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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御炎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36

雅乐奏起,觥筹交错,恍惚间,岳翻似乎忘记了这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就是当今皇帝,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他快乐的交谈着文学艺术上的事情,他忘掉了他的目的,他的计划,他的谨慎,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仅此而已。

这是一次宾主尽欢的聚会,岳翻醉醺醺的被李师师扶着离开之后,满脸醉容的徽宗皇帝换了一张脸,眯着眼睛,向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开口询问道:“如何,此人可信否?”

“言辞之中并无掩饰之意,醉也是真醉,酒后吐真言,他的话,可信,其人,也断然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加之其年轻,老奴建议,不要让他在京城做官反而对他大有好处,至于吉虔二州,老奴以为,不过鸡肋而已,若是再给大宋一个范仲淹,吉虔二州也就值得了。”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似乎已经在这里存在很多时了。

“好。”

一百三十三 方浩并不担心这些事情

送别自己的人离开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岳翻脸上的醉意也消失的一干二净,这么些年来,酒精的轮番轰炸让岳翻练就了一身绝技——自我控制醉意识。

简单的来说,岳翻可以通过喝酒的数量多少和场面情况自我判定是否应该进入喝醉状态,并且在一定的程度上使用心理暗示的方法,让自己自我进入到类似喝醉的状态中,不仅自己相信,别人也会相信,然后,大脑是清醒无比的,甚至比平常还要清醒,酒精似乎无法干扰岳翻大脑的正常思想运作和口齿。

他说了很多醉话,无论怎么看都是喝醉了的,但是,他的大脑清醒无比,他的话也是经过的深思熟虑,在别人以为喝醉的状态下说出的,由此,岳翻断定了“酒后吐真言”是一句屁话。

他对着徽宗皇帝,对着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中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的赵宋王朝皇帝赵佶说了深思熟虑之后的“醉话”,岳翻相信,这样的效果会更好。

“小二,小五,小七,陈直,叶断水,公孙胜,你们六个人立刻前往我们在江南购置的土地庄园,去召集我们的人手,开始秘密操练,不得有误,更不得被发现,等我抵达江南为官之时,你们至少要给我练出一支六百人的队伍,可明白?”岳翻低声说道。

六人立刻点头应诺:“诺!”

“其余人就跟在我身边,看计划行事,我预计此次大比之后,我一定会被派往吉虔二州的某一地为官,那些地方几乎是没有官府力量存在的,我们过去了,虽然那比较危险,但是会少掉很多的限制,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机遇,要在那里建立我们自己的根基,搜罗人才为我所用,你们可明白?”岳翻接着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

岳翻继续说道:“我们所做的虽然不是造反,但是绝对不是目前的朝廷可以毫无顾虑的,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到最关键的时候,不能把吉虔二州所有的匪患清理干净,须知狡兔死走狗烹,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我将这个时间定为三年,三年之内,我们不能动用全力收拾匪患,而要积蓄实力步步为营。

你们都是我的心腹,你们也信任我,所以才会一直跟随我,我也对你们抱有同样的信任,你们愿意跟着我出生入死,甚至是放弃功名利禄,这一点我铭记在心,待我为官之后,我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们饿死,你们尽管放心,岳翻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

众人互相看了看,齐声道:“愿为六郎效死!”

心腹们断断续续地离开了岳翻的房间,与此同时,也把怀疑和戒备的目光投向了淡定的坐在一旁喝汤的方浩,方浩熟视无睹,等到最后一个吴用离开了房间,并且把房门关上之后,方浩才无奈地笑了笑:“看来鹏展手下这些猛士都对在下有不小的戒心啊!”

岳翻白了方浩一眼:“我也一样。”

方浩摇摇头,开口道:“没有必要的,我不过是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就被你们怀疑成这样,几乎都要被软禁了,鹏展兄,完全没有必要的,我不会和你们为敌的,也不会干扰你们做任何事情,反正你们又不是造反,再者说了,我对你一直执意要去吉虔二州感到很好奇,你的理由,绝对没有说完对吧?”

岳翻深深地看了看方浩,开口道:“对,没有说完,我的理由很充分,很充足,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甚至除了我意外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相信这件事情会发生,但是他一定会发生,所以我要去吉虔二州,还要把所有家人和家业都迁移到南方安全的地方。”

方浩露出了少见的严肃表情,他露出了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方浩进入了仙人模式:“究竟是什么,让你恐惧到这样的程度?”

岳翻有些吃惊:“你居然看出我是恐惧?”

