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蚕身子一抖。马和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玉蚕半生孤苦,自家道败落,她被充入贱籍,处处被人欺辱,时时受人白眼,没有半分尊严可言。而像李增枝这浪荡公子,更是垂涎其美色,竟勾结教坊司,欲强纳其为婢,辱其清白。这浑浊人世中,对她好的,除了不离不弃的景儿,也就是妙锦了。妙锦心地善良,嫉恶如仇,将她从万劫不复的悬崖边上救下,待她同亲姐姐一般。这份恩情,玉蚕纵死也不能报。而徐家几位兄弟,个个贵胄出身,身居高位,但也都对她以礼相待。徐增寿有一次还偷偷跟她说,待过一阵子,也给她寻个正经人家,让她体体面面的嫁掉。这一切,都让她重新感受到了尊严,感受到了温暖。而如今,眼见徐家和妙锦大祸临头,她怎能不急,怎能不想相救?
但想救又岂是那么简单?马和虽然未明言,但玉蚕心中一清二楚——行刺李景隆,无论成败与否,自己的结局必然是死!绝无生还之理!
不过思索再三,玉蚕仍决意答应。她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徐家的恩情,她誓死必报。只要能救得徐家,她即便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马大人,小女子应你!”玉蚕淡淡做了回答,腔调中透着几分决然。
马和眼中露出一丝钦佩。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桌上摊开,里面露出一个小铁盒。马和拿出把钥匙,将铁盒打开,里面竟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玉蚕姑娘!”马和小心将匕首拿出,正容道,“此匕首乃精炼而成,锋利无比,且淬有剧毒,人畜沾之顷刻毙命。小姐借此利器行刺,一旦刺中,李景隆必无生理!”说完,他又将铁盒盖上,庄重地奉到玉蚕身前。
玉蚕却未即刻接过,而是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道:“大人此番前来德州,怎么还带此等利器?”
马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过马上敛去,从容道:“小姐忘了么,方才在下说过,此番来德州,本为完成王爷交待之要事而来!此物本为履行使命所用,未料尚没来得及用,便撞上徐小姐之事。如今救徐小姐乃第一要务,故在下斗胆代王爷做主,将它赠于姑娘!”
马和的瞬间慌乱并未逃脱玉蚕视野,不过她也无意再追问,于是接过收好,又道:“刺李之事,小女子固不惜性命。但李景隆乃三军主帅,我一介女流,又怎能近得了他身呢?还请大人教我?”玉蚕果然聪慧,她知马和既然能把这件大事托付给自己,便也定有办法让自己近到李景隆跟前。
马和沉思片刻,方小心道:“敢问姑娘,你如今仍孤囚一室,是否是因被擒后仍坚贞不屈,李增枝一时无法得手!”
“不错!”玉蚕傲然道,“小女子虽身份卑微,但也宁死不受此贼侮辱!”
马和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半晌,方嗫嚅道:“若……若姑娘能忍辱负重,屈身事李增枝,以姑娘之美貌,其必会与你如胶似漆。李增枝乃李景隆亲弟,平日里时常相见,到时候姑娘便可见机行事!”
玉蚕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她万没料到马和出的竟然是这个主意!所谓屈身,自然是要她顺从李增枝这个淫贼,任其蹂躏!玉蚕生性刚烈,却要受此侮辱,这样的羞辱她又如何愿受?
马和此时心中也十分复杂。他虽是个宦官,但也知要玉蚕做此等牺牲是如何残忍!这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些不满,不满燕王和金忠定下这个连环计策,更不满燕王命他来办这个差使!堂堂燕王,怎能用一个女子的身体和性命,来换取自己的胜利?不过很快,他又理解了燕王和金忠的难处——他们也是没办法啊!强弱之比如此悬殊,若不使得毒计,又怎能一举扭转乾坤?一个女子的牺牲,不仅能换来整个大局的颠转,也能保得无数燕军将士的性命,使他们不用命丧疆场。居上位者,必须要从全局考量,做这样的事,虽然不免残忍阴毒,但也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的!
就在片刻之前,马和已面不红心不跳的跟玉蚕说了许多半真半假之言。但这时,他几乎丧失了再诓骗她的勇气。可有些话是必须说完的。想到这里,马和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得声音继续道:“李增枝贪恋女色,以往在京中时,便是夜夜笙歌。此次北上,他只带了姑娘一个女……女伴,而您又誓死不从。军中本就清苦,这段日子下来,他必憋闷得慌。若姑娘能忍辱从之,其必是日夜不离。到时候姑娘可提议女扮男装,穿上他的亲兵服饰时时随伴,他自然乐从。如此,则大事可图!”
玉蚕已接近崩溃的边缘。当要她屈身李增枝的话从马和口中说出时,她震惊和羞愤之余,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可当想到妙锦,想到徐家,她又不始终开不了口。如果她这一拒绝,妙锦和徐家可就将万劫不复!怎么办?玉蚕的内心在颤抖,在呼喊,在流血!
终于,她冷静了下来。待马和说完,她呆呆立了好一阵,方凄凉一笑道:“也罢,我本就是个下贱人,受此屈辱也是理所应当。我既已下定决心舍此性命,又何惜这区区肉身?便依你言就是!”
