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如今争吵十分激烈,从早到晚,相公在时,能处理很多事情,相公如今不在,陛下饶是雷霆震怒,也难以完成三五件事情,官家已经十分苦恼了,不知,相公能否酌情考虑考虑,尽早回朝呢?”天使很委婉很为难的如此提问。
岳翻把写好的奏折递给天使:“还请天使代为将此奏本提交陛下,臣希望将家人一起迁到北京居住,这样,既可以解相思之苦,也可以时时刻刻侍奉在陛下身边,不知陛下是否可以允许,臣即刻收拾行装北上,若是不便,臣便将家人安置在相州汤阴老家,尽快赶赴北京。”
天使大为惊喜:“老奴定然帮相公提交此奏本,相公心怀天下,老奴甚为敬佩,老奴这就赶回去,还请相公北上时走官道,官家一定还排除了一些使者前来询问相公国务,老奴也会提醒他们,不至于使得使臣到来时没有见到相公,耽误了国务。”
岳翻点头:“多谢。”
当天中午,吃过午饭,岳翻和前来拜访的方浩进行了一次交谈,数年不见,方浩极为激动和愧疚,也诉说了他在岳翻走后的故事,时间紧急,两人交谈了一个时辰之后,方浩红着眼睛离开了岳府,而岳翻也在半个时辰之后,带着全府离开了吉州,离开之时,庐州城万人空巷,纷纷前去送别岳翻,这位吉虔二州的大恩人,江南南路的守护之神。
没有他,就没有吉虔二州如今“南国仙域”的美称,吉虔二州的山珍特产也就没有销路,山人这一职业也就没有存在的可能,大家也就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更别说如今大量出身吉虔二州的人们在朝中军中为臣为将,为家乡挣足了脸面,甚至有人说是吉虔二州挽救了大宋,这话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夸张。
“为国为民”的四字锦旗被百姓们自发的送给了岳翻,大家都说,吉虔二州地方太小,人口太少,岳相公能力太强,这样的小地方是不值得岳相公来治理的,岳相公应该去朝廷治理天下百姓,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吉虔二州不敢留下岳相公,只是盼望岳相公此去一路安好。
大家淳朴的让岳翻想哭。
他的三年光阴和两年的奋斗没有让大家失望,没有被大家遗忘。
这就够了。
国存我死,为国为民,岳翻觉得自己在大宋的日子已经圆满了,为人为臣,他都做到了最好,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
不知不觉间,岳翻也开始用最高的道德水准来要求自己,约束自己,时时刻刻警醒自身,让自己始终不会忘却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有应该做的事情和不该做的事情,岳翻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岳翻了。
岳翻离开了,走得非常坦坦荡荡,数万百姓夹道送别,一直送到了吉州边境,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岳翻并不像那么快就离开,但是朝中的形势让他不得不提早做了准备,尽快离开。
走在路上的第二天和第三天,岳翻遇到了三波使臣,都是赵桓派来问计的,或许在不知不觉家,赵桓已然非常习惯岳翻帮他出谋划策,并且拿出结论,赵桓曾经很骄傲的对身边的近臣们说,唐太宗有房谋杜断,而朕有岳卿一人,即可比拟房杜。
岳翻有文人的智慧,更有军人的果断,这是他最优秀的地方。
他自己尚且没有注意到,而赵桓却深刻的感觉到岳翻离开之后,一日比一日艰难不顺利,岳翻在时,他只需要坐在上首听着臣子们讨论,然后时不时的给出一点自己的意见,并且听取岳翻的最终结论,然后下达最终命令,让大家去做就好了,他实际上并不劳累,就算是劳累,也能觉得十分充实,因为往往一天可以做出十四五个结论,做很多事情。
但是如今,他们也是争吵一整天,吵得赵桓脑仁儿都疼,却连三五个结论都很难得到共识从而被下达下去开始做事,大家都在吵架,而不是在做事情,这仿佛和岳翻还在的时候差了十万八千里,赵桓明显的发现自己对朝堂的掌握力度不够,岳翻在时,借助岳翻的巨大威望和超强能力,还能压制群臣,而此时此刻,强势的宰相李纲和不愿臣服的枢密使吴用之间的矛盾不断加深,东府西府的矛盾也在加剧,东府内部矛盾也在加剧,文武之争再次死灰复燃。
赵桓发现自己的缺点在哪里,只是,他需要一个人来帮助自己改正,并且争取时间。
岳卿,你在哪里?
三百二十三 赵桓期盼着岳翻的归来
“老夫早就说过!务必要首先安顿好城内百姓,安顿好城内百姓,使之衣食无忧,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否则,像如今这样,天气骤然变寒,我们该如何?这里是燕云!北地!你等还以为这里如同江南一般温暖如春吗?!现在可好,数万百姓衣食无着落,只能躲在粥棚周围,不仅毫无劳力,更是成了负担!还让燕云百姓对大宋极为不满!这样的责任,谁去承担!”
