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门口,方孝孺刚翻身下马,门前照壁后突然闪出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子,直冲过来,口中大声叫道:“恩师!恩师!”
方孝孺吓了一跳,回首看这个乞丐,却不认识,遂问道:“尔是何人?为何以师称仆?”
“恩师!”乞丐此时被方家下人架住,全身动弹不得,只是带着哭腔喊道,“恩师,我是程济,我是程济啊!”
“程济?”孝孺一愣,忙上前两步定睛一瞧,不由大吃一惊——这人果然是程济!只是这程济此时全身衣着破烂不堪,脸上也满是泥污,乍看上去不仅不像个风雅文士,却完全和个叫花子一般。
方孝孺忙一挥手,命家人放开程济,接着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道:“你不是殉国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还变成这般模样?”这程济原是方孝孺派到真定大营的参军,耿炳文兵败后,他又改归吴杰麾下。蒿城大败,真定大军土崩瓦解,当时程济也在军中。据吴杰传回的军报,程济已经阵亡,方孝孺得知后还伤心了好一阵子,却不想几个月后,他却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眼见恩师一脸关切,程济心中百感交集,当即痛哭失声道:“恩师,一言难尽啊……”
方孝孺见程济凄惨痛哭,心中顿也一酸,遂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想来你这一路也经历了不少磨难,且先回为师府中梳洗一番,喝两口热汤,再细细道来不迟!”说着,便招呼着程济往家中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程济盥洗完毕,又换上了方孝孺给他准备的长衫,接着,孝孺令下人上饭,程济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米饭,又将席上的鱼肉一扫而空,这才恢复了些人色。酒足饭饱,程济擦了擦嘴,忽然一跃而起,旋又跪到地上,面容急切地向方孝孺禀道:“恩师,学生有要事禀告!”
“哦?”见程济如此,方孝孺也吃了一惊,遂放下筷子道,“是何事?”
“禀恩师,臣在河北发现,右府左都督徐增寿暗结燕藩!”
“什么!”方孝孺大惊失色,手中筷子也“咣当”落地。他当即起身,一脸惊讶地问程济道:“你这是如何得知的?”
“学生亲眼所见!”程济坚声答道。
方孝孺浑身一震。他立即离席,将门窗关上,又回身将程济从地上扶回凳子上坐了,方一脸郑重道:“你把这前后经过给仆详细说来!”
“是!”程济拱手一揖,随即拉开了话匣子。
那是两个多月前发生的事。蒿城一战,南军被打得大败,各部慌不择路,四散而逃。混乱中,程济与吴杰的本部失去了朕系,不得已被乱军裹挟着,向南仓皇亡命。原本,程济想着待局势平稳,便返回真定。可燕军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一路向南攻城略地。程济逃到顺德,燕军也攻至顺德;程济逃到广平、燕军又杀到广平;待程济狼狈不堪地逃进大名府时,燕军的铁蹄也踏入大名境内。无奈下,程济只得继续南下,准备越过大名,逃入河南境内再做计较。
经过几日奔波,程济于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逃到了老岸镇。老岸镇位于大名府南端,再往南百里便是黄河。当逃到老岸镇时,程济的几个扈从亲兵都已失散,他本人也饥寒交迫,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只得在镇外一个废弃的小庙内暂歇,待暴雨过后再向南赶路。
枯坐在残破的小庙内,望着空空的四壁,程济心中说不出的悲凉。蒿城大战的失败,他程济应该是负有责任的。当时安陆侯吴杰根本就不想出兵,是他程济一心想雪夹河惨败之耻,拉着暴昭连催带逼,强迫吴杰将大军拉到了蒿城。此战过后,真定大营也元气大伤,朝廷在河北的最后一支主力也丧失了战斗力。想到这里,程济又悔又恨,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这么枯坐了许久,外面的骤雨终于停了。又过了半晌,程济反应过来:现在还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大名府城随时可能被破,到时候燕军很有可能继续南下,自己必须抓紧时间,继续南逃。想到这里,程济拖起疲惫的身躯,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庙外隐隐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程济立刻紧张起来。这些人会不会是燕兵?想到这里,程济心惊肉跳。
马蹄声越来越近,程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跑是不可能了,自己一出门,便会被骑马之人发现。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就在这时,角落处的一堆稻草引起了程济的注意。来不及多想,程济马上钻进稻草堆中,将自己身子掩藏起来。此时的他不停祈祷,希望这些人千万不要进庙。
不过程济马上就失望了。很快,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厅内响起:“今日实在不走运!好不容易遇见你,却被一场雨浇了个清透!”