玉蚕话音一落,马和心中犹如一块大石落地。但继而,他又生出一阵强烈的负罪感。沉默半晌,马和方喃喃道:“姑娘高义,在下万分敬仰。姑娘放心,待靖难功成,王爷必表告天下,旌您节义,您父亲之冤屈亦可昭雪……”
“莫谈这些虚文……”玉蚕一挥手,阻止了马和的话,继而漠然道,“我只问你一事。这李增枝攻打北平不利,现已被发配回德州,成了转运官,你如何保证决战之时,李景隆会把他带在身边?我可不惜受辱,但我也不愿这身清白被白白玷污!”
“姑娘请放心!”马和赶紧言道,“李增枝虽遭败绩,但其功名心却不死。今擒得四小姐,其必去李景隆处表功,并以此求其兄再次带其上阵。李景隆素来疼爱这个弟弟,上次虽因北平之败而迁怒于他,但这么久过去,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李增枝挟功请战,李景隆顾及兄弟之情,断无不允之理!”
玉蚕沉吟一番,微微颔首,继而一挥手,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马和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不过赶紧又忍住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对身后的王景弘和亦失哈二人做了个手势,三人拱手,对玉蚕行了个齐眉大揖,方一声不吭出门而去,继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待马和他们出门,玉蚕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哇”地一声,瘫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六
签押房的火终于被扑灭,不过李增枝也被折腾了个灰头土脸。虽然火势不大,但在这多事之秋发生这种事,仍不可避免的在城中造成了骚动。不一会儿,李景隆便派人过来,命李增枝即刻去大将军行辕禀告详情。
送走来人,李增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回德州后,李景隆想着当初若非李增枝要死要活地劝阻他增援彰义门,现在北平没准儿就已拿下,燕藩也已被剿平了,又哪还有后来的郑村坝败逃?念及于此,李景隆顿把北平之败的怒火全撒在了李增枝身上,将其贬为游击不说,每次见面还都板着个脸,一副气不能平之态。
见哥哥如此对己,李增枝心中大呼冤枉——遏制瞿能不也是为你好么?何况当时你自己也同意了。现在横生变故,你便把气全撒我身上,这又是何道理?不过心中虽这么想,李增枝却不敢当面反驳,只得忍气吞声认了。可此番自己官署着火,不管怎么说又是一场过失,待会儿哥哥还不知怎么骂自己哩!想到这里,李增枝不能不感到紧张。
不过很快,李增枝便镇定下来。眼下他手中攥着徐妙锦这么个“大人物”,正好拿来将功赎罪。想到这里,李增枝心下稍安,忙出门上马,向大将军行辕奔去。
不到一炷香工夫,大将军行辕便渐渐显露在眼前。这行辕所在原本是德州知府衙门,李景隆将大营设在德州,便把它征作己用。李增枝在门前下马,直奔议事房,李景隆已满脸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见李景隆神色不豫,李增枝忙抢先一步,把官署着火及妙锦救玉蚕被擒之事说了。本来,玉蚕是李增枝私自带来德州的,李景隆并不知情。待李增枝吞吞吐吐地把这事道出,李景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但当得知妙锦闯衙被擒,他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继而显露出一阵迷惑。
“此事甚是蹊跷!”李增枝一边偷窥着哥哥脸色,一边小心说道,“徐妙锦刚刚被擒,签押房便就走水,这一前一后,实在耐人寻味!”
“不错!”李景隆皱眉道,“按理说,徐妙锦这丫头胆大妄为,敢来德州闯衙救人倒也不稀奇。只是徐家三兄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们岂会允许徐妙锦这般孟浪?一旦行迹败露,我完全可以说他们是来德州行刺你。徐家本就身处嫌疑,再被扣上军中行刺的罪名,他们就不怕大祸临头?”
“或许,就是徐妙锦自己跑来的,徐家兄弟并不知情?”
“可要说不知情,你这签押房走水又如何解释?难不成世上真有这等巧事?走水一事,必是有人与妙锦同谋。其本意是吸引你的注意,以便妙锦带着那个官妓出逃!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逃走,便被你发现异常,故此计未能得逞!可此中有一疑点,她徐妙锦不过一介女流,却又能支使得动谁?若无徐家兄弟首肯,她岂能找到这等精干帮手?但要说是徐家兄弟支使妙锦来做此事,未免又太过骇人听闻,以徐家兄弟之智,即便真有异谋,亦不会行此下策!此事果真是扑朔迷离啊!”
李景隆左说不对右言有异,李增枝听得是云山雾绕,过了好一阵方道:“不过徐妙锦在被擒后,曾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只是弟弟未曾听过!”接着,他又把徐妙锦当时失言问他“三保”下落之事说了。
“三保、三保……”李景隆口中喃喃念了几遍,忽然眼光一亮道,“我想起来了,燕藩承奉内官马和的小名好像就叫三保!洪武年间,燕庶人回京面圣,马和亦有随行侍候,当时我曾邀燕庶人来府中做客,其间便听得他这么叫过马和!”
