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张开自己意志的羽翼在天空中滑行,透过飞船的眼睛注视着满目疮痍的大地。它足够苍老,仍然记得这颗星球被毁坏之前的样子。它记起青翠的群山和奔腾的河流,像人类一样唏嘘不已。
当然,这感情来自某个单体。当它开始调用单体的潜意识、翻检他们的记忆、品尝他们的情绪时,单体的影响也会反馈到它的意志里。集群智慧的自我意志原本就比个体智慧要脆弱和松散,更何况它现在只有很少的单体,非常不稳定,而且易受影响。
也许加强对那些单体的控制会好些,但它不打算那么做。毕竟它的意志和单体的意志是可以共存的。绝大部分单体并不需要意识到它的存在,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动着、生活着,并成为它的一部分。在最初它诞生的时候就是这样。
最初。
它品味着这个词语。它是所有伪人中最老的一个,但它诞生到现在仍然不足五十年。它最早的记忆可以再往上追溯八十年,来自一个非常老的——如今已经死去了的——单体。
它仍记得自己极盛之时,月城的数千个单体统合成一个意志,执行那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它推动计划的时候实在太急躁,以至于被敌人捕捉到了踪迹。结果就是它不仅要对付充满了恐惧的人类,还要对付挟卷恶意而来的同族。
当然,那个时候它确实预估到了各种可能性,包括战争、阴谋、突袭、被杀和逃亡。
背叛也是其中之一。
而复活早在计划之中。
1
休斯敦基地,地下六层。
窃眼者来访的时候,方时正在散步。
她的卧室长九步,客厅宽六步、长十一步,书房长八步、宽七步。她把每一扇门都打开,用手指触摸着墙壁,踮起脚尖,每一步都和前一步一样大小,异常精准,仿佛在上一堂优雅的舞蹈课。虽然基地里为她安排了特定时间的健身课程,但她偏爱散步。
那让她回忆起自己在月城里的日子,六分之一重力下的散步如同舞蹈,她还记得她曾经和其他单体一起跳起复杂的环舞,分开、聚拢、聚拢再分开,那是属于群集智能的娱乐方式,也是她能够记得的不多的往事之一。
那个男人粗鲁地打开门直接闯入,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敲门,“窃眼者”从来都不敲门。
“我们需要谈谈。”它说。
方时抬起头看着它,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的仍然是睡裙,但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更换衣服,在这里她没有隐私,她早已习惯如此。
“在哪儿谈?”
“客厅。”
她随它一起到客厅坐下,男人自己动手倒了水,顺便也给她倒了一杯:“我们得谈谈那个叫夏歌的女人。”
“谈什么?”
“你为什么选择她?”
“我没有选择她。”
“雷涛给了你四个记者的采访申请。”
“是的。”
“你为什么要和这一个面谈?”
“不是每个都要面谈吗?”
短暂的沉默后,“它”微微向方时倾过身子,微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低沉地挤出来:“别和我玩花招,女孩,我本来可以用更糟糕的方式和你谈话。”
她木无表情。
“方时,方时,如果换了普通的人类,他们可能会打你,给你吃药,或者对你做更糟糕的事儿,我给你讲过在戈里泽发生的事情吗?他们曾经把我们带去做实验,还曾经杀掉我们中间的一个来测试其他人的反应。他们给我们注射针剂,电击我们……但我对你做过这些没有?我没有,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好。”
笑意在那双带着金属光泽的蓝色眼睛里扩散开来:“你看,我对你多好,我打过你没有?”
“没有。”
“我想和你做朋友,方时,我想和你像朋友一样谈话。跟我谈谈夏歌。嗯?”
她垂下眼睛,“是你们把她的资料送来的,你们说要做危机公关,要让公众不那么害怕伪人,你们说需要一个书写者,不是我选了她,是你们选的。”
“对,我们选的,但你要和她面谈,而不是电话访谈,为什么?”
“是你们把她送到我面前来的。你们问我要不要接受她的访谈,我以为你们说的访谈的意思是面谈,因为她申请的就是面谈。”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我们的错了?”
她沉默。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说?”它紧逼一步。
“没有。”
“你喜欢她?”
