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贵闻言浑身一震。他正目一瞧,葛诚仍是笑嘻嘻之态,似乎刚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似的。谢贵心中一紧,脸上忙露出笑容大声说:“葛长史谦谦君子,贵钦慕已久。改日有空,贵当略置薄酒,请长史到我府中一叙。”
从燕府出来,张昺随谢贵回到北平都司衙门,都指挥佥事张信已在门口接着。三人一起来到衙门后院的书房商议。
谢贵一进书房,便马上将葛诚的话说了,张昺听了沉吟半晌道:“此事关系重大。燕山护卫蓄谋造反,陛下已经下诏斥责燕王。依仆看来,燕王必是知朝廷不日即将削燕,故施此伎俩,以拖延时间,密谋造反!”
张信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他皱眉道:“大人之言固然有理,但以信所见,燕王若真要反,那早便反了。如今他军权全无,护卫亲军中的精锐也被宋总兵调去开平。现北平镇守军共有七卫,外加城外屯田军,兵力将近五万;反观燕山三护卫,不过万余而已。此时燕王装病,会不会仅是想借此避祸,以逃脱朝廷责难?”
张昺不悦道:“尔这话却没道理。燕山护卫意欲谋反,现已是证据确凿,朝廷也已有处理。若燕王无反意,他手下护卫亲军又岂敢行此悖逆之事?如今朝廷削燕之意已明,我三人乃天子亲选,负责北平削藩之事,此时自当将燕王之伪直陈朝廷,请陛下下旨削除燕藩,还北平一个朗朗乾坤!”
张昺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作为朝廷削燕干将,他也知道建文迫燕藩谋反的意图。为此,他与谢贵二人挖空心思,好不容易逮着了个燕山护卫蓄谋造反的证据,并大张旗鼓的抖搂出来。原以为见事情败露,燕藩不反也得反。哪知燕王先上了道自辩奏疏,说护卫谋反乃下属所为,他本人毫不知情,继而便发起疯来!得知燕王是装疯后,张昺在恨燕王狡诈的同时,也对迫其谋反失去了信心。此时他已决意,直接上书朝廷,请建文明旨削燕!
建文迫燕谋反一事,张信自始至终都不知情,此时见张昺这么坚决,他也不敢再争,便低头不言。
谢贵见气氛有些尴尬,遂一笑道:“此事自当由皇上决断。只是北平与京师相隔千里,朝廷决断亦需时日。其间我等尚须布置妥当。否则削燕诏书一下,燕王若真反了,我们岂不是措手不及?”
张昺点头道:“谢都司说的是。城中七卫已在我手,现可再将城外屯田军调入城内。一旦朝廷削燕诏下,我等便调大军包围王府和护卫军营,到时候燕王即便有通天本领,也是无能为力!”
张信犹豫一下,嗫嚅道:“大人计议甚妥。不过如今宋忠屯开平,马宣屯蓟州,耿璿屯山海关。大人何不付手书与三将,唤他三人同来,则北平之局更是万无一失!”
张昺一笑道:“尔之想法的确妥当,不过他三人都是朝廷所派,没有皇上敕旨或兵部行文,我与谢都司也不好直接相招。何况朝廷若真决议削燕,必会令他们赶赴北平,此事就不劳我们操心了。”
其实张是此举,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宋忠等部虽也职在削燕,但却并非他与谢贵的下属,若让他们现在就过来,必分削燕之功。在张昺看来,北平兵马不下四万,朱棣只有被削弱的燕山三护卫,总数不过一万,根本就不是自己对手。退一万步说,即便燕王勇武异常,自己四万余人马也不可能一触即溃,往最坏处想,顶多是两军对峙。只要自己守住北平,到时候再向宋忠求援,同样能将燕王碎尸万段,断不至坏了大局。
谢贵素来听张昺的。见张昺已下决断,他遂道:“既如此,我与张信负责统兵,至于上奏朝廷之事,就有劳张大人了!”
三人议毕,各自散去。张信回到家中,马上关紧房门趟到榻上。
“怎么办?怎么办?”双眼望着天花板,张信口中喃喃,大脑紧张地思考着。
一个多月前,张信被李让暗中抓住。当时李让一番威逼利诱,张信当场答应归附燕藩。但一旦脱险回府,他便立刻又后悔了。
朝廷抚有天下,拥兵百万,粮饷充足,且占据道义;而燕王纵然骁勇,但毕竟只是一藩之主,跟他造反,能有几分活路?每想到这里,张信顿觉不寒而栗。之前鼓起些少许勇气顷刻间也烟消云散。虽然他已答应了李让,但那只是口头上说说,且当时之所以这么说,相当程度上是为了保全性命,绝非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自愿选择。
不过燕王也不是好惹的。别说这位王爷在北平军中的庞大势力,就是当日临走时李让亮出的那一手,张信回忆起来便惊心不已:连自己最信任的老马夫,竟都是燕藩的暗探!李让之所以揭开此事,无疑是对自己的警告——胆敢背叛燕王,你随时可能毙命!