方浩点点头:“能让你避之不及,甚至要背井离乡,提前做准备的事情,我想你真的有必要要告诉我,因为我们是同乡,你的家人和产业在相州,我的家族产业也在相州,老父老母和妻子都在相州,你想逃的话,至少也要带上我,说不定,我以后就要跟着你活命了,你说呢?”

岳翻直视着方浩:“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相信你,甚至很戒备你,比他们都要戒备,这次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我甚至动过取走你性命的想法。”

方浩开口道:“首先我要解释,我只是肚子饿了起夜找你要吃的,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这一次你们正好在谈话,我只是不小心,也不知道你们有这样的打算,然后我感到了你的杀气,所以我才会怀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恐惧,甚至不惜犯下杀人的罪过,甚至是我这个对你没有任何威胁的人。”

岳翻说道:“你对我有没有威胁我暂时还不能判断,所以我要控制你的行动,当然了在考试的时候我无法控制你,所以我要在那之前确定你是否对我有威胁,以此来判断是否要在那之前杀了你。”

方浩翻了翻白眼:“你根本就不想杀我,否则当时才是取走我性命的最佳时机。”

岳翻开口道:“你很自信?”

方浩点点头:“因为我自认为对你还是有那么一些些的了解。”

岳翻说道:“你不要总是那么自信,这一次只是你运气好,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换做别人,你现在已经死了,之所以你还活得好好儿的,也就是看在同乡之谊,以及你的父亲曾经对我岳氏有过帮助,所以放你一命,那只是一次而已,你父亲的帮助也就那一次,所以下一次我判定你有威胁的时候,你就没有好运气了。”

方浩又翻了翻白眼:“总是这样恐吓我有必要吗?大不了我对天发誓这辈子都跟随你出生入死,否则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后也不得葬入祖坟怎么样?”

岳翻也翻了翻白眼:“对于你这种随时随地把生死大事挂在嘴边的人,我对于你发誓的信用程度表示质疑,老天爷是个混帐,专门坑害好人,坏人的话,他几乎看不见,否则现在怎么会遍地豺狼虎豹呢?佛家也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做坏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成佛,那些虔诚拜佛的人交了那么多香火钱,还是要被杀。”

方浩叹息道:“为何你总是那这样的恶意去揣测旁人的意图呢?你为何那么不愿意相信旁人呢?”

岳翻把视线放在了方浩手里握着的汤碗上:“像你这种一生下来就衣食无忧的富家二代公子,又如何能和我们这些曾经挨饿受冻被欺负的人相比?你从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从来都是别人巴结奉承你,而我们随时随地都会被恶霸欺凌,被官府欺压,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八岁之前,看遍了世态炎凉,所以,我不惮以最坏之恶意去揣测人心。”

方浩一时间无法应答,只能叹息:“的确,我从未被人欺压过,被你们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是第一次……”

岳翻笑道:“所以,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好人,但是在我眼中,所有人都是坏人。”

方浩摇摇头:“那可未必,在我眼中,我从来不认为所有人都是好人,我也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家奴仗着父亲的名望欺压乡里,而你也不会把所有人都看作坏人,否则那些猛士为何甘愿为你效死?一般的人也就算了,他们都是人才,有才华的人,不会那么容易甘为人下。”

岳翻愣了一下,苦笑道:“或许是这样吧……但是,我别无选择……”

一百三十四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会这样做准备,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告诉我,这一点上,我和你站在一起,我的家人也在那儿!你必须要告诉我!”方浩前所未有的激动,站了起来,走到岳翻身前坐下,死死地盯着岳翻。

岳翻还能怎么说?告诉他再有三年金兵南下,整个河北都会在第一波攻势中受到重创,我们的老家也难以幸免?然后再过一年,金兵第二次南下我们大家都会死翘翘完蛋蛋,大宋朝就要退化成南宋小王朝了,大家会持续不断地遭受厄运,因为金兵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南下,每一次都会给我们沉重的打击,而且我们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

“我只能告诉你,尽量把家人和家业往南方迁移,越南越好,岭南也不是不可以,当然了,我会去吉虔二州做官,你要想把家人送到那里也不是不可以,现在还来得及,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要是迟了,万事皆休,我必须要警告你,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一个人两个人或者十几个人就可以做到的。”岳翻警告方浩。

方浩紧紧皱着眉头,看了看岳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脸埋进了双手中,沉默良久,方浩抬起了头,直视岳翻:“你让我把家人迁移到南方,只有一个理由,北敌南下,大宋抵挡不住,北方沦陷,只剩下南方一隅之地,就像东晋那样,是不是?”