“她听我说话,她不向我提问题。”
“你喜欢她不向你提问题?”蓝眼睛男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绕着方时,用均匀的步伐转圈,一会儿转到她身后,一会儿转到她面前,“你觉得我向你提问题太多了?孩子,我有一百种方法把答案从你嘴里挤出来,而我只是对你问问题。我照顾你,我关心你,我为你做了这么多,而你觉得我烦了?”
“没有。”
“我知道每天都被人提问题会很烦,但是你是唯一一个有这样待遇的伪人孩子,在外面,在集中营里,你知道伪人孩子是怎么过活的吗?我没有把你扔到那里,我没有把你丢给实验室那些人类,我只是坐下来问你问题,而你觉得我烦了。”
她看着他,声音虚弱而又无助:“我没有。”
它点了点头,用热切而认真的眼神看着方时的脸:“我们是朋友,谁能像我对你这么好?没有。只有我。”
她点点头。
“我是你的朋友。她不是。我是你的同类,她不是。你是持律者,我是窃眼者,我们是同类,她不是。”
“嗯。”
“记住,她不是你的朋友。如果她是你的朋友,那么她就得留在基地里,她是吗?”男人把手按在方时的肩膀上,亲密地贴着她的后背,“她是吗?”
“不是。”
男人眯起眼睛,低下头,热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别再给我找麻烦,好吗?”
她点点头。
“好吗?”他略微提高了声调。
“好。”她轻声说。
它的手在她肩膀上紧紧地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临走时拿走了桌上的报纸,那是有夏歌专栏的那一张,蓝眼睛男人一边走,一边好整以暇地将它撕成碎片丢进了垃圾处理通道。
方时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急促地呼吸着,让冰凉的空气从唇齿间流过,填满紧绷的胸腔。
门沉重地合拢了。
透过单向玻璃窗,雷涛站在监控室里,看着窃眼者的那个单体走出方时的房间。
“雷,把那个记者弄出基地去。”它暴躁地命令道,“我不想让她和方时离得太近。放她回家,监控她的电脑和手机,让她下星期把我们要用的通稿写出来。”
“收到。”
雷涛松了口气。
之前他一直在担心窃眼者不会放夏歌离开。是他选择了她前来采访,如果这个年轻女人因此而遭遇厄运,他会觉得良心不安。
如果他还有剩下什么良心的话。
令他困惑的是:提出面谈要求的人是方时,但她眼下表现得如此无辜,就像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真的吗?
他对此表示怀疑。尽管他并不认为这个伪人女孩被关在深深的地下还能掌握外界的动向。但他能够预感到黑夜里将会有某些事情发生。方时和他一样预感到了吗?他看不出来。他们把她教得太好了,从前她完全没有情感,如今她不但有了情感,还学会了如何隐藏。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小小身影上。在这次访谈中,方时的言行举止完全没有越界。但为什么他是如此不安?
也许是因为另一件事,另一件他的良心没法放行却已经开始运转的事。
今晚将有一个人死去。
想到这一点,雷涛感到有些遗憾。毕竟,是他亲自挑选了那个名叫艾瑞克·罗斯的杀手。
2
“嗨,是我,前几天我借给你的那几本书看完没?总之给你留个语音信息。我前几天没在家,去看我表姐了,就是和我妈妈很像的那个。她挺好的。我想你了,如果你收到消息,给我打个电话。来我这儿坐会儿,我给你做中国菜,和上次的一样好吃,我保证。”
杀手皱起眉头,把这条留言重新放了一遍。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他之前用来联系夏歌的那只手机上。如果没有听到最后“中国菜”的那一句,他还以为是什么人打错了电话。
是夏歌。他想。
“借给你的那几本书”显然指的是她交给他的那些资料。“表姐”指的是什么?和她妈妈很像的表姐……她妈妈是个伪人。
“哦。”他轻声说。
这么说,她去采访过那个月亮女孩了。
月亮女孩不会离开基地,那么夏歌去了休斯敦吗?军方仍然在监控她吗?她用了暗语,换了手机,是为了躲开监视还是单纯的谨慎小心?她在邀请他?或者这是军方试图诱捕他?