张信担忧、恐慌、迷茫!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站到哪一边。不过失眠了几宿后,他想到了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办法——见风使舵。
张信当然不敢揭发燕藩,更不敢同燕藩翻脸。但同时,他也和张昺、谢贵保持紧密的联系。张信的如意算盘是:你燕藩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军中也好,布、按、都三司衙门也好,你随便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我张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要你别直接让我出面就行。而在朝廷这边,我则继续当我的削燕干将,巡查、整军等事照做不误,绝对不露丝毫反相。如此,则可居间观望,真到削燕那一天,若朝廷强,自己就跟朝廷,反正燕藩手上也没自己的把柄;可若燕藩势大,那自己也就只能卖了张昺、谢贵,死心塌跟着燕王。
打定主意后,张信顿时释然。这段时间里,他从早到晚忙不眠不休,看似为整治北平诸卫费心费神;但实际上,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其目的仅是为给张昺、谢贵看罢了。而暗中,张信则密切关注着北平城内朝廷与燕藩之间的实力消长,以决定自己的最终选择。
经过数十日观察,张信心中大致有了答案:北平城内,由北平都司所辖的七个镇守卫中,有一大半已暗中归心燕藩,其余的也多是游离不定,真正铁心跟朝廷走的只是极少数而已。镇守卫所大半降燕,再加上没被宋忠带走的那部分燕山三护卫,燕王实际上已拥有北平城中的近八成兵马。
强弱已分,朝廷在北平城中的实力远远不足。搞清楚状况后,张信的心也开始倾向燕藩。尤其在今日,当张信试探着要张昺调开平、蓟州、山海关兵马支援北平时,不知就里的张昺居然一口回绝,这就让张信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没有外援,谢、张怎么可能是燕藩对手?想到这里,张信基本上已属意燕王了。
张信起身,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寻常百姓衣服,准备悄悄去燕王府报信。可就在推开门前的一刹那,他又犹豫了。
还没到最后时刻!张信忽然想到:现在张昺只是上奏而已,朝廷是否即刻削燕还不一定。若暂时不削,那局势就还有变数,朝廷便仍有可能派兵增援北平。即便马上削燕,谁知齐泰会不会心血来潮,亲自下令将宋忠他们调到北平?若果真如此,自己急急报信,就等于把退路给封死了。万一到时候朝廷大军云集北平城内,势力压过燕藩,那自己可真就是追悔莫及了。
想到这里,张信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略一思忖,他重新换了衣服,回到榻上坐下——等,继续等!等到朝廷与燕藩图穷匕首见的那一刻,自己再作决定不迟。
“来啊!”张信一声大呼,一个苍头跑了进来。
“传话给厨房,赶快上饭。吃完了老子还要巡营!”
“是!”苍头一躬身,立刻跑了出去。
望着苍头的背影,张信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七
张信并没有等太久。
自打放燕藩三子北归后,建文君臣便翘首以盼,只希望燕藩即刻谋反!可等来等去,北平却仍毫无动静。待到倪琼投靠朝廷,抖落燕山护卫不法情事,建文认定燕王这次必不会再忍,忙急谕张、谢加强戒备。可哪知燕王不但不反,还一下成了疯子。这下建文就傻了眼。待到张昺的奏本一进紫禁城,建文便立召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密议。三人均认为燕王装病,实是心中有鬼,其意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向天下显示朝廷残忍无情,有意迫害宗藩,以使皇上惮于物议,不敢削燕。三臣的想法与建文不谋而合。而最近,朝中勋戚又不安分起来,建文已接到了好几份弹劾张昺、谢贵构陷燕藩的奏疏。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建文终于也和张昺一样,对这种争夺道义的把戏失去了耐心。尤其是倪琼所奏燕山护卫异动一事,更让他产生警觉:老这么拖下去,燕王会不会借此时机,不断暗蓄实力?权衡利弊之下,为防夜长梦多,建文终于决定对燕藩动手。
削燕毕竟是大事,即使是强削,也同样是要理由的。正巧此时朱棣派其手下护卫百户邓庸进京奏事。在建文的授意下,齐泰将邓庸抓了起来好一番拷打,终于得到了张玉、丘福等人蛊惑护卫兵将,欲行不轨的罪证。此前倪琼之事,朱棣硬推说是属下末官所为,他本人并不知情;而如今张玉、丘福皆为燕王心腹,这罪证便可坐实。当邓庸口供摆在建文面前时,年轻的天子立即拍板,命内官携旨赶赴北平,会同张昺、谢贵逮捕燕府官属;同时,建文还在暗中下了一道密旨给张信,命他寻机将朱棣擒下。
两道谕旨一起进了北平。此时北平驻军尚在调动。张昺与谢贵一商量,觉得还是稳妥为好,遂将圣旨暂且扣下,赶紧整编城中兵马,并将城外屯田军加紧调进城内,准备跟燕藩摊牌。对于北平周围的宋忠等部,张昺虽未完全隐瞒他们,但也有意拖延,准备待除燕的前夕再发手书,使他们在自己动手之后方能赶到。如此既保证了削燕首功不落于旁人,又给张昺自己留下转圜余地。