岳翻低着头,算是默认,而后方浩压低喉咙,说道:“北辽有那么强?!多少年了,百余年了,大宋和北辽之间都是恪守盟约,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难道北辽南下,就一定可以打败大宋?大宋还有精锐的西军,刚刚平定方腊之乱的精锐军队,和那么多强大的将军,你说大宋会连北方都守不住吗?!”

岳翻抬起头,直视方浩:“大宋最大的敌人,不是北辽!”

方浩愕然,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是党项人?还是吐蕃人?鹏展,这话,你还是不要说的比较好,说出来我也不信。”

岳翻无奈地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不是,都不是,绝对不是他们,党项人连童贯都能对付的了,吐蕃人也是几百年没有大的干戈了,他们都不行,大宋也不怕他们。”

方浩紧紧追问:“到底是谁?鹏展,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到底是些什么人?我从未听说大宋有强大的北敌会南下,我也不认为北敌南下,大宋百万军队会抵挡不住,我更不相信大宋会落得东晋的下场!”

岳翻只有冷笑,东晋的下场?东晋的下场绝对比南宋的下场好一万倍,东晋至少没有亡在异族手中,之后的宋齐梁陈也顽强的坚守住了汉家最后的衣冠,迎来了隋唐中华第二帝国的巅峰,可是南宋呢?被驱赶到了海边上的崖山,最后十万多人跳海殉国,中华文化精英一朝丧尽,一蹶不振,壮则壮矣,但那值得怀念吗?

大宋的确没有落得东晋的下场,因为大宋比东晋惨的多得多,作为代表,历朝历代汉家皇室,就没有比宋朝皇室更惨的!

“如果燕云十六州在手,如果长城在手,我倒可以说我们还有办法,哪怕到了最后时刻,可是我们没有,所以,我们注定了占尽了劣势,从燕云到中原,数百里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你想想,若是有十万北方铁骑南下,我们该如何对付他们?用人命去堆?

我不夸张的告诉你,江南之役是我指挥的,最后一战就是我直接指挥的,三千西军铁骑硬生生把方腊二十万大军切成几段,二十万方腊步军!三千西军铁骑!我再以步卒分割包围,将他们全部吃掉!可若是没有骑兵相助,我不会赢的那么酣畅淋漓!

你知道骑兵对于我大宋而言有多重要吗?你知道燕云十六州对于我中原而言有多重要吗?若要对抗北敌,燕云十六州和骑兵缺一不可!我们却一样都没有!自古以来,从南往北反击,防御要塞和骑兵就缺一不可,骑兵是进取动力,要塞是我们的后手,汉武帝北伐匈奴为何成功?

他不缺长城做防御,也不缺骑兵反击,他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可以倾尽全力打造十万骑兵北伐匈奴,也能拿出足够的步兵防御长城,即使卫青和霍去病战败,他也不会失去防御的能力,他其实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全国骑兵加在一起也不足四万,还分散于各地,更没有燕云十六州和长城作为防御手段,北敌铁骑南下是顺风顺水,一条黄河冬季结冰就和没有是一样的,而我们若要反击,却要往上仰攻,这样一来,劣势就非常明显了,辽人虽然已经腐朽,但是十万铁骑他们拿得出来!我们呢?”

更何况,辽人还不是心腹大患,心腹大患是刚刚崛起的女真人,还有他们的皇帝,完颜阿骨打!以及之后的二代皇帝完颜吴乞买!就是完颜吴乞买下令伐宋,拉开了这次悲剧的序幕!

方浩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不懂兵法的人,他是个懂兵法的人,他读过兵书,读过战略,甚至研究过骑兵和步兵的优劣点,参考过大宋建国之初太宗皇帝的两次北伐为什么失败,然后他总结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甚至无法弥补的要点,那就是没有骑兵!

汉武帝之所以可以北伐匈奴,就是因为他有产马地在手,他能打造十万铁骑,隋文帝和唐太宗之所以可以狠狠地收拾北方蛮族,也是因为他不缺产马地,甚至战马多到用不完,步兵都可以骑马上战场再下马作战,更别提他胸襟广阔,能够吸纳各族士兵进入大唐军队为他卖命,那些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草原人的骑术,不是后天开始学习骑术的汉人可以比拟的。

这些都没有,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陌刀队,汉人技艺天下无双,打造出来的超强陌刀能让蛮族骑兵人马俱碎,但是那也需要很苛刻的条件,对于使用者的身体素质有很高的要求,只有文人书生都高唱着宁为百夫长的大唐才能打造出那样梦幻般的军队,大宋朝人多,比大唐还要多,但是却找不到多少人可以使用陌刀,或者说有能用的人,但是却没有马匹,难道要让陌刀兵徒步走上战场?