李纲怒发冲冠,在朝堂上对着之前对自己持反对意见的群臣怒吼斥责,朝堂上一片肃穆,大家都很紧张,吴用站了出来,愤怒的反驳:“燕云百姓重要,大宋军队就不重要了吗?!长城处处缺漏,此时严寒之际,正是草原兵南下之最严重时节!大宋军队若缺衣少食,长城若处处缺漏,一旦让草原兵南下进入燕云腹地,我军如何抵挡!到时候,便不是挨饿受冻,那是要丢掉性命的!”
李纲红着脸,怒吼道:“民为本!大宋选择北京做皇城,到底是出于什么好考虑!吴枢密,你还不清楚吗?!若是没有燕云百姓的支持,没有燕云百姓协助,我等如何在这里站稳脚跟!不让民众生活安康,我等如何重建燕云,如何在燕云稳固大宋之统治?!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吴用针锋相对:“李相公!那你便要缩减军队用度?让军队缺衣少食,穿着单衣饿着肚子去和草原兵还有金贼拼命?!到底是军国大事重要!还是数万百姓的衣食重要?!如今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马上就是正月,就是春日,很快天气就会回暖,最寒冷的时候都撑过去了,如今却撑不过去吗!?
更何况如今百姓不是没饭吃,不是没衣穿,我们都在节衣缩食,让百姓们可以吃上粥饭。可以撑下来,撑到南粮北调之日,我们还有时间和机会,但是一旦被北敌突破长城。大家都会丢掉性命!
昨日,我刚刚接到长城军报,近几日,不断有草原骑兵在长城周围徘徊,情况十分紧张!此时此刻。是该考虑其他事情的时候吗?!长城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无法起到抵御的作用,若是不整修,若是草原骑兵大举南下,或金兵卷土重来,我等拿什么抵挡!”
李纲更为愤怒:“那你就可以罔顾百姓性命?昨日我出去巡视,发现很多百姓每日只有区区一碗稀粥可以果腹,六岁小儿尚且难以吃饱,更别说青壮男子!你还要他们不停的做活,他们如何撑得住!你这是草菅人命。和草原骑兵还有金贼有何区别!还有你!张尚书!你是燕云人,难道不关心关心燕云百姓吗!为何要赞同吴枢密的意见!?”
张亮满脸的愤怒:“正是因为关心燕云百姓,下官才会赞同吴枢密的意见,李相公没有和金贼正面交手过,不知道他们的可怕!一旦被他们突破长城关隘,大宋骑兵未成,难以抵挡!到时候便是生灵涂炭!死伤会更多!”
户部尚书公孙胜反驳道:“李相公和本官都与金贼正面交手过!金贼骑兵虽强,但是我军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否则,燕云是如何收复的?!”
吴用怒道:“那不一样!守城之战和野战不一样!驱逐之战和正面进攻不一样!若不是小岳相公领西军在富平火烧金贼。破去他们主力,若是正面对决,孰胜孰败难以确定!金贼战斗力之强,非我军目前可比!一个金贼骑兵。我军五兵莫御!绝对不能放他们进入长城!这是一定的!否则,对我们而言是灾难!”
李纲更是愤怒,刚要开口反驳,就听到上首赵桓愤怒的斥责之声:“好了!朝堂之上,你们如此失礼!当这里是菜市场吗!都给朕肃静!你们是大臣,是要处理国务决定国策之大臣!不是街市上的泼妇!”
皇帝一发话。朝堂上也就暂时安静了,这也是赵桓目前所能做到的唯一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对于赵桓来说,压力还真的不小,他也没有足够的威望压制群臣,更重要的是,压制了,他也是一团乱麻,找不到想要的答案,他当皇帝时间还太短,虽然意志坚定,却缺乏必要的素养。
他需要一个宰辅之臣的帮助,而如今,这个人却不在朝堂。
所以李纲只是很不满意的看了一眼吴用,没看他,却是把矛头对准了赵桓:“陛下!不论如何,此时此刻,我等最该做的事情,都是立刻把军用物资调拨一部分出来给予百姓,如果军用物资不能调动太多,那就把老臣的屋子给拆了!把老臣的俸禄都捐出去,为百姓盖屋子添置衣物!”
吴用死死地盯着李纲,越来越觉得李纲非常可恶,赵桓头疼不已,开口道:“李卿,不可意气用事!数万百姓的生计,不是李卿一人可以解决的,哪怕把朕的皇宫都给拆了,也做不到的!吴卿,你也不可一味地只关注军务,军队若要出征作战,没有粮草和其余物资,是办不到的!这些东西可都是从百姓身上来。”
吴用开口道:“陛下,正是因为如此,臣才会提出首先巩固军务,然后发展燕云的国策,这一点,小岳相公在时也是赞同的,只有抱住长城,才能谈其他,否则一旦北敌南下,生灵涂炭不说,我们所花费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白费!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为百姓考虑!而不是那区区的破屋子!”
