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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袭取大宁.2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第二日早朝罢,李景隆被建文召至武英殿问对。殿上,景隆慷慨请命。建文大喜,当场下诏,命李景隆佩征虏大将军印,充总兵官,总领平燕军事。五日后,李景隆在三山门外誓师,建文亲率文武百官前往送行。在皇帝的殷切期盼之下,李景隆气宇轩昂地登船渡江,向北平方向而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进入九月,幽燕大地寒意渐浓。在稍显凛冽的朔风中,刚刚取得真定大捷的军士们又开始投入紧张的备战当中。京师已传来消息,朝廷的第二任平燕总兵官、曹国公李景隆已渡江北上,正率大军往河北赶来。过不了多久,下一场大战即将拉开。

不过与外面的紧张气氛相对,此刻燕府内苑的燕王寝宫中倒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朱棣、徐王妃以下、高炽、高煦、高遂三兄弟,永安、永平两郡主及他们的仪宾袁容、李让正难得聚在一起,一叙天伦。既是家宴,“做客”北平的徐妙锦也理所当然的出席。眼下她正坐在大姐徐仪华的身旁,一脸兴奋地听朱高煦眉飞色舞地讲述真定大战前后经过。

“那宁忠真是个草包,堂堂一个副总兵,身边光亲兵就有大几百,我身后才十来铁骑。一打照面,他不组织迎击也就罢了,竟然隔着老远就落荒而逃。他一逃,南军左翼就炸开了锅,咱们再趁势追杀,顿时南军大乱,耿老头在中军看着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结果他跑了不到一里,前面的路就被溃散的手下堵住,我纵马追上,一枪便把他的金盔挑于马下,这位大老爷就成了我的俘虏……”这次真定大战,高煦立了大功,亲手擒下左副将宁忠不说,追击南军也是收获颇丰。南军溃逃时共损失了近一万五千人马,其中近半都是在高煦主攻的左翼折的。而且正因为高煦的勇猛,间接使耿炳文的中军也乱了阵脚,从而造成最后的总崩溃。经此一仗,朱棣对高煦更是刮目相看,好几次当着众人的面直称“此子像我”,这使得次子出身的他在世子高炽面前更加趾高气扬。

高煦讲得兴高采烈,妙锦听着直拍手:“咿呀,那你可就太厉害了。那宁大叔我在京城时见过,一脸大胡子,好威武咧!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你给擒了!对了,你没有伤他吧?宁大叔人还是蛮不错的,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依!”

“没有!”高煦得意地一摆手道,“他头盔一丢,魂都吓没了,立刻从马上摔了下来,当下就被我叫人绑了。我还要去追那些溃兵,才没功夫理会他咧。”

“那就好!”虽然早已知道宁忠现在正安然无恙地被软禁在北平城内,但听得高煦这番话,妙锦仍长出了口气。这次真定大战,朱棣靠她的情报逼南军出城,继而获此大胜,回城后他好好地夸了妙锦一番,让这小妮子颇为得意。不过眼见与自己年纪仿佛的高煦在战场上驰骋纵横,自己却只能猫在燕王府内无所事事,这让她得意之余又颇有些郁闷。想到这里,她又转而对朱棣嘟着嘴道:“大姐夫,你说过要让我见识刀兵的,可我来北平这么久,莫说上阵了,连个狼烟都没见着。你赶紧去找几支南军打上两回,顺道把我带上,这次我定也要沙场扬威!”

妙锦话音一落,徐王妃忙道:“妹子不可胡说。兵者,凶器也,不得已方用之。你姐夫奉天靖难,其意是为清除奸佞,扶正朝纲,又岂是为了炫耀武功?南军与我燕军一样,都是大明军士,同为袍泽,自相残杀本就是迫不得已,岂能无事生非?你女儿家的,切不可以此为念!”

其实妙锦不过是好事的心性,对沙场之凶险血腥根本毫无概念。徐王妃把大道理一说,她虽心有不甘,但也只有悻悻然罢了。

不过妙锦虽不再说,朱棣却是淡淡道:“其实这次妹子想不历刀兵恐也不行了。今晨接报,李九江昨日已进德州,王师也将渐次抵达,以朝廷此次北伐之声势看,北平遭刀兵之险恐难避免!”九江是李景隆的小名,以前朱元璋总以此呼之。不过此刻朱棣说来,自然就带着几分讥讽之意了。

“哦?”朱棣话音方落,在场诸人顿时紧张起来。没想到李景隆居然来得这么快!本来,按照众人预计,这位新任平燕总兵官至少也应在六七日后才能抵达德州。

“他是迫不及待,想借本王之头成就他的威名!”朱棣哼哼一笑,语气中带着嘲讽。说完这些,他又望着妙锦不无歉意地道:“本已盘算好,赶在南军北上之前送你南下,但景隆气势汹汹,甫一抵达,便广派哨骑,以防我燕军奸细。这时再送妹子回去,路上风险恐就大了!”

“我才不要南下呢!”妙锦头一扬道,“我就呆在北平,和大姐夫……还有大姐一同进退!”

朱棣瞄了妙锦一眼,没有说话。这时高炽出声道:“只是不知朝廷这次又派多少人马!”