到了大宋朝,能够和骑兵一较长短的只剩下最后的绝技,弓弩,但是在平原地带,骑兵的速度被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步兵军阵的弓弩射击射不了几轮就要被骑兵冲到面前,所以必须要快速躲入军阵中,不能对骑兵造成更大的打击,只有在守城战的时候可以大量杀伤草原骑兵,仅此而已,所以,汉人在大宋朝是非常憋屈的,不仅外部因素凄惨,内部条件也拖后腿。

方浩只能徒呼奈何。

所以岳翻说的,方浩没有一条可以反驳,一旦北敌南下,大宋朝还能像当年澶渊大战之时,力挽狂澜吗?可是当初大宋朝有寇准,有王旦,有杨亿,有曹利用,还有李继隆这位超级战将,开国诸将之后还有战斗力,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圈养成猪,还能打仗!现在呢?大宋还有什么?六贼?

西军真的可以比得上当初的禁军吗?西军可以承担起国防军的职责吗?西军可以在最重要的时侯两线作战甚至三线作战吗?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所以方浩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冷汗直冒,看着岳翻一脸安静地看着他,他几乎是想要生出膜拜他的冲动,但是他不能,他的尊严和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样,他还没有认为岳翻真的到了他必须要仰视的地步,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这只是猜测和推断,没有充分的依据和即将发生的征兆,所以他不会这样就相信岳翻,但是他紧紧握住岳翻的手,因为他相信,有了岳翻的相告,他至少多出了一份警惕之心。

于是不久之后,相州方氏也开始向江南转移产业。

但是这却是悲哀的,知道的人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告诉其他人,而不知道的人即使知道了这种事情,也不会相信,一百六十余年的平安富足和安定已经让大宋子民们失去了五代十国末代他们祖先的强悍善战和危机意识,整个中原之地充斥着靡靡之音,充斥着醉生梦死,大宋国都达官贵人们桌上的酒已经流遍了整个大宋,整个大宋都在醉生梦死!

怎么办?挽救?力挽狂澜?一个人?两个人?十七个人?

方浩再也没有询问过岳翻这些事情,而岳翻也相信了方浩不会对他有威胁,两人心照不宣的一起参加了会试,三天两夜的考试结束之后,两人又聚在一起喝酒,聚在一起吃饭,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方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闲适与轻松,岳翻看得出来,真的看得出来,方浩不是一般人,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犯二,什么时候不应该犯二,而现在,就不应该犯二。

岳翻终究没有把大宋真正的心腹之患告诉方浩。

有些事,他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时间会证明一切。

一百三十五 一切都在岳翻的掌握之中

会试阅卷的时间比较长,因为会试已经属于国家层面的超级考试,会试试卷的阅卷工作往往要召集很多很多的名师大儒来参加,一起评断,甚至还有不少皇帝亲自指派的人来挑选人才,为最后鲤鱼跃龙门的殿试做好准备,看看谁是龙,谁是鱼。

大约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岳翻和方浩都在一起厮混,两人似乎已经心照不宣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应该做的事情,方浩知道了岳翻曾经的事情以及他实际指挥的平定江南之乱,岳翻也知道了方浩的十几年奢华人生和他自己的感悟,两人都对对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方浩的心开始发生变化,他终于意识到岳翻比他强在哪里,他也明白,他虽然有自己的感悟,有自己的见识,甚至有自己的能力,但是和岳翻失去至亲之后的大彻大悟和上了战场以后的血海拼杀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方浩可以卖弄自己的文采和智计,但是岳翻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两人年岁相差无几,方浩甚至还比岳翻大三个月,但是现在的差距,让方浩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知和弱小。

他不笨,他很聪明,他非常能干,岳翻知道方浩并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而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家族事务,家族以外的事物,家族之间的人情世故,都被他那个油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爹调教得非常优秀,可以说,但凡是岳翻缺乏的,就是方浩所擅长的,两人在一起取长补短,倒也是一段佳话,而唯一有所遗憾的,就是方浩的武艺实在是不堪入目,也错过了习武最佳时机,他只能眼馋的看着岳翻习武,而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习武这种事情真的不是到了他这个年纪还能驾驭得了的,所以他仅仅是表达了自己愿意跟着岳翻一起南下吉虔二州为官一方的想法,岳翻很高兴地接纳了这个家伙,他相信,这个家伙一定会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他意想不到的帮助,他的麾下,需要各种各样文韬武略的人才,甚至是善于经商搞经济的人才。

就这样,岳翻终于翻身了,在这一个月里面,把方浩的巨额资产花了个一干二净,方浩肝儿都疼,但是想到了自己老家的更多的资产,还是忍了,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他忍了,一直忍到会试结果公布的那一天。

结果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更没有出乎岳翻的预料,大宋宣和三年秋会试第一名省元,相州举子,汤阴县岳翻岳鹏展!

