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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东昌惨败.3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皇上毕竟是明理的,只要咱们把利弊分析清楚,他岂不能看清燕庶人之真意?”宋佚也露出一丝犹疑,不过仍强自争辩。

王度看看宋佚,又瞅了瞅盛庸,过了好一阵,方表情复杂地一笑,口中缓缓迸出八个字:“君无主见,臣心难测!”

这一下不光盛庸,就连铁铉也明白了其中含义。半晌,铁铉方黯然地道:“子中说得有理。北兵在山东还好说,可一旦他们进了直隶,朝廷……要让朝廷听信我们,难啊!”

盛庸也是一叹。他可以在军事上与朱棣斗智斗勇,但对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他却无能为力!想到这里,新封的历城侯一肚子的无奈:摆明了这是朱棣设下的套,自己却不能不钻!

“其实……”就在众人束手之际,王度也突然又说话了,“我军也不是全无胜算!”

“哦?”盛庸闻言一震,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子中莫非有其他办法?”

“或战或守,哪有什么他法可想?”王度嘿嘿一笑道,“燕庶人不是想逼咱们出兵吗?咱们出就是了!”

“出兵?”盛庸一听之下大失所望,“堂堂对阵,我军恐胜算不大!”

“岂止是胜算不大!”王度摇摇头道,“简直是毫无胜算!”

“那你还……”盛庸有些迷惑。

“兵主!”王度深吸口气道,“臣有一计,兵主依此出战,或可大败北兵!”

“子中请讲?”盛庸精神又是一振。

王度微微一笑,扫视众人一眼,沉声将自己心中想法说了。话音一落,宋佚便一拍巴掌,叫道:“这法子不错!只要行踪隐秘,胜算还是很大的!”

“不错,反正横竖是要打,不如就用王参军的法子!”

“燕庶人狂妄自大,以为咱都是软馍馍,咱正好给他个教训!”宋佚叫罢,楚智和庄得两个参将也连声附和。

盛庸没有说话,他望了望铁铉,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铁铉明白他的心意,半晌方一叹道:“此策虽好,但却需真定军马相助。真定大营归吴侯统领,他……”

铁铉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却都已明白过来,随即堂内又陷入一片死寂。说来说去,终究绕不开了那个令盛庸难堪,但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盛庸爬的太快,招了人嫉恨。

自打盛庸从一个正二品都指挥使一跃成为历城侯、平燕总兵官以来,不仅是朝中,就是在军中,也引起了一帮子上将的眼红和不满。坚守济南的功劳,对建文而言,足以使他将北方战事全盘托付给盛庸,但在那些老资历将军眼中,却远不足以使他们心服口服。这一点在徐凯身上已经得到了印证。自打盛庸命他移师沧州,重修城墙以来,这位都督便心有不满,认定盛庸是无事生非,借此机会在他面前立威。前些日,盛庸几次下令,命徐凯加紧筑城,可他却嫌寒冬筑城太过辛苦,一直磨磨蹭蹭,直到盛庸限定的日子过了,墙也仍未筑好,这才给了燕军可乘之机,导致沧州四万大军覆没。

徐凯不过是个都督衔的将军,而此次盛庸他们要“讨扰”的却是堂堂安陆侯吴杰!

盛庸与吴杰是有“梁子”的。本来,吴杰以为李景隆、郭英回京后,这下一任的平燕总兵官自然会是自己,谁知建文却把它给了盛庸!吴杰只得了个副总兵!

得知自己屈居盛庸之下,吴杰当时便勃然大怒:盛庸是什么东西?他原先不过是一个都指挥使,论品佚也不过正二品,比自己的侯爵差了老大一截!就这样一个人物,就因为守住了济南,竟一下也被封为侯爵,还擢升为总兵!作为一个老牌子勋臣,吴杰实在不能忍受这等耻辱!自觉尊严受损,吴杰对盛庸这位新任上司可谓毫不客气。盛庸几次送去私信,信中言辞颇为亲切,可吴杰均置之不理,一个回复也无;而对盛庸的军令,吴杰也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郭英罢免后,真定兵马由吴杰统领,在他的主导下,真定大营虽名归盛庸统属,但实际上却自成一体,平燕总兵官的军令在这里大半不能落实。

吴杰瞧不起自己,盛庸自然也明白。可他资望太浅,在军中势力也有限,实在拿这位世袭勋臣没办法。此次王度之策,需真定方面鼎力协助,万一这吴杰不搭理可怎么办?

“我给暴方子大人去信,让他劝劝吴侯!他是刑部堂官出身,在朝中也颇有威望,他开口的话,吴侯或许会卖这个面子!”铁铉沉吟半晌道。

“暴昭也管不了吴杰!”盛庸摇摇头道,“军务皆由吴侯统管,他若不听,暴大人一介文臣,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敢不听!”宋佚一咬牙道,“他不就瞧着兵主封了侯爵当了总兵,心中不服么?可他要有本事,当时怎么不来救济南?兵主只管下令,口气尽可严厉些,他若不尊,便是违抗军令。到时候我们大伙儿一起上奏,请皇上治了他!”

