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了直不疑,刘彻马上重用了“儒之名者”赵绾和王臧。赵绾接替直不疑的御史大夫职务,王臧则被任命为郎中令。
赵绾和王臧也是知恩图报之人,马上向汉武帝推荐了一位重量级的儒学大师——申公。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申公却恰恰相反,他是隐士,也是人间有事人。他原本在楚王刘戊手下打工,但刘戊天生淫暴,申公尽职尽责地屡屡相劝,最终仍是无效,于是申公选择了飘然离去,后成了“赤脚教授”,四海为家,到处传道授业,门下弟子数不胜数。
申公的大名,弱冠之年的汉武帝也早已如雷贯耳,他自然极为想见这个儒学泰斗。
为了表示对这位儒学泰斗的重视,汉武帝使用了最高礼节——驷马安车去接他。我们通常所见的马车都是用一匹马,但汉武帝这次却使用了四匹马。且不说这样阔气不少,单是四匹马拉一个车的速度就快了很多,所以才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同时,为了防止马车颠簸,让古稀之年的申公吃不消,汉武帝特命人用蒲草包裹好安车的轮子。他怕申公不肯出门,还特令使者带着玉璧和布帛等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此厚重的糖衣炮弹砸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谓下足了老本。
汉武帝用最高的礼仪把申公迎进宫后,殷殷切切地望着他道:“请先生不吝赐教治国安邦之道。”
“务实,务求。”申公沉默片刻,才惜字如金地吐出这么四个字。
“如何做到务实、务求呢?还请先生指点迷津啊。”汉武帝高薪聘请申公来,自然不想只换来这几个字。
“治国安邦和为人做事一样,只要做好这个四个字,就行了。”申公说。
“还有呢?”汉武帝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了。”申公淡淡地答道。
四目相对,无语亦无声。良久,汉武帝心里长叹一声:“我请来的不是教授,是石佛啊。”但走到这一步,已没有回头路,于是他给这座“石佛”一个供奉的“神台”——太中大夫。
在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儒家弟子后,雄心勃勃的汉武帝没有再迟疑,没有再观望,他马上大刀阔斧地开始了改革,出台了新政策,史称“建元新政”。
“建元新政”主要包含三方面的内容。
第一,列侯不留京。
列侯每年都有一次进京朝觐的机会,但是在京城停留的时间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一旦到了期限,就必须无条件离开京城,回到封地,镇守一方,造福一方。
之所以出台这个政策,是因为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封侯便形成了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把县作为“嫁衣”封给某人,并且以县名来对应称侯。有了封地,有了爵位,按理说受封的人肯定会独守一方,享太平之乐,拥富贵之荣。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汉朝经过文景之治,特别是到了汉武帝时,封侯之人都不愿留在封地,而是想方设法留在京城。一是京城比封地繁华得多,二是大多数诸侯要么是皇亲国戚的出身,要么是娶了公主为妻的。这些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惯了奢靡豪华的生活,哪里肯到穷乡僻壤去体验生活呢?三是为了仕途的需要,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权小。汉朝有这样的“潜规则”,丞相人选必须从列侯中选择。为了得到皇帝的器重,为了能攀上丞相这权力至上的宝座,谁都想长期留在京城,伺机而动。
列侯不准滞留京城,这项新政可以说是汉武帝为加强列侯作风实行的新举措。
第二,关中不设防。
早在秦朝时期,为了确保首都咸阳的绝对安全,出台了这样一条硬性措施:凡是出入函谷关的人,必须持有特别通行证。刘邦建国后,沿袭了秦朝的做法,依然实施执证入关。这样的做法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京城的稳定,但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给交流带来了极大不便。不说普通百姓只能望关兴叹,经济交流也因此受阻,极大地影响了政通人和。
汉武帝下令废除通过函谷关的关禁,一来可以更好地显示太平盛世,二来可以真正让百姓享受平等出行的机会。这条新政可以说代表了汉武帝“开放”的治国理念。
第三,宗亲无特权。