所有的情况都是未知。他只有去了才知道——但是就在出发前,他接到了杨子文的消息。是关于他的上一次委托的。
“他们说对你的工作很满意。”情报掮客在电话里大声说,“我刚刚查过,尾款已经到账了。但是对方又提出了一个新委托,希望尽快和你谈谈。报酬比上一次还多——但我的感觉不太好,事实上是非常不好,艾瑞克。”
他明白老朋友的意思,事不过三,如果他们和一个委托人固定合作太多次,多半会遇到麻烦。尤其是在付钱的时候,有些人会觉得子弹比较便宜,还有利于保密。
“他们付过尾款了。”他说,“不需要太担心,让他们在新浦森城最热闹的那条地下大道的麦当劳里和我会面,如果他们拒绝由我定地点,就推掉。如果他们答应,我们就继续。”
“好,我去问一下。”
没多久,消息传回来:对方答应了。
“我去和他们接头,你继续——”
“——跟进调查这些神秘兮兮的家伙。”杨子文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放心吧。”
“我对你一向放心。”
“拉倒吧你。”
3
新浦森,一座年轻混乱的城市。大灾难之后人们在圣路易斯城的废墟上将它建立起来,这里住着很多中国人和不多的从大陆各地赶来的白人幸存者。在越来越长最终变成永恒的黑暗里,人们挣扎着活下去。事实上,甚至可以说活得很好。
杀手穿行在地下市场最繁华的那条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穿行在一个个商铺间,不同的肤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也不再是那么泾渭分明。这里曾经是地铁系统的一部分,如今地铁不再运转,大部分公共交通都搬上了黑暗寒冷的地表,为人们让出温暖而明亮的地下空间——几乎整个城市都被搬到了地下,包括街道、住房甚至还有教堂。
和委托人约见的那家麦当劳就在街对面,但杀手转了个身,走进了前方不远处的电子产品专卖店,随手拿起一部手机,透过店铺的玻璃窗,远远地看着那个约定的地点。
事实上他并不打算真的和那个委托人见面,甚至都不打算让对方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他需要观察到那家伙,如果可能的话,再跟踪一段。如果对方不再试图委托他,那么他就可以抽身出来追查对方——杨子文要找到那些家伙还会委托什么人是很容易的。而如果对方继续委托他,他就可以重新评估这些委托的重要性。
根据杨子文发来的消息,已经确认那家伙属于美国军方,但没有任何可追查的财务、身份或健康记录。换言之,这家伙是个活着的幽灵,很可能听命于窃眼者——又或者那家伙就是窃眼者的一部分也说不定。
回忆再度浮起,他仿佛又看到了戈里泽581那深红色的天空,还有一叶一叶转过的风叶,他匍匐在捕风塔顶的瞭望台上,手指紧紧扣着狙击步枪的扳机……
游戏不会再按照对方的方式玩下去了。杨子文说得对:这些家伙在谋划些什么。月亮女孩,教宗,飞船,伪人教派……这些东西串成一条模糊的线,他不确定线头的另一端系着的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但他会知道的。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蓝眼睛男人出现在街头,并没有靠近他们约定的麦当劳,而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直到消失在杀手的视线里。
他耐心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蓝眼睛男人折返回来,在麦当劳门口停留了几秒,将里面的顾客一一看过。他没有找到杀手,几乎是毫无迟疑地,便转身离开。
杀手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街道,挤过人群。杀手特地选在星期天和对方约见。汹涌的假日购物人潮有效地掩蔽了他的行动,但也增大了他跟踪对方的难度。有几次他险些丢失了目标,但好在对方似乎并未意识到他的行动,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家伙也许是要去见一个人,或者去乘上一辆车。车是最可能的,便于行动,不便跟踪。但也许是去某个地方……总之,杀手希望能够获得一些信息,好让他和杨子文的调查继续下去。
蓝眼睛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当杀手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喧嚣的地下都市很远了。这些巷道荒凉而僻静,几乎空无一人。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细小而模糊,像是有人不小心踏在了巷道里破碎的水泥地面上。
他猛地转过身去。
一张熟悉的脸,一双湛蓝冷漠得不似人类的眼睛,以及黑洞洞的枪口。完全是出于本能,他向右扑去,枪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子弹掀起的风吹过衣衫。
这不可能,那家伙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他连打了三个滚儿,又有两发子弹射在了地面上。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前面那个他一直跟踪的家伙也已经转过身来,手里同样拿着一把枪。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他无暇思考这件事,只是俯下身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堆废弃的培养箱后面,拔出枪来还击。