“哥哥是说,徐妙锦勾结燕藩?”李增枝又惊又喜。
“这倒也未必……”李景隆道,“世间叫‘三保’的多得是,怎能凭这二字便断定她与燕藩有私?这种证据,拿到朝堂上也未必搬得倒徐家!”说到这里,李景隆一叹道,“如果当时能捉住一两个帮凶,咱们一审便知!可惜你只拿住徐妙锦一人,这妮子打不得骂不得,想从她口中套出点口风可是千难万难!”
李景隆虽然为难,但李增枝却是大喜。他先前只觉得可以在妙锦身上做点文章,但具体如何去做却尚未想好。此时听了李景隆这一番话,他顿时有了主意。想到这里,他兴冲冲地对李景隆道:“哥哥,管她问不问的出口风?就凭她闯入我官署,就可定她个意欲军中行刺的罪名!仅此一条,便能说她暗结燕藩。咱们以此为契,扎扎实实地参他徐家一本,到时候必然满朝轰动,徐家就是不倒,从此也将彻底失势!”李增枝说完,满脸期盼地望着李景隆,希望得到他的认同。
不过李景隆却没吭声。他托着腮帮子想了半晌,方摇摇头道:“不可!徐家在军中树大根深,就这德州城内,就有无数将士是老徐达当年的属下,若此时将妙锦之事抖出,那天下人都知道我李家要对徐家下手!徐达在世时对军中将士恩惠甚多,论威望亦在我们父亲之上,若让将士们以为我要整徐家,必然会心生怨恨。现在军心已是不稳,我不能再妄兴事端,毁了平燕大业!”
听李景隆这么一说,李增枝顿如泄了气的皮球,半晌方犹有不甘地道:“那怎么办?难不成把徐妙锦放了?”
“放?”李景隆冷笑一声道,“放贼容易捉贼难!好不容易徐妙锦送上门来,咱们岂能白白让这个机会溜走?”
“那哥哥的意思是?”李增枝又精神一振。
“引而不发!”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眼下战事吃紧,还动不得徐家。待到平燕功成,你哥哥我功成名就,到时候再将这个棋子扔出,徐家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从此放眼大明,我李景隆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臣!”
“弟弟提前恭喜哥哥了!”李增枝恍然大悟,赶紧狠狠地拍了拍景隆的马屁。
“恩!”李景隆面露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增枝道,“徐妙锦这事你没有声张,这点做的很对!能有这番见识,看来这段日子你也长进了不少!”
听哥哥夸奖自己,李增枝心花怒放,忙又一阵道谢,继而趁热打铁道:“哥哥,小弟蛰伏这段日子,也思虑了不少,将来再也不会犯这因小失大之错了!还请哥哥再给弟弟一个机会,下次北上时将我也带上吧!”本来拒援瞿能一事李景隆也有参与,不过这时为了讨好他,李增枝也“大度”地把全部罪过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景隆沉吟一番,道:“也罢!便复你参将之职!不过你也要当心了,北兵虽然势微,但皆善战之辈。下次你若再犯错,我必不护你!”
“谨遵哥哥教诲!”李增枝连连点头。
“还有!”李景隆忽然脸一沉道,“你这厮太贪恋女色。本来男人好色亦是常情,我平日也不太管你。但如今身在军中,你却仍是如此,还私携贱妓随军,这要是走漏风声,为兄也救不了你!从今日起至平燕功成,你不可再犯此忌!身为将军,要为军士表率,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是,弟弟记得了!”李增枝赶紧应诺。
“那个官妓,可还在你那里?”李景隆幽幽问道。
“她一直被我关在后衙,除了杨思美他们,外人皆不知晓!”
“杀了!”李景隆阴森森地道,“此女不除,终究是个隐患!万一败露,不光是你,我都要跟着倒霉!”
“杀了?”李增枝一惊,正欲再争,却见李景隆眼中一道厉光射来,他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半晌,方一咬牙道:“我听哥哥的便是!”
回去的路上,李增枝心如乱麻。一想到要杀玉蚕,他仍感到一阵心疼。
李增枝色中厉鬼,平生最好就是美女,玉蚕虽是官妓,但其清丽脱俗,天生花容月貌,早把李增枝的心撩得直痒痒。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样一个天生尤物,自己还没享受便要命丧黄泉,李增枝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可哥哥的命令言犹在耳,李增枝不能不服从。何况和一个女人相比,毕竟是自己的功名前程更重要些。权衡再三,李增枝也不得不横下这条心。
但当回到官署后,想到玉蚕那妩媚的身影,李增枝又舍不得了。突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冒出:个奶奶的,这般暴敛天物,未免也太可惜了吧?就是要杀,也得等老子销魂过后再杀才是!想到这里,李增枝顿觉全身发热。终于,他忍耐不住,淫笑一声后,便急不可耐地向玉蚕房中奔去。
鉴于上次被玉蚕用玉簪逼喉的教训,此次李增枝已做好了准备,踹开房门便往里冲,准备趁其不备将她制服。可当他进入屋里后,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烛光衬映下,玉蚕身着一袭白衫,满头青丝披于肩后,脸颊上粉黛薄施,竟犹如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子!李增枝见玉蚕多次,从未见她如此打扮,一时竟看呆了,整个人木在当场。
“将军回来了!”玉蚕微微一笑,飘然上前,挽住增枝的臂膀,将他引至榻前坐下,然后轻声道,“奴婢为将军更衣!”说着,便躬身半跪下,将李增枝脚上的靴子脱下。
“吾可是在梦中?”玉蚕的突然变化,让李增枝一时犯了迷糊。他怔怔地低头一瞧,见玉蚕衣衫半解,从胸口间往里看,隐隐约约可见一对玉乳上下耸动。
李增枝简直要晕了。这时玉蚕已为他脱下外衣,只见她将增枝轻轻搂住,娇羞道:“将军,可许贱妾侍寝?”