汉武帝时,宗亲仗着势力大、后台硬,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经常做出一些违法,甚至是草菅人命的事,一来给皇室宗亲抹了黑,二来造成了社会的不稳定。汉武帝下令坚决打击宗亲违法乱纪行为,宗亲犯法,与庶民同罪,严惩不贷。
总而言之,这三条新政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惠民。
窦太后的“三板斧”
汉武帝的新政虽然符合国计民生,但为他喝彩的人却很少,原因是树敌太多。
树了哪些敌人呢?不是外人,都是自己人——皇亲国戚。他们本来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但新政让他们在仕途上断了走捷径的最后奢望,在行为上受到了极大的约束。一转眼间,他们拥有的特权都被剥夺了,他们自然会反对和抵抗。
如何抵抗呢?他们当然不能直接和汉武帝动手,而是曲线救国,找窦太后告状。
一个人这么说,窦太后不置可否。两个人这么说,窦太后得过且过。三个人这么说,窦太后就不可不信了。
当然,窦太后毕竟是太后,尽管她怒了,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采取了以静制动的方针,想看看汉武帝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举动。
哪知,汉武帝接下来的举动让窦太后再也静不下来了。
点燃窦太后心中怒火的人是御史大夫赵绾。他给汉武帝提了一条重磅建议:朝中大事理应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以后不必再请示东宫了。
东宫就是指窦太后,不请示东宫,就是不请示窦太后。
应该说赵绾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是为汉武帝揽权,摆脱窦太后的操控。然而,他太小看窦太后了。赵绾急于求成的这个小报告竟成了窦太后手中的把柄。
窦太后听说此事后,愤怒异常。从表面上看,她愤怒的是赵绾的大不敬,从更深层次的原因来看,是因为她骨子里坚决信奉黄老之学,坚决反对儒家学说。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要求自己的儿子汉景帝、孙子汉武帝都要“独尊黄学”。
其实儒家学说和黄老学说之间的对战由来已久。汉景帝也是个思想叛逆之人,他当时就为了学术信仰和窦太后进行了一次针尖对麦芒的争斗。
汉武帝开始思想革命以来,窦太后开始只是观望,想看看年轻的汉武帝究竟会把汉朝折腾成什么样。但是,这场好戏只看了一部分,就被不识抬举的赵绾给搅黄了。凡事不向东宫请示,那就等于剥夺了窦太后的政治权力。权力是一把双刃剑,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想放下,窦太后自然也不例外。
怒不可遏的窦太后开始发威了。她干脆果断地使出了窦氏三板斧。
窦太后的第一板斧:取而证之。
枪打出头鸟。窦太后毕竟经历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是老江湖了,她既然举起了手中的“屠龙刀”,但却没有马上挥出来,就是要继续等待挥刀的最佳时机。当然,这个等,不是白等、干等,而是主动出击地等。
她派出了一个由自己的亲信组成的“调查团”,暗中调查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二人的罪证。
先搜集罪证,再挥出“屠龙刀”对其进行最后一击,这是窦太后的看家本领,也是制胜法宝。远的不说,先前对付逼死自己宝贝孙子刘荣的郅都就使的这一招。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可惜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被汉武帝强大的光环所笼罩,被革命的强大力量所感染,被自己超强的自信所迷惑,认为革命已成燎原之势,所以轻视了窦太后的绝地反击。
窦太后是啥人物,轻视了窦太后,后果很严重。果然,很快,窦太后的“调查团”就不负厚望,搜集到了赵绾和王臧的罪证。窦太后为他们二人各精心挑选了五条罪状,组成了“罪十条”,然后打包一起交给了汉武帝。
窦太后的第二板斧:分而惩之。
汉武帝接到窦太后送来的大礼包时就知道事情坏了,他当然是想为赵王两人开脱罪名,但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还有窦太后的监督,他只好听命立案,把赵王两人的事移交给司法部门去调查处理。
赵绾和王臧就这样入狱了。司法部门的人忙碌开来,正准备大刀阔斧进行审讯时,窦太后没有犹豫,不再迟疑,终于挥出了手中的“屠龙刀”,给司法部门的最高长官下达了死命令:把赵王两人给我往死里整。
接下来,赵王两人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他们面对的是生不如死的严刑逼供。