这个声音不男不女,竟像从宦官嘴里发出来似的,程济一听,心中更加惊慌。这里是河北,不是京师!朝廷派往真定监军的内官已在蒿城阵亡,这个人若真是宦官,那必定是燕王那边儿的。想到这里,程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全身一动不动,生怕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次是个正常中年男子的嗓音:“呵呵,马公公受累了。其实在下自己也能找到大营,何劳您亲自跑这远迎接!”
果然是燕府内官!程济的怀疑立刻得到了印证。但同时,另一个疑问在他心头泛起:这男人又是谁?他与这个内官跑来这儿做什么?稍一思虑,程济又是一惊:据他所知,燕府中只有一个内官姓马,那便是燕王最信任的马和!若此人是马和,那眼前之事就更加玄乎了。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马和亲自出马迎接?想到这里,程济好奇之心大起,他悄悄地将身前的稻草拨开一个小缝,紧张地向厅中望去。厅中就站着说话的两人,只是他们均背对着自己,一时看不清面容。
将外衣脱下,马公公又说话了:“岂敢当‘亲自’二字?上次见面时,便约好这段日子再过来。可不想正赶上我军南下,大名这条路乱得很。王爷怕你有闪失,便派我和狗儿他们潜到南面儿来接你。”
“承蒙王爷挂心!”男子又赶紧说道。
“好了,不扯这些了!”马公公一挥手道,“快把衣裳换了,咱们得赶紧回去。王爷急着知道京师消息,这是大事!”
“是!是!”男子连连应承几声,又笑道,“朝中这段日子热闹着哩!我家都督已与勋臣们商量好了,一定要逼皇上罢兵!”
京师!朝中!都督!马公公!这两人你言我语,程济是愈听愈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中年男子转过了身来,程济定眼一瞧,差点儿没叫出来:这不是徐得吗!
当年在京中做官时,程济和徐增寿打过几次交道,对徐增寿的这个心腹家奴也有印象。程济记忆超群,虽然离开京师已近两年,但此时一见面,他仍一眼就将徐得认了出来。
徐增寿勾结燕藩!不用多想,程济立刻便得出了结论。如今燕藩与朝廷是死敌,徐增寿是朝廷的左都督,而他的心腹居然在这里与马和接头!并和燕王暗通信息!想到这里,程济怒火中烧:难怪燕军每次都能占得先机!对于燕王的用兵如神,程济始终抱有疑惑。尤其是夹河大战前,朱棣再次派人偷袭大名,烧了南军粮船。当时这批粮草刚到大名未久,燕军怎么就这么巧,正好在粮草方聚之时赶到?这个问题曾让他困惑了好一段时间。如今,这一切都有了答案!原因很简单:朝中出了大内奸,将朝廷的军事动态全偷报给了燕藩!这个内奸就是徐增寿!而传递消息的人,便是眼前这个徐得!想到这里,程济恨不得立刻把徐得绑回京师。不过他终究冷静下来。这时候出去,不但抓不住徐得,反而当场便会被马和杀掉!就是性子再急,程济也不会做这种飞蛾扑火之事。
过了一阵,徐得与马和都换好了衣裳。马和呵呵一笑道:“如今我军又胜了一场,估计用不了多久,河北便全是王爷的了。下次你再过来,这里便安全多了!”
“哪还有下次!”徐得笑道,“如今朝廷败得都不成样子了。照这么下去,王爷的靖难大业指日可成!下一次,小人定与我家都督一起,在京师恭候王爷大驾!”