张昺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张信却早已是同床异梦。在得知张、谢决意抛开宋忠等部独自操刀后,张信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荡然无存。经过彻夜思考,到第二天天快亮时,张信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位建文派来的削燕干将穿上便服,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府,又悄悄来到了燕王府西面的遵义门前。
张信求见的时候朱棣刚刚起床。当黄俨一阵小跑过来,将这位北平都指挥佥事求见的消息禀告他时,朱棣却未如张信所想般即刻召见,反而陷入深深的犹疑当中。
本来,张信承诺答应归附燕藩。但朱棣自己也明白,在当时那种受制于人的情况下,张信的承诺或多或少是有水分的。后来,随着时局的紧迫,燕藩也逐渐加紧了对北平镇守七卫的策反,这其间张信倒也配合默契,对燕藩的举动一直装聋作哑。可是,当牵涉到张信本人时,这家伙便又滑得像只泥鳅,明面儿里是热情洋溢,但从不主动出面帮燕藩做什么。当初为了让张信诚心归附,李让曾做出承诺,保证非有大事,绝不打扰张信,故朱棣也不好强逼。但由此,他对张信的真实态度,也终究不敢做出定论。眼下局势诡谲异常,朝廷的最终态度扑朔迷离,张信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秘密求见,其居心到底何在?他到底是因确有要事要禀告自己,还是另有所图?尤其张信在托内官传话时专门提到,非亲见燕王本人不可!这就更让朱棣心存疑虑——自己现在还是疯癫之人,如果此时接见,那这装疯一事必将被张信知晓!敌友未明之下,贸然接见,一旦张信仍心向朝廷,那后果将不堪设想!眼下李让已被朱棣暗中打发出城,去招附通州等地的昔日旧部,让他出面应付张信已不可能,而派其他人出见,张信恐也不会坦言。想来想去,朱棣觉得还是稳妥为好,遂跟黄俨道:“就说本王眼下重病在身,实在无法见他!”
张信兴冲冲地跑来燕府,却被朱棣一声“不见”给浇了个透心凉。他灰溜溜回家里,想了半天才明白:燕王对自己仍有疑虑!一时张信不免有些气沮。不过再想到眼下自己已危如累卵,他觉得已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第二天一大早,张信又来到了遵义门前。可朱棣仍是万分谨慎,对他连番求见愈发惊疑。因拿不定主意,朱棣便仍以染病为由,再次将张信撵了回去。
两次被拒,张信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再过几日,张昺等人就要动手了!他昨日下午巡视军营,竟撞见一群将校聚在一起嘀咕什么,待自己过去,众人却立马嬉皮笑脸,顾左右而言他。张信老兵油子出身,立刻从其中嗅出了不对劲。经此事,他愈发害怕,心中也愈发坚定:为保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燕王!
第三日早上,张信钻进了一辆官眷用的乘舆,又来到王府门前。这一次王景弘正好在遵义门。张信以前见过他,知道他是世子亲信。听得燕王仍是避而不见,张信忙将景弘一把拉过,急道:“王公公,我实在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你千万进去说说,一定要让使长见我!”
前两次来门前传话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火者,张信求也无用。今日这王景弘却是个能做些主的。他见张信一脸焦急之色,又坐个女眷车子隐秘而来,实在不像是假的。沉吟半晌,景弘欠身道:“王爷确实身体欠妥。张大人既然真有事,我便进去说说。至于成与不成,小人可就不晓得了!”
“可以,可以!”张信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道,“就劳烦公公了!”
此时高炽、高煦和道衍、金忠四人正聚在燕王寝宫。王景弘小心进去,将所见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对朱棣道:“依奴婢所见,这张信似乎确有要事要禀告王爷。”
朱棣听了皱眉不语。他此时心中也是颇为犹疑:他担心张信是来试探自己;但张信接二连三的求见,且言辞诚恳,难道真有什么重要之事要跟自己说?若其真是有密言相告,自己却避而不见,会不会误了大事?想来想去,朱棣仍下不了决心,便将求助的眼光投向道衍。
道衍也不能判定张信心意。不过见他这个架势,道衍觉得其真有投效之意也未可知。想了一会,道衍奏道:“张信之意臣亦不能猜度。但他连番求见,王爷若执意不见也不好。依臣看,王爷不如先装病在床,让他进来,且看他说什么,再做决断。”
朱棣一想,这也确实是个办法,便点头道:“就照师傅意思办。”随即他又对众人道,“你们也别退下,都到屏风后面躲起来,一起听听他怎么说。”
张信在王景弘的带领下进了寝宫。张信到了床前,见朱棣眼睛半闭,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阵好笑。他跪下行完礼,便直接说:“臣有急事禀告殿下!”
张信说得再诚恳,朱棣却又哪敢轻信?听张信说完,朱棣却是一阵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个整字来。张信见状,忙说道:“殿下勿要再装病了。张信今日前来,是要投效殿下。您有什么心事,尽可告知在下。”
朱棣心中一惊,嘴上却哆哆嗦嗦道:“本、本王确实有病!”
张信见他如此,苦笑一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使长还信不过我!前些日葛诚已将‘燕王无病’四字透给了谢贵。如今他二人已得圣旨,正调集兵马,不日就要对使长下手。使长便装得再像,恐也难逃此劫!”
