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的单体背叛,这个事实对它而言并非不可理解。
人类也会被自己的身体背叛。在奔跑时突然跛行的双脚,在叫喊时突然结巴起来的唇舌。身体器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癌变的细胞、吞噬自我的免疫系统、为疾病大开方便之门的生活习惯……生命的本质决定了没有完美的忠诚。
也没有永恒的生命。
它知道背叛的结果无可挽回,但仍然竭尽全力扩张着自己的单体数量。太明显了,太不谨慎。但在窃眼者的注视之下,再谨慎也没太大用处,倒不如赌命一搏。
这疯狂的做法和它过去的风格相去甚远,不过再生原本就是一件不甚稳定的事,单体的重组会带来副作用,残留的记忆太少,而新涌入的信息太多,个性的改变在所难免。
但也有好事情发生——至少,夏歌在落入窃眼者手中之前还有时间,她已经接触了杀手,他们都获得了更多的记忆和信息,而且一路上还扩散了若干个节点。
这比它预料的要容易许多。
在月球崩毁时,它就已经为自己的复生做好了准备。将意志的构架塞进某个单体的头脑,然后以杀手的身份潜伏着活下去。等待,在恰当时期和合适的对象接触,进而扩散至多个单体——直至它从死亡中归来。
讽刺的是,眼下它能够迅速增加自己的单体,一部分原因正是由于窃眼者这些年来的不懈努力——将纳米机械通过伪人教派的药物和工业\/医药系统大肆扩散到全球各地,驱使人类使用纳米机械清扫空气中的浮尘、治疗各种疾病、在永昼半球修筑巨大的遮阳伞,甚至直接服用纳米机械来获得神经迷幻效果——几乎每一个人的双眼都遭窃盗,每一个人类的头脑中都有纳米机械栖居。
但作为一个不完善的变异体,窃眼者只能监控他们,却无法整合他们。
于是它便顺理成章地入住这些已经作好了准备的头脑。鹊巢鸠占,通过接触和共鸣,一个一个地扩展着自己的单体。
这很慢,却是唯一的途径。何况相比起几十年前来已经很快了。那时候它不仅要统合意志,还要扩散纳米机械,整整花了九年时间才扩展到数百个单体。但那时候,它和它的子裔有着所有的时间。
在窃眼者诞生之前,它们不曾有任何天敌。而在窃眼者诞生之后,它学会了很多之前甚至不曾思考过的东西。
包括它自己的死亡。
1
杀手昏昏沉沉地睡着,高热折磨着他的头脑,伤口痛得无休无止,那些被刻意忘却的往事正从黑暗中一波一波泛起,变成五光十色的梦魇。
2061年,行星戈里泽。晨昏线镇。
一队穿着红褐色长袍的僧侣正从远处的捕风塔归来,年老的那些背着经卷,年轻的僧侣则提着漆罐和毛笔,背着沉重的颜料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小镇街道,向行人合掌致意,进入位于小镇尽头的数顶帐篷。
没有寺院,也没有佛像。即使身在异星,僧侣们依旧遵守着晨钟暮鼓的习惯,但钟鼓的声音都是通过一个小小的手提音箱播放出来的。
按照地球标准时间,现在应该是傍晚了。威尔·斯诺这样想。
但天空中没有半点黑夜即将到来的迹象,巨大的太阳一动不动地卧在地平线尽头,用它那丑陋而肿胀的脸填满了半面天空,深红色的阳光照亮小镇上这些移民者们睡意朦胧的脸庞,把每个人的面孔都涂抹成发烧或醉酒后那种病态的红色。
来到戈里泽差不多已经有两个月了,但年轻的前特工依旧无法习惯这儿的生活。戈里泽行星的自转和公转是相同的,因此有一面永远朝着太阳,另一面永远黑暗。人们在晨昏线上建起基地和移民小镇,生活在永恒的黄昏里——或者黎明,取决于你的心情如何。
而他的心情一直就不太好。
僧人们迈着缓慢而有节奏的步伐,一个跟着一个走进帐篷。他们为戈里泽带来了钟鼓的声音,某种意义上也带回了时间。但他们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每天“早上”沉默地出门,几个人一组前往捕风塔,将经文抄写到那些细长的旋转不休的风叶上。如果风太大,他们就会在捕风塔下面坐下来诵经,等到风小了再继续抄写。等到“晚上”就回到帐篷里。如果附近的捕风塔都已经写满了经文,他们就会卷起帐篷,背上行李,前往下一个移民镇。