“哈哈……”徐得的话让马和很受用,他大笑一阵,也不答话,便转身向外走去。徐得也随即跟上。不久,外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待马蹄声远去,程济从稻草堆中爬了出来。走到门外,程济狠狠地向北面“呸”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子,匆匆向南跑去。现在,他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他要赶紧回到京师,把这个惊人的消息报告给朝廷,报告给皇上!
不过程济并没有如期抵达京师。连日的劳累外加神经的高度紧张,本就孱弱的程济终于支撑不住。在走到北平省最南端的长垣附近时病倒了。
这一病便是一个多月。待病好后,程济便急忙往南赶。由于官印与兵部勘合都已在蒿城遗失,故而程济无法使用各地驿站的马匹。经过好一番周折,在花了近二十日功夫后,程济终于回到了京师,而此时已是五月下旬,离蒿城大战已过去了两月有余。程济平日为人孤傲,在京中也没什么朋友,家人也都在老家,北上后京中租的宅子也已退掉,想来想去,程济发现自己走投无路,只好来寻方孝孺,这才有了刚才方府门前之事。
当程济说完时,方孝孺的背心已被汗水浸透。半晌,方孝孺回过神来,转而面容一沉,用审视的目光瞪着程济的眼,冷冷问道:“你说的可全都是实情!”
“绝对是实情!”程济一脸正色道,“此皆为学生亲眼所见,若有半分虚假,学生愿受大辟之刑!”
方孝孺的脑筋开始飞速运转:程济这个人,他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性格急躁了些,但绝不是妄打诳语之人,尤其是这种大事,更不会轻易胡言。而且,就在程济叙述时,方孝孺仔细观察了他的神情,并未发现半点虚伪做作之态,而且所述经过也十分有条理。以上种种叠加在一起,方孝孺已相信:程济没有撒谎!
“无耻之徒!”方孝孺一拳砸向桌面,杯中的茶水被震得四溅。他这句话当然不是指责程济,而是骂那个吃里爬外,出卖朝廷利益的徐增寿!削藩以来,这个徐增寿表现得十分恭谨,一副已与燕藩恩断义绝的样子,把建文和方孝孺他们都给骗了过去。而直到现在,孝孺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此人的伪装,其目的,却是要隐藏在朝中,为燕藩挖朝廷的墙角,掘皇帝的根基!
“恩师,咱们该怎么办?绝不能让徐增寿这个奸贼再逍遥法外!”见方孝孺相信了自己的话,程济忙迫不及待地又问道。
略一沉吟,方孝孺猛然抬头,一脸坚毅道:“此事事关重大,非为师可以做主。你收拾一下,马上随为师进宫,将此事的前后经过再详细地向皇上禀告一遍。如何处置,待请示陛下后再做定夺!”
“遵恩师钧命!”程济抱拳一揖。
六
当方孝孺走进乾清宫暖阁时,建文正在用晚膳。见孝孺进来,建文放下筷子道:“先生这般急着见朕所为何事?那几道敕旨不是已经发了么?”
“陛下!”方孝孺跪下行了礼,沉声道,“臣带了一个人进来,请陛下赐见!”
“谁?”建文问道。
“程济!”
“程济?”建文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见建文疑惑,方孝孺遂又道:“就是当年在午门外阻拦徐四小姐击登闻鼓的那个兵科给事中。后来他改任翰林编修,又派到真定大营做了参军!”
“哦!”建文这才想起来,不过很快他又道,“朕记得先前吴杰报过来的蒿城阵亡官员名录中,好像有他的名字。怎么,他还活着?”
“是,蒿城战败时,他与吴侯失散,故吴侯以为他阵亡了。现已回到京师。”说道这里,方孝孺顿了一顿,又道,“程济有一秘事,要奏与陛下!”