吴用瞪了一眼李纲,李纲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壳,赵桓眼疾嘴快,怒道:“够了!不要继续争吵了!吴卿,李卿年纪大,你怎么可如此刺激李卿?罚俸一月!李卿,你是宰相,百官之首,要有气度,不可随意与人争吵!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吴用和李纲看了一眼赵桓,只能低头认错,但是还是互相死死瞪了一眼,以示这件事情绝对没完。
户部尚书公孙胜出列,瞪了吴用一眼,开口道:“陛下,李相公有一点没说错,天气转寒,数万百姓住不进屋子,无法御寒,在大宋国都之中,始终是一种隐患,还极有可能造成契丹人的不满,因为数万百姓中有一万多人是契丹人,此事非同小可,非立刻解决不可!”
赵桓扶住了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公孙卿,可有良策?”
公孙胜在吴用杀人般的眼光下开口道:“臣将此次赈济所需要物资总数核实出来,军用物资承担一半,户部承担一半,这是最好的方式!我们必须要这样!”
吴用一杀人般的眼神看着公孙胜:“公孙尚书!长城怎么办?!”
公孙胜寸步不让:“人命关天!”
吴用怒道:“士兵的性命便不是人命?士兵便不是人?!”
公孙胜怒道:“可此时迫在眉睫!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赵桓大怒:“够了!都给朕闭嘴!闭嘴!闭嘴!”
赵桓真的怒了,吴用和公孙胜气势一缩,互相瞪了一眼,退回原位,赵桓气的浑身发抖,怒骂道:“你们是大臣!不是泼妇!一件这样的事情,居然争执了十数日而决定不了!尽在做些意气之争!你们到底还有没有把自己当作大臣!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赵桓毕竟是皇帝,李纲带头鞠躬谢罪:“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赵桓大吼道:“那你们倒是给朕一个方案,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争吵那么多日,吵出什么结果没有?!”
群臣默然无语,的确,十数日以来,朝堂上关于这个议题始终没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反而是越吵越凶,连带着其他的议题都没怎么讨论完毕,更别说统一意见,开始做事,一吵就吵一天,朝堂上吵完外面接着吵,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赵桓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正准备发飙,身边的大太监突然奉上了一盘子卷宗,赵桓愣了一下,小声问道:“这是?岳卿?”
大太监点头道:“正是,陛下快看看吧,不要接着发火了。”
赵桓叹了口气,接过卷宗就看了起来,群臣好奇,不知皇帝为何突然熄火,只见这皇帝拿着一卷卷的卷宗看得入神,面色越来越缓和,暴雨转小雨,小雨转阴,阴转多云,多云转晴,连着看了一会儿了,赵桓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地下的群臣,开口道:“你们若是能有岳卿一半的办事效率,朕就谢天谢地了!”
接着,赵桓站起身子,慢慢地宣布自己的结果:“为百姓御寒之事,吴用,你即刻下令,京中所有正在集训的军队立刻轮番出去伐木,骑兵骑马,步兵奔跑,一人带不回五十斤木材就不要回来,军官没有一百斤木材也不要回来,将军没有三百斤木材就立刻降职!即刻调集京中所有牛车马车,立刻随军出发!
李纲,立刻下令,调集东府所有工匠,全部待命,寻找合适地址,准备盖造房屋给百姓御寒,公孙胜,立刻带人去各地粥棚征调没有房屋的青壮男子,和朝廷工匠一起搭建房屋,没有参与搭建房屋之人就没有房屋可以住,另外,什么时候房屋盖好,百姓们全部入住,你再回来,否则,就不要回来见朕!”
三百二十四 看起来,赵桓对李纲产生了不满
下朝的时候,李纲和吴用并肩行走着,并不是说两人不管朝堂上如何吵,私下里却有多么良好的私交,而是因为李纲和吴用互相看不顺眼,都想要知道对方的下一步棋如何走,怎么走,从而准备好对策。
说起来,李纲和吴用都不是徽宗时代的掌权之臣,而是在靖康之难中崛起的臣子,严格来说,两人在大的派系上都属于抗金派,赵桓的整个政府都是被抗金派占据的抗金政府,最高的指导思想就是全力抗金,为国御辱,恢复汉唐荣光,远迈汉唐等等。
但是在应天府时代,尤其是在西军击败金军西路军之后的日子里,抗金派就分化出了两个派系,一个是以吴用为首的激进派,一个是以李纲为首的温和派,吴用主张以军国体制来创造新的大宋,以消灭金国雪耻和驰骋草原恢复汉唐荣光为最高理想,而李纲则主张首先关注民生,积累足够的实力,然后再徐图进取。
乍一看之下,李纲属于理智派,吴用属于理想派,两人水火不容,但是李纲明显占着人伦大道,吴用却失之于实际,脱离实际情况,幻想着远大的未来,却没有脚踏实地,但是,细细思索一下,对于一个政府来说,把目标定的太为长远,然后着眼于脚下,却不抬头看天,那么,等到脚步足够扎实,一抬头,可能就迷了路。
习惯了安逸生活的臣子和国家,还能承受得起战争时期的巨大负荷吗?
