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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袭取大宁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八月底正是江南最舒适的时节。眼下金陵城内秋高气爽,气候得宜。京师士民纷纷选在这种时候外出郊游,一览这吴头楚尾的美好河山。即便是待在城内的人,也是浑身舒泰,干什么都觉惬意。

这日下午,建文处理完一天政务,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从闷了一天的乾清宫出来。殿外丹墀下面,一驾大凉步辇停于阶前。乾清宫答应长随江保早已在辇前候着,见建文出来,他一溜烟而迎上去,哈着腰笑道:“皇爷今日出来的早,可是要回乾清宫么?”江保和马骐一样,都是建文登基后起用的近侍。不过与马骐犯事被黜不同的是,江保却颇得建文欢心,现已成了宫里仅次于王钺的天子红人。前段日子建文一时高兴,还说要升他做乾清宫打卯牌子。此话一出口,江保更是容光焕发,在建文面前百倍殷勤。

见江保发问,建文想了一想,答道:“不回了,先去慈宁宫看看母后吧!”

“是。”江保干净利落地回了一声,忙又伺候建文上辇,待就绪后,他高呼一声,“起辇!”众辇夫稳稳地将辇驾抬起,齐步向内宫走去,后面一帮司设监内官持着各式仪仗紧紧跟上。

到了慈宁宫,建文循例向吕太后请安,随后又坐下与母亲聊了会儿家常,末了吕太后笑道:“你也不必老在哀家这里待着,皇后那有好些日没去了吧?哀家知道你忙,可也不能老不理人家。就是寻常夫妻,还讲究个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天子乃万民表率,岂能如此冷漠?”

建文脸一红,嗫嚅道:“这段时间事多,孩儿却没顾得上这头。”他这句话倒不是敷衍,只是这些日政务繁杂,北方战事又不明,建文心中忧虑,实在没功夫生其他心思。

吕太后一笑道:“哀家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总之皇帝的事是做不完的,该顾家时还得顾家,皇后这几日来慈宁宫请安,我看她清减不少,想来必是相思成疾,又不敢明说,因此憋出毛病来。今日你回宫早,便去她那用膳吧!完了也不要回乾清宫了,一个人老呆着有什么意思,这次哀家做主,就在坤宁宫歇息。”

建文脸更加红了,他忙起身行礼道:“母后说的是,朕这便去坤宁宫!”

“去吧!”吕太后微笑答道,眼中充满了慈祥。

从太后处出来,建文便起驾,向坤宁宫行去。坤宁宫这边已得了消息,皇后马氏带着一干内官、都人在宫外迎接。

建文已有十余日没见皇后了。此刻他见皇后果真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暗黄,不由心中一疼。待她行礼,建文忙唤了声“平身”,将马后扶起,心疼地道:“几日未见,你怎么瘦成这样?身子不适,就该叫太医来看啊!”说完建文又板起脸对一众宫人喝道,“尔等都是做什么吃的,皇后身体不适也没看出来?”

众宫人见皇帝发怒,个个吓得浑身颤栗,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臣妾没什么事儿,不过是憋久了,故而气色差了些。是臣妾不让他们说出去的,为的是怕你和母后担心。皇上不要怪他们。”马后是个善性人,她知道建文待宫人十分严苛,生怕他因此降罪他们,忙在一旁劝解。

见皇后这般说,建文怒气方解了些,正巧这时奶妈牵着小太子朱文奎赶了过来。文奎见着父亲,清脆地叫了声“父皇”,张开双手便直奔过来。

建文见着儿子,刚才的不快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他一把将儿子抱起,狠狠地在他的粉脸上亲了两口,才和皇后一起进宫坐下。

朱文奎今年三岁,生得白白胖胖,十分招人喜爱,建文将儿子放在榻上,捏鼻子摸脸蛋逗了好一阵子,直到文奎大声喊饿,他方放手让奶妈引去。

建文与文奎打闹时,马后一直坐在旁边,含笑默默看着。这些日子建文很少来坤宁宫,马后想念丈夫,因此一直有些郁郁。此刻夫君就在眼前,一家子共享天伦之乐,马后顿觉心舒体泰,先前的郁闷一扫而光。待文奎被引走,她方盈盈一笑道:“皇上今日难得有闲,臣妾已吩咐下去,叫御膳房多做了几个菜,皇上就在臣妾这用膳吧!”

建文多日冷落皇后,心中也有愧疚,此刻见皇后如此说,知她挂念自己,心中感到一阵温馨,当即一笑道:“不光是用膳。朕好久没过来,在乾清宫也待厌了,今日便在你这歇息可好?”说完,趁下人不注意,他还特意朝马后眨了眨眼睛。

马后闻言,脸颊顿时羞得通红,忙将头扭到一边。过了一刻,马云端了几盘点心上来,朝建文轻声禀道:“照娘娘吩咐,将新近做的木樨花饼奉来,敬请皇爷品尝。”