“不是这么一说!”铁铉摇摇头道,“子中之计,其实说到底也是个险招,必须真定那边配合得严丝合缝,方有可能成功。若盛帅以总兵之势压之,吴侯就算明面儿上不敢违抗,但心中只怕更加嫉恨。到时他只要暗地里动下手脚,随便找个理由慢上半拍。那咱们拿他没办法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这十万大军,很可能会因此死无葬身之地。”

铁铉的话说得大伙儿悚然变色,但细细一想,确实也很有道理。堂内顿又是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最先献计的王度方幽幽道:“若咱们甩开吴侯呢?真定大营也未必就只有他说了算!”

“啊!”众人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想之下,众人脸色不由大变。盛庸首先面露犹疑道:“若果真如此,吴侯必然将我恨到死处。他是副总兵,在真定军中也颇有势力。即便这次侥幸能成,可将来我还怎么和他共事?”

“哈哈哈哈……”王度忽然放声大笑,末了方不无挪揄地道,“兵主,恕卑职无理。若不如此,您还有将来吗?难不成您真想仅靠这十万人马去和北兵搏命?”

盛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王度之言行乖张狂妄,盛庸饶是好脾气,可也被他搞得很有些恼火。但盛庸也明白,他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正思忖间,王度却忽然间敛了色,沉声道:“兵主,此战不胜,则万事俱休,故你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者,兵主可知此战失败的后果?难道您愿意仅为不惹恼一个吴杰,就将自己和朝廷置于这万劫不复之境地么?”

“子中言之有理!”盛庸幡然醒悟,当即肃容道,“此战不仅关系我一身,更系着十万将士,系着朝廷的安危!本帅绝不能因小失大!”

“兵主英明!”王度从容一笑。

当天夜晚,一匹快马驶出德州小西门,向真定方向奔驰而去。

滑口是东昌府东南三十里处的一个小镇,镇南紧挨着大清河。因其不靠官道,故平日里算不得繁华。不过这一日,小小的滑口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昨日,燕王朱棣亲率燕军主力渡过大清河,在滑口扎下了大营,很明显,他们将从这里出发直奔东昌,去迎战盛庸所统率的十万南军。

五更刚过,燕军便起床埋锅做饭。当远方的地平线刚刚露出一丝晨曦之时,燕军将士已踏着清晨的朝露,向东昌方向开进。

行军的途中,朱棣可谓神采飞扬。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进行。在自己劫大名粮草,继而扫荡鲁西南,威胁直隶以后,一直龟缩不出的盛庸终于不得不走出了德州,经故城、武城、临清,一路尾追到了东昌府。东昌不大,论坚固也远不如作为平燕重镇的德州,城防也在之前被燕军破坏大半,这便是说,南军将很难依赖坚固的城防与燕军对峙。将盛庸引出防御坚固的城池堡垒,这正是朱棣这次突入山东腹地的意图所在。现在目的已经达到,盛庸将不得不在鲁西平原与自己决战,以燕军的实力,与兵力大致相当的南军较量,又岂有不胜的道理?

与朱棣的神采奕奕不同,与他并辔而行的金忠却一直皱着眉头。燕军的进展十分顺利,但正因为这种顺利,反而使金忠心中有些不安。

“王爷!”想了一想,金忠扭头对朱棣道,“臣心中有几个疙瘩,还请王爷开解!”

“世忠且说!”朱棣勒了勒马缰,将速度放慢了些,对金忠一笑道。

“王爷!臣所疑者有二。其一,我军扫荡鲁南,实为引诱德州出兵。盛庸非等闲之辈,他真就看不出来?其既知晓,又为何如此轻易便上套?”

“这不是在北平时就已算计好了的么?”朱棣有点莫名其妙地道,“纵然盛庸明白,可朝廷未必清楚。我军一旦突入淮北,朝廷惊慌之下,必然会逼盛庸回师南下!”

“话虽如此,但我军尚未抵直隶境内,盛庸何以匆忙至此?且据京师谍报,朝中尚未有命盛庸回援的旨意!”

“这不难解释!”朱棣一笑道,“若我军突入直隶,京城舆论必然大哗。盛庸身为北伐主帅,届时必遭非议。盛庸不过一新晋总兵,资望甚浅,如何应付得了这些物议?故其明知挡不住我军南下,索性便提早出兵,迫我回师与其交战,如此便可将战事控制在山东境内。只要我军不入淮北,朝中便对他无可指责,若其侥幸得胜,将来论起功来也光彩些!”

“倒也是这个理!”其实金忠心中仍有疑惑,但却苦无根据,只得权按下不表,又换个话题道,“其二,盛庸岂会不知一旦出了德州,必然不是我军对手?他即便不得不出兵,但至少也应该聚集全部兵力与我军决战,如此方有胜算!可眼下东昌只有德州大营的十万之众,人数与我军大致相当。如此决战,盛庸焉能不败?按道理,他应召真定大营倾力来援才是!可王爷前几日已命二郡王率两万铁骑迂回至威县、清河一带,此乃真定至东昌的必经之路。据二郡王回报,并未见真定大军的踪影!如此岂不稀奇?”风遗尘整理校对。

“这个嘛……”朱棣眨眨眼,忽然不无得意地一笑道,“真定大营不会出兵了!”

“啊?”金忠不由一阵愕然。

“本王忘记和你说了!”朱棣呵呵一笑,解释道,“本王命煦儿出征时,特地命纪纲随从。当时你正和先锋部攻略滑口,没在本王身边,故而不知。到清河后,纪纲携本王亲书孤身潜入真定,见到了吴杰!”