“五十万!”朱棣淡淡道。

“五十万……”在场众人皆吸了口凉气,高炽的脸立马变得有些发白,半晌方呐呐道,“今我燕藩兵不过六万,敌八倍于我,这强弱之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个鸟!”高煦鄙夷地望了望高炽,不屑地道,“上个月不也说三十万么,照样被咱们打了个稀里哗啦!这次五十万来,咱照样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恩,煦儿说的是!”朱棣点点头。高煦的勇气让他十分赞赏,倒是高炽,方才那一番气虚让朱棣稍有些不满。想了一想,朱棣道,“其实和上个月一样,这五十万亦不过是个虚数。其中包括真定十万人马,皆为新败之兵;大宁、大同的十万亦仍不能尽出;其余辽东吴高四五万、河间徐凯四万,皆非强兵;九江之主力,是此次随其北上的二十余万兵马。”说到这里,朱棣话锋一转,皱眉道,“不过这二十万绝非当初耿炳文手下可比。据说皇上下了血本,京中四十八卫,除上十二卫天子亲军外,其余三十六卫大半征发。故此次随李景隆北上大军中,光京卫便有十四万之多。”

当朱棣把敌情道毕,这一回莫说高炽,就连高煦脸上也沉重起来。京卫是大明的禁军,战力虽不能和历经百战的燕军相比,但也是天下强兵。十四万京卫,仅这支部队的实力就十分惊人!想到这里,众人一时均眉头紧锁。过了半晌,李让才面带隐忧道:“仅此十四万京卫,其整体战力便不在我六万燕军健儿之下,再加上其余各路南军,朝廷此次北伐实力可谓惊人。且有真定前车之鉴在,李景隆也未必会再冒然出击。若其在德州不出,蓄养实力,那这么拖延下去,不光真定败兵的士气可以恢复,就是大宁和大同之兵,也总有整肃完毕的时候。一旦南军各部军势齐振,我燕藩局势恐就危在旦夕!”

“趁他们立足未稳,直接去打德州。只要能拿下德州,杀了李景隆,那其余的南军还不都是小菜一碟?”朱高煦跃跃欲试地道。

“煦儿勇气可嘉,但此时非攻德州之机!”朱棣仍是淡淡的语气,“虽说南军尚未全军抵达,但眼下德州之兵亦已是十万有余!以京卫之能,绝非我军轻易可胜!且李九江初来乍到,必然会选择坚守不出。德州乃兵家重地,墙高池深,且我燕军又不善攻城,以三四万人马攻敌十万众据守之城,绝无得胜之可能!到时候攻城不成,反堕了我军锐气,实是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难道坐等他们来攻?”这一下轮到妙锦急了。她虽不懂军事,但也明白若果真让五十万南军围攻北平,那以燕藩实力决计是敌不过的!

见妙锦发问,朱棣只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却另起话题说道:“本王决议后日誓师东征,救援永平,讨伐吴高!”

“啊!”朱棣话一出口,高炽他们皆面露惊色。原来真定大败后,耿炳文生怕朱棣趁机图谋冀南,便急令镇守山海关的江阴侯吴高率辽东兵马围攻永平,以迫使燕军回兵。而当朱棣回北平之初,众将也劝他趁南军大败之机一鼓作气,将吴高歼灭在永平城下,至不济也要把他撵回山海关。对此,朱棣却一笑置之,竟任由吴高围攻永平府,自己却只顾在北平休养,竟是一个兵也不出。而如今,李景隆已至德州,河北局势再次紧张起来。值此之时,朱棣却说要出兵援救永平,这自然大大出乎众人所料。燕藩总兵力六万,北平城内不过四万余。若要短时间内击败吴高,朱棣怎么着也得带走三万兵。那这样一来,北平就只剩下万余人马了。尽管德州南军尚未齐聚,但毕竟也已有十万出头,再加上真定十万人,眼下李景隆可以马上调动的兵马就达二十万!虽说李景隆不见得敢贸然出兵,可若得知燕军东征的消息,那他也未必就不会见机起意,趁机攻打北平!北平是大城,就算墙高池深,可仅凭万余人马,又怎么挡得住南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见众儿臣起身要劝,朱棣忽的一摆手道:“本王心意已定,尔等勿要多言!”说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道,“至于原因,到时候尔等便知!”

见朱棣这么说,众人虽然不解,但也只好把一肚子疑惑埋进肚子里。毕竟朱棣敢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对于父王的韬略,一众子婿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应付完众子婿,朱棣又扭头对妙锦笑道:“妹子这段时间就安心待在北平,待李九江果真来攻,自有一番对决供你观赏!不过你可不准上墙,到时候陪着你大姐坐镇王府便是!”

朱棣这话一出口,高炽他们听了更是疑惑:“既然父王明知李景隆会来攻北平,却如何还敢东征永平,却留这么一座空城出来?”

妙锦则没高炽他们想的那么多。他见此番出征没自己的份,一张嘴立时噘的老高,刚要再言,房门忽然被打开,黄俨蹑手蹑脚地跑了进来。

“王爷,遵您吩咐,道衍师傅、金先生,还有朱能、张玉两位将军都已到东殿等候!”