木樨花饼是皇宫内的一大特色糕点。金陵地处江南,木樨花十分普遍。每到秋天木樨花开时,宫里便会挑选五百名宫女,称为“拣花舍人”,专职采摘木樨花瓣。这些花瓣经细心清洗后,与面和到一起做成糕饼。此饼松软润滑,兼含木樨花的清香之气,十分受人欢迎。自宫内创出木樨花饼后,京城食肆纷纷效仿,成为金陵士民十分喜爱的糕点。不过宫外的木樨花饼,无论是选料还是制作,都远不如宫内精细,因此此饼仍以宫中原创为最佳。

建文“唔”了一声,拿起一块糕饼放入嘴里,顿觉一阵清香浸肺润胃,感觉十分舒服。他又吃了一块,啜了口茶方道:“饼子确实不错,眼下都过了木樨花开的季节,还能吃到这等上好东西,着实难得。”

马云见建文夸奖,忙笑答道:“这都是甜食房的人能干。不过这饼也不多了,吃了完这些,再要吃木樨花饼可就只有待到明年了!”

“恩。”建文随口应了一声道,“难得尔等费心,下去领赏吧,记得给甜食房的分些!”

“是!”马云一答,又一溜烟儿退了下去。建文与马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直等用膳。

因着皇后交待菜要精细,因此今日传膳比往日稍晚了些。好在建文与马后多日未见,夫妻间也有许多话说,且又有糕点垫着,故并未觉得饿。待上膳后,建文一家三口聚在一起,难得的吃了个团圆饭。席间建文谈笑风生,马后也是绞尽脑汁让皇帝开心,把顿晚膳吃得是其乐融融。

吃完饭后,文奎玩闹一阵,自被奶妈带去休息。建文与马后又对弈一局。直到时候差不多了,建文一使眼色,一众宫人会意,马上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马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脸顿时羞得通红。建文嘿嘿一笑,将妻子一把抱在怀里,直向卧榻走去……

“陛下!陛下!”

就在建文宽衣解带时,殿外突然传来江保焦急的叫声。

“什么事!”建文眉头一皱,隔窗不豫问道。

“齐本兵在左掖门递牌子请见!”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建文兴致已起,忽然听得这事儿,不免有些恼火。想了一想,他又说道:“有什么事儿,叫他明日早朝过后再说!”

外面一阵沉默。可不久,江保又说话了:“陛下,齐大人看样子很是焦急,说是北面有大事儿,急着要见陛下!”

“北面儿?”建文一惊,满腔欲火顿时消得干干净净。北面儿自然是北平。齐泰身为兵部尚书,连夜求见,且说有大事儿,建文顿觉不妙。尤其是江保还说齐泰脸色焦急,这就更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了!想到这里,建文倏的站起,一边将除掉的衣服又拿起来,一边隔窗对江保说道:“叫他到武英殿候着,朕马上就到。”

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是江保跑去传旨了。建文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马后道:“今夜怕是不能留了,朕得马上过去。”

马后此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过她是一个识大体的皇后,知道外面的事绝对非同小可。见建文致歉,她忙温言道:“国事要紧,陛下赶紧过去吧,臣妾这里以后有空再来!”略一停顿,她又说道,“夜晚风大,陛下多披件衣裳,可别冻坏了身子。”

建文没有听到马后的嘱咐。略整好衣冠,他快步迈出寝室,一把将大门打开,飞快地向外走去。

当建文匆匆赶到武英殿时,齐泰正在大殿内急得团团转。待见建文驾到,齐泰“噗通”一声跪倒于地,声音颤抖地说:“陛下,北平那边坏事儿了!”

建文本就提着颗心,此刻见齐泰这般语态,更是心惊肉跳。他竭力定下神说道:“齐爱卿不要急,有什么事儿慢慢说!”

齐泰没有回话。他抖索着双手,从袖中拿出一份军报,战战兢兢地递给建文,旋又马上将头垂了下去。

军报内容很是简洁,大致叙述了从雄县被破到真定大败的过程。建文睁直了眼,完完整整地看了两遍,方把军报放到御案上,却是沉默不语。

皇帝不说话,齐泰却感到奇怪。他本以为建文会大为震怒,将他这个兵部主官怒斥一番,出出心中恶气;却不料这位年轻天子竟如此沉得住气。

等了半天,见建文仍没有说话的意思,齐泰终于坐不住了。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了建文一眼,方道:“陛下,此番平燕告败,臣身为本兵,运筹不力,恳请陛下降罪责罚。”说完,他狠狠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心惊胆战地等着建文的回答。

建文又说话了,此时他言语中充满颓丧:“照耿炳文所言,此战官军可谓惨败,连他自己都已被打得闭门不出,朝廷损失恐是不小!想来北平那边儿又要气焰大涨了!尔倒是说说,这平燕之事却该如何为继?”