江南南路的三年里,吴用深受岳翻的熏陶,知道国虽大,忘战必危的道理,岳翻在江南南路主政时期,江南南路的厢军无一日不战,无一日不流血牺牲,无一日不杀人,岳翻自己身边的亲兵都要轮番出去杀敌。以期锻炼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派上用场,事实证明,岳翻的三万剿匪军队挽救了整个大宋。江南南路在岳翻主政的三年内积累下来的财富和人力,帮助大宋度过最困难的一段时光。
当然这不是说岳翻是个好战狂人,他可是个状元,会做无谓的事情吗?他在命令军队不间断出城剿匪,剿整个江南的匪徒的时候。也在不断的开发本地经济,剿匪的事情他全权交给吴用和一堆将军来做,他自己带着方浩公孙胜等一众人走遍整个吉虔二州,成功的为吉虔二州打开了一条财路。
然后不计自己的身份,亲自和江南大商人商讨关于吉虔二州山珍野味的销路问题,成功的为吉虔二州无数的山珍野味找到了销路,瞬间造就了一大批富户和山人这个新职业,另外,在赚钱的同时,岳翻亲自规定了山人的职业准则和吉虔二州做生意的底线准则。即不可无限度挖掘狩猎山珍野味的规定。
要让山珍野味有生长和繁衍后代的机会和时间,如果过度开采,那么子孙后代就会重新变得贫穷起来,所以岳翻也积极的劝农,开发荒地,甚至还亲自指导一些农户在低矮的丘陵上弄出了一种叫做“梯田”的新型田地,产量居然很不错,本来各州县派人来取经,想推广,只是岳翻说这个要因地制宜。不能随意推广云云,才没有在别的地方推广开来。
这也是吉虔二州变成如今那样富庶的原因,整个江南都没钱的情况下,方浩带着吉虔二州拿出了岳翻的遗泽。让赵桓的应天小政府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成功等到了明天。
而如今,深受岳翻思想理论影响的吴用才会如此的对李纲稳健的做法表示反对,稳健并没有错,但是不择时机的稳健,为了稳健而稳健。在不该稳健的时候稳健,就是个错误!吴用认为,此时此刻,正是军国体制大展宏图之际,怎能就此消沉下去,等着金兵再次来打,我们再次防守?这样的消极思想,才是靖康之祸的根源所在!
李纲是乱世宰相,救时能臣,却不是治世之臣,进取之臣,李纲不适合在这样的政府里面做宰相,做百官之首,而适合去做封疆大吏,治理地方,为军国大事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质和人力支持,这是李纲最擅长做的事情。
这是岳翻私下里和吴用商讨军务的时候提出来的,当时吴用对李纲百般阻挠自己提出的军务建议感到非常苦恼,岳翻就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李相公忠诚,能干,可靠,敬业,但是却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刚愎自用,这样的缺点在别的职位上是可以容忍的,比如一个封疆大吏也可以,但是,作为国家百官之首的宰相,就略有些问题了。
李纲不能容人,他自己守节的确是做到了极致,但是他对别人的要求也一样高,甚至到了水至清的地步,到了这样的地步,放在一个州或者一路之地,尚且还能容忍,大不了让他自己选择他需要的帮手就好,让他折腾去,可是国家中央政府是整个国家的脑袋,决策机构,容不得半点刚愎自用,可李纲,却偏偏如此。
吴用知道岳翻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也知道岳翻对李纲的看法,知道岳翻对李纲是有所不满的,所以他也相信,李纲的宰相职位做不长久,在岳翻成为参知政事之后,他就更加确定了,所以他选择忍耐,只是他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纲的威势越来越重,甚至已经隐隐有把他这个西府首领枢密使看作下属的架势了。
东西府平等,宰相和枢密使平级,一文一武,互不统属,这是当今陛下迁都北京之后的决议,作为提高军人待遇和地位的附属条件,首先,把军人的领袖,第一军人枢密使的地位提高了,和文人宰相平级,不会再出现东府高西府半级的情况,文人宰相也需要自省自觉,不能再做出之前的事情。
赵桓是当着李纲的面这样说的,在此之后,吴用就挺直了腰板做人,和李纲抬头相见,李纲一开始也遵守这样的规矩,但是没几天,老毛病犯了,立下一些大功。处理了很多事情,被越来越多的下属奉承之后,老李纲有些飘飘然,似乎觉得自己又变得最高贵起来。开始对吴用颐指气使,尤其是吴用和他争锋相对争论国家大事开始,李纲就变得越来越暴躁。
这样的态度,隐隐约约的众人也感受到了,作为岳翻旧部却赞同李纲理念。和李纲站在一起的公孙胜都屡次向李纲委婉地提出“相公威势愈盛,群臣震恐,不敢与之争,恐非天下之福也,愿相公警醒自身”。
然而李纲却不以为意,轻蔑的一笑:“老夫乃宰相,百官之首,有重权,然老夫无私心,一心为公。群臣多有私心,见着老夫,岂能不恐,难不成,还要指使老夫不成?天下群臣,多庸碌之辈,除岳鹏展之外,多为鼠辈,老夫羞与之为伍!哼!”