“见到了吴杰?”金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王爷信中怎么说的?”

“信倒无甚稀奇,无非是晓以大义,劝其归降罢了!”

“吴杰不会降的!”金忠大摇其头道,“他是侯爵贵胄,一家上百口子都在金陵。要是这么平白无故的投降,得不偿失不说,皇帝也定诛了他九族!”

“他自然会不降!”朱棣阴冷一笑道,“那封信只不过是存个侥幸之念,吴杰不从也无所谓。要紧的是下面,本王还叫纪纲带给他一个口信!”

“王爷跟他怎么说?”

“本王劝他暂不出兵,并承诺只要他按兵不动,将来靖难功成,本王绝不计其抗拒天命之过,并另有重赏!”

话说到这里,金忠已经完全明白了:勋戚本就和藩王说不清道不明,加之朝廷改制抑武,故这帮贵胄对建文的忠心实在是有限的紧。如今天下大势扑朔迷离,朱棣捎给吴杰的这句话,实际上是个他吃了颗定心丸——只要他不出兵,将来自己获胜,他吴杰也不会因此获罪,照样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且,盛庸骤然显贵,并顶下了吴杰的总兵位置,这位老牌子勋戚自然也是一肚子火。拒不出兵,不但可给自己的将来留个地步,还能整死盛庸,出一口鸟气;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吴杰就是傻子也知道如何抉择。

朱棣对勋戚的心理一向把握得十分精准,这在对付耿炳文和李景隆时都有充分体现。他既然这么笃定,那金忠也不好再说什么。接下来,众人埋头赶路,终于在晌午时分赶到了东昌城外。此时,盛庸已得到消息,全部十万大军出营五里,在一片城郊的旷野上布开阵势。

东昌城建于旷野之上。先前燕军曾攻下该地。当时朱棣命部下拆城填壕,把东昌城墙毁了个七零八落。盛庸在城内立不住脚,只能选择城外扎营,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当朱棣与金忠登上一座小丘,眺目看见南军阵型时,却不禁都微微一愣——远方南军大阵绵延六七里,虽因尘土飞扬,旌旗遮挡,朱棣他们瞧不清内中布置,但仅就轮廓看,却是一个大方阵!

方阵本身是偏重于进攻之阵型,当初耿炳文、李景隆出战,皆以此类阵型迎敌。可盛庸不是耿、李,他手下不过十万兵马,与燕军人数大致相当,论战力更是远逊。如此劣势,他应该是摆利于防御的圆阵方符情理。

“世忠,本王远远看来,盛庸所布,应是李卫公《阵纪》中所载之六花方阵。莫非其心存妄想,欲在此处击败我军?”朱棣疑惑地道。

“也不一定!”金忠也十分迷惑,他想了一想,小心说道,“阵无定型,六花阵势亦可随时变化,由方阵演变为圆、曲、直、锐阵。故其虚张声势亦未可知。且王爷请看,南军士卒,皆跪坐于地,此乃先秦兵法所载之‘坐阵’。‘坐阵’通常为取守势时所用,在秦汉后已不多见,盛庸布阵为方,却又摆成坐阵之势,臣亦不知其意图究竟为何。”

金忠说完,一旁侍立的燕王亲军统领火真瓮声瓮气地插话道:“先生,该不会是姓盛的故弄玄虚吧?”

“没个准!”金忠微微摇头道,“我就怕他摆出如此怪阵,是另有所图!若我军贸然进击,恐落入了他的圈套!”

“我看火真说得有理!”朱棣略一沉吟,抬头坚毅地道,“坐阵早已落伍,后代征战大多不用。盛庸敢如此,无非是仗着我军此次乃轻装出征,未携火炮。否则一通炮子打过去,看他坐也不坐?”说到这里,朱棣想想又道,“六花阵虽然奥妙无穷,但需将士操练娴熟,战场上方能变幻自如。南军皆屡败弱卒,盛庸又上任未久,怎能练出此等强兵?且若我军大举压上,其抵御尚且不及,又如何有变阵之机?故依本王看来,盛庸此举就是故布疑阵。他既打不过我燕军,又不敢不出兵,所以故布疑阵,虚张声势罢了!退一步说,即便他果真另有所图又如何?南军实力远在我军之下,如今堂堂对阵,就算他再耍花样,也不是咱们对手!”

金忠微微摇了摇头,此时的他已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盛庸贸然南下、真定拒不增援,再加上眼前的这个怪阵,这些都是不合常理之事。纵然每样朱棣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但这么多怪事凑到一起,却不能不让人怀疑——总不能都是巧合吧?金忠不无担心地想到。

“王爷,不如先等上一两日,将二郡王的铁骑也召到东昌来,届时咱们再战如何?”斟酌再三,金忠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眼下燕山铁骑有大半被高煦带去了威县,使燕军的野战实力大受影响。若能让高煦的二万铁骑归队,那即便盛庸真有什么阴谋诡计,金忠自忖也足以应付。

“不行!”金忠刚一说完,朱棣毫不犹豫地立刻否决道,“战机稍纵即逝,怎能拖延?何况二万铁骑横于东昌、真定之间,亦是为了防备吴杰毁诺出师,岂能轻调?且即便没有那二万铁骑,我军仍有九万之众。以燕山健儿的战力,何愁打不垮盛庸的十万弱军?”说到这里,朱棣脸上浮出一丝不悦道:“世忠熟读兵书,岂不知《六韬》有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眼下大战一触即发,尔怎就瞻前顾后起来了呢?”