所有人都认识这些僧侣,据说他们属于某个印度宗教的支派。但没人真的搞懂过。这些僧侣就像是一个整体,你不会特别地记住其中的某个人,但你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群身披深红色僧袍、步伐缓慢从容的身影。
就像是一个整体。威尔·斯诺这样想。也许如今发生的事情,在许多年前宗教诞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雏形。
但终究还是不同的。
他和那个东西(他始终没法把“伪人”这个词说出口,尤其是想起莱拉的时候)达成了交易,得到了一个假身份和一张通行证。之后他穿过星门来到戈里泽。以旅行者的身份在靠近美军晨昏线基地的小镇里住下来,很快便租到了房子,并找了一份维修发动机的工作。
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女人们开始出现在广场上。有些年轻的女孩成群结队,打扮得令人眼花缭乱,对着那些呆呆地看着她们的年轻人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一起离开。另一些男女成双成对地穿过广场,散步——也许不久就会钻进某家旅店也说不定。
像他这样的单身男人无疑应该前往酒吧,而他也的确打算这么做。
脱下被油污弄脏的工作服,威尔·斯诺换上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衣服不够精致,但足够干净,可以显示出他单身汉的身份,但又不至于让他看起来很邋遢。
他下楼,穿过街道,和一个僧侣在拥挤的人群中略微擦碰了一下。一张小纸条瞬间易手,情报已经送出。
然后他来到酒吧,要了一杯威士忌。
他只喝一杯。
威尔·斯诺在这里做的事情事实上和他还为美国军方服务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只是换了立场:他观察晨昏线基地的情况;和那些来基地的美国大兵喝酒,从他们嘴里掏出有用的信息;传递别的情报员的信息或者递交自己发现的内容——他喜欢这种熟悉的生活,至于对国家的忠诚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国家先背叛了他。
两天前他收到一个指令,要他去狙杀一个特定的目标。他没问为什么,甚至也没问目标是什么人。他的脑子里只有莱拉的脸,它们曾经把她还给过他,尽管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她陪他到戈里泽,然后就折返月城了。
他想要得回她。无论要做什么,也不管为此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一直以来都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失去了他的事业与国家之后,他只想要莱拉,他只有莱拉。
是她给他打了电话。声音在穿过一扇星门之后依旧熟悉动听。她说,需要你去杀一个人。她没说“我”或者“我们”,所以说话的应该是那个东西。
但仍然是她的声音。
所以他说,好的,什么时间,怎么做,杀谁?
他们要他杀掉一个在晨昏线基地的年轻人,黑发,蓝色眼睛,穿军装。会在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到农场去,他决定在路上狙击这个目标。
下午的时候,他已经去勘察过地形了,附近有一座捕风塔,他可以躲在风叶后面,那座塔的位置很好,就在成片成片的银灰色铁稗2中间,和农场之间没有任何遮蔽,视野相当开阔。
他喝着酒,和两个大兵闲聊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动着明天的计划。
然后他就看到了雷涛,没带枪,手插在裤兜里,悠闲而全无敌意地向他走过来。
“我们需要谈谈,威尔。”他说。
很多年之后,艾瑞克·罗斯曾经问过自己:如果当时威尔逃走会怎么样?如果他没有背叛持律者,又会发生什么?