“哦?”建文一愣,随即道,“那便唤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程济便踏进了暖阁。因方孝孺已说明是秘事,建文遂屏退内官和宫女,只留江保一人在暖阁内侍候。如今的江保已是建文身边仅次于王钺的心腹内官,即便这种机要场合,建文也常命他随侍。
“皇上!”进入暖阁后,程济跪倒于地,“蹦蹦蹦”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又把与方孝孺说的话重新跟建文讲了一遍,末了一脸愤怒道,“陛下,这徐增寿世受国恩,不但不奋发报效,反而暗结燕藩,阴谋颠覆朝廷,其心可诛!还请陛下下旨严惩!”
与方孝孺一样,在听完程济的话后,建文也惊得目瞪口呆。在确信程济之言非伪后,建文一把将身前餐几掀翻,倏地站起了身子,双眼通红地对江保喊道:“马上传朕旨意,命锦衣卫速发缇骑,擒徐增寿来见朕!”
“陛下暂且息怒!”见建文激动,方孝孺忙出言相劝,又用眼色阻止了江保,方沉声道,“陛下且听我一言,再定夺不迟!”
“先生且说!”建文对方孝孺一向尊重,见他如此,便稍稍按捺住了心神。
方孝孺并未直接回话,而是把眼光抛向了程济。程济明白这是恩师要与皇上商议机密大事,自己不宜在场,忙向建文行礼告退。
待程济退出,方孝孺方对建文一拱手道:“敢问陛下,您觉得程济之言是真是假?”
“朕以为是真!”建文略一沉吟,坚决道,“谅那程济也没胆子骗朕。难道先生觉得有诈?”
“不,臣也确信程济之言是真!”
“那先生……”
“陛下!”方孝孺深吸口气,侃侃道,“臣之所以阻陛下捉拿徐增寿,是想请陛下看清此举之利弊?”
“这有什么看不清的?”建文忿忿道,“徐增寿出卖朝廷军情给燕藩,又在朝中鼓动勋戚闹事,此等奸恶之辈,岂能不加以严惩?”早在削藩开始后,建文就一直觉得朝中勋戚中有内奸,为此他还曾特地派李景隆暗察,但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也就不了了之。此时谜底终于揭开,阴谋捣乱的正是徐增寿,建文得知岂能不怒发冲冠?
“臣冒昧!”方孝孺却仍是十分冷静,“敢问陛下,您下旨捉拿徐增寿,又有何证据?”
“程济之言,岂不能为证据?”
“程济空口无凭,且又是孤证,何以服人?何况当年程济在午门冒犯徐四小姐,也算是和徐家有了过结。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定徐增寿的罪名?”
“管不了这么多!”建文怒气冲冲道,“徐增寿勾结燕藩,祸害朝廷甚深,此等内奸不除,如何能剿灭燕藩?”想到徐增寿暗传军情,前几次大败他多少都脱不了干系,建文心中更是恨极,当即厉声道:“朕倒要看看,朕要杀他,朝中谁人敢阻!”
“陛下不可!”方孝孺耐心解释道,“罪状不彰,而诛军府掌印,这必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不但勋戚们不服气要闹事,就是军中,那些中山王的旧部也会心怀不忿,进而对朝廷生出异见。如今北疆战局已是步履维艰,皇上万不可意气用事,再使将士离心!”
方孝孺这么一说,建文一下子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建文不得不承认方孝孺之言有理:现在朝廷上下已经是人心涣散,实在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还有!”见建文心有所动,方孝孺忙趁热打铁道,“以程济之言判断,徐增寿在朝中已经营有年,前几次勋戚闹事,他就是暗中主谋。此等人物,在右班武臣中必然颇有威望,皇上悍然杀他,那些武臣会不会就此心存忌惮?平燕大业,少不了武臣们出力,万不可在这关键时候寒了他们的心啊!”