金忠一阵默然。确实,他无凭无据,仅靠这直觉猜测,便想说服朱棣息兵,实在是有些底气不足。而且金忠还隐隐感觉到:燕王似乎已铁了心要打这一仗。济南一战,十万燕军竟被盛庸逼得铩羽而归,这对战无不胜的燕王来说无疑十分丢脸,故他急欲打败盛庸,以洗刷济南失利的耻辱;而且白沟河大捷后两军实力对比的巨大变化,更让朱棣信心暴涨,用兵时乾纲独断的势头也较往日大增。有这些因素摆在这里,要想劝得燕王收心,无疑是自讨苦吃。

就在这时,张玉与丘福、朱能等几个五军主将也从丘下爬了上来。张玉身披铁甲,外边套着一件鲜红大氅,花白的胡子顺风飘扬,显得十分潇洒。走到近前,张玉带头一拱手,用雄健的嗓音说道:“五军已列阵完毕,是否开战,还请王爷示下!”

“好!”朱棣眼中寒光一闪,“今日便是盛庸的死期!传令朵颜三卫攻阵!”朱棣交待完一句,随即匆匆下山,向军中走去。

望着朱棣远去的背影,金忠眼中浮过一丝忧色。

一阵号角响起,燕军中的兀良哈鞑骑开始出击。鞑子骑术精湛,来去如风,南军阵中的稀疏箭雨对他们的伤害微乎其微。一转眼功夫过去,鞑骑已距南军大阵仅二百步距离。

此时的十万南军,按照六花阵的七分法,共分为前、左、右、后、左虞侯、右虞侯以及中军共七个部分,其中中军主阵四万,六小军各一万。与六花圆阵不同,这六花方阵是让六支小军各自列成矩形,将盛庸的中军围在中间。而矩形的布阵,使直面敌人的前军、右虞侯军两部战线较为扁长,阵型也略显单薄,眼见鞑骑如狼似虎般杀至,一些南军将士出现了骚动,有些坐不住的也开始惊跳起来。

“不要起身!都给老子趴下!”指挥前军和右虞侯军的将军分别是庄得和盛庸的心腹大将葛进。见己部骚乱,他们不约而同的在阵中大喊。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亲兵们已掏出手弩,谁敢起身便要一箭射去。在两人的弹压下,南军的骚动很快停止。

“点火!”当鞑骑冲到阵前约百步时,庄得与葛进几乎同时大喊。见主将发令,两军中各有一队步卒迅速趴到地上,拿起火石使劲地擦着什么。

“轰隆!”很快,一连串雷鸣声震天响起。燕军将士惊奇地发现,在离南军阵前百余步远的地上,竟突然发生了大面积的爆炸。

“地雷炮!”眼见前方人仰马翻,朱棣在短暂的惊骇过后,已第一时刻反应过来。尽管火器在大明军队中已不稀奇,但地雷炮的使用倒真不多见,朱棣也只是昔日与一众兄弟在凤阳练兵时见人演示过一次。而这么大规模的地雷炮爆炸更是第一次见到。一时之间,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朱棣的判断没错,这确实是地雷炮。利用守方优势,盛庸花了两天时间,在预设阵地的前方埋下了数百颗地雷炮。这些地雷炮都是陶罐制成,里面填有火药,并用竹竿套上火线,一直埋到南军阵前。当鞑骑冲近时,南军点燃火线,随即将各个陶罐炸个粉碎。被炸碎的陶片飞溅而出,直接打到鞑骑身上。而鞑骑身上最多只有一件皮甲,根本挡不住飞速溅开的陶片的锋芒。待硝烟散尽,上百名鞑骑已倒在了血泊当中。

“呜噢……”南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批地雷炮,是盛庸和铁铉将济南、德州的所有火器工匠集到一起,不分昼夜地花了七日功夫做成。此时果然建得奇功。

朵颜鞑骑长年居于塞外,平日里只知游牧骑射,连手铳火炮都很少见到,对这种能使地面直接炸开的地雷炮就更是闻所未闻了!一时间,本还凶神恶煞般的勇士们个个面露惊骇之色,生生在南军阵前停了下来。叽里呱啦的一阵鞑语后,鞑骑们竟拨转马头侧后方逃去。

“唉……”眼见鞑军败下阵来,朱棣脸色一沉,随即对身后的旗官道:“传令,推弩车上去!”交待完军令,朱棣又对身旁的金忠道,“世忠代本王坐纛指挥,本王亲率亲军冲阵,待局面打开,尔便挥大军压上!”说完,朱棣马鞭一挥,带着一众亲军向前方奔去。