朱棣内心惊骇至极。他早就对葛诚有所怀疑,今日张信毫不犹豫便将此人点出,朱棣两相印证,心中已信了几分。
张信见燕王不语,心想:“不把你逼到绝路,你终不会信我!”他一咬牙,竟将建文密旨掏出,递到朱棣床头,方朗声道:“这便是皇上命臣擒拿使长的密旨。使长要是还效忠朝廷的话,那不管您真病假病,现请起身跟张信回去;若使长已欲举兵,那继续装病又有何意义?还请使长起身说话!”
朱棣看到密旨已是目瞪口呆!张信竟连擒拿自己的密旨都掏了出来,他又岂能再存怀疑!朱棣一骨碌坐了起来,对着张信肃容一揖道:“佥事救我一家,恩同再造,请受我一拜!”
张信见朱棣施礼,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方道:“使长信得过臣,实乃臣之福气。臣何德何能,岂敢受殿下大礼!”
此时众人也从屏风后绕出。道衍笑道:“张大人一片忠心,可鉴日月;使长有此等良将相助,实乃上天相佑!”
朱棣命高炽亲自搬来一张凳子,硬让张信坐了,方温言道:“天不亡燕,遣恩公前来救我。此番逃得大劫,他日必涌泉相报!”
张信终于得到朱棣信任,心中也是一阵轻松,见朱棣感谢,他忙连道“不敢”。略歇一会,张信便徐徐道来,将张昺、谢贵的各项举措详细说了,末了方慷慨道:“王爷功勋盖世,且素来忠义;可惜朝廷无道,竟视您如仇敌;齐泰、张昺等小人,妄图谋害王爷,以为晋身之阶。臣武人出身,素敬英豪,实不忍见殿下无过受难,故前来报效,愿随王爷歼灭丑类,重振纲纪!”
张信说的唾沫四溅,朱棣也是连连颔首。其实朱棣也猜到:这张信之所以最后选择燕藩,八成是看到了自己在军中的势力。不过在如此险恶环境下,他能毅然投靠,却也十分难得;何况他还带来了许多有价值的线报,这就更要好加抚慰了。
朱棣与张信说话间,高燧、袁容、袁忠彻以及张、朱、丘三将也相继受命赶来。众人见朱棣与张信谈笑风生,先都是一愣。待高炽解释完毕,大家均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建文终于向燕藩举刀;喜的是张信确乃诚心投效,燕藩反击起来自是占尽优势。
见心腹均已到齐,朱棣一抬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此时的燕王一扫伪装多日的颓废之色。只见他神色冷峻,目光如炬,威严地扫视众人一眼道:“方才张佥事所言,尔等也都听见了。如今朝廷既要逮我官属,又要擒拿本王,不出数日,燕藩便要大祸临头。尔等都是本王最为亲信之人,处此危境,各位有何见解?”
张信见周围均是燕府要人,知朱棣已将自己视为心腹,心中不由一热。他当即跪下,大声奏道:“朝廷无道,奸佞横行。大王乃皇室长辈,岂能坐以待毙?只要大王下定决心,信甘为内应,钳制张、谢,以效犬马之劳!”
张信都已表态,其他人哪能落后?众臣子纷纷跪下,一个个义愤填膺道:“朝廷昏庸无道,王爷当兴师问罪!”
“杀进京师,剐了齐泰、黄子澄!”
“狗皇帝残害亲族,使长岂能容忍?”
“反了他娘的,大王自己当皇帝!”
……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众人各表心志,齐心劝谏。道衍见众人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暗自皱眉。他向一旁仍未发言的金忠瞧去,正好金忠也一眼望来。四目相对,两人顿时心神交会。待众人闹完,道衍一揖奏道:“事已至此,王爷已是退无可退!齐泰、黄子澄蛊惑君王,谋害亲藩,殿下应奉天举义,兴靖难之师,清君侧,正朝纲,荡平朝中奸佞,辅佐圣上!”
听得道衍之言,朱棣当即暗赞一个“好”字!道衍虽也是劝说,但其意却高了许多:起兵的名义只能是靖难、而不是造反;目标也是朝中“奸臣”,而不是建文本人!他这种想法正与朱棣不谋而合:直接造反是不行的。以臣反君,有违纲常,必然会招致天下唾骂;只有打出清君侧旗号,方能占据道义,师出有名!
事已至此,朱棣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他走到剑架前,“嗖”的一声拔出宝剑,决绝说道:“齐泰、黄子澄心怀叵测,欺天子年幼,内挟君王,外陷宗藩。一年之内,四王被废,湘王遭害,本王亦将遇不测!眼下奸佞当道,弄权祸国,我大明江山几至不保!我身为太祖亲子,宗室长辈,岂能坐视祖宗基业沦丧?本王心意已决,今将效周公辅成王故事,传檄天下,大兴义师,讨伐奸臣,奉天靖难!”