被两面夹击的情况下,杀手意识到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好吧,毫无疑问,他想。没有新的活儿,没有委托,只有一对双胞胎清道夫和两把大口径手枪。他们打算除掉他——付给他的那一大笔尾款就是为了让他丧失戒心的。
无处可逃——这条巷道长而狭窄,没有支路。那两个蓝眼睛的男人堵住了两边的出口,他除非干掉其中一个才有机会逃出去,前提是没有被来自背后的子弹射穿的话。
又或者……
杀手小心地将那堆培养箱移开一点,下面是一个排水洞口。他起身又射了两枪,逼得前方那个家伙躲到了一堆垃圾后面。
后面那个家伙打中了他。
杀手觉得像是有什么非常锐利的东西切过他的手臂,起初并不觉得疼痛,但右手泛起怪异的麻木——枪从他的手中掉落。他伸手勉强捡起它,用左手又胡乱开了两枪,一脚踹开那个排水洞口的铁栅。下面黑暗无光,但隐约可以看到尚有比较宽广的空间。
他来不及祈祷,只是纵身一跃。
随着地下都市的不断扩张,更底层的排水管道也在不断扩建。杀手很幸运——这一段水道的水位并不深,而且两边有可以抓手的梯子。四周一片黑暗,但从竖井投下来的微光多少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他挣扎着从齐膝深的污水中站起来,爬上较高的位置,听到自己跳下来的那个竖井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两个家伙也下来了。
杀手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进黑暗里,找了个地方蹲伏下来,用左手扶住右手,握紧手中的枪,食指搭上扳机。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可以看到竖井上方晃动的光影。有人正在小心地爬下来——他握住枪,屏住呼吸。
对方并不是新手。在爬下来之前先对着下面胡乱开了几枪,然后丢下一团重物。杀手差一点就开枪,但他足够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直到那个人影双脚落地时,他才扣下扳机。枪口明亮的火光眩住了他的眼睛,在他的视野里留下一大块亮斑。对方甚至没来得及还击便已经倒地。
他知道枪口的火光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于是便压低身子,尽量不溅起水花地向后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蹲伏下来,继续等待。他听到那个男人濒死的呻吟声响起,渐弱,然后消失了。
第二个人始终没有下来。
但杀手也不敢冒险爬上这个竖井。他又等了一小会儿,收起枪,踮起脚尖慢慢向着水道的另一边摸索着走去。顺便撕开夹克的内衬,扎在肩膀上止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手臂上的伤是严重还是轻伤,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迷失在黑暗里,因为失血过多和饥饿而不为人知地死去。就算离开了地下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他在这个城市确实有个隐蔽所,但远在郊外荒野,要开车或者骑摩托车才能抵达。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到达那里。眼下,他只是机械地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走着,很慢,很小心,不弄出半点声音来。很久以前他在巴黎破败混乱的地下隧道里学会了这个技能,和一个名叫杨子文的小混混一起。
杀手真心地怀念那个时候。
4
从休斯敦回到新浦森是一段漫长而又令人疲倦的旅程。上飞机前,夏歌想办法给杀手留了个言。她在引擎轰鸣声里一路穿过黑暗的天空回家,然后一头栽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差不多有十个小时,这才觉得自己又恢复了精神。
她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买菜。常去的那个商场搬到了地下,空间变小了,但至少商场里温暖了许多。她在一家房地产中介门口驻足片刻,思考着在地下城市购房的可行性。
钱还不够多,杀手给了她一半的“赠与”,如果再拿到另一半,也许她就可以在地下城市弄一间公寓了。
这样想着,她笑了起来,摇摇头,转身回家。
今天可以煮点儿咖喱。
当她打开门的时候,一瞬间以为停电了——她记得自己出门时是把灯开着的。她一向如此,出门时在家里留着一盏门厅或者客厅的小灯,那样窃贼就会以为屋里有人,转而寻找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但现在屋子里漆黑一片,还有股奇怪的气味,混合了下水道的臭味和……血腥味?她伸手去摸墙边的开关,想要打开灯,却摸到了一只滚烫粗糙的男人的手。
“是我。”杀手压低声音。
夏歌觉得耳边轰轰作响,恐惧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趾。但惊慌失措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像是海浪冲刷过礁石。她按下开关,灯光亮起,杀手那张憔悴的脸映入她的视线。他身上到处是泥巴和血迹,而原本放在床头柜里的急救箱已经被他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这种急救包是大灾难之后政府配发的,但她一直把它当药箱用。
她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语言。最后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傻得要命:“你受伤了?”