旗兵挥舞令旗,很快,二十架弩车便从燕军阵中冲出,向南军战线的中央推进,在他们后方百步外,是朱棣亲自统率的三千亲军。此次燕军出征虽没带炮,但弩车却还是准备了好些的。见南军摆出坐阵,朱棣便拿定了主意,用强弩对付这帮敌人。南军坐在地上,无疑就是活靶子,眼见弩箭射来,他们不可避免的会产生慌乱。纵然弩箭直接杀死的敌军有限,但其他人受此威胁,再想保持镇定坐姿可就难了,接下来肯定就是下意识的起身躲避。只要南军不遵军纪乱哄哄地起身,朱棣便可率亲军趁机杀上。

南军没有弩车。白沟河大败和德州失守后,一切器械都已被李景隆丢弃一空,眼下的南军不光技不如人,就是器械也落后许多。弩箭射程远较一般弓箭为远,所以燕军很安全地推进到了弩车射程之内。

“停住,准备发箭!”指挥弩车的是中军右副将何寿。待已逼近到距南军约莫两百步时,何寿下达了命令。士兵们得令,纷纷把弩车停好,操纵车上的床子弩向敌军瞄准。在他们身后,朱棣和他的亲军已是厉兵秣马。只待南军阵型松动,便要呼啸而下。

南军这边也有了反应。见燕军弩车上前,南军前方两阵的前排兵士倏的起身,从身前的地上提起了一面面巨大的木盾,将身体牢牢护住。

何寿嘴上露出一丝冷笑。燕军弩车上的三连发床子弩乃精工所制,矢大如凿,两百步内发射可连穿数人!区区一面木盾,又岂能抵挡得住?

“嗖!嗖!”二十张床子弩一齐发射,六十支八尺弩箭破空而出,直向南军飞去。只听得一连串蹦蹦之声响起,何寿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绝大部分弩箭嵌进木盾,但却都没有射透!

“呜噢……”南军阵中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原来盛庸知道燕军未携火炮,故在出兵前特遣数千精壮军士,把德州城外老坟上的桦树悉数砍尽,将所得桦木统统做成三寸厚、八尺高的木盾!桦木本就结实,加之又足够厚,堪堪能挡住弩箭强攻。

见弩箭亦未能伤南军半分,朱棣的脸上顿时一片铁青。这两次攻击都只是前奏,无论得逞与否都不影响全局,但自己的连番受挫,却使本有些紧张的南军官兵士气大涨,这绝对是他始料未及的。想到这里,朱棣心中怒意更炽,当即一夹马腹,带着三千亲军,向南军猛扑过去。

南军中军大阵的最中央,盛庸与铁铉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鸟瞰全局。见朱棣的帅旗移动,盛庸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他当即大声下令道:“命前阵勿要阻挡,只管结阵自保,放燕庶人进来!”

其实不用盛庸指示,前方的南军早已准备就绪。六花阵本分内、外两层,阵中七军皆自成一体。本来,为确保中军大阵无恙,周围的六小阵应互相策应,抵挡来犯敌军,但此次,庄得的前军和葛进的右虞侯军却对气势汹汹杀来的燕军视若无睹,只在巨大木盾的掩护下龟缩自保。燕军一时无法破坏巨盾,索性便从两阵中央的缝隙直突向前,朝中军大阵杀去。而此时,盛庸的中军阵型也出现松动,竟让燕军连破几道防线,直让朱棣他们冲杀到了腹心。

燕王亲军在进攻时,本是一个松散、巨大的锥型阵,但刚才为了从南军前方的两个小阵中间穿插,这个锥型阵的左右两角已被挤压了不少,此时几乎成了一个长条状。方才朱棣带着马云、狗儿等一众内官冲在最前面。见眼前的南军四散而逃,朱棣正暗自高兴,忽然后方“啊呀”一阵惊呼响起,朱棣回头一看不由大惊——在自己身后四十余步外,南军忽然拉起了几道绊马索,几十个亲军骑士猝不及防,顿时栽落马下。

“杀燕贼啊……”就在朱棣惊愕间,震天般的喊杀声已四处响起。朱棣举目四顾,当即惊得张大了嘴巴——此时的南军中军阵型已发生了巨变。前方百余步外,约五千南军健卒聚集在盛庸所处的望楼下,而在两侧远方,则有更多的南军步卒结成一个个小圆阵,相互策应着向自己步步逼近;最要命的是身后,在用绊马索掀翻了几十个燕军骑兵后,南军步兵在大盾的掩护下一拥而上,将原先被撕开的缺口重新堵上,把大部分燕王亲兵堵在了中军阵外!此时的南军中军战线,已由最开始的矩形一变成为环形,除五千人马聚集中央,保护盛庸等主将外,居于外围的三万将士则逐渐缩小阵型,一步步将朱棣他们压缩在阵中!

就在朱棣身陷敌阵时,南军大阵外的金忠也发现了不对劲。庄得和葛进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便放任朱棣攻击中军,继而南军中军又将缺口堵上。金忠见多识广,立马意识到这是早有预谋,专钓朱棣上钩!