但这些假设都没有发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持律者确实尚未将威尔纳入集群。它们吸收他应该是在很久之后,威尔·斯诺在戈里泽断断续续工作了两年多才回到月城。那时它们才得到了他的记忆,并发觉他业已背叛的事实。
令他困惑的是:对威尔·斯诺之后所做的一切,它们既没有干涉,也没有阻止。
也许,伪人并不像人类所认为的那么强大。
2
昏昏沉沉的梦境里,响起一连串的敲门声。
杀手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欠起身子,看到夏歌快步走到门口。她神情紧张,向他摆摆手,轻巧地将卧室门半掩,不让门口的访客看到他。
“夏女士?”
来人的语气冷漠生硬。
“我是。”
“我是联邦探员,请跟我走一趟。”
“为什么?”
“我没有被告知理由。”
“我要看你的证件,还有逮捕令。”
“您并没有被逮捕,我们只是请您去澄清一些事情。”
“你的证件。”
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清楚了?请跟我们走吧。”
访客的声音里充满嘲讽。
“我收拾点儿东西。”
“你不需要收拾东西。”
夏歌瞬间爆发了,从门缝里,杀手看到她身体前倾,像一只即将投入战斗的小母鸡般愤怒,“厨房里还煮着汤!”她咆哮道,“放开我的手,你这个白痴,我他妈的要去关火!”
对方略松了一下手,她挣脱出来,转身大步走向厨房,把门摔得山响。
那个男人旋即跟了进来,一个长相没什么特色的矮小男子,穿着同样没什么特色的西装。楼梯间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身前拖出一条浅浅的影子——就只有这一个人,杀手走到窗口向下看了一眼:另一个人等在楼下的车子边上,看来他们觉得带走一个普通的女人用不着大动干戈。
值得感谢的愚蠢。
那个男人走到夏歌身后,看她收拾厨房、关掉灶台上的火。这时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杀手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赤脚走到他身后,用枪柄向着这家伙的后脑猛地砸下去,男人立刻软软地倒下,杀手拽了他一把,让他横倒在地板上。
“我们必须马上走。”他对夏歌说。
她的神情比他预想的更冷静:“一分钟。”
四十秒后,他已经穿上鞋袜和外套,而她从柜子里拽出了一个不大的背包递给他。那些调查伪人得来的资料被她统统丢在地板上,旁边堆了几本书。她按动打火机,火苗跃动,迅速将脆薄的纸张吞没。
两人放轻脚步离开房间,临走时夏歌还没忘记把门谨慎地关好。
“他们的车在前门。”杀手从楼梯间的窗户向下望去,“公寓有后门吗?”
“这边。”
两人快速跑下消防楼梯,穿过一扇小门来到公寓后面的街道上,杀手握着夏歌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我们去哪儿?”她问。
“你能开车吗?我现在的手不方便。”
“不会。”她沉默了一秒钟,“我会骑摩托车,带人也没问题。但是我们不能骑我自己那辆,对吧,会被发现。”
“嗯。”
“你能偷一辆吗?”
“挑一辆你顺手的。”
坐上摩托车后座,杀手才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夏歌的身形不算小巧,但和这部偷来的大摩托比起来,她简直就像是犀牛背上的小鸟。他严重怀疑她能否操控这台嗡嗡作响风驰电掣的沉重机器。就像是要加重他的恐慌一般,她丢给他一顶摩托车头盔,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你最好抓紧一点。”
他戴好头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们像一道轰鸣作响的闪电般冲进夜幕。
“记得告诉我怎么走!”她大声说,风刮走了她近乎疯狂的笑声。
3
和大多数永夜中的幸存者城市一样,新浦森市的远郊散布着大量无人居住的空屋。它们大部分都是在大灾难前盖起来的老式建筑,无法抵御地震或者风暴。只有少数无家可归的游民才会选择在里面落脚。但随着地下城市的扩张,这些房屋变得愈发无人问津。
杀手将自己的安全屋藏在了这些空屋中,但他没选择老式建筑,而是挑了一栋大灾难后草草搭建出来的避震板房,里面空荡寒冷,但至少干燥,而且安全。
他们在距离安全屋大约两公里外丢下了摩托车。穿过迂回曲折的小路和被废弃的房屋来到这里。杀手上一次使用这间安全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幸好储存的食物和水都还在。
夏歌打开她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水、压缩饼干、糖、干电池、手电筒和小型急救包。
“应急包?”他难以置信地笑道。
“有备无患,”她拿出一包压缩饼干递给他,“鸡汤没了,只能凑合着吃这个啦。你说那些家伙究竟是发什么神经,放我回来又要抓我走?”