“哦!”朱棣应了一声,随即扶椅起身,对徐仪华一笑道,“今日之宴甚欢,待破李景隆后,我一家人再行欢聚!”说完,他又转而对一众子婿道,“尔等也跟过来,为父有话交待!”说完,便昂首出门,乘舆向东殿行去。高炽、袁容等五个子婿忙也跟上。

朱棣既走,徐仪华便携着永安、永平两郡主及妙锦回宫。走在路上,妙锦回忆着朱棣席间的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姐夫怎么对南军了解的这么清楚?别处倒也罢了,这京卫调动,他远在千里之外,却能对其了如直掌!这也未免太离奇了吧!想到这里,妙锦颇为奇怪地喃喃自问道:“大姐夫是怎么知道南军那些布置的啊?”

听得妙锦疑惑,永安、永平二人一副不明就里之状,而徐仪华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德州,征虏大将军行辕。

此刻,新任平燕总兵官、太子太傅、曹国公李景隆正召集文武部属,举行二次北伐的第一次正式军议。

将德州作为此次北伐的大营,这个建议是由黄子澄首先提出来的。耿炳文兵败后,保定归附燕藩,这便在北平与真定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使原先的北伐根据地真定的地位大大降低。德州虽位于山东境内,但它紧挨着北平省,与北平府之间仅隔着一个仍由朝廷控制的河间府。从德州发兵,南军可毫无阻碍地直抵北平城下。且较之真定,江南向德州转运粮饷也更为方便。有这么几层因素,黄子澄的建议甫一提出,就取得了李景隆、齐泰乃至建文的支持,德州大营的地位由此确定下来。

在没当上总兵之前,李景隆对这个位置觊觎已久,可一朝就任并开始署事,他便发现这个兵主其实并不那么好当。就在昨天,北平细作传来消息,三万燕军已于五日前兵出东直门,向永平方向开去。

得知燕军东征,李景隆一时犯了迷糊:毕竟自己已抵达德州,北平南面的王师也形成大军压境之势。在这种时候,朱棣却不顾北平安危,悍然挥师向东,去救一个远在四五百里之外的永平,这样的用兵让李景隆百思不得其解。三万燕军出征,那北平就只剩下万余人马了,他朱棣就不怕自己趁虚而入,直接捣了他的老巢?满腹疑惑之下,李景隆决定将文武僚属聚到一起,共同研判燕军此举的用意,这便有了今日的军议。

“兵主,还等什么,燕庶人引兵东出,北平城内空虚,此时正应一鼓作气,挥师北上,夺取北平。若再拖延,待燕军回师,可就来不及了!”军议一开始,都督佥事瞿能便出班叫道。瞿能是洪武朝老将,袭父职任四川都指挥使。在川期间,他曾随凉国公蓝玉讨伐西番,后又多年与番人作战,屡立功勋。朱棣反后,建文升他为都督佥事,将他召到京师,预备北伐使用。此次景隆北上,他便以参将身份随军出征。

瞿能声如洪钟,一副慷慨激昂状,几个热血将军听了杀气大涨。也纷纷上前请战。

李景隆沉思一番道:“话虽如此,但燕庶人非等闲之辈,其冒然向东,其中有阴谋亦未可知!”

“管他什么阴谋!”李景隆话音方落,瞿能之子瞿义接过话头道,“眼下德州大营已有十万大军,再加上真定十万,河间四万,仅此我王师便有二十四万之众,是北兵总数的四倍。只要兵主一声令下,三地大军齐出,聚于北平城下,燕庶人纵有再大本领,也回天无术!”

瞿义与他父亲一样,都是个大嗓门、直肠子,且其年轻气盛,反驳李景隆的意见时更是毫无顾忌地大呼小叫,唾沫横飞,一副不容置疑之态,让作为主帅的李景隆很有些不爽。

“真定乃新败之兵,河间士卒战力孱弱,此皆不足为凭!”李景隆冷冷道。

“真定之败已过一月,且其大部犹存,岂是不足为凭?何况德州十万大军,仅京卫就八万有余。再加上永平城下的三万辽东军,我军实力远超北兵,正可趁机进击,一举建功!”瞿义丝毫没有察觉到李景隆的不快,仍一副昂扬之态。

“京卫初到德州,恐水土不服!”李景隆再道。

“属下连日巡视各营,见大部分军士康健如初!并无水土不服之状!”瞿义毫不客气地将李景隆的话驳回。说到这里,瞿义忽然又一哼道:“兵主到德州也有一段日子了,难道没有去营中瞧瞧么?”

李景隆脸色一变,一对剑眉立时竖了起来。如果说一开始,他与瞿家父子还只是对军略的争执的话,到现在为止,瞿能父子的这一连串针锋相对,尤其是瞿义最后的这句话,已让李景隆感受到了轻蔑!