“这……”建文一下哑了火。对于武臣,建文对他们是又恨又无奈。他恨的,是这帮武官不仅不和他同心协力,反而成天在朝中煽风点火,对剿燕指手画脚;而之所以无奈,则是因为不管如何,这战争终究得由武人去打,建文虽然信任文官,可总不能派这帮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去和燕山铁骑搏命吧?想到这里,建文终于垂下了高昂的头颅。
“那先生觉得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理吗?”半晌,建文终于再次开口,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间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当然不是!”方孝孺终于拿出了办法,“徐增寿勾结燕藩,必须伏诛!但要杀徐增寿,必须有十足证据,将这案子定成铁案。如此,不论是勋戚,还是军中的徐达旧部,都无话可说!”
“那先生说说,如何定成铁案呢?”建文眼光一亮,赶紧问道。
方孝孺沉稳地道:“今日程济之言绝不能外传,皇上表面上仍需装做未知,只在暗中派精干缇骑暗中监视徐增寿。徐增寿既为燕藩走狗,必然会再有动作,届时我等逮着机会,抓他个现行,让他抵赖不得。如此,既除了奸细,又可确保朝堂和军中不生波澜!”
建文沉吟一阵,点点头道:“便依先生之计。缇骑那边,朕亲自安排。先生下去后,一定要嘱咐程济,让他千万不可走漏风声!”
“臣明白!”方孝孺深深躬下了身子。
方孝孺告退后,暖阁内又安静下来。江保从房外召来一群小内官,手忙脚乱地收拾被建文掀翻在地的碗盘饭菜。望着满屋子忙碌的内官,建文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悲凉: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对不起徐增寿么?自己明知道他与燕王的关系,可还是让他一直待在右府左都督的高位上,一直给予他相当的信任,甚至让他参预一部分军政!可就是这样,还是不能收住他的心,他居然利用自己的这份信任,暗地里给自己使心眼、下绊子!想到这里,建文是又气愤又寒心。
这时,地上的杂碎物都已收拾干净。建文回到榻上坐下,江保从外面端了一碗冰糖莲子羹进来,奉到建文跟前,轻声道:“皇爷,刚才的膳您用到一半,就把桌子掀了,奴婢特地叫御膳房又熬了一碗冰糖莲子羹,您多少吃一点填填肚子,也消消火气。”
建文接过莲子羹,盛了一勺放进嘴里,突然又将碗放下,对江保颇为伤感地道:“尔说,难道朕之德行就这么不堪吗?”
“皇爷您何出此言!人心隔肚皮,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皇爷的心得放宽些,和这些人气坏身子就不好了!”江保一边给建文扇着扇子,一边毕恭毕敬地劝慰道。
“朕是不得不动气啊!”建文心烦意乱地说道,“记得以前徐辉祖跟朕提起过,说他这个弟弟一向心志坚定,又与燕王交情深厚,如此坚决与燕藩断绝关系不合常理。当时徐辉祖还暗中劝朕要防着点,不要让徐增寿参预太多军事。只是那时徐增寿言之凿凿,说他与燕藩再无瓜葛,朕见他情真意切,便也就信了,谁知他却是在骗朕!”说到这里,建文摇摇头又道:“朕就是想不明白。尔说,这同为中山王后人,徐辉祖是忠心为国,这徐增寿怎么就会暗中出卖朕?一个娘胎出来的人,怎么会有这天壤之别?”说完,建文又生出一肚子无名火,当即端起案上汤碗,一仰头将碗里的羹一饮而尽。
“皇爷!”江保将建文手中的瓷碗接过,又递上一条手帕给建文拭了嘴,方幽幽地说道,“就这徐家兄弟的事儿,奴婢倒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唔?”建文诧异地望了江保一眼道,“什么想法,尔说说看!”
“皇爷,奴才想的是,这徐家兄弟该不会是串通好了,脚踏两条船吧!”江保阴着嗓子说道。他平日颇得建文信任。此时便产生了个“为君分忧”的心思,想通过这番建言,让皇上对自己刮目相看。
“什么?”建文的目光一下扫到江保脸上,“尔这话是什么意思?”