“先生,使长被堵在里面了,快想办法救他!”中军主将张玉这时正与金忠站在一起,眼见燕王亲军的身影被南军淹没,他当即急得大喊。

金忠此时也万分紧张。南军重新列阵后,金忠他们的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已无法得知朱棣在阵中的情况,但从南军这一系列有条不紊的举动中,金忠可以断定,燕王现在必是凶险万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打破南军大阵,将燕王他们救出。

南军总数不过十万出头,现在的燕军加上鞑骑共有九万。以燕军的实力,强行破阵并不是不可能,最关键是破阵的速度!若阵还没破,燕王便已罹难,那就追悔莫及了。想到这里,金忠的脑筋开始飞速运转——破阵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要想快速破阵,无疑得仰仗骑兵,尤其是有重甲护身的铁骑,更是强行撕开敌军阵线的不二法宝。本来,燕军中共有三万铁骑,分别归于中、前、左三军,由张玉、丘福、朱能三位大将统率。若他们在,金忠自信可以冲破前方南军的阻挠。可问题的关键是,现在前军和左军中的二万铁骑已被高煦带去了威县,现在金忠手里只剩下张玉的一万铁骑,外加近万朵颜鞑骑。胡人不善攻阵,而这帮鞑骑方才又被地雷炮吓了个半死,强驱他们硬攻肯定不行,必须另想对策。

“欲破方阵,必攻四角!”这一兵家之常理在金忠脑海闪过。略一思忖,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传令士弘将军,率左军所剩将士与朵颜鞑骑迂回至敌阵东北角,攻其左虞侯部,以为策应!”说到这里,金忠又对张玉郑重道,“张老将军,现我军仅剩中军一万铁骑,还请你率他们正面强攻盛庸的中军大阵,无论如何,一定要杀入阵中。你部一出,我既率全部兵马压上,将正面两个小阵牵制住。南军兵少,只要我军全军压上,其纵有阵势依持,亦无太多余力制衡你部,你可趁势与王爷会和杀出!”

“好!就这么办!”张玉不及多想,当即答应一声便要出动。

“张老将军!”金忠又拉住张玉的马缰,补充道,“此战非为破阵,而是要救出王爷。张将军人少,一旦突入阵中,切勿与敌多做纠缠,找到王爷与之会和便可!”

“老夫晓得!王爷危在旦夕!先生莫要叨咕了!”张玉已是心急如火,哪顾得上和金忠啰嗦,当即拨马去了,不一会儿,张玉和朱能已分率所部驰出,向南军大阵杀去。而正如金忠所料,此刻前方的两小阵再也不龟缩自保,而是逐渐合二为一,对张玉的铁骑展开激烈的抵抗。

一场空前惨烈的血战开始了。燕军为营救主帅,个个奋不顾身,通红着眼英勇砍杀;南军方面,中军大阵外面的各小阵也是拼死展开截击。双方都要争取时间,燕军必须赶在燕王亲军崩溃前突入盛庸的中军阵中,把燕王救出去;而南军要做的,就是死死缠住朱能和张玉,坚决不让他们突破中军的外围防线。只要拖到朱棣被擒,眼前凶残的敌人必将丧失勇气,全线崩溃。

朱能部在南军背后,他那里的战况一时不好判断;而张玉直扑南军正面,他的进展被金忠尽收眼底。张玉的突进速度很快,一会儿功夫,仓促合军的庄得、葛进部出现松动,防线也逐渐凹陷进去。

“传令全军,准备进攻!”见张玉进展顺利,金忠暗自高兴。如今这种情况,盛庸是再也玩不出花样了的。照这种气势,只要己军全上,不仅燕王能救出来,一场完胜也不是不可能的。

就在将士们蓄势待发之时,燕军西南方向却突然奔来一名哨骑。骑兵的背上插着两支箭矢,一看就是被人射伤的。

“南……南军!”还没到阵里,骑兵便支撑不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出自己发现的敌情后,便一骨碌从马上跌下来,倒地气绝!

虽不过寥寥数字,但哨骑的话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南军不都在前面吗?怎么后方也有南军?

金忠内心也是惊骇不已。他马上掉头瞭望,不多时,地平线上便冒出一大群黑点。真的是一支大军!

“中计!”金忠身子一软,几乎从马上栽了下来。而在南军那边,望楼上的盛庸和铁铉早已远远瞧得,当即欣喜若狂地击掌大笑。

这支突然出现的兵马果然是南军,而且人数不少,马步共计四万有余,领头的也不是别人,而是真定大营中仅次于安陆侯吴杰的第二号人物——参将平安。

当初白沟河大败后,平安随郭英逃回了真定。其后郭英被罢免,吴杰统领真定大营,平安便归于吴杰麾下。吴杰原先是河北都司掌印,说白了就是个坐纛将军,平日里只负责真定府的防御。而平安是百战老将,又久随郭英出战,在真定的北伐将士中威望甚高。有了这么层缘故,真定大营虽归吴杰主持,实际上平安的影响力却几乎可与他分庭抗礼。

燕军扫荡山东腹地,威胁直隶,盛庸不得不出城追击。面对敌强我弱的不利形势,王度设计以真定军马为奇兵,希望他们能隐匿行踪增援山东,在两军激战正酣之际抵达战场,对燕军形成夹击,从而一举奠定胜局。但是,因吴杰一直对盛庸这个总兵阳奉阴违,为防吴杰抗命不遵,王度在让盛庸给吴杰下令的同时,又命使者暗中携带了一封密令给平安。结果不出德州诸人所料,吴杰一接军令便满脸愁容,继而吱支吾唔顾左右而言他。使者见吴杰犹疑,遂将盛庸密令交给平安,希望他能跃过吴杰,直接听盛庸之令出兵。