“很抱歉打扰你。”
“你差点吓死我——”她看着这个突然闯进她家里的男人,“怎么了?”
他疲惫地坐下来,摇摇头:“这么说吧,我的雇主不太喜欢我。所以他们决定用枪和我谈谈。”
他费力地脱下夹克外套,里面的衬衫也染满了血,右臂上方血肉模糊一片,看起来相当吓人。
“你们谈的结果如何?”夏歌问道,她需要点东西来转移对那个可怕伤口的注意力。
“哦,我挨了一枪——准确地说是擦伤,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真的。就只是子弹擦过去而已。”杀手保证道,“他们挂了一个人。”
夏歌瞪着杀手,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有个人死了。但他的神态相当轻描淡写,好像这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就像“我去和朋友吃饭”或者“我丢了个钱包”那样。
他是个杀手。她想。
“你晕血吗?”他突然问。
“不晕。”
“能帮我处理伤口吗?我只有一只左手不太方便。”
“我没学过该怎么做。”
“我教你。”
“你该去找个医生。”她嘟囔着,但还是开始动手从急救箱里翻出弯针和生理盐水来。
“然后那医生再去找个警察?”
“你就没有那种认识的……地下医生?”
“别相信电影或者电视剧,大部分医生都乖得像只小白兔,再说,这个城市我不熟,就算有这样的医生我也信不过。”
“那你信得过我?”
“我本来不该来这儿的,因为这样的话,你可能也会遇到危险。”杀手的表情显得有些……内疚?像他这样的人会感到抱歉吗?她不知道,但她确实看到某种类似于歉意的表情在杀手脸上一闪而过。
“你还是来了。”
“我本来想偷了药箱就走的——如果你觉得——我也可以现在就离开。”
她伸手压住他的肩膀。隔着衬衫,她可以感觉到他皮肤的热度。滚烫的热度,他在发烧。
“告诉我该怎么处理伤口。”她说,“我去见过月亮女孩了,我们得谈谈这个,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
……
“我不确定我能……搞定这个。”清洗完伤口后,夏歌小声嘟囔道。
杀手扭头借着两只台灯的光看了一眼:“没关系,这只是‘很严重的擦伤’,就像缝东西那样缝起来,你总缝过衣服吧。”
夏歌皱起了嘴唇,“我没有麻醉剂。”
“不用那个。”
“你确定?”
“我确定。你直接缝合,每一针打一个结。从这里,还有这里。”
她拿着弯针的手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始缝合伤口。杀手咬牙忍住疼痛——夏歌的动作比他猜想的要利索很多。看起来她是那种平时会犹豫但行动起来就会很麻利的类型。
“和我说说月亮女孩。”他说。
于是她开始讲述,而他安静地听。
“……那很奇怪。”短暂的交谈后,杀手皱起眉头,看夏歌在他的伤口上缠绷带,“我和她都曾经是二代的伪人单体,而且我们都属于月城的那个伪人——但她似乎和我不是同一个类型。”
“单体也有很多种类型吗?”
“就我所知,有非常多的类型。即使是同一个伪人的单体也有不同的类型。举个例子,有些伪人的单体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属于伪人,它们可以完全像人类一样生活,和人类一样拥有自我意志;另一些单体则知道自己从属于某个伪人,但它们也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意志;还有些伪人根本没有这些,第二代里头确实有一些这样的个体,它们没有自我意志,但它们至少会有记忆和经历……我确实没听说过像月亮女孩这样的情况。”
“从她说的话里,我觉得她还是有记忆的,只不过她没法像人类那样把它们整合起来。”
“为什么?”