齐泰见建文只是发愁,倒不像要大肆问罪的样子,心中倒有些奇怪。不过一想之下,他顿时明白:耿炳文这份军报颇多隐晦之处,皇上毕竟年轻,且其一向又对燕藩轻视,故而虽遭大败,但也没把局势想得过于严峻。

建文虽半醉半醒,齐泰毕竟在兵部干了十几年,心中已是有数。从这一连串的败事到对伤亡数字的语焉不详中,齐泰知道王师这次肯定吃了大亏。

耿炳文是齐泰一力推荐的。这次他打了大败仗,齐泰也有连带之过。军报可以含糊其词,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过不了几日,王师惨败的详情便会传回京城,到时候建文还会不会这么镇定自若可就不好说了。齐泰心中更清楚,耿炳文之所以先送这么一份军报到兵部,就是要他这位本兵赶紧想办法,提前给建文一个心理准备,免得他突然得知王师损失惨重,顿发雷霆之怒。

齐泰当然要想办法。这不仅是为了耿炳文,也是为了自己。想了一想,齐泰奏道:“此军情乃仓促间报来,语焉不详。我军到底败到什么地步,眼下仍不好说。依臣看,陛下不若暂将此事搁下,待耿帅、暴尚书等人的详细奏本送到,再视情况而定,眼下倒是安抚京师人心为上。”齐泰寥寥数语,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稳定朝局上头,免得建文继续纠缠于兵败一事。只要建文的平燕决心不变,那耿炳文且不说,最起码自己便不会遭受重罚。

齐泰说完,建文一琢磨也对:败也败了,不管败成什么样,自己也无法挽回,兵败之际,最要防范王宁等勋戚乘机兴事,在朝堂上生出什么祸端。京中勋戚中本就有很多人不想和燕王开战,若让他们占了上风,与削藩一派对立起来,朝廷就先乱了。想到这里,建文决定听从齐泰的建议。他对齐泰说道:“齐爱卿以为朕当如何应对?”

齐泰见皇帝如此问,心下也是大安,当即道:“兵败之事,早晚朝野皆知。皇上为众臣仰望所系,一举一动可为朝廷风向。臣以为,在朝廷定出新策之前,皇上务须沉着应对,无视勋戚诋毁削藩之言,如此方能肃清非议,坚定上下平燕决心!”

“爱卿之意,是要朕在朝堂上继续鼎力支持平燕之论?”

“非也!”齐泰此刻心境已从先前的惶恐中恢复过来,他从容道:“皇上平燕的决心,不用说众臣也都知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一些勋戚却总不安分。皇上于此兵败之时,若继续公开支持平燕,勋戚们必然会借机生事,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在私底下生出什么祸端来!眼下王师平燕不顺,朝局切不可再生动荡。所以皇上也不必太过厚此薄彼,只需置之不理,着力淡化兵败一事便可。如此一来,勋戚们既知了皇上心意,又无由头发泄,便难以挑唆士民、制造谬议,朝局也可得以稳定!”

齐泰分析独到,建文听了也觉在理,但心中却不由生出一丝无奈:自己终究是资望不足。此刻若是皇祖父朱元璋在位,以他威慑天下的气势,又哪里会有什么臣子出来捣乱?可轮到自己当皇帝,不但藩王要造反,就连在平叛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儿上,自己也得和大臣们斗心机、耍手段。这皇帝当的真是让人憋屈!

不过憋屈归憋屈,建文终究不是朱元璋。要想把平燕大业继续下去,他就必须得放下身段去妥协,去忍受勋戚们的冷嘲热讽!建文长吸口气,苦笑一声道:“便如爱卿所言,朕这几日掩耳盗铃也就是了。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布画,还是等真定的情况明朗后再说吧”

齐泰以为皇帝的剿燕决心坚不可摧,但听完建文最后一句,心中却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时下他来不及多想,忙恭敬跪下,大声答道:“阿!”

不出齐泰所料。军报过后没几日,随着真定文武和王钺的详细奏本进京,真定大败,王师损失惨重的的消息便如秋风扫落叶般传遍了金陵的每一个角落。几日来,朝堂上纷争不休,大臣们为平燕失败一事吵作一团。王宁带着一些勋戚趁机发难,除了指责耿炳文统兵无方外,更把目标瞄准了一直主持平燕大计的齐泰、黄子澄,对他二人的运筹不力口诛笔伐,扬言要追究这两位中央要员的责任。当然,勋戚所以牵上齐泰、黄子澄,压根不是为什么国事着想。除了对削燕本不赞同外,他们更想要的是通过此事将齐、黄整垮,狠狠打压文官们的气势,进而在朝堂上重新夺回优势。

对勋戚乃至部分武官们的发难,剿燕一派倒还不太在意,他们看重建文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除燕的决心不变,他们便不怕那帮世家子们乱吠。

齐泰那日簧夜晋见,自觉已基本弄清了皇上的底。回去一想,他觉得尽管建文那晚最后一句话有些语焉不详,但总的来说,皇上削除藩国,集权中央的决心还没有变。齐泰暗中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黄子澄、练子宁、景清等志同道合的重臣,也让他们吃了颗定心丸。果然,建文对朝臣们的不满置之不理,针对齐泰等人的参劾奏本也一律留中不发。建文的装聋作哑,让本已磨刀霍霍,准备拿剿燕派开刀的王宁等人大失所望,竟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过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办法来逼皇帝就范,毕竟战败的主要原因仍在真定,而非朝堂。折腾几日,见朝局仍旧如常,勋戚们只得暂时偃旗息鼓,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一日早朝结束,百官照例各自回衙门署事。齐泰与黄子澄结伴而行,方过午门,后面江保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两位大人留步,皇爷召二位武英殿见驾!”