痛不欲生的结果是死路一条,忍辱负重的结果可能还是死路一条。与其这样将痛苦坚持到底,不如一了百了。想通了这一点,赵绾和王臧选择了自杀。
然而,赵绾和王臧不会料到,他们虽然以死明志,但并没有达到舍生取义的效果。他们死了,窦太后的气焰更嚣张了,她给他们盖棺论定:畏罪自杀。
汉武帝此时爱莫能助,只能唏嘘长叹。
窦太后此时怒气未消,还要继续屠龙。
接下来,轮到窦婴和田蚡遭殃了。考虑到窦田两人毕竟是“外戚”的内部人员,窦太后放下了手中的“屠龙刀”,使用了“温柔一剑”。这一剑挥出,硬生生地削掉了窦田两人的官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能保全窦田两人一命,窦太后已是格外开恩了。
一手打造的“四大天王”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了,汉武帝除了感到寒意侵骨、痛心疾首,更多是无奈和无助。当然,窦太后的屠龙刀和温柔剑也让汉武帝清醒了过来,他知道此时自己羽翼未丰,现在和窦太后直接斗力,不但胜算不足一成,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对此,他做出了亡羊补牢之举,把用“驷马安车”请来的申公送回去了。申公也是个聪明人,眼见风头不对,留在朝中多半是死路一条,要谋生眼下只有“走”这一条路。于是,他及时打了辞职报告,汉武帝顺水推舟,准奏,申公一刻也不敢停留,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窦太后原本是想再拿他开涮的,此时见他归隐了,鞭长莫及,也就不再追究了。
窦太后的第三板斧:取而代之。
窦太后成功拿掉了汉武帝精心打造的“四大天王”后,马上启用自己的人担任朝中最重要的丞相、御史大夫等重职,把汉武帝好不容易洗好的牌又洗了一遍。
新上任的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是朝中元老级人物。两人虽然在朝中属于无功绩、无德、无能的“三无”人员,但因为他们都信奉黄老学说,且是拥后派的重量级人物,所以被委以重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而新上任的郎中令石建和内史石庆还是弱冠之年,属于后起之秀,他们又是何许人物?为什么能从默默无闻一下子位列朝中四甲之列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石建和石庆都有一个好爸爸——万石君石奋。
万石君石奋是河内郡人。他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物,十五岁时就跟随汉高祖刘邦,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楚汉争霸。他做得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其秀色可餐的姐姐推荐给了刘邦,同时自己也走上了仕途,被封为“中涓”。他的家人都被接到长安享受贵族待遇。到汉文帝时,他先是被封为太中大夫,随后又被封为太子太傅。汉景帝刘启继位后,他被提为九卿之位,后来又被升为诸侯国的相国。
石奋之所以能在仕途中青云直上,除了依靠裙带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处世得宜。石奋虽不善言谈,但却敏于行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十二个字是他性格的主要特征。
在石奋的言传身教下,他的家人,甚至仆人待人接物都非常恭敬,特别谨慎。如此一来,万石君一家因孝顺谨慎闻名于各郡县和各诸侯国,即使齐鲁二地品行朴实的儒生们,也都认为自己不如他们。
也正是因为这样,石奋的长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为品行善良,孝敬父母,办事严谨,做官做到了二千石。对此,汉景帝有话要说了,他发出感叹:“石君和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官员,加起来等于一万石了,作为臣子的尊贵荣宠竟然集中在他一家啊!”为了表达对石奋的崇高敬意,他尊称石奋为万石君,从此,万石君这个称号便传播开来。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窦太后之所以向石家投去橄榄枝,就是看中了石家的“名人效应”。石家谦卑,礼让有加,门风极好,重用石家,对稳定政局显然有好处。
但是,考虑到万石君石奋此时年事已高,窦太后便从他的四个儿子中选了石建和石庆两人分别担任郎中令和内史,从而打造了自己的一副新牌。
姜还是老的辣,窦太后用实际行动给年轻的汉武帝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