平安乃洪武朝老将,以前便与盛庸关系不错。二次北伐时,他二人都在李景隆麾下,彼此间也多有配合。且与吴杰这帮子勋臣出身的将领不同,平安是一心忠于朝廷的,当盛庸在信中万分诚恳地请他相助时,平安当即慷慨应命。随后,平安找到吴杰,借口偷袭北平,将所部四万大军带出了真定。出城后,平安折而向南,一路经顺德、广平、大名三府,一直到达大名府南四十里处的南乐。在那里,平安部折转向东,进入山东境内,抵达鲁西的朝城县。一路上,平安昼伏夜出,专挑小道行军,走的十分小心。朱棣以为真定即便出兵,也只会就近从威县一带入鲁,却没料想他们居然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因此平安竟躲过了燕军的哨探。

抵达朝城后,平安侦知燕兵已北上东昌,便也领兵出发,一路风餐露宿,在东昌东南五十里外的莘县境内扎营,并与盛庸接上了头。此时燕军主力已到滑口,盛庸准备迎敌,并命平安疾速赶到东昌。平安一路疾行,终于在朱棣身陷重围的关键当口赶到了东昌战场!

“变阵!变阵!”在经历短暂的惊骇后,金忠声嘶力竭地大喊。现在的燕军本阵正对北面的盛庸,而平安却是从侧后方杀至,若不赶快调过头来,恐怕这剩下的六万将士都要被杀得干干净净。

燕军本阵出现骚动。真定南军的出现,不仅让燕军将士措手不及,更加剧了他们心理上的恐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燕军急匆匆地掉转枪口之际,四万南军已逼近到了燕军阵前。平安一马当先,领着三千精骑直闯阵中,所到之处燕军人仰马翻,立时陷入混乱。

“北兵本阵乱了,弟兄们步步为营,把燕庶人擒下!”南军大阵的望楼上,盛庸已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对着楼下的南军将士放声大喊。

“活捉燕庶人!活捉燕庶人!”负责包围燕王亲军的南军将士此时也齐声高呼,但仍维持着纪律,并未因此展开冲锋。这也是盛庸布置好的。他明白,燕王亲军铁骑虽然骁勇,但再强的骑兵,在严密的战阵面前也无可奈何。因此盛庸并不急于让将士们一涌而上,那样反而会给朱棣机会。只要稳扎稳打,一步步逐渐缩小包围圈,那朱棣便是瓮中之鳖,总有束手就擒的时候。

朱棣此时的处境十分危险。他的三千亲军,有大半被隔在了盛庸中军的环形阵外。在更外围,南军小阵也正对张玉和朱能的突击拼命堵截。由于平安的意外出现,燕军本阵的六万大军已被死死绊住。仅靠张玉和朱能的现有兵马,不仅难以冲破南军防线,连被反噬都很有可能。

朱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把身边的亲兵集中起来,不断的左突右冲。如此打法,一方面是为了阻滞南军的四面紧逼,另一方面亦试图找到一个薄弱环节冲出阵去。可冲了几次,不但没能打开缺口,燕军自己的活动范围却被压缩至方圆不到三里的范围内。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亲军将士中不断有人翻身落马,跟随在朱棣身后的亲兵仅剩下不到六百。

在又一次盲目突围受挫后,南军的包围圈已缩小到仅仅方圆二里,剩下的燕军将士已全部被压缩在一个仅两丈高的小土堆周围。趁着两军各自调整阵型的当口,马和焦急地跟朱棣道:“王爷,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南军人多,咱们得拼上一把,尽全力和外面的援兵会和!”他的左臂已中了一箭,虽然有铠甲保护,但箭头仍嵌入肌朕,鲜血汩汩流出,一条胳膊已被染得通红。

朱棣内心也十分焦急。不过身为主帅,他面上却必须保持镇定。马和的建议,实际上是劝他改变前几次一击不中,退而另寻他处的游击试探打法,下定决心拼死一搏。若成功,自然可以杀出重围,可此次再不得手,自己深陷南军阵中,便再无侥幸之理。之前朱棣一直不肯孤注一掷,是希望外面的朱能或张玉能冲破南军包围,将自己营救出去,可面对越来越严峻的形势,朱棣知道完全寄希望于援兵已不可能,只需再过不到一个时辰,现在剩下的转圜空间也会被吞噬殆尽,到时候自己就再无反抗之力。想到这里,朱棣感到必须尽快找出对策。

“号手还剩几个?”忽然间,朱棣扭头问马和。之前朱棣说话,皆声如洪钟,此时却出乎意料的微弱,马和差点没听清,愣了一愣方答道:“带出来十个,已有四个死了,还剩下六个!”