八
在张信叛附燕藩的第三天,张昺与谢贵终于动手:城外,开平宋忠,蓟州马宣已调集兵马,正向北平进发;城内,都指挥使余瑱率都指挥同知李濬、陈恭统兵一部,将燕山三护卫困于军营内。张昺、谢贵亲率两万大军,与张信一起,将燕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燕府的体仁、端礼、遵义、广智四大门前均被木栅栏堵住出路,燕府自朱棣以下已成笼中之鸟。
在万事俱备后,张昺命人将逮捕燕府官属的圣旨用箭射进府内。张昺此时的如意算盘是:朱棣若遵旨照办,则燕藩羽翼皆去。自己拿下官属后,再让张信宣读逮捕燕王的第二道密诏,朱棣便唯有束手就擒;若朱棣抗旨不遵,顽抗到底,那时自己一声令下,两万大军一涌而入,除非他燕王有上天入地之能,否则照样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王府内,朱棣已是万分紧张。他虽带兵多年,见惯风浪,却从未遭遇如此险情。以前他是塞王,统率河北诸军,每次出塞都有几十万人跟着。那时候打仗,自己怎么说也是恃强凌弱,鞑子纵然凶狠,论实力却远不如己。可如今张昺大兵压境,而自己府内只有朱能临时调入的八百勇士,强弱之比太过悬殊,这不能不让朱棣提心吊胆。现在他的唯一指望,就是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
就在张昺、谢贵等得不耐烦时,王府端礼门终于打开,燕府承奉内官马和走了出来。
马和走到张昺面前一揖道:“王爷已遵旨将诸位属官悉数绑了。现请二位大人进府查验。”
张昺骑在马上呵呵一笑道:“殿下既然遵旨,何不将人犯一并送出,还需本官进府去拿?”他不是傻子,此时进府,要是被朱棣阴了怎么办?
马和听了却是一声冷笑道:“大人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朝廷虽逮了燕府属官,可并未削王爷爵位!我家王爷现仍是亲王身份!大人您不过一个朝廷命官,就算是钦差,要拿人总也得自己动手吧?难道还要我家王爷亲自领人出来不成?”
见马和针锋相对,张昺先是一愣,继而一想,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
原来张昺给建文的奏疏中,是建议建文明旨削燕。但建文发过来的谕旨,却与他事先设想大有不同。当初建文计划迫燕藩主动谋反,自是希望把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可如今形势颠倒,成了朝廷强削燕藩,建文的心思也随之大大转变。燕王有大功于国,且威望素著,仅凭着几个低级护卫武官的供词而削燕,本身就十分牵强。何况建文知道,这个四叔是个坚毅之人,若他也来个阖府自焚或者拔剑自刎,那即便最后朝廷获得成功,自己也将面临滔天责难。建文不怕燕王举兵,但他却生怕这位四叔宁死不从!一个湘王自焚,已把建文整得狼狈不堪,他可不想再削出个亲王自尽的事来!为了稳妥起见,他给张昺、谢贵的明旨只是抓捕燕藩臣属。只有待燕王羽翼皆除时,再由张信宣读削燕密旨,擒拿燕王本人。到时候燕王孤家寡人一个,就是想弄出什么动静也来不及。这就是建文的如意算盘!
建文在紫禁城中纸上谈兵倒也完美,可到张昺执行时便出了问题。按建文明旨,只是抓捕王府臣属,并未提要削燕。这么说来,除非拿出张信密旨,否则朱棣仍是大明亲王!这朱棣素来威风惯了,如今逮其属官,对他已是莫大羞辱,再叫他主动将手下送出,他当然不会答应。且也从未有哪条律典说逮捕王府官属,必须由王爷亲自送至门外的!
张信的密旨此时当然不能拿出!想了一想,张昺决定和谢贵一起进府:一来建文敕旨中写明了命他二人逮捕官属,此事他们责无旁贷;再者此时府外尽是官军,燕王已是瓮中之鳖,不信他还敢玩花样;何况马和于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军之面让他进府,自己若推托不敢进,面子上又怎下的来,传出去人家又怎么看自己这个削燕主将?
张昺将目光挪向谢贵,谢贵也是微微点头。于是他不再犹豫,扭头对张信大声道:“本官与谢都司进府拿人,尔先在外头守着。若我二人一个时辰还不出来,尔便自行处置!”张信本就是建文派来统兵打仗的。张昺此语一是跟他做个交待,同时也是有意说给马和听见,让他燕府莫施诡计。
张信早已投了燕王,此时见二人上钩,心中暗喜,忙抱拳道:“属下得令!”
张昺遂与谢贵下马,在马和的引领下进府。
刚一进大门,后面便传来呵斥之声。张昺回头一看,他二人的亲兵已被门卫拦住,不准入内。
谢贵脸色一变:“马公公,你这是何意?”
马和却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语气:“大人明鉴,这里是大明燕王府!按大明典律:官员进王府,侍从一律不得跟从入内。大人也是朝廷大员,怎么连这都忘了?”
张昺和谢贵当即语塞。这规矩确实是有,他们还真不能挑出刺来。无奈之下,二人只得狠狠瞪了马和一眼,甩手继续前行。
走了一会,张昺顿觉不对:马和带他们走的路,却是去往承运殿的。承运殿乃王府正殿,通常只有遭逢大事、或在元旦、冬至等大节时方才启用,平日里燕王召见臣属都在东殿。张昺随即停步道:“马公公是不是走错了,王爷不是应在东殿么?”