玉蚕吹气如兰,李增枝嗅进一阵女人的体香,直让他意乱神迷。凭着脑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李增枝呐呐问道:“你今日态度怎与以往迥异?莫非对我有所图谋?”
玉蚕脸色一黯,随即露出一丝苦笑道:“奴婢已想通了,这便是奴婢的命!命该如此,终究是逃不掉的。只要将军不要为难妙锦小姐,奴婢愿终生陪待将军左右!”
李增枝再无疑虑。他猛一转身,将玉蚕推倒在榻上,三下五除二去掉了她的衣衫,但见佳人玉体横陈,肌肤如雪,两座耸起的雪峰让人心神荡漾。李增枝只觉下身如柱般挺起,当即除了衣裳,一声狼嚎,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不一会儿,狭小的厢房中便传出被一阵淫叫与痛苦呻吟声……
七
冬去春来,待到四月,天气已变得十分暖和。此时,在朝廷的鼎力支持和李景隆的再三严令下,京师、直隶、山东、山西、河南乃至湖广等的的援军相继抵达德州和真定,李景隆手头的兵马又增加到近四十万之多,再加上驻防在河间等地的部属及大同、辽东两地偏师,朝廷用以平燕的总兵力已有六十万之众。
有了援兵,李景隆的腰杆子又直了起来。尽管大同和山海关两支侧翼已残,但他仍觉得凭眼下之力剿灭燕藩已是绰绰有余。而建文和黄子澄也不停地催促进兵。终于,四月一日,李景隆于德州誓师,再次北伐。
此次出兵,李景隆所用兵力仍以德州、真定两支大军为主。刨去老弱病残以及留守将士,出动兵力总计约三十四万,其中真定大营出兵八万,由武定侯郭英为帅;李景隆则亲率二十六万大军,由德州方向北上。两军约定在白沟河会师,然后合二为一,以雷霆之势直扑北平。
南军既动,燕军自然也不能闲着。李景隆誓师的第二日,燕王朱棣在东殿召集军议。殿上,休整了一个冬天的燕军将领们嗷嗷直叫,争着要将南军撕成碎片。见士气可用,朱棣心中暗喜。四月五日,朱棣率燕藩众臣祭告天地,随即统领十一万燕军主力南下,并于两日后抵达武清。
到达武清后,朱棣一边向固安方向缓慢行军,一边广派斥候,侦察德州、真定方向南军动向。四月十九日,燕军渡过卢沟河,进入固安县城。与此同时,南军情报被收集过来:德州南军的先锋已抵达白沟河南岸,郭英的真定兵马也已掠过保定,正向白沟河进军。至此,南军战略动向已基本判明:白沟河便是南军会师之地。
“绝不能让李景隆与郭英会师!”形势明朗后,金忠立即向朱棣进言,“一旦南军会师,其兵力将是我军三倍!届时再要取胜,必然难上加难。当务之急,是要趁南军会师之前,一举将郭英击溃。郭英一除,李景隆势力大减,且必然胆寒,到时候再行决战,形势便对我军有利得多!”
“不错!”朱棣十分赞同,“各个击破,乃此战致胜之不二法门!”
金忠仔细看了看地图,然后伸出手向标明“苏家桥”三字的小黑圈处一指,沉声道:“请王爷即刻下令,全军加紧进军,两日之内,必须抵达苏家桥。到苏家桥后,我军可以兵分两路,主力可以大清河为堑,隔河固守;王爷则亲率亲军、朵颜鞑骑及三万燕山铁骑,一路向西,奇袭郭英部。真定军马是偏师,人数较少,论精锐亦远不如李景隆的德州主力,只要我军行动迅速,出其不意之下,必能一击建功!剿灭郭英,我军再重新会合,与李景隆决一死战!”