其实李景隆的这种想法不是这时才有的。昨天燕军东征的消息一传到,瞿能便跑到帅府请战。当时李景隆正惊疑间,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想着待众人商议后再做决定。李景隆的这种态度惹得瞿能很不满意,并直言此举乃延误战机。今天军议,瞿能父子又是一副咄咄逼人之态,大有非出兵不可的架势,这让李景隆很是恼火,他隐隐觉得,这瞿能父子其实瞧不起自己。

李景隆产生这种感觉也是事出有因。他虽是堂堂征虏大将军,平燕总兵官,但论年龄不过三十多岁,以往虽有练兵经历,但出兵放马却是头一回。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算有着公爵高位,但在讲究军功和资历的军队中,实也无多高威望可言。对此,李景隆不是不清楚,不过他素来心高气傲,自诩名将之资,又岂能忍受下属的轻慢?瞿能父子的这番鲁莽,在他看来是对自己的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而他二人本身的身份,更让李景隆觉得他是有意为之!

此次北伐,南军出征将领众多。在这些人中,李景隆内心亲近,认为可以倚重的其实是两种人:首先便是自己的父亲——岐阳王李文忠的旧属。李文忠在洪武朝时屡立大功,官至大都督府元帅,在军中威望甚高,且其为人宽和,善于治军,深受属下爱戴。像随军的副总兵胡观、参将盛庸等人,当年都受过李文忠的恩惠。有李文忠的面子在,他们对李景隆的主帅身份还是很尊重的。除李文忠旧部外,仍支持李景隆的就是勋将。李景隆在勋戚中人缘不错,此次剿燕,勋臣也多有参战,像山海关的江阴侯吴高、真定的安陆侯吴杰,以及眼下就在德州的越雋侯俞渊,在京中时都与李景隆私交甚笃。这些人物,虽不谈不上多么尊重李景隆,但因着彼此间的私谊,对他也都还服从。

瞿能父子则不同,他们既非李文忠旧部,也非五府的勋戚,往日与李景隆毫无交结,这样一个外系将领,肆无忌惮地对主帅指手画脚,李景隆不能不感到愤怒!

不过李景隆最终忍了下来。毕竟他是主帅,面子上的气度还是要讲的,他不想因此给人留下“气量狭小”的印象。念及于此,景隆强捺怒气,阴沉着脸道:“兵法有云: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今敌情未明,我军贸然出击,倘有错失奈何?真定之败,时过未久,岂能不引以为鉴?”

李景隆想让眼前这个讨人嫌的家伙赶快闭嘴,无奈瞿义是个一勇之父,毫无心机,方才又和李景隆争得兴起,且他也确实不太看得上这位从没历过战争却统率数十万大军的二世公爵。故而李景隆已明显神色不豫,他却恍然未觉,反而头一扬,竟带几分教训的语气道:“两军对阵,形势千变万化,为主将者要善于临机应变,如此方能破敌!拘泥于兵书所言,不能变通,那与纸上谈兵的赵括又有何异!”

“混账!”瞿义话音方落,李景隆已破口大骂!在出师北上前,黄子澄就曾与他谈过几次,其间也提到过莫蹈赵括覆辙之类的话。当然,黄子澄说时,也带着玩笑的意思,但李景隆设身处境的一想,心中自然有些不快,只不过面对的是黄子澄,他也说不了什么。可现在,一个自己的下属却也拿赵括出来暗讽自己,且还当着满厅文武的面,这叫李景隆如何忍得?想到这里,景隆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拍案而起!

李景隆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瞿义,眸子中似要喷出火来。可怜瞿义对即将到来的大祸浑然未觉,仍丝毫不惧的傲然而立。

瞿义愣头青一个,瞿能却感到不妙。看着李景隆略显扭曲的脸庞,瞿能忽然心念一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一股惊恐的神色。

“请天子钺!”就在瞿能欲出言请饶时,李景隆口中一声大喝,身旁侍立的亲兵应诺一声,随即转身向后堂走去。

“啊……”直到这时,在瞿、李二人唇枪舌剑时一直不敢说话的帐下臣属们终于反应过来,大堂内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声。

一转眼功夫,亲兵又回到大堂,与之前两手空空不同的时,现在他的手上已奉着一把以黄金为饰的大钺!一时间,堂内文武脸上全都变了脸色。

李景隆请的这把钺绝非寻常兵器,而是代表天子征伐之权的黄钺!

所谓黄钺,始于商周,相传周武王灭商,便以黄钺斩纣王头颅。到魏晋时,凡大将出征,天子时将此物授之,称为“假黄钺”。凡假黄钺者,对天下百官皆可先斩后奏,其权力之大,除皇帝外几无人可匹。亦正因其权力难以制约,假黄钺之人多可凭此号令地方文武,进而拥兵一方,甚至篡位夺权。故到宋时,此物已渐渐不再使用,元朝则彻底废弃。明代建立后,黄钺之制又得以恢复。但实际上,即便是雄才大略如朱元璋,亦不敢将此物轻授于人,以往明将出征,顶多也只佩尚方剑而已。尚方剑的斩官权限不过是五品以下,另对三品以下官员可就地停职,与除宗室外皆可先斩后奏的黄钺全不能比。此次李景隆北伐,建文对其寄望颇深。年轻天子知道李景隆是首次出征,在军中威望不足,便在率百官送行的当日,将黄钺郑重地赐给了他。