齐泰与黄子澄止住了步伐。这几日,建文一直没有召见二人,只密令他们商议下一步平燕事宜。二人为了将功折罪,也是旰食宵衣,忙得脚不沾地。到现在为止,二次北伐的其他谋划已经就绪,但对于最关键的主帅人选,两位剿燕重臣却仍没有统一意见。此时建文相召,十有八九是为了二次北伐之事。想到这里,齐泰出言问道:“皇上可有召孝直先生?”

“没有!”江保很干脆地答道,“方先生这几日一直在文渊阁,据说是查阅什么周官礼仪的典籍,要给宫门换古名来着。”

齐泰与黄子澄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这几个月来,因着削藩、平燕的连番不顺,建文在讨论燕藩事宜时,经常也把方孝孺给叫上。虽说齐、黄与方孝孺私交不错,断不至因此发生龌龉,但作为削藩、剿燕的主谋,眼见皇上越来越重视职掌改制的方孝孺的意见,他们二人多少也还是有些郁闷。

心中稍定,二人忙整理好衣冠,赶紧随着江保往宫里走去。

一进武英殿,二人便见建文手拿着一道奏本,一言不发地站在小丹墀上。见他们进来,建文也不说话,只待二人行完见驾礼,方不咸不淡地说了声“平身”,便自顾自地把手中奏本打开,一屁股坐回御座读起来。

建文不说话,齐泰与黄子澄也不敢出声,只能略弯着腰站在殿中。齐泰是个急性子,一炷香工夫过去,却见建文仍没说话的意思,他终于憋不住了,遂一拱手,轻声道:“陛下……”

“两位爱卿先看看这个!”就在齐泰刚刚出声之际,建文打断了他的发言,接着将手中的奏本递给了旁边侍立着的江保。江保小心接过,又走下小丹墀,将它交到齐泰手中。齐泰与黄子澄满腹狐疑地打开奏本一看,顿时双双大惊失色:“……燕举兵两月矣,前后调兵不下五十余万,而一无所获。谓之国有谋臣可乎?经营既久,军兴辄乏,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无辜赤子困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彼其劝陛下削藩国者,果何心哉?谚曰:‘亲者割之不断,疏者续之不坚。’殊有理也。陛下不察,不待十年,悔无及也!

……幸少垂洞鉴,兴灭继绝,释代王之囚,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楚、蜀为周公,俾各命世子持书劝燕,罢兵守藩,以慰宗庙之灵。”

“陛下,此何人所奏?”看完奏本,见里面的臣子姓名处已被建文涂去,齐泰当即急急问道。

“何人所奏非爱卿所当知,尔只言此策可行与否!”建文淡淡答道,语种听不出是喜是怒。

“荒诞不经!陛下若纳此策,必将悔之无及!”齐泰当即叫道。

“哦?”建文脸上显出一丝犹豫道,“朕倒认为其言未尝不可考虑。自燕藩起兵,王师连连败绩,两月来,朝廷损兵已近十万之多,粮饷更是不可胜计,北平一省狼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此皆削藩之祸也。今燕藩势力日强,若再兴兵,恐又是战火连连,且未必能一举荡平。若拖延日久,朝廷开支必将不堪重负,百姓亦徒受煎熬。故朕思之,若果能如此奏所言,宥诸王之过,劝四叔罢兵归藩,如此朕虽折了些面子,但于天下却大有裨益,岂不比血战不休要强得多?”

建文方说完,齐泰便一跺脚道:“这岂是折陛下面子这么简单?且不说此策行不通,即便行通,亦只是偷得一时之安,而其祸患必将延绵万世!”咽了口唾沫,齐泰耐心解释道:“陛下请想,如今朝廷与燕藩已兵戈相见,即便您赦免燕庶人罪过,他又岂会罢兵?他又岂敢罢兵?起兵谋反,此乃天下第一等罪过,纵是陛下推心置腹,在燕庶人看来,也不过是朝廷的缓兵之计罢了!朝廷与燕藩心结已成,燕庶人就不怕将来朝廷再行削夺?以朝廷与燕藩之强弱悬殊,到时候他又有何把握,能再胜得朝廷?故以燕庶人身份处境看,其根本无退路可言!臣斗胆问陛下,若您居燕庶人之位,您能与朝廷罢兵修好乎?”

“这……”建文一时语塞。

黄子澄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忙也上前说道:“齐大人所言甚是。若果真罢兵,释诸王之过,则削藩大业必将付诸流水,朝廷威信也将荡然无存。且诸王一旦得脱归藩,亦不会因此而对陛下心存感激,其必暗蓄实力,以为戒备。如此陛下岂能安心?任其发展下去,将来朝廷与诸藩仍免不了一战,到时候陛下面对的不仅是一藩,而是所有藩王,其局势之败坏将远胜今朝!陛下欲使天下安定,其结果必将是适得其反!”

齐泰与黄子澄你一言我一语,建文这才有些明白过来,眼下局势已成骑虎,仗既然已开打,那自己就是想收手也收不成了。不过他仍有些顾虑,当即喃喃道:“不能罢兵,可征伐又如何?短短两月,朝廷损兵折将已过十万,连堂堂耿侯,拥三十万之众都被击败,北兵何其凶猛也!再这么打下去,能把燕藩荡平么?”