“便是如此!”朱棣一锤定音。第二日清晨,燕军再次南下,渡过拒马河后一路南行,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位于文安县城以北四十里处的苏家桥。
苏家桥不大,来头却不小,相传是北宋文豪苏洵任文安主簿时所建。不过此刻朱棣却没心思凭古吊今。当晚,燕军将士便在苏家桥北面的苏桥镇扎营。
夜色已深,大地渐渐寂静下来。白天的行军,让大伙儿都疲惫不堪,此时除了巡哨的守夜士卒,其余的将士皆进入了梦乡。明日,还有艰险的征程在等待着他们。
“轰隆……”,忽然间,天空响起一连串的惊雷,把大家从梦中震醒。朱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咕哝两句欲转身再睡,忽然间脑中一个念头闪过,顿把他吓了一激灵。
朱棣当即一跃起身,一旁侍候的黄俨见着,忙拿起一件油衣欲给他披上。朱棣一把将黄俨推开,披头散发地冲出帐外,只见天空已是电闪雷鸣。不一会,倾盆大雨便漫天砸下。
“糟了!”朱棣的脸色倏时变得十分苍白。时值春夏之交,正是多雨季节。看样子,这场雨的来势颇为不小。明日燕军骑兵便要出击,若前方道路被暴雨冲毁,那这场奇袭可就真的要化为泡影了。想到这里,朱棣顿时急得团团转。这时金忠也冒雨赶来,朱棣一瞧,这位一向气度从容的军师也露出几分焦急之色。君臣二人说了几句,却都彷徨无策,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上天,祈祷暴雨能尽快停下。
不过朱棣的希望终究是落空了。这场雨大得惊人,顷刻间便将燕军大营浇成了一片泽国。燕军猝不及防之下,各处营帐纷纷进水,就连朱棣的中军寝帐也是水深三尺。无奈之下,堂堂燕王最后只得在床上干坐到天明。
燕王尚且狼狈如此,其他将士可想而知。大雨直至第二天上午方停。待雨水退去,燕军上下已是疲惫不堪。而更让朱棣感到沮丧的是,在暴雨的冲刷下,前方道路已变得泥泞不堪,不适合大军疾行。
得知前方道路受阻,朱棣立即召集军议。会上,朱棣与诸将大眼瞪小眼,个个垂头丧气说不出话来。良久,金忠才铁青着脸沉声道:“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再多想亦无益处。唯今之计,只能暂时休整,待天气放晴,与南军决一死战!”
金忠说完,朱棣一声长叹。南军有三十余万,论兵力是燕军三倍,且蓄养多时!以少胜多,这样的仗朱棣在真定城下和郑村坝都有打过。但那要么是趁敌军未集,分而破之;要么则是占了南军不耐严寒的便宜。如今分击敌军已不可能,天气又正暖和,一想要在这种情况下与南军硬碰硬,朱棣心中沉重万分——别说不一定打得赢,就是侥幸取胜,自己手下这十一万健儿又还能剩几人生还?
只剩下一个希望了——想到这里,朱棣抬起头,眼光穿过帐门,直抵远处的南方。自得知李景隆出兵之日起,他便一直在等,等那个可一举扭转乾坤的变故发生。可至今为止,南军那边仍毫无动静。尽管朱棣一开始时并没抱太大期望,但在眼下,他却只能等待,等待那个看似渺茫,但却能挽救燕藩命运的奇迹尽快发生!
只是朱棣也不知道,他能够如愿以偿吗?
数日之后,天空放晴,休整完毕的燕军开始向白沟河进发。与此同时,南军也逐渐推进到白沟河南岸不远处,一场决定天下气运的大战终于爆发。
燕军的首战并不顺利。一开始,朱棣想趁李景隆立足未稳之际,先抢渡过河择好地势,以取得决战先机。毕竟这次面对的南军有三十余万之多,这便宜能多占得一分也是好的。
可当燕军过到一半时,对岸突然传出一阵炮响,紧接着近万名南军骑兵从对面山头背后冒了出来,对燕军展开攻击!
这支骑兵的主将是参将平安。平安是大明北军中的一员老将,开国之初还做过朱元璋的义子。昔年北军出塞时,平安曾在朱棣帐下效力,对他的战法十分熟悉。正因为这一点,此次北上,平安又被任命为先锋。平安知道朱棣爱身先士卒,此次便有意打了个埋伏,想趁着燕军前锋渡河时来个“半渡而击”,争取趁着燕军慌乱,一举把朱棣给擒了!
不过燕军毕竟是百战劲旅,面对呼啸而来的南军骑兵,他们只慌乱了一小会,随即便开始列阵迎敌。朱棣也在军中,只见他号令迭出,身后五色令旗连番挥舞,不一会儿,一个大方阵就初具雏形。
见燕军反应如此迅速,平安也惊叹不已。不过仍率领手下骑士大声呼喊着突入阵中,与燕军绞杀在了一起。
见平安如此不要命,朱棣一声冷笑,正欲调集重兵将其一举歼灭,忽然后方的河北岸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杀燕贼啊……”
朱棣浑身一震,继而回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北岸竟也出现一股南军!从旗号看,领兵的正是自己的老对头——瞿能!
