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羞”的妻子得了休书欢天喜地地走了,很快就和那个木匠生活在了一起,过起了优哉游哉的小康生活。
历史上很少有这样“休夫”的记载,尤其是这样无厘头的休。根据史书,朱买臣的妻子之所以敢以一介农村妇女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挑战男人的底线,进行前无古人的“休夫”之举,只缘一个“羞”字。她长得不是羞花闭月,但却很怕羞。
我们无从判断在朱买臣生活的时代,一个男人在大街上疯疯癫癫地吟诗或唱歌究竟有多丢人,更无从知晓他的行为举止究竟会让他的结发妻子感到多么耻辱、多么丢人,但是正如俗话所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丢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丢人啊!朱买臣的妻子为其行为感到羞愧难当,选择离开投入别人的怀抱,即使朱买臣搬出富贵注定就要来临的天意加以诱惑,也不能阻挡其离开的步伐。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化无常,无法预料。朱买臣的妻子走时是无怨无悔,但等她回过头再看来时的路时,很快就有怨有悔了。原因是朱买臣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他“知天命”这一年,他终于等到了“天子的命令”,被汉武帝召到朝中做起了中大夫。
朱买臣站在仕途上飞云直上,他并没有目空一切,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在他最穷困潦倒时帮助和关心他的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于是他开始了报恩之旅。
首先,朱买臣想报答的就是他的“休妻”。
他派手下人把前妻和前妻的后夫接到他的“朱府”里,想让他们过上真正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
朱买臣之所以富贵之后仍然不忘这位前妻,是因为前妻狠心离开他后,也并非对他无情无义。史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前妻离开他后,朱买臣仍然打柴唱歌,苦中作乐。有一次他在坟地里砍柴时,遇到了来上坟的前妻和她的后夫。前妻见朱买臣可怜,立即把他招呼过来吃喝一顿。这与南宋陆游沈园遇唐婉的“红酥手,黄縢酒”相比,别是一种滋味。早已饿得奄奄一息的朱买臣没有拒绝这个“嗟来之食”。他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对前妻的后夫说了声“谢谢”。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朱买臣发迹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对他们两个知恩图报。
朱买臣原本想帮前妻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反而害了前妻。前妻当年眼中的朱买臣是一块废弃了的电池,无法给自己供电,为了不“腐蚀”自己的生命,她寻找了新的电池——邻村的木匠。那木匠的确是块新的电池,使她光鲜了几年,但她着实没有想到朱买臣是一块可以长期使用的充电电池。覆水难收,朱买臣越是大度地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越感到“羞”。于是,已知羞的她来了个悬梁自尽,成了一代烈女。
后李白作《妾薄诗》,不失为精辟的点评:“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其次,朱买臣想报答的是一个叫严助的人。
饮水思源,朱买臣的命运之所以能改变,是因为得到了一个贵人的相助,这个人便是严助。
严助,会稽郡吴县人,严忌之子,本名庄助,《汉书》为避东汉明帝刘庄的讳,把庄助改称严助。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严助走上仕途,因才华横溢,被汉武帝直升为中大夫。建元三年,东瓯告急,汉武帝派严助发兵会稽,浮海相救。建元六年,闽越王郢兵进南越,武帝再派严助带兵支援,不久便搞定了东南动乱的局势。随即,严助被封为会稽太守(后人称赞他为“会稽贤守”),后侍于内廷(相当于高级顾问)。
如果朱买臣没得到严助的举荐,恐怕他“五十当贵”的夙愿,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和东方朔一样,朱买臣是通过上书求官走上仕途的。买臣不治产业,鬻柴以给食,虽然时时保持着负薪讴歌的兴致,进京上书的盘缠仍然缺乏。于是他趁着会稽郡年终上计的机会,以上计吏随卒的身份,吃着公粮,乘着公车进了长安。
朱买臣为了曾经的豪言壮语,努力地当临时工,顽强地等待天子垂青。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他终于等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便是自己的老乡,严助严大人。《史记?酷吏列传》中记载,朱买臣得到严助举荐后,汉武帝马上召见了他。在面试中,朱买臣放开手脚,以滔滔不绝之势讲解了《春秋》和《楚辞》,只听得汉武帝惊为天人。他大手一挥,朱买臣的人生从此就是另一片艳阳天了。朱买臣被封为中大夫,官位与严助平起平坐。
正是因为和严助的“他乡遇故知”,朱买臣才被汉武帝重用。所以,在朱买臣的心里,严助就如同衣食父母一般。
然而,朱买臣还来不及好好报答严助,严助就挥一挥衣袖,走了,到天国报到去了。
害死严助的人便是张汤。
张汤冷酷无情,他的成名之旅是和公孙弘合作,成名之作是颜异案。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汉武帝为防私铸钱币,进行了新一轮的货币改革,将铸币原料由铜改为银、锡以及稀有的白鹿皮。白鹿皮币做法看似简单,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的边边角角上绣上水草,但做功要求极精细,怎么绣,一针一线都有讲究。白鹿皮的主要用途有二:
一、交易。既然是一种货币,你拿着它买啥那是你自己的事,但白鹿皮面额四十万(通货膨胀造成的),显然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穷人家玩不起。
二、礼遇。王侯宗亲来长安朝见皇帝时,必须用白鹿皮币垫着玉璧来行礼节。