一直以来,建文认为朝廷灭燕不过反掌间事,因此甚少直接过问军务,这两个月他的主要目光放在正由方孝孺大力推行的改制上,因此对北伐的内情其实不甚了了。但身为兵部尚书的齐泰却是一清二楚。此刻建文提起三十万大军,齐泰的脸顿时一红。不过他马上断然道:“陛下勿要气馁。正可谓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时之得失本不足道。且耿侯拥大兵于真定,却先是畏缩不战,坐失先机,以致莫、雄失守,保定降逆。其后又进退失据,匆忙出城,以致李驸马被北兵半渡而击,王师败绩。以臣观之,此次北伐失败,实乃耿侯指挥无方所致,绝非王师之力不逮。因将帅之失,而断言王师不敌北兵,此失于偏颇矣!”按理说,耿炳文的这个平燕总兵官还是齐泰一手推荐的。不过此次他确实败得太无道理,短短一个月内,仅在他手下就折了七八万将士,是燕军总兵力的两倍还多,想到这里齐泰就一肚子火大,本也不太想保他。再加上建文又畏惧燕军凶猛,以致瞻前顾后地想要罢兵,齐泰为坚定建文的剿燕决心,也只能把责任尽数推给耿炳文了。

建文听了齐泰的话,想想也觉有道理。他虽然不知兵,但也想不通耿炳文怎么会败得这么惨。尤其是真定城下一仗,当时南军总兵力是燕军的三倍还要多,且又占着主场之利,这种情况下都被打得大败而归,那除了耿炳文无能,建文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而且王钺在密奏中,也对耿炳文大加贬斥,这更加深了建文对耿炳文的不满,认定他是年老懦弱,才遭此败局。

“既然是统帅之过,那就换个总兵官吧!”建文这时才把手中奏本放下,向二臣说道。

建文话一出口,齐泰与黄子澄双双长出口气。这句话无疑代表着建文同意继续北伐,那所谓的罢兵修好也总算不提了。庆幸皇帝做出正确抉择之余,二人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仍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后怕:若真和燕藩修好,那不但国事就此败坏,他二人也将难逃大祸。朱棣打的就是清君侧的旗号,要燕藩罢兵,那他二人必然要被拉出来,成为朝廷安抚燕藩的牺牲品。昔日汉景帝杀晁错以安七国,万一建文效法汉景帝可如何是好?故而,于公于私,他们都万万不能接受罢兵。

不过二人刚刚喘了口气,建文的一句话,又将二人问住:“那二次北伐,总兵一职非良将不可胜任,二位爱卿心中可有妥当人选?”

“这……”这一次该轮到齐泰语塞了。其实关于二次北伐的总兵官一职,黄子澄早已有了主意,只是齐泰死活不同意,但他又提不出合适的人选,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不能定议。这时建文提起,齐泰一时还不知怎么回答。

直接说无合适人选肯定是不行的,如今建文已经有些心猿意马,这么说无疑会加重他内心的动摇;可说人选未定也不成,毕竟二人已商议了好几天,连主帅这么大的事都没个定议,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本来齐泰到武英殿前还琢磨着尽量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过两天再给建文答复。哪知建文一上来就提要罢兵,大大出乎他事先所料,以致他不得不将兵败责任全部推给主帅,以坚建文继续北伐的心志。但是这样也就把北伐主帅这个话头带了出来,引起建文关注。

皇帝问话,臣属自然不能不答。按道理说,建文虽问的是他二人,但齐泰是兵部尚书,此事应该由他先做答。可眼下既然齐泰无言以对,这就让黄子澄心有所动。过了片刻,见齐泰仍垂头不语,子澄遂上前一步,拱手朗朗道:“陛下,臣推荐曹国公!”

“李景隆?”

“正是。”黄子澄挺直胸膛,信心满满地说道,“李景隆天资聪颖,才能超群,擒拿周王一事更足见其智,且其也是皇亲,又素来忠于陛下,派他前往戡乱,必然水到渠成。”

“恩!”建文思忖一番,微微颔首道,“景隆确实是社稷之才。只是年纪稍轻了些!”

“昔霍去病未及弱冠,便出师漠北,一战名扬天下,曹国公现已年过而立,又岂能说年轻?且当年高皇帝在世时,便对曹国公赞不绝口,此等英才,正当大用!”