这话,却是把大家都得罪光了。连公孙胜这样的好脾气都在私下里对李纲的威势感到不满,多有怨言,就更别提那些性子本来就不太好的人,在李纲眼里。他是第一次金兵南下的大功臣,岳翻是第二次金兵南下的大功臣,所以,他们两人才是最大的功臣,可以平等,所以他对岳翻非常和善。但是对其他人,却多是颐指气使。
东府下属们对老宰相的变化感到不满,很多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老宰相越来越刚愎自用,越来越听不进人言,应天府时代,老宰相还能听人言,屡屡采纳下属们的意见提交给皇帝,做了不少实事,但是到了北京之后,老宰相越来越不愿意采纳人言,认为只有自己的意见才是对的,作为东府属官,只能服从顺从自己,不能有别的想法。
这是让大多数人都对李纲感到不满意的原因,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大家也就忍忍了,毕竟老宰相说的做的一心为公,一心为民,一心为国,从来没有为自己谋私利,私德极佳,大家都非常敬仰他。
作为宰相,李纲住的屋子虽然被皇帝严格规定是最大,但是大大的府邸内,其实里面是空荡荡的,很多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住人的地方也没什么家具和装饰,李纲自己的衣物也十分简朴,除了作为身份和地位象征官袍是崭新的之外,里面的一件棉衣穿了十多年,修修补补还在穿,夏日的一件单衣已然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是什么颜色。
每日每餐一菜一汤吃的极为简朴,工作忙的时候就着茶水吃一两个馒头就算一顿饭,非常能吃苦,平日里从不饮酒,三天才吃一次肉,任何礼物一概不收,家中只有老妻和老仆以及子女,没有别的佣人,人家家里的一品诰命老妻都是太夫人之类的老神仙,李纲倒好,一品诰命的老妻还要亲自出门买菜烧给李纲吃,别人上门拜访李纲,看到这幅场景,都不由得感叹李纲修身养性的功夫真的很好,不愧是宰相。
再加上他说的也多是有道理的话,所以下属们私下里不满,朝堂上还是和老宰相站在同一战线上,和西府的军事狂人们做斗争,要为天下百姓争取休息的时间,结果李纲倒好,旁人不来顶撞他,他反倒开始寻这里有斥责下属,逮着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开始数落开了。
其实要从现代心理学上来说,这就是更年期到了,很好解释的问题,但是在这个时候,除了岳翻,还真没人认为李纲是更年期到了,而其在李纲这个职位上,就算是更年期到了,也不能这样说话做事,把下属都得罪光了,谁来帮你办事?
更何况赵桓还有御史台这样监督百官的机构,御史大夫独立于东西府之外,对皇帝直接负责,很多御史在东府办事的时候,也常常遭到李纲的斥责和无理由的攻讦,老李纲似乎对这些人的存在很不爽,觉得他们总是挑自己的刺,想方设法的为难他们,让御史台很多正常工作在东府都难以开展。
赵桓也经常得到御史台对李纲不满的奏折,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御史台嫉妒李纲的功勋和权力,才这样攻讦李纲,结果派人去秘密调查了一下,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模一样的,还真有这回事儿!