岳翻的名声终于在东京城彻底打响,也在大宋朝彻底打响,借着之前书画双绝和诗词双绝的名号,岳翻的才子之名算是彻底打响,他在大宋终于有了自己独特的印记,被皇帝所喜爱还不算,在竞争激烈的科举考试里面,已经连续拿下了两个第一名,连中两元,而如果在最后的殿试中可以取得好名次的话,那就是科举考试制度确立以来极为罕见的连中三元!

那可是多少名臣才能做到的事情,多少超级大才子也梦寐以求的殊荣,要是可以这样的话,不用说,立刻就死也值得了!

不过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当事人岳翻只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荣誉,拿出喜钱散发给在场的各位,对他们的恭贺表示谢意,然后行了一礼,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说是要继续读书,等待最后的殿试。

然后整个东京城都为岳翻的这种品质感到极为折服,要是寻常人,此时应该开始庆祝了才是,会试第一名会元,几乎已经确定了进士的身份,只要确定了进士的身份,那么必然可以获得官位,这是等价的,而岳翻已经注定要做官了,但是还是那么的淡定,面对巨大的殊荣和来庆祝的人群,只是微微一笑,一个行礼,就回去继续读书,这样的品质,这样的心性,难道不是古之大儒才有的风范吗?

此子有蔚然古风。

这是东京城的大儒们给岳翻的统一评价,当然也仅此而已,从那天开始,岳翻所居住的那个客栈附近变得极为安静,人人都知道一位连中两元的大才子,被皇帝赏识的大才子正在这里安静的读书,他不去参加任何庆祝活动,不去炫耀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只是一心一意的读书,等待考试,谁都不敢打搅他,甚至连开封府都派人来到这个客栈附近张贴告示,不允许大声喧哗。

人们对大才子有惊人的尊重和期盼,岳翻深刻的感觉到了,而这家客栈的老板也没有任何不满,亲自服侍岳翻,岳翻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需要什么都是他一手操办,亲自为岳翻选来最适合他的而不是最贵的,其实即使是最贵的,也是这个老板自己出钱,他相信,他所付出的一定会得到回报。

没错,这一点他猜得一点儿都没有错。

人人都心照不宣的安静,进来住店的进来吃饭的,都是很安静很安静,拿着一本书权当消遣,久而久之,这居然成为了一种风俗习惯,这家店面也成了开封府着名的店面,进来的人都不说话,只是拿一本书看着,岳翻在不经意间,居然塑造出了这个世界的第一家图书馆……

其实岳翻这样做也是有理由的,他不是不喜欢热闹与奢华,只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他高调从事,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和一些人的不满,而这些人分为两派,每一派都不能沾染,沾染到了任意一派,都会很糟糕,所以他要靠着舆论的力量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读书,也借此回避一切相邀,有了这样的大义名分,没人敢逾越。

方浩考了第五名,吕文德考取了第十二名,成绩都不错,而且本次会试大比,似乎整个相州的成绩都很好,前五十名里面不过相较于岳翻太过低调而吸引人眼球的能力,岳翻之后的二三四五名反而都有些不太引人注意了,并且珠玉在前,人家考了第一名还如此低调,你们这些人又如何好意思大肆庆祝?

所以不管是心甘情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人,都不得不按照岳翻的做法,闭门谢客,苦读诗书,一时间,这一届考生成为了大宋朝开科取士以来的唯一一次没有庆祝活动的考生,创造了历史,被记载入了史书。

老儒们拍手称赞,古风重回世间,这是吉兆,吉兆啊!

整个开封府都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了,就好象相州考试一样,所有人都在憋着,等待着大考结束名次确定,大家一起放大招疯狂庆祝,同时,大家也期待着见证历史,见证又一次连中三元的大才子的传奇的出现,人们都希望这样,所有事不关己的人都希望这样。

这很正常不是吗?

