只是存在于这里,作为这片海洋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也许这片海在思考,但你是泡沫,你理解不了,你只是活着。

然后这片海干涸了。

你把你支离破碎的意志聚集起来,你是这片海剩下的最后的残渣。你把自己聚拢起来变成一条人鱼。你用你虚假的双腿走上岸去。

你像人一样行走,每一步都踩着尖刀;你像人一样说话,每一句都如同吞了火炭;你像人一样思考,但每一个念头都让你困惑不已。你觉得自己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泡沫,既不属于这里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他们叫我公主、女神和迦梨,他们还叫我伪人、人类或者集群残体,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字叫方时,还有很多很多的其他的名字。

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6

月亮女孩陷入了沉默,屋子里蔓延开诡异的寂静。最终,方时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夏歌望着笔记本上凌乱的速记符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飞船。”她说,“那艘星盟的飞船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你死了,你的手指对你的耳朵来说还有意义吗?我们曾经从属于同一个巨大的意志。我们曾经是彼此的一部分,但是它已经死了。我听过那些传说:飞船会把伪人带回来,或者飞船会让逝去的伪人苏醒——”方时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屋子的一角,抬头望着天空,就好像能够透过天花板望见那艘在天空中环行的飞船,“但那只是一块碎片,那儿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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