“这不太好解释……我倒是读过一些类似的书,解释人类的记忆运作的。当你回忆一件事的时候,你不是真的‘调出’它,而是根据一些关键的场景作为一个个节点来重建它。如果方时是你说的那种单体,那么她头脑中的记忆节点可能需要其他单体意识里的节点配合才能重建记忆,伪人式的记忆。”
“但大部分单体都死了。”
“是的。”
她去为他烧了热水,脱掉他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套肥大的睡衣裤。起初他还以为是男人的衣服,但后来发现是她的。
“希望你不介意穿女人的睡衣。”她说。
“那会是非常有益的人生体验。”杀手答道。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几分钟后,她钻进厨房开始忙碌,而杀手倒在她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5
夏歌离开基地了。
信号非常微弱,穿过深深的泥土和岩石,穿过地下堡垒厚重的天花板和墙壁,抵达月亮女孩的头脑时,它只剩下一丝残迹。她可以感觉到,但也就仅此而已。
坐在屋子里,方时木然望着前方,手指绞缠在碎花长裙的裙摆里,将布料揉来揉去。
她曾经可以感觉到夏歌的存在,但她现在远去了,消失了。方时试图捕捉那些信号,但它已经远得无从辨识。
同时远去消失的还有另外一些东西——她的另一半本质——使她从人类中分离出来的那些特质,似乎也被夏歌带走了。
那女孩不知道这个,方时想。夏歌显然是“种子计划”中的一个,那些作为人类被养大的伪人的孩子。当初她——它——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尽力确保这些单体不会意识到自己是伪人。
持律者。
多么遥远的回忆,多么陌生的名字。
但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是完整的,属于那个曾死去又复生的集群,她感觉到自己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了。
但那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夏歌离开的时候,“它”也放弃了她。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记忆的节点已经组合,而信息已经在纳米机械间转达。当她和夏歌见面的那一刻,飞船就已经收到了信号,转入整合模式。她知道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单体都困惑地仰望着夜空,听到那如同天穹开裂的声音在它们的头脑中反复回响。
而在那之后,集群就放弃了她。毕竟,对于现在这个脆弱的集群而言,把她从军事基地救出来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只是个单体,而在集群的道德观里,单体是可以放弃的。
她很清楚这一点,并且曾经坦然(或者说一无所知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现在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一直以来的祈祷不会再有回应。她的愿望永不会再成为现实。她再也不会回到天空中,再也看不到阿特拉斯的星空、雨竹三的迷雾或者绘架三——中国人把那颗行星叫娥皇——夜空中那颗几乎填满半面天穹的深绿色伴星了。
还有戈里泽的高塔,那些矗立在晨昏线上切开黑暗与深红色阳光的捕风塔,塔顶细长的风叶永不停息地转动着,僧人们在每一片风叶上都抄写了经文,那些文字在夕阳下闪烁着明亮的光。
它放弃她了。
这个念头像风叶般不停旋转,填满了她的头脑。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就像完成交配的雄螳螂,或者蜕皮时被脱下的蝉衣。
有那么一瞬间,她困惑于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愤怒随之熊熊燃起,属于人类的愤怒,属于名为“方时”的这个个体而不是集群的一部分的愤怒。属于她自己。
属于我。
她想。
这个念头奇妙地令她感到了宁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方时安静地坐着,思考着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从记忆里捕捉那些她需要的印象。
莱拉·瑞安。她想。她还记得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单体留下的记忆。那些记忆很清晰,是关于爱和背叛的。伪人集群不懂得什么是爱,它曾经试着分析这种情感,并尝试着通过莱拉·瑞安去爱,但结果是灾难性的,因为人类不会爱它们。
她还在那些记忆里学会了背叛。她记得离开的身影、深红色的天空和黑色的灌木丛,她记得死亡和更多的死亡。她记得的比她能够理解的更多,但眼下,这些,就足够了。
时间在她的沉默中流逝。晚上八点,距离飞船掠过休斯敦的天空还有一个小时。方时起身按下桌上的通话键。
“我要谈谈。”她说。
窃眼者比她预料的来得还要快。它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你想要谈什么?”它问。
“我要到地面上去。”她说,“还有一个小时飞船就来了。”
“什么?”
“我哪里说得不清楚吗?在飞船来的时候带我到地面上去。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情,一件你也想知道的事情。”
那双金属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是什么事情?”
“如果你带我去了,我就会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我再决定要不要带你去。”
“你怕它吗?”