“齐爱卿意下如何?”建文又点了点头,转而问齐泰意见。

齐泰顿时犯了难。

齐泰不喜欢李景隆。洪武末年,李景隆几次到塞上练兵,每次都传出他为早日成军,以便邀功请赏,故有意滥施暴刑,以致士卒纷纷逃亡的消息。只是当时的兵部尚书是茹嫦。这位茹尚书与李景隆私交甚笃,他将这些事迹统统隐匿下来,反跟朱元璋说李景隆勤勉王事。齐泰时任兵部左侍郎,对李景隆的这些事,他也听到过些风声。只是齐泰人微言轻,手上也无证据,自然奈何李景隆不得,但他对李景隆这个人的印象自然也就无可避免的坏了下来。

当然,若仅限于此,齐泰虽看李景隆不顺眼,倒也不至于这么坚决地反对他领兵。只不过齐泰在兵部呆了十几年,与李景隆打过无数次交道。在他看来,这位少年得志的公爵虽然满口兵法,也颇得他人赞誉,但实际上却是个只会夸夸其谈之辈。尤其是没打过一场仗,却视古今名将如无物的派头,更让齐泰觉得他华而不实。兵者,国之辅也,将几十万大军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齐泰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可齐泰也不能说不行。他虽然不认可李景隆,但这些所谓的理由都是其一己之见,并无实实在在的证据。他总不能毫无道理地对李景隆横加指责吧!何况李景隆在朝中也有“知兵”的名声,又是公爵身份,在右班武臣中排名第二,任其为帅完全说得过去。如今耿炳文兵败,开国元勋仅剩下武定侯郭英。可郭英素来功名不显,最多也不过是独当一面之才,用他为帅肯定不行。这样排下来,还能和李景隆一较高下的就是魏国公徐辉祖了。可徐辉祖乃燕王内弟,齐泰荐谁也不敢荐他啊!如此一看,于情于理,李景隆任北伐主帅都是当仁不让!

齐泰偷偷一瞅,建文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期盼之意;再往旁边一瞧,黄子澄也在不停地打眼色。无奈之下,齐泰只得叹口气道:“臣无意见!”

齐泰的无意见,在建文听来那就是认可了。他当即起身,兴冲冲地对黄子澄道:“便劳黄爱卿先去跟曹国公透个气。明日朕再召其问对,若其果真有意领兵,朕便命他为帅!”建文手里已捏着李景隆的几道请命奏本,所谓征询意见云云,也不过是个必要的过场罢了。

“阿!”黄子澄大喜,当即恭敬答道。

商议完毕,建文便命齐泰与黄子澄告退。二人从武英殿出来,刚走了不远,齐泰便一把抓住黄子澄,颇为不满地道:“子澄兄为何如此心急?事先不是说好了么,这主帅人选需待我二人再议后方禀明陛下。你为何出尔反尔?”

黄子澄不慌不忙地将齐泰的手拿开,一脸平静地答道:“尚礼兄,非是仆出尔反尔。只是皇上问起,你既无言相对,仆又怎能不答?”

“你不说话不就是了!”齐泰气咻咻地道,“仆知你一向看重曹国公。不过此人好大喜功,非大将之才。以他任数十万大军主帅,万一战败,后果不堪设想!此间种种,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却充耳不闻!”

黄子澄一阵默然。对于齐泰对李景隆的评价,他一向都颇不以为然。相反,他对李景隆颇为看好。在李景隆的取舍上,两人已争了好几次,一直没有结果,所以这二次北伐的主帅人选才会一直悬而未决。

正当黄子澄想着怎么回答时,齐泰又说话了:“当时不说话,最多让皇上稍稍不满。可若平燕所托非人,你我二人皆负陛下重托!此间轻重,子澄兄你怎会不明白?”

“怎会是所托非人!曹国公智勇双全,这可是太祖爷说的!”黄子澄眉头微微一皱。

“太祖也未必……”

“尚礼兄!”黄子澄一声长叹,将齐泰的话打断。望了望四周,见附近无人,黄子澄将身子往齐泰跟前凑了凑,低声道:“其实仆之所以违约进言,实也是情非得已之举。”

“情非得已?”齐泰一时迷惑不解,“这有什么情非得已的?”

黄子澄清了清嗓子道:“尚礼兄,且不说朝中再无比李景隆合适之人选。就以方才情形论,我们也必须把这北伐人选速定下来。先前皇上给咱们看的那道折子,你知道是谁写的么?”

“谁?”

“御史韩郁!他的笔迹我见过,虽然陛下将名字涂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韩郁?御史?”齐泰一愣。这韩郁他倒不太熟悉,但一听到建议罢兵的居然是文官,他仍感到有些惊讶。自建文登基以来,朝中文武对立十分严重,文官对削藩改制大都鼎力支持,就算偶有不同意见者,在这一片赞扬声中,也都选择缄默不言,以免惹得同僚公愤。这韩郁不仅是文官,还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他上这道罢兵疏就更不同寻常了。虽说御史乃言官,可畅所欲言,但要知道,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乃景清和练子宁,这二人可都是铁杆的剿燕派。在他们的地盘,还有人敢为藩王作仗马之鸣,这其间的意味令人发醒。

“尚礼兄可有明白?”见齐泰愣神,黄子澄又接着道,“文官言罢兵,已是反常,且这韩郁明知会引得景、练二公震怒,仍敢混淆是非,如此可知,左班之中,亦已有人心生惧意!”

“这有什么好怕的,找个理由将其黜出京城!”齐泰咬牙道。眼下的朝堂已闹得不可开交,光勋戚就够齐泰受的了,此时还有御史出来拆台,这如何不让他感到愤怒?

“恐怕没这么简单!”黄子澄缓缓道,“若这韩郁是利令智昏,受勋戚指示倒也罢了。但若不是,则情况不妙。朝中意见纷乱,本就对征伐大大不利,若再不能速定燕藩,恐怕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要与燕藩罢兵言和。果真如此,则大事坏矣!”