此令一下,朝中的大司农(汉朝的九卿之一,相当于财政部部长)颜异站出来投反对票,理由同样有二:
一、货币面额巨大,不利于流通,是不符价值规律的空头货币。
二、一块普通的玉才几千块钱,但白鹿皮却值四十万,用白鹿皮来当璞的垫子,真是本末颠倒,太不相称。
汉武帝一听,心中不满,面露不悦。
站在旁边的张汤一见,做法有二:一是立即将颜异抓捕入狱,二是立即宣判颜异死刑,罪名是腹诽。
“诽谤”原本是个中性词,就是“提意见”的意思,不少典籍里都说过舜或者禹等上古圣王广开言路,设置过“登闻之鼓”和“诽谤之木”,都是群众直接向统治者反映意见的东西。“诽谤之木”大概只是个一人来高的木棍,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子,让人写意见用。后来,也许是统治者越来越重视大家的意见,把这东西越做越大、越做越高,最后做成了一根两三丈高的石头柱子,上边横着一个云朵一样的精美石雕。
张汤本来就和颜异有旧怨,此时落井下石也是自然。不过,他指出的所谓“腹诽”当真令人匪夷所思,他说颜异在批评朝政时“不应,微反唇”(无语,只动了下嘴皮),上告其“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虽然嘴上没有说不满之类的话,但心里却在说、在骂、在诽谤,应该处以死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立之刑,何患无规?颜异便这样含冤而死。从此,张汤名声大震,其“刀笔吏”的大名迅速打开了市场。
总而言之,腹诽案可以说是千古奇冤,竟纯以猜度主观判定政治犯,其造成的直接恶果就是皇权专制,官民人人处于恐怖之中。
“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多谄谀取容矣。”腹诽被公然地搞成了能类推的罪名,打击伤害面太广,必然造成对社会的严重损害。“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犯者众,吏不能尽诛”,以致民怨沸腾,怨声载道。“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张汤到了万夫所指的地步,种种迹象表明,他的飞黄腾达也快到尽头了。
言归正传,这时候张汤之所以要对严助下“摧花毒手”,是有原因的。
故事还得往前推,回到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当时的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高举反革命的大旗,公然谋反。结果刘安和刘赐“自作孽,不可活”,兵败身亡后,受到牵连的还有一个朝中重量级的人物,这个人就是严助。
严助在处理地方问题的过程中,跟淮南王刘安成了好朋友。淮南王入朝的时候,还曾送过他厚礼,并聊过“悄悄话”。淮南王造反后,严助受到牵连,本来罪不至死,但张汤强烈要求处死他,理由是严助身为皇帝身边的亲信,跟诸侯王过从甚密,如果不杀他,难以服众。
眼看汉武帝还在犹豫,张汤一急之下,对汉武帝直言道:“是身边的人重要,还是身下的位置重要?”
面对张汤的咄咄逼人,汉武帝最终含泪对只打了“擦边球”的严助下了砍头令。就这样,张汤以他的义正词严又除掉了一位朝中重量级政敌。
严助死了,朱买臣哭了,汲黯见了,赶紧投来了爱的橄榄枝。朱买臣对张汤恨之入骨,面对汲黯的“暗送秋波”,他选择结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朱买臣不但入了汲黯的伙,而且还拉了同为长史的王朝和边通。于是,一个新的官场联盟诞生了。
下面,我们且来看这个官场联盟是如何战张汤的吧。
鱼死网破
就在汲黯的官场联盟多方搜集证据,准备和张汤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战时,一个人的出现,点燃了这场政治斗争的导火线。
广川王刘彭祖是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他本来好好地当一方之王,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上书了,一纸状告的人竟是张汤。罪名是“张汤和鲁谒居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御史中丞(仅次于御史大夫的官职)李文曾经与张汤有过节,他心中怨恨,所以常常不按张汤的指示办事,且处处跟他作对,抓他的小辫子,大有把张汤往死里整之意。
面对不识时务的李文,张汤没有选择逆来顺受,而是选择了反击。他指使心腹鲁谒居派人去告李文的状,随后之事出奇顺利,李文落到张汤手里,张汤没有再给这个死对头任何申辩的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李文送上了西天。后来汉武帝问起这件事,张汤隐瞒了鲁谒居的所为,说是他人告的状。最终,这个冤案在汉武帝的眼皮底下,竟来了个不了了之。
成功除掉李文后,张汤对鲁谒居感恩戴德。后来鲁谒居病了,张汤亲自去看望他,并且替他按脚捶背。这对一向清高自傲的张汤来说,真是猪八戒背媳妇——头一回。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了亏心事的鲁谒居不久就病了,还医治无效,撒手人寰。张汤原本以为鲁谒居这一走,将会死无对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鲁谒居弟弟的出现,又掀起了一场大风波。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鲁谒居不会知道,他死了,却牵连了弟弟,让弟弟成了替罪羔羊。
鲁谒居弟弟被抓后,张汤急了,如果鲁谒居的弟弟招了,那么他这个主谋也脱不了干系。可以说,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于是,张汤四处活动,拉关系,只为把鲁谒居的弟弟救出来。
张汤办事向来谨慎,想暗中帮助鲁谒居的弟弟。为了不暴露目标,他明里看到鲁谒居的弟弟也假装没看见,可见城府之深。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次,他是谨慎过了头。鲁谒居的弟弟在狱中眼看救星居然对自己视若不见,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一般,心中的怒火顿时烧起:“我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拜你张汤所赐。你现在倒好,居然过河拆桥,弃我于不顾。你无情,休怪我无义了!”