建文一顿逼视,江保顿觉有点儿心虚,忙把头垂下,过了好一会儿方继续道:“这也是奴婢的一己猜测。奴婢想,这徐家两兄弟一个效忠皇上,一个勾结燕藩,该不会是想两边讨好,保住他们家的荣华富贵吧?燕贼谋逆,天下大局不明,他们便一人保一个主公。若陛下胜了,这徐辉祖仍是公侯自不必说;若燕贼胜了,徐增寿必然大获重用。到时候不管怎么样,徐家总是荣华万世,富贵不绝。况且真到秋后算账时,得宠的那个再为另一个求求情,那么即便是站错了边,也没有性命之忧!这样岂不是大大划算?”
“啊!”江保的话让建文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从来就没想到这一点!待江保说完,他顿觉背脊发凉。过了好一阵,他方回过神来。
“尔怎会想起说这些?”恢复正常后,建文脸上露出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语调平和地问道。
江保一直紧张地关注着建文的神态。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否合建文的心意。见建文发问,他忙一躬身,用极尽谦卑的语气回道:“奴婢也是看皇爷疑惑,故随口说个陋见。至于是否说到点子上,还请皇上斟酌!”
“朕是得斟酌一下!”建文若有所思地答道。
又过了一阵,建文忽然一笑道:“尔之言倒也不无道理。没曾想尔一个内官,竟也有这番智虑!”
见建文夸奖,江保心中一喜,忙恭敬答话道:“皇爷谬赞!奴婢只是尽己所能,为皇爷分忧!”
“尽尔所能为朕分忧?”建文听了却是冷哼一声,脸色骤变道,“太祖管教内官的祖训尔可记得?”
“啊!”江保闻言,顿如五雷轰顶,人也立刻瘫倒在地。他此时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把祖训背出来!”就在江保惶恐时,建文不依不饶,厉声喝道。
江保已是浑身筛糠,建文的大喝,又把他吓得一激灵,过了好一阵,他方用颤抖的声音背道:“太祖祖训: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寥寥数语,江保念出来时已是肝胆俱裂。他知道这几个字对眼下的自己意味着什么。建文对内官向来严厉,即便是寻常过错,也是绝不轻饶。自己今日一时犯浑,竟犯下妄议朝中大臣的滔天大错。按照建文的一贯做派,自己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
果然,建文丝毫没有怜悯的意思:“尔既知祖训,又何敢离间君臣?历代阉宦祸国者比比皆是,想不到今日又出了尔这奸贼!”骂完,建文对外大声喊道,“来人啊,将他拉出去杖毙!”
马上,两个强壮的内官推门进来,提起江保便往外走。
“陛下!陛下!”江保知道若就这么出去,自己便再无生理,因此也是用尽全声力气大声呼喊,“奴婢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臣这两年恭谨侍候的份上,饶奴婢一条小命啊!”
建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平心而论,江保这两年做得还是很不错的,也深得他的欢心。若真就这么将其杀了,建文多少也有点舍不得。
但是略一犹豫后,建文仍决定杀他。防微杜渐的道理,建文打小便明白。宦官干政,开始时都是一些小事,由于君王的宽纵,到后头便酿成大祸。四百年强汉、三百年盛唐,最终都亡在宦官手上。建文不想因自己的一时心软,毁了大明千秋万代的根基!
眼见建文沉默不语,江保已是魂飞魄散。此时他已被拖到门槛边儿上。惊恐之下,江保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方才可是陛下要我说的!是陛下您要我说的啊……”
建文闻言一震。他刚才倒确实是说过这句话。
若是换了朱元璋,江保的话只能让他更加愤怒。因为在朱元璋看来,大明天子是绝不可能对一个宦官犯错的。但建文是个饱读经书的人。凡事据理而行,这个信念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
“把他带回来!”建文再次下令。执法内官得令,忙又把江保提到建文面前。此时的江保已哭成一个泪人儿,浑身颤抖不止。不过从建文方才的话中,他已知道自己或许已逃过了此劫。此时的熊样儿,一半是惊魂未定,一半也是他有意装出来的,以换取皇帝的怜悯。
“朕是叫尔说,可是朕却没要尔构陷大臣!”死死瞪了江保一眼,建文声色俱厉地说道,“尔是什么东西,也配妄议朝政?朕看尔是鬼迷心窍,自寻死路!”