算了算了,赵桓不打算说什么,老宰相功高劳苦,脾气大一点,刚烈一点,这些赵桓都理解,这样一心为公不为自己的人不多见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赵桓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屡次被李纲在朝堂上弄得灰头土脸也都自我安慰着对付着算了,却万万没想到,李纲还是闹出了大问题,甚至是在岳翻回来之后。
三百二十五 李纲真的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虽然赵桓对于李纲的所作所为颇有些不满,但是对于李纲在靖康初年时的忠义之举心怀感恩,对自己曾经一度抛弃他也心怀愧疚,所以,无论如何也打算让李纲这样下去,等到他到了致仕的年纪直接让他回家养老,这是最好不过的,不会伤了功臣的心,也不会让大家寒心。
李纲是个坚韧不拔的老臣,对大宋极度忠心,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大宋的事情,这一点赵桓深深的相信着,虽然他有些时候比较专权,比较强横,但是赵桓也不认为这样有伤大雅,无伤大雅的事情,李纲想任性就让他任性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岳翻在的时候,那最初的几个月里面,李纲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一切都被协调的很好,李纲准确无误地按照最高指示指示自己的下属做了很多事情,朝廷也比较安稳,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桓越来越感觉到李纲有些太过于专权,甚至是刚愎自用了,很难听的进人言,动辄就是斥责一般的颐指气使,甚至对和他同级的枢密使吴用也是一样的态度。
这就让赵桓有些在意了,吴用是他点名,在李纲面前着重提到的和宰相同级的第一军人,宰相不能像之前那样对枢密使颐指气使,枢密使也不再是低宰相半级了,这是规矩,但是李纲似乎全然不在意,对吴用颐指气使,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基本上每一个议题李纲都会最先提出自己的意见,却对之后的别人的意见非常不满意。最先引发争吵。
赵桓依然决定观望,不去做任何惩戒李纲的事情,反而对几个上书指责弹劾李纲的言官进行了批评,并且将他们的奏折送给了李纲,让李纲去看看,赵桓的本意是想让李纲自己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里。并且进行改正。结果,似乎并不让人满意。
所以当岳翻抵达北京岳府,安顿好家人之后,立刻就被宫里的内侍喊去了皇宫,说官家大怒,没人劝得住,皇后她们都希望岳相公回来以后可以劝劝陛下不要发那么大的火,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岳翻询问内侍:“不知是什么事情导致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内侍一脸苦涩:“具体的情况老奴并不清楚。但是听陛下身边的人说,似乎,是为了李相公的事情。”
岳翻心知不好,李纲定然是犯了倔脾气把赵桓彻底惹火了。之前自己写的奏折赵桓应该是看到了,但是赵桓的容忍或许并没有换来李纲将心比心的改变,所以,赵桓怒了。
岳翻也对李纲近来的变化感到不满,他一人的变化和刚愎自用使得很多人都不愉快,要不然也不至于让岳翻都没来得及在吉州过个年就向北京赶过来,年还是在襄阳府找了家酒馆吃了一顿饭。就算是过年了,反正一家子以后都会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所以,岳翻也就没有太大的意见。
但是这一次,李纲似乎做的有些过分了。
岳翻很快就抵达了皇宫,被赵桓派出来迎接的大太监给顺利带入了屋内,一见到岳翻,赵桓就满脸激动地迎上来紧紧握住了岳翻的手:“鹏展可算是来了,这些日子,我盼你盼的是肝肠寸断啊!”
岳翻笑道:“陛下何出此言?”
赵桓顿时满脸的不满和郁闷,拉着岳翻一起坐下,让太监给岳翻上茶,这才缓缓说道:“鹏展也该知道了,都是李纲给闹的,让我是无可奈何,却又实在是按耐不住要生气,李纲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鹏展之前托人给我带的话,我也知道,我也明白李纲的确是一心为公,但是,这一心为公的方式,实在是让很多人不满意。
不说别的,就说昨天,鹏展,你可知道李纲做了什么?说实话,如果他不这么做,我还真不会如此恼怒,可他偏偏这样做了,他居然这样做!他可是宰相!百官之首!他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气煞我也!”
赵桓满脸的愤怒,语气也很不好,岳翻很奇怪:“不知李相公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陛下如此生气?”
赵桓叹了口气,显得非常疲倦和失望的样子:“昨日朝会上,三个台谏官联合弹劾李纲目无君上,毫无缘由的苛责下属,以及在朝堂上没有礼数,动辄责骂别司官员,为人刚愎自用,毫无气度,不配为大宋之宰辅;要真是让我说心里话,目无君上,我并不在意,李纲为人我清楚得很,他只要一心为公,对大宋忠心,别的,我不在乎。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在乎第一条,却偏偏对下面两条大发雷霆,说什么天下官员皆为鼠辈之类的非常难听的话,让御史台极为恼怒,几十个台谏官一起联合弹劾李纲,朝堂上一片混乱,我都无法控制,结果李纲不仅不试图控制局面,反而拿着他的手杖开始打人!朝堂之上,一国宰辅,公然打人!”
岳翻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打人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民间,两户人间之间打架,没什么大问题,也不会有人去在乎,官府也不管,天底下矛盾那么多,每一件事都要去管的话,官员如何忙得过来?可是放在朝堂上,一国中央政府的朝堂上,这个事情可就大发了,在皇帝面前,宰相打人,这是什么展开?