朱棣没有应声。之前的突围虽然盲目,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朱棣已经判定,包围圈南面的南军实力最为雄厚。在一个时辰前的那次向南突围中,朱棣看到前方“庄”、“葛”、“楚”三面大旗,这也就是说,盛庸已把手下仅有的三个参将全调到了包围圈的南面。当然,这样的安排并不奇怪,因为张玉的中军就在南线包围圈之外,此部实力最为雄厚,所以也是朱棣最有可能选择突围的方向。相反,从东北方向攻阵的朱能实力较弱,故那边的防守相对薄弱。

朱棣举目四望。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天空中正刮着凌厉的北风,呼啸着扫过凄凉的战场。略一思忖,朱棣压低声调对马和道:“选几个胆大精干得出来,待会冲到南面的南军阵前,吹号让张玉加紧进攻!”顿了一顿,他又道,“记着,一定要冲到南军阵前再吹号。”

“要从南面突围吗?”马和赶紧发问。

“从东北突围!”朱棣的话音十分阴冷,“尔率三名号手守在最后,待大队离开后,再冲到南面。记着,吹完号,尔便单骑折回,追上大队!”说这话时,朱棣有意将“单骑”二字咬得特重,他相信马和会懂他的意思。

马和打了个寒噤。以他的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朱棣话中的全部含义。尽管天色漆黑,但马和还是能清晰感受到朱棣那双特有的重瞳中投射出来的凌厉光芒,他不敢怠慢,拱手道:“奴婢明白,请王爷放心!”

“去准备吧!一盏茶后,本王率大军突围!”朱棣拍拍屁股起身,下达了最后一道旨意。

“遵旨!”马和赶紧应答。

一盏茶功夫过去,朱棣下令将火把熄灭,随即疲惫的燕王亲军再次跨上战马,向东北方向奔驰而去,随即南军大鼓再次震天响起。待大队离开,四名飞骑却单独驰往南面,待跑到距南军枪阵不到三丈的地方,其中三人忽然吹响了号角。

此时北风正烈,战场上鼓声又响,正反方向朝东北飞驰的燕王亲军只闻得呼呼风声和咚咚鼓声,并未听到号角作响。但正在下风口与南军僵持拉锯的张玉却顺着风隐隐听到了号声。他精神一振,随即高声叫道:“儿郎们!王爷向咱们这边杀过来了!大家加把劲,接王爷出来!”说完,他便鼓起余勇,奋勇向前突进。

吹完号,马和随即准备撤退,这时一阵箭雨袭来,马和早有准备,举起盾牌挡住,其他三名号手则有二人中箭身亡。趁着第二波箭雨未到,马和与剩下的赶紧拨马调头,向东北方向飞奔。南军为保持阵型,并未追赶,便由着他们去了。

两人跑了不久,便隐隐看见亲军后队的身影。马和突然一勒马缰,将马止住。跟在身后的号手一愣,随即也停了下来。

“大人,大队就在前头,怎么不跑了?”号手奇怪的发问。尽管看不清脸,但从略带青涩的嗓音可知,这个号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唉!”马和暗中叹了口气,随即缓缓扭转了马身。“大人……”号手刚又出声,忽然眼前寒光一闪,一支短箭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年轻号手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一骨碌从马上栽下。

马和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但只过了片刻,他便重新睁目。望了脚下的尸身一眼,马和拨马回转,毫不犹豫地向燕军队伍追去。

当马和追上大队时,燕王亲军正与南军杀得难解难分。

朱棣的选择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东北角攻阵的朱能本是为策应张玉而来,故手下仅有五千燕军轻骑和三千朵颜鞑骑。但正因为非是主攻,朱能反而稳扎稳打,只求最大程度吸引敌部。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盛庸也逐渐看透了朱能的心思,也发现朱棣的突围方向基本都是在南线。基于此判断,他遂把重心放到了抵御张玉上头。原先用来对付朱能的左、后、左虞侯三个小军阵中,除左虞侯军直面朱能,全力抵抗外,其余二阵都不约而同的将精锐抽调到了南线,中军环形大阵中,南线的兵力布置也最为雄厚。盛庸的计划是,只要张玉部覆没,燕王基本上就可以说是瓮中之鳖,届时可以尽快抽调出部分兵马增援正与金忠死拼的平安。毕竟,盛庸是平燕总兵,他除了要生擒朱棣,更希望趁此机会把那附逆作乱的十万“叛军”一网打尽。

可当朱棣突然折而冲向东北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漆黑,朱棣把全部残存亲军聚到一起,又形成一个攻击性极强的小锥形阵,借着夜色向东北方向狂扑过去。燕王亲军是燕军精锐中的精锐,且对朱棣忠心不二。此时朱棣抱必死之心,其他人亦是慷慨奋发。因此,这数百骑士虽然人数不多,但突然爆发起来,战力却是惊人的强悍。东北面的南军本和朱能杀的旗鼓相当,此时朱棣他们发疯般的从背后杀至,众人一时慌了手脚。一番冲杀下来,中军的包围圈竟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朱棣一伙趁势冲出,与在外围与南军小阵鏖战的朱能部合到了一起。

“王爷回来啦!”眼见朱棣脱险,朱能又惊又喜,当即振臂大呼,燕军将士也是欢呼雀跃。待到朱棣入阵,朱能的使命便已完成,忙集合残军,与朱棣一起向东北方的茌平方向撤退。南军追了十来里,因天色已暗,终不敢久追,后便收兵归阵。

见摆脱了敌军追击,朱能长吁了口气。众军士连番鏖战奔波,早已累得全身乏力,得知南军退兵,顿时乱哄哄地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朱棣也止住了马,见朱能过来,便问道:“士弘,白天战时,为何只见你和张老将军的旗号?其余三军呢?”原来朱棣方才身陷阵中,竟不知平安突然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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