瞿能自彰义门败退后,一直被李景隆弃而不用。郑村坝之战时,他被留在了北平城下。燕军回师北平,城下南军猝不及防,一败涂地。当时瞿能就在军中。见大势已去,瞿能与瞿义一起,带着一干残兵败将逃向真定。瞿能知自己不受景隆待见,也不想再去德州受气,便找到了当时留守真定的安陆侯吴杰,依附在他帐下。此次北进,真定方面亦大军齐出,瞿能便也跟了过来。
平安与瞿能相好。待得了先锋之职后,平安便找到了瞿能,要他配合自己伏击燕王。见平安发话,瞿能当即应允,随即去求自己的上司——武定侯郭英。
郭英不是李景隆,他犯不着跟瞿能过不去。何况当瞿能将平安的计划详细说明后,郭英也觉得可以一试,便做主让瞿能单独行动,并也给了他万余人马。
瞿能率着手下,赶在燕军抵达之前埋伏在白沟河下游的五官淀中。当时燕军急着赶路,并未发现身后居然埋伏着这只人马。待战事打响,瞿能率军冲出,终于在关键时刻赶到了战场。
这下轮到朱棣心中发毛了!瞿能能打,他早就知道。而这时燕军大部已渡过了河,北岸仅有后军两万人马,八成不是瞿能的对手。
分兵回援倒不是不可以。可是白沟河虽然不深,但要涉水返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兵士在水中行动不便,很容易成为南军的活靶子。而一旦瞿能占领北岸,待李景隆主力赶到,自己就不得不面临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尴尬局面,这对于本就处于劣势的燕军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阴沟里翻船!这个念头一经冒起,便死死占据了朱棣的脑海。不过此刻也来不及后悔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在瞿能杀散北岸燕军之前,赶紧分兵回援!
很快,燕军便做出了调整,大军仍继续攻打平安,必须要将其彻底击溃,否则李景隆大军杀到,燕军就彻底完了!而张玉则带领中军人马,拼死回援,务必要将瞿能打跑,以保燕军后方安全。
就在朱棣匆忙调兵的同时,北岸的战斗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危险关头!
北岸留守的都是后军。后军在燕藩五军中战力最弱,且这两万人大都是步卒。面对凶狠的瞿家兵马,燕军将士顿时乱了阵脚。
“杀!”在南军的震天喊杀声中,草草布置的燕军防线被撕裂,一群又一群的燕军士卒倒在了瞿家精骑的铁蹄之下,剩余的人退到河边,依托河堤进行最后的抵抗。
狗儿此时也在后军阵中。苏家桥大雨,狗儿负责警戒中军,硬生生的在朱棣帐外被浇了一宿,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几日过去,高烧虽退,但他身子仍较虚弱,朱棣遂命他随后军行进。
本来,朱棣这般安排,也是为照顾狗儿。因为后军非遇大敌,一般不会参战。哪知事情就这么不凑巧,正好后军被瞿能堵个正着,狗儿也不得不爬下担架,操刀自卫。
狗儿身在燕府,对兵法多少也懂一些。尤其这半年来,他随着朱棣南征北战,对用兵之道认识更深。此刻他一眼就看出了燕军的危险。待搞清楚情况后,狗儿心中大急,要是自己身边这些人再败,那这十万燕军可真就命悬一线了!
“啊……”随着一连串的惨叫,又有一批燕军中箭倒地,南军的进攻又开始了。
这次打头的是瞿义。前次的惜败,让瞿义心中憋足了气。此刻胜利在望,他岂能错失良机?在他的带领下,南军舍生忘死,他们呐喊着、叫嚣着,向已混乱不堪的燕军人群拼命杀来。这些军士大都参加过真定之战,参加过北平围城。接连的失败,曾让他们一度丧失了与燕军作战的勇气。但在瞿能的激励下,他们终又恢复了过来。此刻,燕军犹如待宰的羔羊,正等着他们肆意砍杀。南军将士又岂能不抓住机会,一出心中憋了许久的鸟气呢?
燕军终于顶不住了,矮矮的河堤并不能成为拦住南军的障碍。在南军的猛攻下,燕军开始了大规模的溃退。很多将士从河堤上退下,向白沟河中奔去。而在此时,张玉才刚刚从南岸下河。一旦河堤被占,燕军再要爬上北岸可就难了!
“狗日的,不许退,谁再退老子宰了谁!”一声尖利的叫声在燕军人群中响起。众人一瞧,却是燕王的贴身内官狗儿。
狗儿此刻脸色铁青,右手将刀把握得紧紧的,死死盯着众人。一些靠近狗儿的人心生惧意,倒还真放慢了逃跑的步伐。
“都跟爷杀回去!”狗儿又叫一声,随即扬起大刀,迎着南军铁骑直直扑去。
狗儿的举动起了效果。后军虽然实力较弱,但那是相对于其他燕军而言,作为昔日的大明北军,其战力和斗志在整个明军中仍是不错的。此时见狗儿一个内官都如此气壮,这些真男儿又岂能退居阉人之后?一时间,众将士的豪气复生,一阵叫骂声在燕军阵中响起:“操他娘!跟南军拼了!”
“杀了这帮杂种!”
“狗日的,老子豁出这条命不要了!”