“怕谁?”
“你害怕持律者吗?以至于连我这样一块碎片都害怕?”
她话语里的某些东西引起了窃眼者的注意。它打量着她,像是在思考。
“我不怕你。”它最终这样说,“我会带你上去。”
他们乘坐电梯前往地表。一路上有不少军人对月亮女孩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没有看他们,她不在意他们。
窃眼者带着她来到基地中心的一处小小的广场,将闲杂人等都轰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两个。天空黑暗深远,空气寒冷得令方时开始打颤。在恒温、有稳定照明的地下基地待了太久,她已经忘记了外面有多黑暗多冷。
一件大衣落到她肩头,是雷涛,那个为窃眼者服务的男人。
她感激地笑了笑,穿上大衣,扣紧扣子,等待着。
飞船来了。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无声地祈求。
带我走。她对着那飞鸟般洁白高昂的船首和锋锐如刀的羽翼祈求着: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我们不需要这个世界,带我离开,你有力量毁掉这令人憎恶的一切,带我走,带我去群星之间,带我去那些高塔和旋转的风叶那里,带我去看看亚加那湛蓝的太阳或者奥林帕斯那深绿色的草海,带我走。我知道你在那里。
她的祈求全无回应。她的头脑里原本盘踞着持律者意志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飞船无动于衷地飞过。
它放弃她了。
女孩发出一声轻笑,又或者更接近于一声哽咽。
“我有些你想要知道的东西,窃眼者。”她低声说,“我想要做个交易。”
6
这是背叛。雷涛想。
透过单向玻璃,他一如既往地注视着窃眼者和月亮女孩儿的交流。
当方时告知它夏歌和伪人的联系后,窃眼者甚至无暇责怪雷涛,而是派出了一个特工小组直奔新浦森市,自己则继续试图从月亮女孩那里挖出更多的信息。
她正在热情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只是因为那艘飞船不曾回应她的祈祷。
这是背叛。
事实上,雷涛曾经有过那么一点预感——当他查不到夏歌父母的信息时,他只是将他们注明“死于伪人战争引发的灾难”,然后就提交了申请表格。
如今,那个伪人的孩子——单体——从那双金属蓝色的无处不在的眼睛注视下溜了出去,正在这阴森永夜的笼罩下自由行走。尽管也许她没法逃走很久,但至少有些事情终于逸出了窃眼者的掌控之外。
太久了。他想。
这些年来,窃眼者控制着他,注视着他。偷走了他的双眼,却偷不走他的愤怒。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凿开那堵无处不在的墙壁,至少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做得最漂亮的一次。
更有趣的是,那女孩住在新浦森——五分钟前他刚刚收到报告,窃眼者的单体特工追丢了杀手艾瑞克·罗斯,同样也是在新浦森市。
他扭过头,看到手边显示器上的另一个视像。一蓬火焰在某间装潢精美的大屋中燃起,火焰吞噬了墙边的书架、一摞摞诗集和精美的织花地毯,一摊血漾开在地板上,染血的脚印一直蜿蜒到门口。
新巴西利亚。另一组特工试图去解决情报掮客杨子文。就目前反馈回来的信息来看,他们似乎也没能成功,那家伙在他们抵达之前就溜走了,时间就在对杀手的袭击失败后不久。
威胁指数在可控范围内。他还记得他曾经这样对窃眼者说,或者窃眼者曾经这样对他说——但现在这几个人的威胁指数一定已经破表了。他可以看到那个蓝眼睛男人动作里的狂怒情绪,像个人类一样接近抓狂的边缘。
如果这些人都逃走了,会有什么发生呢?