然而凡事有利则有弊。正因为黄钺太过尊崇,假此者多为操莽之辈,故李景隆虽然受之,但也不敢滥用,否则被言官参个居心不良,那也够他吃一壶的。北上以来,这套黄钺都一直被小心封着,从未拿出。而就诸将而言,黄钺从来都只有耳闻,从未有人亲见过,因此明知此物不得了,但心中反而没太加以重视;再加上李景隆公子哥出身,怎么看也不像个威震八方的节将,故而大家似乎都把这茬给忘了。此时李景隆在瞿义冒犯自己的情况下将其请出,诸将看到主帅一副怒发冲冠之态,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景隆恭恭敬敬地将黄钺放到帅案上,然后威严地向堂内扫视一眼,随即转身北面而跪。他一跪,堂内众人忙也慌慌张张跪了。李景隆拜了三拜,方转身对众人朗朗道:“本帅受天子重托,假以黄钺,征伐不臣,自当殚精竭虑,以求早日破敌。今三军齐聚,正当上下一心,齐力奋发,然有游击瞿义者,心怀叵测,不听号令,污蔑上官,扰乱军心。若不施以严惩,恐此后将令不得行,军心不得聚,戡乱大业亦有毁败之忧。为天下计,本帅不得不请天子钺诛此骄将,以肃军纪,振军心,吓不法,儆效尤!”

眼见李景隆搬出黄钺,瞿能惊得几乎当场昏厥。此刻李景隆侃侃道来,瞿能立刻明白下面将要发生什么,他当即一声大叫,跪行到李景隆脚跟前,哀求道:“兵主饶命啊!小儿浑人一个,胡言乱语,实是该死!但请看在我瞿家三代效忠朝廷的面儿上,饶小儿一命啊!”

“兵主手下留情!”这时其他文武也反应过来。瞿家父子虽然粗鲁,但为人直爽,在军中还是有些人缘的。眼见瞿义因言获罪,众人也心有不忍,纷纷出言替瞿义求情。

参军高巍和刘璟也为瞿义求饶。这两个人是黄子澄精挑细选派来辅佐景隆的。刘璟曾任谷藩长史,对北平十分熟悉;高巍的入选则是他主动请缨,要面见燕王,请其息兵。子澄虽不信朱棣会这么听话,但也不愿挫了高巍的一番热情,便也把他派了过来。

此二人本对景隆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但景隆此番表现,却有些出乎他们所料。毕竟方才是军议,众将本就可以畅言无忌,纵瞿义不知轻重,话语刻薄,冒犯了李景隆,但略施薄惩也就过去了,万不至于被杀头。至于请出天子斧钺,那就更有些过分了。

见众将和两位参军都为瞿义求情,李景隆的脸上显出一丝犹豫。刚才他是在气头上,这时冷静下来,也觉有些不妥。如此郑重其事地请出黄钺杀将,而其中缘由说到底却只是军议时将帅意见不一,这要传到朝堂,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别说都察院和六科的那帮言官不会放过自己,就连皇上也会大大不满。想到这里,李景隆觉得自己有些孟浪了。

就在李景隆犹疑时,越雋侯俞渊走上来,附着他耳朵低声道:“兵主,瞿能在军中颇有威望,若就这么把他儿子杀了,恐会使其心怀怨望,将士们也难免心冷,如此对平燕大业颇为不利,还请兵主三思!”

李景隆又是一震。俞渊说的有道理,仅就诸将都为瞿义求情这一点看,瞿能在军中也不是白混的。景隆毕竟是个年轻望浅的统帅,在军中根基不牢,若因杀一个小小的瞿义,却让诸将心存怨望的话,那自己这个总兵真就不好当下去了。想到这里,李景隆心中终于有些松动。

不过松动归松动,李景隆却也不能就此改口。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连黄钺都请了出来,要再说不杀,他实在下不来台。

似乎看出了李景隆的难处,俞渊眼珠子一转,一溜儿跑到仍呆若木鸡般立在当场的瞿义面前,一脚将他踹到地上,狠狠骂道:“臭小子,大帅运筹帷幄,所虑所谋岂是你小子所能匹?今尔大言不惭于先,胡言犯上于后,便是打六十军棍亦不为过!还不赶快向大帅请罪?”

瞿义被俞渊一踢,立时清醒过来。待把俞渊的话一回味,他就是再傻,也明白其中的意思。瞿义虽然不服李景隆,但也不想把命丢在这里。反应过来后,他也只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忙跪行到近前,对着李景隆磕头如捣蒜,极力请罪求饶。

瞿义服软,众人也忙跟着再一通求情,李景隆的面子总算好看了些。有了台阶,景隆总算不再坚持斩首,而是板着脸冷冷道:“本帅领军,素来讲究令行禁止。大军不可轻出,此事方才已有定见。尔不知军事,无端指责本帅定略,乱我军心,本当伏诛。兹念尔父子忠于王事,往日略有薄功,且饶尔一命,改打军棍六十。下次若再犯,则定斩不饶!”其实所谓的不可出兵不过是李景隆与瞿义的争论之语,根本没有所谓的定见,他这番话完全就是无稽之谈。不过明眼人都知道,瞿义的罪过若非在这上头的话,那就只能是言辞冒犯主帅了。而因言辞之事大动干戈的请黄钺,这一点李景隆是绝对不能认的。