“可这与你刚才荐李景隆有什么关系?”齐泰仍疑惑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这皇上!”黄子澄一叹,又将声音压低几分道,“咱们这位皇上,实在是太无主见了些。本来仗一开打,朝廷便再无其他选择,可这韩郁一道上疏,便能让他心猿意马。这样下去,削藩大业必平添波折。”说到这里,黄子澄摇摇头道道:“皇上把奏本拿给我们,却又把韩郁名字涂去,以为保护,这本身就表明其心志不坚。待我二人劝得陛下回心转意后,他却仍不言上疏者为谁,甚至毫无惩戒之意。需知这韩郁奏疏,乃文官首次倡言罢兵,若不严惩,难免会引来更多后继者,使朝堂纷争更剧!由此可知,皇上内心其实仍有犹疑!”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齐泰一阵叹气。对于建文这种开始时一腔热情,一旦遇到些麻烦又手足无措的心性,他也是感到无可奈何。

“所以仆才要马上将北伐主帅人选提出来!”黄子澄终于说到了关键处,“王师遭此连番败绩,勋戚已是蠢蠢欲动,若左班中再有若干鼠辈倡言罢兵,则削藩大业更会骤生变数。主帅人选久久不能决,一则会拖延二次北伐日程,以致夜长梦多,给宵小可乘之机;二则亦会让陛下内心愈发动摇,倘若陛下因此更加认定剿燕困难重重,则难保不会受人蛊惑,做出追悔莫及之举。故唯有尽快选定主帅,使二次北伐之事一举落定。一旦木已成舟,那王宁辈纵有不满,亦不能再兴波澜。如此则朝局得稳,陛下心安,剿燕大业亦可如期进行,故仆才违反与尚礼兄之约,当即将曹国公提出。”说完这些,黄子澄又呵呵一笑道,“何况尚礼兄也明白,朝中诸将,无有比李景隆更有资格者。如此,再拖又有何益?”

黄子澄侃侃而谈,齐泰听得是哑口无言。过了良久,他方一长叹道:“也罢,你说的也是正理。值此之势,确保二次北伐顺利成行,方是头等大事。唉……”

见齐泰终被说服,子澄心中一喜。但见他又怅然一叹,子澄忙欲上前劝解。不过齐泰却摆了摆手将他止住,然后苦笑一声道:“仆只盼这次是看走了眼,曹国公莫要成了我大明的马服子就好!”

“马服子?赵括!”黄子澄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当下顿觉好笑:这怎么可能!不过待要再言,齐泰已自往前走了。黄子澄摇头一笑,忙加快脚步跟上。

“子澄先生慢走!”岐阳王府大门外,李景隆客客气气地向黄子澄拱手作别。

“唯望国公爷出师告捷,早日传得佳音!”黄子澄微笑着一边回话,一边又还了个礼,方跃身上马,告辞而去。

直待黄子澄的身影消失在街尽头,李景隆方意气风发地转身回府。

景隆刚回书房,李增枝便冒了出来。他大大咧咧地走到桌前桌下,拿起个水汪汪的砀山梨一咬,方含糊不清地道:“哥哥,怎么样,我这次没说错吧!只要耿老头一败,这北伐大帅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当日与增枝的一番对话又映入他的脑海……

早在耿炳文北上不久,李增枝便撺掇着李景隆上书建文,催促耿炳文早日决战。一开始李景隆还大惑不解,毕竟此次北伐与他本人毫无关系,他实犯不着去管这茬。谁知李增枝当时便说:“观皇上心思,实欲速平燕藩。哥哥上疏催战,正合陛下心意。”

当时听完这句话,李景隆便毫不客气地驳道:“此次出战,本就甚为仓促,且兵马一时又难以大集,逼耿炳文速战,有失稳妥。纵能一时合陛下心意,但若一朝败绩,反会使皇上怨我冒失,此等话岂能乱讲?”

谁知景隆话音方落,增枝便嘻嘻一笑道:“哥哥错矣!王师共三十万,即便只算随耿帅北上的亦有十多万。燕藩才多少兵?总共不到五万!以数倍之兵伐燕,这一举成功本就是应有之义。若招败绩,那自然是他耿炳文无能,与哥哥之言何干?连皇上自己都认为平燕轻而易举,又岂会把战败的罪过归咎于哥哥?”说到这里,李增枝又幽幽道,“哥哥不是想北上伐燕,一战扬名么?这就是个大好时机。若耿炳文果真败了,那哥哥正好借此机会请战。若真拖到耿老头兵精粮足之时,燕庶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抵不住三十万大军四面合围啊!到时候耿炳文风风光光得胜还朝,那还有哥哥你什么事?”