马和随和一笑道:“王爷因被陛下问罪,十分惶恐;二位大人又是朝廷钦差,奉旨拿人,所以王爷便改在承运殿接见,以示尊重!”
马和的解释倒也说的过去,二人便不再多言。一过承运门,两人便见王府官属全部双手反绑,跪于道旁。
葛诚与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卢振也被缚了双手,混在人群中一并跪着。葛诚乃建文亲自招安;卢振则是谢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过来的燕山护卫大将,倪琼告密之事便是他一手策划。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张信卖了个干净。方才受缚之时,二人仍在暗自高兴:只要出了王府,自己便是削燕功臣了。张昺、谢贵放眼望来,二人均回以期许之色。张昺见他二人如此作色,便也放下心来,只道朱棣已是吓破了胆儿,不敢再忤逆朝廷。张昺心中一片得意,便与谢贵一起登殿,晋见这位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的大明燕王。
离上次晋见不到一月,朱棣却显得更加苍老。他有气无力地偎在王座上,左手勉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似乎就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残叶。见二人行礼,朱棣苦笑一声道:“二位请起!如今本王可受不起这礼!”
二人见朱棣不再装疯卖傻,只道他已黔驴技穷,在皇帝的无上权威下俯首认命。张昺微微一笑,安慰道:“王爷不必忧心。此番王爷幡然悔悟,主动逮捕官属,忠心可表。臣回京后,定将今日之事如实奏上。皇上仁爱之主,必会顾及亲情,宽恕殿下。”
张昺此时心情大好,却倒过来一番假慈悲。反正红脸过会儿自有张信去唱。
朱棣心中冷笑,嘴上却气若游丝:“本王已是油尽灯枯,经此番大难,估计也无几日好活,只望皇上能放过三个犬子,让高炽他们各袭爵位!”
张昺见朱棣都这样儿了还想着让儿子袭爵,更是暗暗好笑。他正欲再说,狗儿已抱了个西瓜过来。
朱棣一笑道:“天气正热,两位大人必也渴了。这瓜刚从井里捞出来,二位先趁着凉意吃几块,再办正事不迟。”
狗儿见朱棣发话,便将西瓜剖了,递了一块给朱棣,又将剩下的用个剔红托盘盛了,端到二人椅旁桌上。
张昺谢贵此时早已对朱棣放下了心。见朱棣闷着头专心啃瓜,二人遂道声谢,便也各拿瓜欲吃。
忽然,王座前传来“啪”的一声。张昺、谢贵抬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朱棣却将手中之瓜怒掷于地,人已隻然而起。眼前的朱棣哪有半分行将入木的颓态?只见这位燕王怒发冲冠,一脸杀气,两只眼睛死死地瞪向二人。
“中计!”张昺、谢贵二人脑中同时浮出相同念头。正在此时,殿后忽然传出一阵狂笑,高阳王朱高煦带着一批侍卫冲到殿前,面目狰狞地望着二人。张昺、谢贵转身欲逃,可殿门已被张玉率亲兵堵住,众人各举刀剑,将二人团团围在殿中!
朱棣将龙头拐杖猛掷于地,厉声喝道:“尔等党附齐泰、黄子澄,蛊惑圣上,无端陷害本王。今日本王当替天行道,杀尽尔等奸佞,以正纲纪!”
张昺惊骇已极,手指朱棣大叫道:“燕贼!尔竟敢谋反?”
“是靖难,不是谋反!”朱棣断然道,“本王杀的便是尔这等奸臣!”
张昺鼓起勇气,咬牙冷笑道:“不管你是谋反还是靖难。现两万大军在外,你此番杀得我等,不出片刻张信便会进府平叛!到时候玉石俱焚,王爷又能逃过此劫么?”
张昺说罢,朱棣却哈哈一笑,随即咬牙狞道:“这就不劳两位费心了。张佥事忠义无双,早已归于本王麾下。尔等能收买葛诚、卢振,本王就不能有张信相助么?”
张昺、谢贵目瞪口呆!朱棣却不再理他二人,而是转对众将道:“还等什么?给本王杀了这两个奸贼!”
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燕王下旨,张玉、朱能双双挺身而出,一刀一个,两颗圆滚滚的头颅顷刻落地。
朱棣冷冷瞄了一眼,随即喝道:“将葛诚、卢振拉上来!”
方才朱棣一翻脸,袁容便将二人扯到殿外等候。此时燕王发话,四个膀粗腰圆的力士两个一组,将二人提小鸡似的扔到殿中。
朱棣恨极了这两个背叛自己的逆臣。此时见二人带到,他一双虎目似能喷出火来,过了好久方恨恨道:“本王待尔二人不薄。尔等竟敢忘恩负义,背主邀荣!今日之事,尔等可还有话说?”
卢振此时肝胆俱裂,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口出却已吓得说不出话来。葛诚已知自己被张信出卖,今日必死,悲愤之情溢于言表,索性破口大骂道:“燕贼,我乃朝廷命官,岂能视尔这逆贼为主?皇上乃天下共主,麾下精兵百万,强将如云;尔纵能猖狂一时,只要天兵一至,必难逃灭族之祸!”