听得李景隆信口雌黄,瞿义心中早就把他家祖宗骂了个遍。但是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顺着景隆的话头认了。一番请饶后,李景隆大手一挥,两个亲兵昂首上前,将瞿义拖出去受刑。

瞿义离开,大殿里总算安静下来。因着这一番闹腾,一个好端端的军议被彻底搅黄。虽然一众文武仍在当场,但大家已都没了讨论的心思。

扫视堂下僚属一眼,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尽量威严地道:“传令各部加紧整肃,紧守城池,不可轻举妄动。待王师齐聚,再行出兵!”本来,一开始李景隆也不是完全反对偷袭北平,否则他也不会召集这个军议。但因着与瞿义的这番争执,他的立场也被逼着坚定下来,眼下他就是真想攻打北平也开不了口了。

“谨遵钧令!”怀揣着各样心思,众将拱手听命。

一连数日,德州与真定的二十万南军皆在无所事事中度过。第三日一大早,一名飞骑驰进德州城,并带来一个坏消息——九月二十五日,燕军兵至永平。江阴侯吴高闻燕王亲至,不敢接战,尽弃辎重而逃。燕王亲率轻骑追击,吴高折兵数千,余众仓惶奔回山海关。永平之围遂解。

“赖大王神威,永平之围得解,臣代全城军民敬谢大王!”永平知府衙门内的庆功宴上,守将郭亮、赵彝举杯高叫。

朱棣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道:“永平得全,实仗二位将军英勇守城之故,本王不可昧其功!军中不能饮酒,此番本王便以茶代酒,敬二位将军一杯!”

“岂敢!”郭、赵二人忙又谦逊。

朱棣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谦词,正容道:“永平卫指挥使郭亮、同知赵彝忠勇勤勉,率众守城二十日而不堕,其功当赏。郭亮晋北平都指挥佥事、赵彝晋指挥使,仍督旧部坚守永平!”

“谢大王!”郭亮、赵彝赶紧叩谢。

待二人谢恩罢,朱棣扫视一眼,见大厅内杯盘狼藉,众将兴致也尽的差不多了,遂道:“天色已晚,今日之宴便到此为止。吴高虽遁,李九江还在德州望着咱们。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待破得九江,本王再与诸位在北平把酒言欢!”

见燕王发话,诸将便起身告辞,一转眼功夫,先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便安静下来。朱棣向身边侍候的黄俨使了个眼色,随即一声不发地走进了后院的签押房。不一会,黄俨便领着高煦、金忠、张玉、朱能及丘福五人跟了进来。

待众人坐定,朱棣首先问高煦道:“德州方向可有动静?”

“没有!”高煦虎虎有声地道,“席间刚有探子回报,德州南军仍在休整,并无出城迹象。”

朱棣心下稍安,随即对张、朱、丘三位大将笑道:“此番本王值此南军压境之际出兵永平,想来三位将军心中亦存有疑惑吧?”

张玉三人皆是一愣。正如朱棣所说,当得知要救援永平时,三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出兵前,他们还曾面见朱棣,对这种几乎自杀的行为表示强烈反对。不过任他们如何劝说,朱棣却只是含笑不语;待转问高炽兄弟,他们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无奈之下,三人也只得将疑惑埋进肚子里。直到此时朱棣发问,他们才确信:燕王此举应有特别用意。

见三人一副洗耳恭听之状,朱棣呵呵一笑,扭头对金忠道:“箭在弦上,已无再保密之必要,世忠便明言吧,也好让三位将军有个准备。”

“是!”金忠微微一躬,随即对张玉他们郑重道,“明日上午,王爷将率军北上,袭取大宁!”

“袭取大宁!”三位将军皆是一惊。显然,这个方略大大出乎他们预料。

见三人惊讶,金忠微微一笑,随即将前后经过详细道来。

原来,早在真定之战结束后,朱棣便料到建文君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朝廷大军将再次北伐。燕藩虽胜了真定一役,但四面受敌的处境并未得到改变。朝廷据天下之力,实力胜燕藩百倍,一时之败,根本不足以让其伤筋动骨。且朱棣可以想象,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朝廷下一轮北伐的声势将更为浩大,燕藩面临的攻势亦将更为猛烈。

回师北平后,朱棣与金忠、道衍等人日夜谋划,希望能找到击败南军的良策。但几番讨论下来,众人挤破了脑袋,却始终没有一个有把握的办法。在朝廷的绝对优势面前,无论燕军多么勇悍,无论燕王如何善战,都不足以抵消两者间巨大的实力差距。

无计破敌,那唯一的办法便是据城死守了。可就算北平是天下坚城,但燕藩兵微将寡,又孤立无援,这么死守下去,纵能一时无恙,其最终也逃不脱败亡的命运。

硬拼不过,死守又难逃败局,在这种绝境之下,要想挫败南军的北伐,便只有另辟蹊径。终于,在朱棣几乎感到绝望的当口,道衍想出了一个办法——袭取大宁,夺大宁都司之兵为己用。

大宁号称“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是明朝抵御鞑子的一支精兵。大宁兵马昔日长期由朱棣统率,将士久承其恩惠,若能将他们收归己用,燕藩兵力将猛增一倍。且在洪武年间,蒙古兀良哈部归附大明,朱元璋为此设置朵颜、福余、泰宁三个羁縻卫安置他们,其地点也在大宁。朵颜三卫有数万部众,往日朱棣出塞,他们亦有派兵跟随,彼此间颇有交情。一番计算,若能将大宁军马全数收编,燕军总兵力将达到近十五万之众!有了这样一支大军,燕藩将不惧朝廷任何威胁!