“鹏展,你可要小心些啊,最近我去外面游走,总是能听到一些称赞你的话,还有一些贬低你的话,说你沽名钓誉,只是在欺骗大家而已,你可要注意一些,这样一来,让之后的所有人都不敢庆祝,有些人本来就不想庆祝,可是有些人可不是这样,只是被逼无奈而已,他们很可能会迁怒于你。”这是来自方浩的警告。

“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我并不担心那些人对我的迁怒,他们还不够我去看,我只是想要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拒绝一些不必要的邀请,这样一来是最好不过的,党政之祸太过于恐怖,沾染到身上,一辈子也休想洗清,子成,你也要注意,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是因为我已经有了身份,并且我有大义的名分。

考完试以后,我会立刻离开开封,赶到吉虔二州做官,不在开封作任何停留,也不会和任何人有任何联系,所以我不会惧怕任何权贵,但是你要注意,你没有我这样的条件,而且你又是第五名,考取进士很有可能,所以这些可都会发生在你身上,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一百三十六 方浩终于坚定了决心

岳翻的话让方浩思考了很久,然后方浩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且在殿试即将召开的前一天晚上,方浩和岳翻进行了一次影响人类历史的会话,地点就在开封城的那个客栈的楼顶上,时间是大宋宣和三年末的某一天,岳翻和方浩坐在一起喝酒赏月,面对着满天繁星和一轮圆月,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着。

“鹏展。”

“嗯。”

“我饿了。”

“………………”

“真的,我发现我离不开你的美食了。”

“付钱。”

“没钱。”

“你的钱呢?”

“带出来的基本被你花完了,剩下的那是我父亲的血汗钱,不是我的钱,我是个读书人,不能不知廉耻的向家里伸手要钱,我是个好男儿大丈夫,怎么可以恬不知耻的向父亲伸手要钱?我是时候自己养活自己了,所以,我没钱了。”

“所以你这位不想向家里伸手要钱,自己有没有办法挣钱的好男儿大丈夫就很直接的问我要吃的?”

“对啊。”

“理由?”

“我追随你一辈子。”

“………………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一些?这样的展开我可没有预料到,为何我从来没有发现你有这种嗜好?不过,我还是要说,虽然你的感情传达到了,但是我感到十分抱歉,虽然你对我有这样的情感,但是很抱歉,我喜欢女子,我并没有龙阳之好,这种事情想想也就罢了,所以,请你另择他人吧!”

“………………鹏展,我在说正事,你能否不要这样消遣我?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有龙阳之好?我是说追随你,不是说追求你,再者说了,这段时间我们青楼也没有少去,女子也没有少见,为何你还会这样怀疑我?我很好奇。”

“我倒是听说过有些人不仅仅喜欢女子,也喜欢男子。”

“鹏展,我会生气。”

“然后呢?”

“我说了,我要追随你,我会放弃参加殿试,等着你做了官,再来征辟我为你的幕僚,我也会把相州方氏的家产往南方迁移。”

“……给我一个理由。”

“怕。”

“好。”

心照不宣,岳翻知道方浩在怕什么,方浩也知道岳翻知道他在怕什么,没有必要说更多的事情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是多么真实,这本来就是画蛇添足的事情,方浩感到恐惧,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到真真正正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于他从未投眼过的北方,他被岳翻的理念所占据,他认同了这种理念。

他相信智计双绝的岳翻,能够统兵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岳翻,能够连中两元甚至马上就要连中三元的岳翻,他相信这样聪明的岳翻不会无缘无故的表达出自己的无能和怯意,他相信只要岳翻有一点点办法,就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抛弃祖宗之地,来到荒芜人烟的江南山区重新开创祖业,这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所以在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之后,方浩习惯性的寻求帮助和心灵慰藉,于是他发现了早就开始做准备,并且已经初见成效马上就要成功一半的岳翻,在这种事情上,岳翻毫无疑问是先知,在整个大宋朝醉的不醒人事的时候,只有岳翻醒着,很不合群的醒着,并且看穿了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乱世之前,一定会有诸多征兆,方浩相信这一点,赤眉绿林军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黄巾贼不会无缘无故的进行声势浩大的反叛,黄巢的菊花也不会无缘无故的盛开,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其深层次的原因,而这种原因的存在,就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方浩理解到了这个地步,所以走南闯北,到处打听野记杂文,与此同时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一开始他只是叹息,但是现在,他是冷汗直冒。

一种惊人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注定会发生,一百六十余年的和平安定富足即将走到终点,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可怕到了无法想象的惊天浩劫,已经不可逆转,很快就要发生了,大家都会死,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有人都无法逃脱这场浩劫,而方浩所能信任的所能依赖的唯一助力,就是提前开始做准备的岳翻。

在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中挣扎着不愿意沉沦的方浩,似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救命稻草,那根救命稻草,姓岳。