李景隆心中一动。其实这次燕藩谋反的消息一传到京城,李景隆便跃跃欲试。虽然他贵为曹国公,但这个公爵却是靠世袭得来的。李景隆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对头上这顶世家子的帽子一直耿耿于怀。他迫切希望像他父亲李文忠一样,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让人对自己刮目相看。而燕藩谋反,无疑给他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燕王是天下藩王之首,骁勇善战闻于朝野,若能将他击败,自己必将威名远扬,成为新一代的大明名将。故而,皇上欲“剿燕”的意思方一透出,李景隆便慷慨上疏,并把黄子澄拉上帮腔,希望皇上任命自己为北伐主帅。谁知就在他志在必得之际,内廷却传来风声,皇上采纳了齐泰的推荐,将平燕的重任交给了耿炳文。

消息传来,李景隆大失所望。在他看来,燕王名头虽响,实力却弱,此次伐燕,即能借灭他扬名,又不会有失败的风险,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却不料被耿炳文给搅黄。无奈耿炳文是开国元勋,百战老将,资历、威望都在他这个二世勋臣之上,故而他虽然失望,却也无法可想。但李增枝的这番话,却让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若耿炳文失败,那按着顺序排下来,下一任的北伐主帅就必定是自己无疑了。虽然徐辉祖也颇有声望,但李景隆绝不相信建文会让他出征。

李景隆心中直痒痒。思忖一番,他又问增枝道:“可若耿炳文胜了呢?那我岂不空欢喜一场?”

李增枝噗嗤一笑道:“哥哥怎么糊涂了?他胜了你也不会损失什么啊!何况他果真得胜,您这番建言便显得有先见之明,皇上自然会更赏识您不是?”

李景隆恍然大悟。耿炳文败,他接任主帅;耿炳文胜,他讨建文欢心。算来算去,无论结果如何,他李景隆都稳赚不赔!想到这里,李景隆终于下定决心……

现在,结果终于揭晓,一切都不出增枝所料,耿炳文果然战败,皇上也果然没有将失败的责任归咎到速战方略上。而自己,也得偿所愿,成为新一任的平燕总兵官!

不过,也不是所有情况都与预想吻合。至少,李景隆之前绝没想到,耿炳文会败得这么惨!在他的事先设想中,耿炳文固然有可能失败,但以王师的绝对优势,就算要败,也不过小败个一两场而已。故而,李景隆还挖空心思地想了好些法子,争取到战事陷入僵持时说动建文,让自己出马。哪知不到一个月,耿炳文就两战两败,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连真定城都差点不保。当真定惨败的消息传回来,李景隆心中震惊不已——这燕王强得未免也有些离谱了吧?故而,当从黄子澄口中得到自己将接任主帅时,李景隆虽然兴奋,但心中也隐隐产生这样的感觉——自己会不会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这时再想起来,李景隆愈发觉得不无可能,脸上也露出一丝忧虑。

似乎看出了李景隆的犹疑,李增枝大大咧咧的一笑道:“哥哥担忧什么?莫不是怕北兵凶悍?”

被增枝说中心事,李景隆脸上顿时一红,不过他仍点头道:“不错。燕藩三五万兵,却在一月内折了耿炳文十万军马,这着实出乎我所料!”

李增枝一哂道:“此乃耿老头年老胆怯、进退失据所致,这在朝廷上下已有公论!”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哥哥也不必担心。燕藩再厉害又如何,顶多不过三府之地,五万之众。何况经此惨败,朝廷再次北伐时,调拨的兵马必然较上次大大增加。再说了,有耿炳文这个前车之鉴在,皇上虽不会认为燕藩难破,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整天就想着灭此朝食了吧?哥哥大可以稳扎稳打,待王师齐聚,再挥师进军。到时候大军齐出,燕庶人纵骁勇盖世,也是回天无力!”

“说得好!”李增枝的分析鞭辟入里,李景隆听在耳中,直是暗暗喝彩,待他说完,景隆心中的忧虑也扫的一干二净。安心之余,联想到上次增枝建议自己上疏,李景隆忽然心思一转:这弟弟怎么突然开窍了?以前可从没见他有这番见识啊?

李增枝却没注意到李景隆的心思。此时他已把手上那个砀山梨啃了个干干净净。意犹未尽之下,他咂了咂嘴,又从托盘中拿了一个梨,方对李景隆暧昧地笑道:“弟弟这么点见识,已全跟哥哥说了。今晚弟弟在外面还有些事,就不回府中了。”说完,他便起身往外走。

李景隆一笑。他太了解这弟弟了。只要增枝说外宿不归,那一定又是被哪家青楼的花魁给迷上,要去借宿销魂了。虽说李家乃名门望族,但李景隆早年也是游戏花丛之人,现虽改邪归正,但对增枝的这点子癖好倒也不反感,只要他留心些,别被御史们逮到就行。端起茶抿了一口,李景隆顿把方才对增枝的那点子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毕竟,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这其间要想的事太多了……

“哥哥!”就在李景隆开始考虑明日面圣奏对之事时,李增枝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我说哥哥,你可千万别忘了,咱们可是有约定的。只要你当上了总兵,这参将的位置可一定要给我留一个哦!”原来李增枝也瞄上了燕藩这块“肥肉”,想借着平燕这阵东风立万扬名!

“忘不了!你就放心吧!”李景隆又好气又好笑地挥挥手道,“去寻你的乐子,莫再来烦我!”

“方才还认真的跟听曲似的,这半会儿过去就嫌我烦了!”李增枝老大不满地咕哝一句,旋又猴急样儿的一溜烟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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