当然,夺取大宁兵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眼下的大宁都司掌印房宽虽是燕王旧部,但这次他却选择站在朝廷这边。这位都指挥使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囚禁了欲与朱棣一起靖难的宁王朱权,继而又加紧整肃大宁各部,力图削除燕、宁二王在大宁将士中的影响,收附军心。房宽的决绝,给朱棣袭取大宁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麻烦归麻烦,既然大宁对燕藩如此重要,那朱棣就是纹尽脑汁也要将它拿下。经过一番谋划,道衍他们终于想出了办法。

“出兵永平之前,王爷已派人说动了松亭关的陈亨,他答应归附我燕藩。眼下马和已前去联络,只要我军一到,陈亨便会打开关门,放我军进关!”将袭取大宁的目的讲述完后,金忠又笑吟吟地道出了此次北上的方略:“一旦松亭关失陷,大宁必将大震。到时候我军长驱直入,直扑大宁城。王爷已事先派人联络大宁城中诸将,到时候他们亦会倒戈。只要攻克大宁城,擒住房宽,大宁二十卫所便会归于王爷麾下!”

“好啊!”金忠方一说完,丘福便一拍大腿叫道,“大宁八万之众,若能归我燕藩,那还惧他李九江个鸟!”

尽管事先已经知晓内情,但听金忠徐徐说来,高煦仍掩不住满脸兴奋。他当年在京师大本堂读书时,便对将门出身却动辄吟风弄月、故作一副儒雅之态的李公子十分看不过眼。每每想到李景隆得知燕藩夺取大宁兵马的惊骇模样,高煦次次都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北平怎么办?”朱能忽然出声问道,“袭取大宁,就算顺利,来回也得一个多月。现李景隆虽按兵不动,可若其得知我军出塞,必然会趁机攻打北平。眼下北平城中兵力不过万余,如何能抵挡得了数十万南军的攻势?”

“士弘将军勿忧!”金忠从容笑道,“我军方一出城,世子便在北平城内征集青壮。燕赵之地,自古民风剽悍,偌大个北平,征集两三万精壮汉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且松亭关仅陈亨部便有一万多,待我军进城,抓住刘理,他手下人马亦可夺过来,如此可得兵两万。松亭关兵马,皆为王爷旧部,只要王爷领着陈亨一起出面抚慰,收编他们便不会太费事。到时候将这两万人马拉回北平,世子手下便有五万大军!北平乃天下坚城,又有五万大军驻守,李景隆纵倾巢而出,匆忙间又能奈何?到时候他久攻不下,必然师老兵疲,我们再携大宁兵马回师南下,与其决战,正可一举破之!”

“果然好计!”这一下朱能也心悦诚服。

“好了!”见事已说完,朱棣一笑道,“三保过会儿便会回来。按照约定,明日傍晚便是陈亨献关之时。三位将军且各自回营,交待下去,明日五更造饭,拂晓出征,天黑之前拿下松亭关!”

“王爷……”众人正待应诺,外面忽然传来黄俨的声音,“禀王爷,马承奉回来了!”

“这么快?”朱棣精神一振,笑道,“三保确实干练。唤他进来吧!”

马和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一进屋,他便噗通一下跪到地上道:“王爷,奴婢有负使命,陈亨不愿归附!”

“什么?”房内众人的笑容俱都瞬间凝固。半晌,朱棣方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事先不是已经答应献关了么?怎么事到临头却变了卦?”

“回王爷,就在今晨,营州三护卫已从大宁开到松亭关,据说是奉房宽之命,准备南下与李景隆合击北平。营州三护卫一到,松亭关形势骤转,陈亨心生惧意,便就反悔了!”

“无胆老儿,我一刀劈了他!”高煦一声怒吼便要暴起,朱棣一眼扫来,目光中充满寒意,高煦心中一紧,只得又坐了下来。

屋内一片死寂。松亭关的骤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眼看苦心经营的计划突然间便陷于破产,众人心中都如压着块石头般难受。

沉默半天,金忠无奈地摇摇头道:“唯今之计,只有先回北平,再谋他法了!”