赵桓越说越生气:“他的手仗是我赐给他的龙头手杖,以纯铜打造,还算挺有分量,他还专门朝人家的头上打!御史台弹劾他的台谏官一共三十多人,被他打伤了二十几个,还有两个人被他当场打晕过去,若不是武将制止了李纲,还不知他要干什么!还以为那手杖是什么打王鞭吗?上打昏君下打佞臣!谁给他的权力!”
赵桓满脸通红,对李纲的不满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的确,李纲太过分了,若是别的政务,他争争吵吵还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宋,但是这件事情,岳翻都无法看出李纲是哪里为了国家,哪里为了大宋,全全然是一个恼羞成怒的家伙在用武力发泄自己的不满,发泄自己的过错,对于此,岳翻十分不满。
这一次,他不打算为李纲说话了,李纲的存在,已然成为了大宋朝廷继续往前进步的障碍物,或许就和寇准是一样的,和很多人都是一样的,他们的存在,或许仅仅是为了那一件事情,寇准他们只是为了澶渊大战而存在,那之后,寇准就变成了争权夺利的党棍,性格中的负面影响彻底爆发,对大宋日后的党争局面要负一定的责任。
而李纲,在战时的确非常坚韧,非常坚定,坚持抗击金兵,从不退缩,他的存在,屡屡让岳翻想到了英国的战时首相丘吉尔,或许他们两个是同一类人,为了战争和国家危难而存在,而在那之后,不是飞鸟尽良弓藏,而是他们的的确确无法承担那样的责任了。
建设国家需要的不是刚愎自用,不是一言而决,而是大家的相互妥协和认同。
或许李纲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他还活在战争时期的应天府,他是应天府的宰相,而不是北京燕山府的宰相。
于是,在岳翻回到了岳府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内,写下自己第一份弹劾当朝大臣的奏折,这是出自于他的本心,毫无私心的本心。
“李纲有文武略,志虑纯良,一心为公,私德极佳,所食所用,市井匹夫尚且不及,所穿所费,令臣等为之汗颜;靖康初,力主抗金,以身作则,迫使金贼初次南下无功而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后辅佐陛下立足应天府,为宰辅之职,尽职尽责,德行堪为天下官员之表率。
然李纲专权,刚愎自用,自认功劳甚高,遂轻视同僚,苛责下属,无容人之量,无商议之心,凡国家大事,需遵从其意,然后心满意足,若有旁人些许不同看法,动辄大发雷霆,以权势压人,此举此措,岂是一国宰辅所作所为?太宗时王旦相公有容人量,太宗称赞其“肚里能撑船”,是以宰相之职位乃国家最高官职,百官之首,陛下之辅,处理国务,岂能独断专权,不容人言?
李纲之才之私德堪为宰辅,不愧为宰辅,然其公德不佳,刚愎自用,不能容人,非宰辅之量,臣遂由此奏折,请去李纲相位,发为一路一州之主官,尚可尽职尽责,与国于民皆有大利,臣恳请陛下三思。”
岳翻合上奏折本,看着皇位上面色有些犹豫不决的赵桓,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李纲的狂风暴雨,不过狂风暴雨没等来,却等来一声长叹:“岳鹏展,你为了做宰辅,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但是,老夫年岁渐高,也做不了几年宰辅,你已是参知政事,老夫一旦致仕,你便是宰辅,你何必如此心急?”
岳翻按耐不住心中对李纲的失望,转过身子,正面直视着李纲:“相公,在下尚且尊称一声相公,是敬佩您之前的功劳,但是,这些日子以来,您是不是已经慢慢忘掉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此处,是否忘了自己最初发下的誓言?相公,你且看看满朝文武,若是在下有一点私心,或是在下有一点点不让他人满意的地方,缘何在下奏折读完,没有一人为您说话?
您的下属,你的朋友,您的同僚,您可看到有一人为您说话?我原以为您会因为别的事情与我争论,为了别的政务与我争议,认为是政务上的事情我来弹劾您,却不曾想,您是如此看待在下的,李纲,你太让我们大家失望了。”
岳翻转过身,不再发一言,留下李纲惊愕的面容,以及赵桓最终下定决心斩钉截铁之言语。
三百二十六 所以,这是正确的决定
李纲罢相。
岳翻曾经以为李纲在另一个时空中被赵构罢免宰相的职位是因为一群投降派奸佞的构陷以及赵构自己的私心,这样一位一心为公忠心耿耿勇气非凡的宰相,是何其可贵,赵构自己就不明白吗?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而又逐渐陌生的老人,岳翻突然间想起那个时候的赵构对李纲罢相之事根本原因的解释——李纲孩视朕!