岳翻没有理由拒绝方浩的追随,这是一种投资,也未尝不是一种机遇,集合方岳两大家族的财力,或许能让他在起步阶段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优势,因为从宣和七年开始一直到建炎十年左右,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宋王朝的残余势力根本无法控制各地的军队势力,被金兵极大削弱的宋王朝的控制力一落千丈,一直到二十多年以后才有力量重新控制军队和军人。

今后二十年,是弱肉强食的时代,岳翻不可能躲进山区直到二十年以后再出来,那不可能,他必须要战斗,必须要活着,必须要为了自己的承诺而战斗,尽管自己的力量十分微薄,根本无法和巅峰状态的金兵相抗衡,最多也就是螳臂当车而已,可悲而又可笑的灰色螳螂。

他要有自己的力量,哪怕成为一个军阀,也要拥有自己的力量,保一方水土,守一方生灵,在未来二十年汉民族空前堕落的时代,岳翻要坚定的为汉民族的再度崛起留下希望的火种,而不是被蒙古人欺负到底才爆发了惯例的大起义。

那不是民族意识的觉醒,那只是没吃没穿的惯例做法!二百年后的汉民族不是为了自由和独立而战斗,只是为了肚子!

那不是我的追求,也不是我放弃生命而战斗的原因,我放弃了生命,放弃了追求生命,放弃了对生命的渴望和对现实的恐惧,我强迫自己强大起来,我强迫自己看起来很强大,但是我内心的懦弱和恐惧,我掩盖不住,要是有人拥有看破一切的眼光,就能看出我掩藏在盔甲下面那悲哀而又可笑的真面目……

我不知道我为了谁而战斗,我为了谁?为了汉民族?为了大宋朝?还是为了道君皇帝?还是为了宋皇室那些女子不被女真人轮番糟蹋?!

为了家人而战斗?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多么好的理由,多么美好的大义,多么美丽的宣言!

可为什么还有人说忠孝两难全?

能够心甘情愿为国赴死的人,他心中没有自己的家,没有自己的亲人,只有国。

我为了谁而战斗?

我能说出来吗?我知道吗?我有吗?!

岳翻握紧了拳头,他突然发现自己明明已经规划好的前途,一片迷茫,而与此相对,方浩前所未有的坚定了自己追随岳翻的决心……

一百三十七 岳翻,我还等着你拯救我呢

一个叫做法拉第的洋人刚刚发现电磁感应的时候,一个贵妇人开启嘲讽技能吐槽他:先生,这又有什么用?

法拉第开启反嘲讽技能,反吐槽:夫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有什么用?

没人知道刚刚发芽的小苗苗是会长成参天大树还是半途夭折,或者只是长成一棵很普通的树,乃至于一棵歪七扭八的树,这是谁都不知道的,正如同岳翻和方浩的最初约定一样,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未来会走到哪一步,甚至走到哪一步的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哪一步,他们是被逼的,被逼着一步步改变自己最初的信仰。

但是这说不定也是一种好事。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走到哪一步。

方浩真的放弃了殿试,用一种让人感到无比遗憾的方式——重病不起,不得不回家乡养病,不得已放弃殿试,相州州试第二名举子,礼部会试第五名,就以这样让人感到遗憾的方式离开了所有人的视野,离开了东京开封府,大宋朝的国都,消失在了黄昏的余韵之中,身为他的好友的岳翻,不由得感到非常遗憾和痛苦。

方浩离开之后的第七天,大宋朝宣和三年十二月七日,本届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场考试——殿试召开了,殿试这一制度是由唐高宗首创,在武则天手上大放异彩,在赵匡胤手上才成为常制的制度,缘由很简单,统治者不希望选拔出来的所谓“人才”是有水分的,或者说是不能为自己服务的,所以,殿试这一皇帝亲自出问题考察学子的方式就成为了科举考试最重要的龙门。

很多条鲤鱼游啊游啊,来到了龙门前,就看是否可以通过这道龙门,一跃为真正的龙。

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皇帝本人。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科举考试的殿试都是由皇帝主持的,有些时候也是当朝重臣主持,就好象之前的几次考试,都不是徽宗皇帝主持的,但是这一次,似乎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声,考试前,开封城里就传来了今年的大比皇帝陛下要亲自做考官选拔人才的消息。

敏锐的人可以嗅到敏锐的气味,迟钝的人也未必不能察觉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大家都开始暗暗的较劲了,而其中,会试第一名省元岳翻无疑成了大热门和议论话题,开封城人多,从来就不缺新鲜的话题来让人们枯燥乏味的生活得到滋润,岳翻虽然不愿意,但是也不得不成为这种滋润的来源,因为人们都在传言,官家之所以要亲自主持考试,原因就是岳翻这位大才子。

岳翻到如今为止面世的七幅画作,六幅都在皇帝手里,还有一幅据说是被当朝某位大臣得到了,皇帝一直想要,这位大臣就是不给,皇帝很郁闷,但是无能为力,难道要他作为皇帝下令强行抢夺这位大臣的画作?