金忠一语道闭,众人神色均是一黯。大家都明白,所谓再谋他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如果就这么返回,燕藩便只剩下死守北平一条路可选。而死守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想到这里,朱能不由忿忿道:“营州三护卫来了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我军兵临城下,他再趁机发难打开关门,里应外合之下,松亭关照样会落到我们手里。陈亨这老贼白活一把年纪,竟胆小懦弱至此!”朱能素来涵养甚好,在燕军中有儒将之称。但突遭大变之下,连稳重如他也忍不住有些激愤。

朱棣心中一阵哀叹。他同样对陈亨的临阵退缩愤恨不已。但光愤恨又有什么用呢?松亭关是往大宁的必经之路,且又地形险要,陈亨的违约,使燕军袭取大宁的计划彻底化为泡影。

只有退兵了!尽管百般不愿,但朱棣已没有选择。

“其实去大宁也并非定要经过松亭关不可?”就在朱棣要下令退兵时,张玉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仿佛将死之人抓住一颗救命稻草,朱棣浑身猛地一震,又惊又喜地望着张玉道,“莫非老将军还有别的路?”

张玉微微颔首道:“从永平城往东北走不到百里,有一小隘名刘家口。此关筑于燕山之间,两旁皆是陡崖峭壁,关城中有一条小溪贯穿而过,地形极为险要。因关小且道路崎岖,故少有人走。”

“道路崎岖不是问题!”朱棣当即问道,“只是既是隘口,必然有兵把守。老将军亦言此地险峻,仓促间我军岂能攻克?”

“此关狭小,守关兵士不会太多,要攻克倒也不太难,不过多花费些功夫,折损些兵士罢了。关键是出关后山路崎岖难行,抵达大宁城就要多费上三四日功夫。一旦走漏风声,让房宽得知我军从此地出塞,那他必然会率大军来堵,若其再传令松亭关出兵入塞,迂回到刘家口断了我军归路,那我三万将士就得被困死在这茫茫燕山里了。”

“那这却难了!”朱能皱眉道,“我军一叩关,其守关之将必会遣使回去求援。此关既如此险峻,即便是突然袭击,要破关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怎可保证他不飞使报信?”

“有一条小径,可以绕过刘家口,直抵关隘之后。”张玉冷静地说道,“当年某还在元廷时,曾经走过一回。只是此小径乃往日猎户打猎时所用,极其难行,且离关隘颇近,若行大队人马,必被关内守军发觉。但要选上十来个精干之人趁夜潜行,作堵截信使和溃兵之用,倒也未必就会泄露行踪。”张玉昔年是北元的枢密知院,后来才归降明朝。正因为长年在塞外游弋,故对塞上道路颇为熟悉。

众人的情绪一下被调动起来。若能不动声色地夺取刘家口,那袭取大宁还是有希望的。不过就在众人跃跃欲试时,金忠的一席话却犹如一盆冷水,将大家的热情浇得干干净净:“纵能经刘家口袭取大宁,可北平奈何?若无松亭关人马支援,北平城内便只剩下万余老弱及两三万青壮,眼下李景隆拥兵数十万,得知我军出塞,其必倾师围攻北平。仅凭老弱士卒和未经战阵的百姓,世子又如何能保北平不失?”

众人一下哑了火。北平乃燕藩根基,燕军将士的家属亦都在城内。若北平守不住,就是燕军夺取了大宁,亦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想到这里,方才的那一点点活跃气氛顷刻间又烟消云散。一时间,众人将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朱棣。

怎么办?朱棣此刻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旦回兵,袭取大宁便化为泡影,在目前的形势下,这对燕藩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不回兵行吗?德州、真定、河间,眼下朝廷已在北平南边布置了二十余万大军,还有十万人马正源源不断地开来。就凭北平城内被挑剩下的万余士卒,外加两三万青壮百姓,能挡得住这如洪流般的南军猛攻?想到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场景,朱棣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兵分两路,分一部分人回去呢?也不行!且不说兵少了回去没多大用处,也不说分兵势孤,燕军未必能打败房宽。即便成功破得大宁城,可这大宁兵马毕竟也是大明王师,就算朱棣能说动他们反抗朝廷,也必须有足够实力降服才行。以三万燕军收编大宁二十卫所,这已是十分勉强,若再分兵,到时候朱棣根本没把握能控制住这支新附兵马。

难道就只回兵一条路可选了吗?朱棣心中一片哀叹。回守北平,以燕军之骠勇,以自己之善于谋划,即便李景隆以十倍来攻,亦足以抵挡一时,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可这之后怎么办?李景隆有坐拥天下的朝廷为后盾,他吃一石粮朝廷可以补两石,他死一个兵朝廷可以补一双,可一旦北平被围,燕藩的粮草、士卒却是无法补充的!而且也绝不会有援军来救!困守北平的下场,朱棣不用想就能知道。

朱棣闭上眼,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正展现在他眼前:奉天殿内,自己五被花大绑的按在地上;丹墀上,建文身着冕服,志得意满地望着自己;身旁,李景隆指着自己的脑袋,趾高气扬地说着什么;两旁侍立的文武百官,正用各式各样的目光打量自己这个一败涂地的叛逆,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侮辱、嘲弄、讥讽……

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吗?朱棣心中痛苦而绝望地呐喊着!他是威震塞外的北军主帅,是堂堂大明亲王!他不能接受这样一个悲惨的命运,绝对不能!

一番内心的翻江倒海之后,朱棣终于冷静下来。他再次思索自己面对的诸般选择,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能挽救自己的可能!

回兵,必死!分兵,必死!那不回兵……忽然,一个设想浮现在朱棣的脑海:若北平能凭一己之力守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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