“他们可能是来找我的。”
“那他们会派来一打壮汉,而且全都拎着枪。”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这些家伙出尔反尔想必事出有因,而且他们是来找她的,不是他。
“我想不出来。”他承认道。
“无所谓了。”夏歌轻笑一声,“你看,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我开始调查伪人的时候起,我就准备了这个包,这不是地震包,这是逃亡用的。”
他突然就明白了她那间公寓里的空荡和荒凉:没有任何像是纪念品的东西。书架摆放整齐,但墙壁上全无装饰。床铺整洁,但衣柜里只有不多的衣服——她把自己的生活精简到随时都可以抛弃,她对眼前这一切早已作好准备。
就像他一样。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休息。”杀手答道。疼痛和疲惫已经漫了上来,他几乎不想动弹:“明天我们再来讨论怎么逃走。”
4
休斯敦基地,地下二层。
“我们需要卫星。”雷涛压住火气,一字一句地问,“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使用?”
“我不知道,长官。”视频通讯另一端的年轻军官额头上挂满汗珠,“它被干扰了。”
“被什么?”
“那艘伪人飞船,长官。”
“没有卫星我们就找不到那两个人吗,雷?”
雷涛听得出那是某个窃眼者单体的声音,厌恶感令他甚至懒得回头致意:“我们可以发动警力在城郊挨家挨户搜查,但那里有几万间空屋,会花掉很长时间,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逃走——为什么伪人飞船会主动干扰我们的卫星?你的小宝贝不是说它什么也不是吗?”
“哦,对她来说的确如此。”那漠无感情的声音微顿,“但对‘持律者’来说就不一样了。”
5
一阵轻微的地震掠过黑暗,杀手猛地惊醒,睁大双眼。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摸枪,但半途便收了回来。
只是一场地震,他想,不是袭击,也不是敌人来临。
但睡意已然散去,他难以入眠,翻了个身,不小心压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只好又翻回来。脑子里飞转着下一步的逃亡计划,但无论前往哪里,看起来都希望渺茫。
但他不打算轻易放弃,他从来就不会轻易放弃。威尔·斯诺留给他的除了记忆,还有几乎同出一辙的顽固个性。
他只希望这一次,他的顽固不会导向同样糟糕的结局。
莱拉。
他想起了她瞪视着她的深绿色双眼,里面满是憎恨、绝望、愤怒和恐惧。
2064年,月城。
在戈里泽工作了两年半后,他终于回到了月城。交易已经完成,现在是收取报酬的时候了。
莱拉在空港门口等着他,她微笑着,深绿色的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又飞了一班信道飞船,不过没有找到合适的行星,几天前才返回。
六个月前,伪人们公布了自己的存在,并宣布成立星盟。威尔知道现在地球上一片混乱,人人自危。他们讨论着、怀疑着、恐惧着。
他还知道了更多。
“——有些单体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单体。”雷涛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有些人,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志生活、做事、恋爱,但他们已经成了伪人的一部分,他们的潜意识支持着伪人的意识运转,但他们自己毫不知情。也许某天,因为某个理由,他们不打算去街角的龙虾餐厅聚餐,这是个出自伪人的决定,但他们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选择。小心,它们也许会把你的女孩还给你,但你没法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你在那儿吗,莱拉?