赵宋官家面皮薄!

于是足不出户闭门读书的岳翻成为了开封城里面最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把第二名第三名都给甩的老远老远的,每次想要出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买些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岳翻总是会被一大片奇奇怪怪的目光和一群强势围观的革命群众所吓跑,只能再一次躲回自己的小屋做起了宅男,但是秉持着不遭人妒是庸才的理念,岳翻并没有觉得不适,而是开始使唤自己手下的人才们变成送外卖的,让他们买来给自己吃。

宅了一段时间,快乐的宅男时光就到头了,殿试要开始了,风云突变,岳翻不得不打起精神,换上最干净的衣服,开始自己的征程,这是决定自己未来最重要的时刻,岳翻不得不好好儿的面对,在大宋朝,解元和省元都不算什么,只有状元才是王道。

参加考试的那一天,下雪了,很美很美的雪花,漫天飘舞,就在岳翻走在路上的时候,下雪了,恍惚间,岳翻似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蜜糖般的身影,她喜欢下雪,她最喜欢雪花,把干净的雪收集起来,混合着蜜糖,和自己一起躲在温暖的屋子里面,享受着甜蜜的温馨。

可是这一切再也不会出现。

看着手中消融的雪花,岳翻微微叹了口气,再次跨步走向前方,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怀念过去是可以的,但是不能被过去所牵绊,这是岳翻的底线,而且,现在,岳翻又有了一个新的牵绊,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宿命的相遇,可是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就一定要去做,立下了誓言,就一定要遵守,否则,自己胸前那道几乎要了命的伤,算什么?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岳翻不怎么害怕受伤了,那一刀过来的时候,岳翻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好像什么压在自己心头的重物就此消失了,然后,岳翻就获得了新生。

那个誓言,那个在泪水和鲜血混合的液体中立下的誓言,那个含着泪水丢弃了自己一切的女子,让岳翻实在无法释怀,如果这就是天意的话,岳翻更希望自己还能遇见一个女子,遇见那个喜欢蜜糖,和蜜糖一样甜蜜的女孩子,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站在大宋朝的皇宫面前,岳翻第一次感受到了时代的味道,感受到了古人的智慧和勤劳,感受到了中国的美丽,而这样的美丽,却会在不久之后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来自北方寒冷之地的野蛮种族将会对文明而美丽而脆弱的开封进行狠狠的打击,作为这一切的承担者,中国人前所未有的堕落了。

一次南下,两次南下,三次南下,四次南下……无穷无尽的南下……每一次,带走的是金银珠宝和汉家女儿,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尸山血海,一百六十七年的积累,短短数年,化为灰烬和尘土,它们本是尘土,所以依然是尘土,它们没有损失,但是把它们从尘土变为财富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呢?

汉家儿郎又有什么罪过,一定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一定要承受从生理到心里的打击和侮辱?曾经高贵大气而又勇猛善战的美丽的民族,到哪儿去了?

美丽的过往,好像是美丽的泡沫,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绚丽的色彩,但是那是虚幻的,那是脆弱无匹的存在,那只是虚幻的假象,轻轻一捅,美丽的泡沫就不复存在,只剩下残酷而冰冷的现实而已。

然而苦难是一个试验杯,把同样的人放进去,却会出来不一样的结果,选择反抗的成为英雄,选择同流合污的成为魔鬼,选择逆来顺受的便是懦夫,我们民族自古以来就不缺少魔鬼和懦夫,但是万幸,我们也从来不缺少英雄,即使他们并不为我们所知,但是我们也该知道,我们能有今天,便是因为这些英雄的存在,如果我们没有英雄,就不会有今天。

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有英雄,无论他是否可以挽救整个民族的沦亡,他都是英雄,因为他反抗了。

伴随着高声的唱礼,皇宫大门缓缓打开,宣和三年辛丑科殿试即将开始,岳翻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决定他一生轨迹之地,不曾有半分动摇,而在另外一边,落日的余辉里,一架马车上坐着的优雅男子,看着夕阳,微微呢喃:“岳翻,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我可还等着你来救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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