期待的战栗滑过雷涛的脊背。但他的脸上木无表情,只是透过玻璃窗,注视着那个背叛了她整个种族的女孩。
往事掠过心头,他意识到自己可以理解她——以一种非常令人不快的方式。
7
2057年戈里泽晨昏线镇
标准时间13:00,晨昏线基地的大门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嘎嘎声,缓慢地敞开。士兵们急不可耐地涌出基地,散入小镇那稀落的建筑群里。半天的假期不可多得,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会一直等到宵禁时间,才会揣着中国香烟,脸上带着口红印儿醉醺醺地返回基地。
站在屋顶,雷涛放眼望去,戈里泽那巨大的太阳在地平线上画出火焰的半圆,小镇和基地的影子被它拖长到了地平线之外,和他身后那片永夜的黑暗融为一体。尘土飞扬的公路上,来自地平线另一端的中国商队的旗帜隐约可见。他有时候会走到他们中间去,只要他说普通话,就没有人会觉得他骨子里是个二代的美国华裔移民。
但他仍是个“外人”,那些商人多半说的是方言,温州话、四川话或者带着各种儿化音的东北话,他顶多能够装成中国人和他们交谈,但没法和他们打成一片。有些时候,他能够从这些商人口中打听到一点鸡零狗碎的信息,攒起来还写不满一份报告。
说到底,戈里泽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在这里担任情报官,几乎就是无所事事。尽管这颗星球足够敏感——唯一一颗由两国政府共同统治而不是由单一政体控制的殖民星球,但并不重要。中国有整整三颗待开发的新殖民星系,而美国则深陷在阿特拉斯独立战争的泥潭之中。双方都无暇顾及彼此。
而且戈里泽也没有什么争夺的价值——1.6倍的重力,贫瘠的只能种植纳米机械作物的土地。半颗星球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望无际的酷寒沙漠。另外半颗星球终日被深红色的阳光照耀,广袤的海洋沸腾翻滚,暴雨无休止地下着,在灼热焚风的吹拂中尚未落到地面便已经蒸发。唯一能够勉强住人的地方是狭长的晨昏线地带。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得这颗星球的地球化工程耗资巨大又见效缓慢,直到去年,人们还得戴上氧气面罩才能离开家门。
相比之下,气候宜人、天然拥有生态圈的阿特拉斯或者完全不用调节空气比例即可入住的雨竹三,都比戈里泽更有价值。在那些星球上开采矿产也更加容易——戈里泽的酷寒与炎热对矿业机械同样是个很大的挑战。
在这种情况下,这颗移民星球几乎被地球上的人们遗忘了。
美国政府并没有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们抓紧时间把一些敏感、容易引起抗议和反对的实验室统统送上了戈里泽。晨昏线基地里就有四个实验项目,而数百公里外的暮光基地还有两个。雷涛和他手下人员的任务就是保证这些项目的机密性,以及尽可能多地刺探中国人在晨昏线的另一端做什么。
种地。雷涛想。他来这里已经两年多了,除了种地之外,中国人就只是在边界线的那一边开矿,把数米高的采矿一体机顶着寒风开进黑暗中,满载矿石归来。有时候他也会好奇:如果自己的父母没有移民到美国,而是留在故乡,那么现在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掠而过,他很小心地把它们藏起来,尤其不会让CIA的心理评估师发现。
最近,他的秘密又增加了。
脚步声轻轻地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是那个男孩,有着一双金属蓝的眼睛和天真稚气的神情。他们一共八个人,一组克隆体。据男孩说,还有三组像他们一样的克隆体分布在不同的实验基地里。从诞生的时候起就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他看过他们的照片:西班牙裔、非裔、阿拉伯裔和一组亚裔。他看着他们接受实验、改造和测试。他看着他们死去、哭泣和发狂。
没有一个是扬基佬1。
正是这一点让雷涛忽略了那个男孩脸上狡黠的神情和冷酷的双眼。从军这么多年,他并非感觉不到那层玻璃天花板,有些时候他会说服自己:无法晋升只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另一些时候,用“因为我是亚裔”来解释一切会让他感觉更加愤怒和轻松。
那时候他还年轻,年轻而又愚蠢。他总是没法忘记在公立高中里的那些白种男孩,比他更高大,更强壮也更蛮横,大声嘲笑着“中国人,脏膝盖(Chinese,Dirty Knees!)”一类的顺口溜,把他像个球一样推来搡去,只是因为他的功课门门都是A。
那或许就是为什么,当男孩向他求助的时候,他说,好的。
他为那个孩子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他为“窃眼者”的单体们提供了进入基地各处的口令与密码。他也想过后果,也许是被开除军籍,也许更糟糕,进监狱。但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他拯救了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人体实验,他不喜欢这种事,非常不喜欢。他帮助了那些孩子们,为他们做了很多很多事情——
但这件事的后果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最终,整个世界都为此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