他看着她的双眼,找不到答案。她的确是莱拉,她还能是谁呢?她用“你”和“我”热情地交谈,开心地大笑,活力十足地快步走着,当听到不赞同的事情时用力摇着头……他没有问她在属于伪人集群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想知道。
下意识地,他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那张小小数据卡,裹在塑料护套里,纤薄,而且极易折断。
“如果你怀疑我们的诚意,大可以毁掉它。”雷涛如是说,“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就把这个东西接到月城的随便哪个公共无线网络接口上去。它可以修改无线网络的信号,进而干扰伪人单体之间的通讯。它会把它彻底拆碎,到那时候,你的女孩才真正地自由了。如果你还不放心,大可以带她去做手术,把纳米机械从大脑里驱逐出来——除此之外,相信我,一切承诺都不可靠。”
“你就可靠吗?”他记得自己嘲笑道。
那个男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可以试试看,威尔,或者一直怀疑下去。”
他指的怀疑不是关于“诚意”的,威尔明白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会一直怀疑下去:莱拉是她自己吗?她会一直是她自己吗?她是不是一个伪人创造出来的假象?真正的莱拉还存在吗?
要知道这些,诚如那家伙所言,只有一个办法。
他跟随莱拉再一次穿过隧道,坐上管铁,来到月球背面的环形山内部。这儿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完整的基地,星阶悬浮空中,优雅而缓慢地旋转着。十六座星门呈螺旋花瓣状排列,一扇一扇向远处展开去,核心处是一个复杂的亚空间束缚系统,用来控制星阶的重力核心。那是一块中子星物质,来自某颗崩塌又坍缩后的恒星。它的质量事实上远超过月球,接近五分之一地球质量。但在亚空间场的约束下,它的重力效应被引导进入其他维度,不仅没有坠向月球,还有足够的斥力令其飘浮空中。
“开始了。”莱拉说。
他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激动与兴奋。这是她的情感吗,抑或是那个伪人的?
雷涛是对的,他将会永恒地怀疑下去,除非他做点什么。
星阶开始展开,光芒在亚空间束缚系统的环路里闪烁着,他听到了那声音——仿佛天空裂开,或者无尽的海水从暗夜中奔涌而过的声音,又仿佛无数钢铁蚂蚁的肢腿踏过大地。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星阶系统和伪人单体头脑中的纳米机械产生共鸣的回响。
但那时,他对此一无所知。
莱拉正着迷地望着缓缓展开的星阶系统,而周围的大部分人都仰头望着天空。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没人注意到他。管铁站出口旁边就有一个无线网络热点,他走过去,迅速将那枚芯片接入网络接口。
一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
星阶系统的展开仍在继续,仿佛花瓣,又像是鹦鹉螺外壳的螺线,在黑暗的天空中,银白色的星门显得异常醒目。但它的展开渐渐缓慢了下来,变得怪异失调。前面一扇星门的运行速度变慢了,而后面一扇仍在以原来的速度转动,它们撞在了一起,纤细的银色边框摩擦着,发出可怕的金属扭曲声。
雷涛可没告诉过他这个。
直到这一刻,威尔才意识到,星阶的展开很可能是由那个伪人的意识直接控制的,也许是某个同步的智能系统,也许这个复杂系统本身就是伪人的一部分——当那个伪人的意识链接被干扰后,星阶的展开也随之变成了一场失控的灾难。
人们开始叫喊、奔跑,惊慌失措。在他们的头顶上,更多的星门碰撞在了一起,它们先后从星阶系统上脱落下来,其中一扇星门撞在了稳定中子星物质的环形系统上,将它严重地扭弯。
那块微小而沉重的物质脱离了束缚。
那一刻威尔才想到应该逃离这里,他跑过去,抓住莱拉。她缓慢地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苦,然后迅速地变成了憎恨。
他试图拥抱她,但她用力将他推开,发出全无理智的尖叫声。她的目光空洞,手指痉挛着,脸庞扭曲,看起来像一头野兽,或者一块碎片,一个疯狂的人——
莱拉不见了。
莱拉也许早就不见了。他想。
天空中,群星璀璨冰冷。在他们脚下,大地开始摇晃,月球的岩石正在被中子星的引力一寸寸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