一时间,部分燕军又逐渐掉头,与南军展开了殊死的搏杀。
燕军阵势稍稳,瞿能的攻势顿时被阻滞下来。就在两军血战的当口,张玉的中军终于渡过白沟河,站到了河堤之上。
中军的到来,迅速扭转了战场的颓势。南军无论是从兵力,还是从战力上都已处于劣势。在张玉的带领下,中军将士一泄而下,对南军展开了报复性的反攻。
“唉……”瞿能不由一声哀叹。当张玉站上河堤的那一刻其,瞿能就知道,自己又一次功败垂成。
“撤退吧!”在短暂的惋惜后,瞿能下令退兵。南军将士飞驰回阵,缓缓向后退去。白沟河北岸重回到了燕军手中。
打退瞿能后,南岸燕军一片欢腾。士气复振的燕军将士又开始向平安发起了凶狠的攻势。平安见瞿能兵败,知道势不可为,只得且战且退。朱棣岂能这么便宜就让他离开?双方走走打打,一直到天黑方结。南军折兵数千,燕军损伤也不在少数。待杀退平安,燕军将士已累得够呛。朱棣怕李景隆趁机夜袭,随即命众军重渡白沟河,退回北岸休整,准备来日再战。
待过完河,狗儿和张玉便迎了上来。狗儿的壮举,朱棣隔河已遥遥看见,此刻他自不吝赞美之词。再把狗儿一顿好夸后,方命下去休养。
狗儿一走,朱棣的脸色便沉重下来。今日之险,着实出其所料。由此可知,南军对这次决战是精心准备,势在必得。由此想到明日的决战,朱棣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难道非作生死之搏不可吗?”望着静静地白沟河水,朱棣无奈地喃喃自语,心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之情。
八
第二日,真正的较量正式展开。清晨,燕军将士埋锅造饭,一顿饱餐。随后大军开拔,渡过白沟河,向南挺进。而此时李景隆也早已列阵完毕,静待燕军的到来。
为了打赢这场决战,李景隆可谓是煞费苦心。本来,在北平之战后给朝廷的陈奏中,他已承诺一待开春便重新出兵北上。可为了确保胜利,他又推翻了之前的定议,强行将出兵时间拖到了四月。之所以如此,便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确保不重蹈北平之战的覆辙。为此,他不惜置兵部连番催促于不顾,便是来自建文的怀疑和不满也置若罔闻。李景隆的这番强硬起到了效果,经过几个月的休整,南军已逐渐从北平之战和救援大同的失利阴影中走了出来,军心慢慢凝聚,将士们的斗志也有所恢复。甚至,李景隆还放下身段,重新与那些非嫡系的将军缓和关系。像瞿能重新领兵之事,虽说是郭英授权,但不经过李景隆的首肯也是断不能成的。而李景隆之所以默认这事,其中虽有武定侯郭英强力推荐,他不得不给这位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一些面子的因素,但终究来说,也是为了整个战事着想。而所有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击垮燕军,剿灭燕藩!
决战开始。与郑村坝大战一样,南军亦是背营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方阵左翼为武定侯郭英的真定兵马,中军主将是平燕副总兵、李景隆的心腹胡观;而右翼主将则由在北平之战中表现出色的参将盛庸担纲。鉴于郑村坝时马和突入营中,犹入无人之境的教训,李景隆亲率七万将士留守诸营,一来是防止敌军袭营,二来也是居后策应,以防不虞。近三十万南军在旷野上连绵十余里,旌旗遮日,鼓号震天,气势恢弘至极。
李景隆就立在中军大帐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在他身后,一面木杆大纛旗高高矗立。纛旗上面一幅缎幛,红底黑字写着“征虏大将军李”六个大字。而在大纛下,则摆着一个红木案几,上面供奉的,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黄铖!在战前,李景隆郑重将其请出,以警示全军——今日之战谁敢退后,这黄铖便要用他的血来洗!
“报……北兵鞑骑已开始掠阵!”
“报……北兵全军压上,中军激战正酣!”
“报……敌军强攻我军左翼,郭侯阵形稍显紊乱!”
战斗开始后,望楼上的旗官不断挥舞令旗,将李景隆的一道道军令化作旗语打出,并从阵中各旗手打出的旗语中将战场形势译出,反馈给主帅。
李景隆身着一套金光闪闪的战甲,外披一件红色大氅,左手按住剑柄,一脸庄严站在帅台前。前方远处尘土飞扬,喊杀声直冲云霄,而这一切,皆不能使其动摇分毫。今日之战,不仅事关平燕的成败,更关系着他李景隆的前程,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此时的他,内心已紧张到了极点,但他必须保持从容镇定之态,以稳定军心!
“报……三千北兵精骑突入郭侯阵中,看旗号应是燕庶人亲军!”
“嗡……”这次,帅台上的僚属亲将们骚动起来。燕王每战必身先士卒,率亲军驰骋杀敌。这一点,在以前诸次战斗中南军已多有领教。而这一次,朱棣又冲了上来,此时帅台上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到了李景隆身上。
“燕贼突入侧翼,正是天赐我军之良机,兵主请当机立断,下令截杀!”参军刘璟第一个站出来道。
“请兵主当机立断!”其余众人也纷纷进言,其势甚为慷慨,但细听之下亦似都含着一丝担忧。
“便宜瞿能了!”李景隆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不过很快消逝。他向左前方眺望一眼,吸了口气,冷冷道:“传本帅钧令,西营留守各部全数出寨,增援郭侯。打旗语,命瞿能部突入阵中,力擒燕庶人!”