鲁谒居的弟弟这一怒,便招出了李文案是张汤和鲁谒居共同搞的阴谋。汉武帝见到血书后怎一个震惊了得,他马上做出指示:严查。
眼看出手的时机已到,汲黯的官场联盟这回没有“只等闲”。他们经过周密的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张汤的鹰犬田信等人,并且进行了突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田信等人惊慌失措,只得如实交代了张汤“投机倒把,横敛聚财”等事。
面对汲黯等人呈上的又一份“血供”,汉武帝彻底愤怒了。他下令直接把张汤打入死牢,随即派赵禹审问张汤。
张汤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手铐并没有慌。面对曾经的部下赵禹的审问,他死不认罪。他甚至还天真地认为,赵禹是自己的老部下,不看僧面会看佛面,审不出什么来就会知难而退。
然而,张汤错了。面对他的死不认罪,赵禹不抛弃不放弃,最后拿出两份血书,索性把话挑明了:“你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再隐瞒也没有用。试想,你办理案件时,被夷灭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想让你自行了断,你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呢?”
不可一世的张汤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铁证如山下,他终于体会到了穷途末路是什么滋味。他万念俱灰,只能选择一条路:自杀。不过,他在自杀前,还写了一封谢罪信,请求赵禹交给皇上。
赵禹念在旧情,不忍推脱,帮张汤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愿望。然而,就是这一封小小的“谢罪信”,却成了张汤反击汲黯等人最强有力的武器。
张汤死了,汉武帝流泪了。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杀死张汤的,但他罪行太多,罪大恶极,已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汉武帝没办法,不处死张汤,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手握谢罪信的汉武帝,内心是不舍的,是复杂的。
但见张汤的谢罪信上写道:“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初只当文书小吏,陛下宠幸我,让我位列三公之位,无法推卸罪责。其实,我是被朱买臣等三长史阴谋陷害的啊!”
张汤“泣血之言”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汉武帝看后甚感为难。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张汤的母亲狠狠地将了汉武帝一军。
原来,张汤死后,家里的财产不超过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却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被恶言污蔑致死,有什么可厚葬的!”遂用牛车装载他的尸体下葬,只有棺木而没有外椁。
汉武帝知道后,感叹道:“没有这样的母亲,哪有这样的儿子。”遂下令将朱买臣、王朝和边通三长史处以极刑。这场统治阶级内部互相倾轧的斗争,最终鱼死网破。可怜的朱买臣也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值得一提的是,汲黯虽然因为在整个事件中只做幕后推手,没有直接出面,因此成了漏网之鱼,但汉武帝似乎看出了汲黯和公孙弘、张汤之间的恩怨情仇。为了避免汲黯和公孙弘继续上演互掐、拍砖的戏码,他决定将汲黯从中央调到地方,任命他为淮阳太守。
汲黯接到调令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上演了一出一跪二哭三上诉的闹剧。
他长跪到汉武帝面前不肯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原以为死之前都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还要这般重用我,我要谢谢陛下对微臣的宠爱。但是,我长年有病在身,不能胜任地方父母官,只希望能在朝中当一个侍从足矣。”
但这个时候,汉武帝已经铁了心,他安慰汲黯道:“你是不是觉得淮阳太守这个官职太小了?你放心吧,我只是把你放在基层挂职锻炼一下,很快就会把你调回中央的。淮阳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官民之间的关系,我希望能有你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前去主持大局。如果你身体不好,我可以特批你躺在床上处理政务啊。”
汲黯没辙了,只好到淮阳去赴任。他还真采取了“卧而治之”的方式来处理政务,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很快淮阳就政通人和、兴旺发展,呈现出一片太平盛世。
七年后,汲黯病死。后人对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