葛诚骂声不绝,一旁的高煦肺都气咋了。他刚一骂完,高煦不待朱棣指示,提剑便是一顿猛刺,葛诚被戳得满身窟窿,当即气绝。
杀了葛诚,高煦怒气未消,又从朱能手中夺过大刀,将地上的卢振劈成两段,方气喘吁吁地向朱棣道:“父王跟他们磨叽什么?这种王八羔子一刀砍了便是!眼下时间紧迫,还请父王下令,让我等杀出府去!”
高煦一语将朱棣从愤恨中拉了回来。此时燕王心腹均已到齐。朱棣扫视众人一眼,威严地说道:“该如何做,事先已有计较。众将现各司其职,杀出王府,剿灭乱贼!”
九
燕王府内一片刀光血影,王府外却仍一片平静。张昺、谢贵进府已一个多时辰了。此时已是正午,烈日当头,端礼门前广场上的官军是又饿又渴,一个个七倒八歪,叫苦连天。见张、谢久久不出,张信料定燕王已经得手,心中暗喜,竟悠悠闲闲地哼起小调,却不下令进府要人。另一位充作张信副手的都指挥佥事彭二焦急万分,赶到张信跟前禀道:“两位大人久不出府,或是已出事故,将军还不赶快下令,杀进燕府?”
张信慢条斯理地将壶中清水喝尽,方一翻白眼道:“此时情况未明,怎可贸然动兵!先回去等着,本将自有计较!”
“还等?”彭二一阵火大道,“两位大人生死未卜,我们还在干等,岂不误事?”彭二是个尽忠王事的人,此刻他恨不得一脚跨进燕府看个明白,要是张昺、谢贵真遇不测,他便要将燕府上下一网打尽。
“混账!”张信将水壶猛掷于地,起身怒喝道,“本将岂用尔来指挥?尔立刻归伍,若敢违抗,军法处置!”
彭二恨不得当庭给张信个大耳刮子。可他抬头一瞧,张信亲兵已拔刀围上,只要自己稍有不从,他们便会立马动手。无奈之下,彭二只得恨恨而回。
张信方打发完彭二,形势终于生变。
“杀……”
随着一阵怒吼,燕府端礼门忽然大开,张玉、朱能带众勇士一涌而出,便要杀将出来。
张信见燕军出府,心中一阵激动。趁着燕军破栅的当口,他转身拔剑,对惊慌失措的官军厉声叫道:“张昺、谢贵矫诏构陷燕王!大伙儿都是燕王旧部,深受大王恩惠,今日当追随大王,歼灭奸贼!谁敢不从,诛灭九族!”
“听张将军的!”
“效忠燕王!谁敢不从,老子一刀剁了他!”
张信话音方落,军中的一众燕王内应和已暗中投靠燕王的将校纷纷拔剑在手,对军士厉声大喝!
众军顿时大哗!十多年来,北平卫所一直由朱棣统率,这些军士本就是其旧部。燕王一能打仗,二善治兵,在军中甚有威望。本来张昺调他们围燕府,众人已是不愿;如今领头的张信率先反水,其他一大半将校也相继表态顺燕,这仗还如何打得?何况燕军冲已至阵前,再不投降,立马便遭杀身自祸。众军不再犹豫,马上纷纷嚷道:“我们愿意跟随大王!”
“跟着使长从来就没吃过亏,老子也从了!”
……
顷刻间,大部分官军改弦更张,一下子变成了燕军!也有一小部分人不敢造反,丢盔弃甲,偷偷开溜。
“狗日的,你们这群逆贼!”张信正得意间,忽然传来一声怒吼。话音未落,一支鸣镝凌空而至。张信头一偏,后面一员亲将惨叫一声,落马倒地。
发箭之人乃是彭二。他在阵后见众人当庭倒戈,是义愤填膺,立马就是一箭。见没射中,彭二口中连声大喊道:“燕王反了,跟我杀贼者有赏!”。一些忠于朝廷的将士也趁机聚附,一时也集起了千余将士。
张信惊出一身冷汗。见彭二在广场后面结阵将攻,他不由勃然大怒,一拍马便要上前。此时张玉已经赶到,忙拦住他道:“将军安抚军心要紧,彭二我去对付!”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一队骑兵便直突过去。
彭二正匆匆排兵布阵,不料张玉这么快便赶到,当即失色。张玉所率均为训练有素的死士,彭二手下兵马却都是匆忙聚集,此时正一片混乱,根本就抵挡不住。张玉杀了几个步卒,直冲到彭二面前,手中马刀照他便是猛砍,彭二惊慌间提剑相挡,顿时右臂一麻;张玉之子张辅见此良机,斜冲上前用剑一刺,彭二猝不及防,一声惨叫,当即毙命。
彭二一死,众官军群龙无首,立刻作鸟兽散,广场上再无抵抗。张玉也不歇息,继续向外杀去。
北平城里已是一片混乱。朱高煦一马当先,亲率燕府精兵,沿街招降纳叛,剿杀抵抗官军;张玉、朱能各统兵一部,带着谭渊、王真等燕府军将各奔左右,趁势夺取九门。
丘福事先已得了指令,带着张武、陈珪等一干将校守住燕山护卫的军营。王府杀声一起,他立马率军杀出。
余瑱负责监视燕山三护卫。见丘福率军过来,他忙令李濬、陈恭两位副将率本部兵马压阵,自己带兵截住丘福。双方顷刻混在一起,一阵肉搏。
官军本就人多,且燕山护卫精锐早被宋忠抽走,眼下战力与余瑱的镇守兵相比便差了一筹。一刻功夫过后,燕军已有些招架不住。
丘福冲得太急,此时已被官军围住,身边亲兵也死伤大半,只剩下十余人尚在坚持。余瑱大叫道:“姓丘的还不归降?”