没变过,一切都没有变过,岳翻知道李纲一直都没有变,是岳翻把史书上那个坚强而又悲情的李纲看得太过完美,无意之间将他神话,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他自己……但是李纲也是人,也是一个人,有他自己的私欲,也不可避免的会犯错。
岳翻曾经认为李纲是不会犯错的,他所犯的所有的错误,都不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本心,而是被逼无奈。
但是岳翻却无可奈何的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李纲会犯错,会因为他自己的本心而犯错,这样的错误,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那是无所谓的,没人会去在意,但是如果他是一国宰辅,一国首相,那么,就是不可饶恕的了。
或许直到最后,李纲也发现了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不妙,当岳翻的奏折念完之后,皇帝那犹豫的神情,群臣的默然,甚至没有让他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他仔细想想,从前,他说的什么事情,皇帝都会赞同,群臣都会认同,他被人攻讦之时,会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眼前这个弹劾他的人,他曾经无比认同的人。都会为他说话。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们都要抛弃我?
公孙胜闭口不言,张叔夜闭口不言。这些他曾经的左膀右臂,他所看好的下属,全部都闭口不言,连头都不抬起来,而那些从来都反对他的人。则是用冷漠甚至是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他顿时觉得非常惊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被孤立到了这个地步?
当赵桓的询问声响起来之时,李纲终于明白了一切。
“岳卿之奏本,诸卿如何看待?”赵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李纲终于明白了一切,当他看到公孙胜站出来附议的时候,当他看到张叔夜站出来附议的时候,当他看到自己东府的臣属站出来附议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一切。
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这一切的?李纲还是没有想明白,岳翻明明不在这里,昨天下午才抵达了北京,他有那么多时间去串联群臣一起构陷自己吗?如果不是的,那么到底为什么岳翻一封奏折,群臣却如此做态?曾经自己无比信任的人们,却都闭口不言。甚至站出来附议?
到底是为什么,曾经具有强大权势的自己,会在一封奏折之后,失去一切?
岳鹏展。我们难道不是战友吗?我们有同样的理想和信念,我们有同样的坚韧不拔,可为什么,你要如此对待我?
李纲的面色变得苍白,手也颤抖起来。
岳翻怜悯的看着李纲,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尊敬却又无比让自己失望的人。只有一声叹息而已,转过身,不再言语。
武将集团默不作声,这次的风波是文人集团内部的风波,他们这些隶属于枢密院管辖的武将,并没有参与其中,偶尔有些参与的就是岳飞和宗泽这些大将,不过他们的意见都被吴用接纳,吴用去和李纲争执了,他们没有表态,似乎也不需要表态。
赵桓终于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的声音响了起来:“既然诸卿没有反对,那么,就这样吧,李纲除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改知相州,爵位保留,以御史中丞赵鼎接替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
赵鼎便是当初带头弹劾李纲专权刚愎的人,作为御史台首脑,台谏官之首,他最先看不惯李纲专权的模样,最早站出来弹劾,也被李纲大力打压,当时在朝堂上被李纲用龙头手杖重点照顾的就是赵鼎,如今,赵鼎头上绑着白色布条站在朝堂上,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宰相的职位,而李纲,站在一旁,面色苍白。
散朝之时,群臣看着默然无语且毫无动作的李纲,有心怀同情之人上前作揖行礼,算是告别,如公孙胜;有心中大快之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如赵鼎;有心中滋味不明者,如吴用,站在李纲面前,轻声道:“但愿老相公能清醒过来,现在的老相公,绝对不是应天府那时的老相公,珍重。”
还有就是岳翻,在群臣几乎全部走完之后,慢慢走到了呆立当场的李纲面前,开口道:“李公,不要怪我,我这样做,是没有错误的。”
李纲看了看岳翻,沙哑着嗓子开口道:“没有错误?老夫一生的心血就这样被你给中断,你说你没有错误?岳鹏展,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阴险?勾结群臣构陷老夫,岳鹏展,老夫当真看错了你!”
岳翻心中凄然,忽而想起初次与李纲见面的场景:“李公,还记得你与我第一次见面吗?那还是先帝宣和年间,你与我在相州汤阴,在下的家乡见面,那时我才十余岁,您也是正值壮年,那个时候,您郁郁不得志的样子,我看在眼里,那个时候我就说,您是一个有志气有能力的官员,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成为大宋的柱国重臣。
您果然成了柱国重臣,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甚至我可以说,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您,大宋也不会那么快的就获得喘息之机,那么快的恢复过来,甚至可以扛住金兵的攻击,甚至打败金兵,西路战场是西军负责的,是我指挥的,但是东路战场没有您的居中调度,根本无法获胜。
您是有功之臣,有大功于国家于社稷,但是,李公,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忘记了现在不是在打仗,而是建设国家之时?打仗的时候,一切为战事让步,所有事情都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高效率完成,大权集于一人手中并无不妥,相反,那甚至是必须的,战事紧急,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