“是!”刘璟大喜。昨日一战后,刘璟亲眼见识了平安和瞿能的骑战能耐,当时便生出这么个念头,想利用朱棣爱冲锋陷阵这一点,来个擒贼先擒王。于是乎,刘璟连夜找到李景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说动这位主帅,将平安和瞿能这两位勇将分藏于东西二营中,并各留下七千铁骑。刘璟已算准,燕庶人亲自上阵除了鼓舞士气外,无非是要打开缺口,而王师中军皆是京卫精锐,燕军难以撼动,故燕庶人带头冲锋,十有八九是攻击实力较弱的两翼,他便要在这里对朱棣下手。今日果然如其所料!
南军西营共八寨,留守士卒近两万,再加上瞿能的七千铁骑,近三万人投入战场,立刻就改变了左翼的形势。南军一哄而上,把突入阵中的燕王亲军与外围呼应的朱能左军割裂开,将朱棣牢牢困在阵里。
“报……燕庶人被陷阵中,北兵拼死救援,均被郭侯击退!”
“报……燕庶人亲军冲出包围,从外阵左侧冲了出去!”
“报……瞿能将军奋勇截击,燕庶人逃亡途中与其亲军散离,现身边仅剩数骑!”
“报……瞿参将亲率千骑追击燕庶人,现两者相距不过四百步!”
“报……燕庶人前方五里处便是白沟河,其已无退路。瞿将军命小人飞骑回报,必生擒燕庶人,献俘帐下!”
各种消息纷至沓来,内容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而帅台上众人的心也随着一个个战报跌宕起伏。直到得知燕庶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众人这才长舒口气。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景隆也终于缓了神色,他将一直紧捏着的拳头展开,里面已全是汗水。
“瞿将军英勇,这一次燕庶人逃无可逃了!”
“只要擒住燕庶人,燕藩必败无疑,今日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听说皇上这几个月是寝食难安,这次捷报传回京师,龙颜必定大悦!”
帅台上,一众参军幕僚皆欢欣鼓舞。他们憋太久了,几个月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即将散开,大家一时间都喜笑颜开。
就在一片欢腾之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有些落寞,他便是前军左都督、平燕参将李增枝。
三个月前,李增枝擒得妙锦,并以此为机,说动李景隆,让他重回军中。不过自北平一战后,李景隆算是明白了这位弟弟的能耐——使心眼耍阴谋是一把好手,战场上冲锋陷阵,实非其强项。因此,此次北上,李景隆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名义上是统领主帅亲军,实际上却是什么任务也不给他指派。李景隆这么安排也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亲军通常是用不着上战场的,因此李增枝也不会和燕军去血战肉搏。但若决战时自己获胜,到时候却可派他们去追剿残兵。到那时敌军已经大溃,李增枝再无能,也不至于在这时被人灭了!有了这次出击,李增枝也算是上过战场出过力了,到报功时再徇个私,把他的功劳夸大些,如此虽不能一战成名,但多少也可攒下些资本。
哥哥的这番苦心,李增枝也能理解。自攻丽正门不克后,李增枝也清楚自己不是打仗的料,早断了夺取平燕首功,扬名立万的心思。因此也老老实实的跟在哥哥屁股后头,做起这亲兵大头领来。
不过李增枝虽有了自知之明,可眼看着瞿能这个李家死敌横刀立马,连个瞿义都是大显神威,而自己却只能龟缩在营中,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好受,心中也直酸溜溜的。
“大人心绪不佳吗?”一阵悦耳的声音飘来,李增枝听了心神一荡,随即扭头嘿嘿一笑道:“哪有。咱是怕那瞿能功亏一篑,让大家空欢喜一场!”说到这里,他趁人不注意,竟拉起说话的那个亲兵的手,轻轻抚摸两下,淫笑道:“要是今日能胜,晚上必然大宴。咱们好好喝上几杯,再求仙时岂不更加欢娱?”
亲兵白净的脸上泛出几丝红晕,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李增枝和他调戏一番,情绪也转好起来,转而摩拳擦掌地看着远方战场,直想着等会敌兵大溃时,冲上去多取几个首级。
亲兵见李增枝不再看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继而换上的却是一脸的仇恨和愤怒。
这亲兵正是玉蚕。三个月前,李增枝奉大哥之命,要杀掉玉蚕以绝后患。然在动手之前,他却动了淫思,欲将玉蚕糟蹋一番再下毒手。哪知玉蚕突然转性,对其曲意奉承,床上也是风情万种,一时便勾住了他的魂。
李增枝本就对玉蚕垂涎三尺,只是一直得不了手。如今玉蚕仙女堕凡尘,成了他怀中的美娇娘,这得偿夙愿之下,李增枝更是如痴如醉,顿把哥哥要他永绝后患的命令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个月来,他夜夜与玉蚕同眠,虽在军中,却也觉日子过得跟神仙一般。李景隆誓师出兵,李增枝也要从征,可他又哪舍得玉蚕?而玉蚕也口口声声不愿离开他。于是,在玉蚕的央求下,李增枝当即拍板,让她女扮男装,换上亲兵服饰,跟随自己一起出征。玉蚕自被掳到德州,一直被李增枝藏得好好的,别说外人,就是李景隆也没见过她,如此竟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