丘福虎目圆睁,大声骂道:“你爷爷粗人一个,还不知道降字如何写咧!有种过来和老子单挑!”
“匹夫之勇!”余瑱冷哼一声,手中宝剑一挥,众军马上紧逼上来。
丘福大急,但他却不举锤迎战,反倒向阵外大吼道:“你两个还不动手,真要让老子成仁么?”
余瑱闻言一愣。后面的李濬、陈恭听得,却立马拔剑,大声叫道:“效忠燕王,杀了余瑱!”瞬时带着一众亲兵,竟向余瑱杀来。
余瑱大惊,方知这两人竟也暗中降了燕王。丘福哈哈大笑道:“两位将军早是燕王的人了,姓余的还不受死?”说完便提起破天锤杀向余瑱。
李濬、陈恭阵前倒戈,战场形势顿时大变。燕军士气大涨,个个争先;而官军则军心大乱,一部分人当即投降,剩下的也是惊恐不已,纷纷败退下来。
余瑱气得差点吐血。此时官军阵势已散,燕军渐渐占了上风。余瑱死力扛了一阵,终是抵挡不住。无奈之下,他只得将败兵聚到一起,从德胜门退出城外,匆匆向居庸关逃去。
待到亥时,北平城内残敌已逐渐肃清。九门之中,丽正、文明、顺承、齐化、平则、安定、德胜、东直八门均已落入燕军之手,唯独西直门仍由官军把持。这部分官军退到西直门月城之中,并堵死城门,依托高墙拼死抵抗。张玉、高煦轮番上阵,使尽了各种手段,仍被打了回来。朱棣见久攻不下,顿时心急如焚:据张信情报,宋忠已率军向北平进发,按日程算,眼下已过了居庸关,明日便可赶到北平。宋忠手下有三万兵马,若西直门仍不拿下,待他大军进了城门,以自己眼下实力根本抵挡不住。
就在朱棣坐立难安时,高煦匆匆进府。朱棣一眼瞧去,这个儿子头发散乱,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又没成功,不由心中一沉。
高煦方才带兵打了半天,手下伤亡近百,眼看就要登上城墙,却被官军一阵反冲,又给杀了下来。此时他见朱棣不语,心中又气又怒,当即将头盔猛掷于地,愤声道:“父王再拨给我二百护卫,三鼓之前夺不下西直门,儿臣提脑袋来见您!”
“使长,不如让臣去试试!”朱棣尚未答话,一旁的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唐云却先请缨。
“你?”朱棣看看唐云,好一阵方道,“老将军忠心可嘉,不过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年轻人去吧!”唐云已是六十出头,须发皆白。朱棣因他年老,怕生闪失,所以一直留其于身边参赞军务,并未让他上阵。
唐云呵呵一笑道:“若说攻坚,臣是不如二殿下。不过臣在北平当兵吃粮已有二十年了,在军中也算是个老资历。这些官军都是北平军士,臣去劝导劝导,兴许能让他们就此散了。”
朱棣听了心念一转:这唐云在北平诸指挥使中年纪最大,平日里又信谨老实,颇受军士信赖。眼下西直门里并无朝廷大将坐镇,让他出马劝降,也不失为一法。
“老将军,”朱棣温言说道,“此举十分危险,若他们执意顽抗,将军恐遭不测,您可有十足把握?”
“十足把握自是没有!”唐云老老实实说道,“不过凭着臣这张老脸,他们应会给几分面子,至不济也能全身而退,应无性命之忧!”
“好。老将军忠肝义胆,让人佩服!”朱棣击掌一赞,随即又对高煦道,“尔再带三百精兵过去,若老将军劝降不成,立马率军攻城,三更以前,务须拿下西直门!”
“儿臣领命!”高煦大声应诺。
“老将军!”朱棣眼珠一转,寻又吩咐道,“尔登城后,告诉众人,说朝廷已许本王自治一方,命他们勿需再战。先退者本王保其无罪,若顽抗到底,不光本人受戮,城中家人亦将灭族!”
唐云一愣,随即道:“使长妙计,臣一定原话相告。”
唐云走后,朱棣仍是心神难安:不知自己这番连唬带诈之计能否奏效?若这些人仍是冥顽不化,高煦又久攻不下,则只有自己亲自上阵了。到时候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天亮前拿下西直门,否则宋忠一到,玉石俱焚!
半个时辰过去,就在朱棣快按捺不住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之声。
“王爷、王爷!”狗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骨碌跪到地上,大声奏道,“唐指挥劝降成功!西直门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