“是,是!陛下教训得是!”江保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念尔侍朕尚算恭敬,且此次也非有意犯错,便饶了尔这条狗命!以后给朕记清楚了,尔就是一个下三滥的阉货,说话做事时,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思忖一番后,建文作出了处置江保的意见。
江保心中一喜,脸上却仍是一副惶恐之态道:“是!奴婢明白,奴婢再也不敢对外廷之事多说一句!”
“知道就好!”建文哼了一声,却又说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今日之错,必须加以严惩,否则不足以警示来者。罚尔杖责三十,乾清宫的差使尔也不用干了,去宝钞司当个下等火者!”
“啊!”江保一声惊呼。宝钞司是内宫二十四衙门之一。这个司名字取得挺好听,实际上却是污秽不堪,专门负责为宫里人制造粗细草纸。江保先前的职位是乾清宫打卯牌子。任此职之内官负责随朝奉剑之事,可谓风光无比,可现在却要去给人做草纸,这个反差也未免太大了。
“怎么,尔还不满意?”见江保发愣,建文冷冷问道。
江保打了个寒噤。不满意是肯定的,可此时若还不赶紧谢恩,自己的小命立马不保。无奈之下,江保一骨碌趴到在地,用全身力气呼道:“奴婢岂敢?奴婢谢陛下不杀之恩!”
“滚吧!”建文用轻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一道旨意。江保如蒙大赦,忙又磕了几个响头,方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望着江保远去的背影,建文轻轻呼了口气,重新坐回了御座上。但他的心却无法恢复平静。
虽然处置了江保,但这个内官的话却一字不漏的渗入建文的心里。徐家脚踏两条船!这个怀疑盘旋在建文的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如若真应了江保的猜测,那麻烦可就大了。就算徐辉祖真是保自己这边儿的,可江保也说了,那是在天下大局不明时的情况。现在朝廷实力大挫,天下大势已逐渐向燕藩倾斜,这时候徐辉祖还会不会保自己呢?若他认定朝廷不敌燕藩,所以干脆改弦更张,和他弟弟一样,甘愿去舔四叔的臭脚,那自己派他去两淮领兵,岂不是纵虎为患?到时候他与四叔勾结,以两淮之地归附燕藩,那京师可就危险了!想到这里,建文顿觉背脊发凉。
徐辉祖不能去两淮!建文作出了决定。尽管江保所说只是一种揣测,但这种揣测却不是没有道理。有了徐增寿这个例子,建文对人心难测这句成语又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必须竭尽所能的避免此类祸生肘腋之事再度发生。梅殷是没有带过兵。但作为太祖为自己选定的托孤重臣,他的忠心是无可置疑的!
建文拿起御案上的狼毫小楷,迅速地在笺纸上写了一份手诏。这份手诏中,建文令方孝孺重拟敕旨,将江淮主帅人选改为梅殷。写好后,建文将纸折上,向外高呼道:“来人!”
一个小内官蹑手蹑脚地跑了进来,跪到建文面前恭敬地问道:“皇爷有何吩咐!”
“马上去方先生府上,把这个交给他!”建文将手诏扔出,小内官忙爬上前捡起来,然后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眼见小内官出门,建文顿时一软,浑身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建文心中苦辣酸甜一应俱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他才重新振作精神。侧眼一瞧御案旁的沙漏,已是戊时初刻。略一沉吟,建文起身走出暖阁。见皇爷出来,在门外守候的内官和都人忙凑了上来。建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冷冷吩咐道:“摆驾坤宁宫!”
七
当建文的舆驾行到坤宁宫门口时,马皇后领着太子文奎以及马云一帮子内官迎了出来。建文处罚江保之事,马后已从内官处知晓,知道夫君心情不好,她也是愈发小心谨慎。见马后他们行礼,建文伸手一虚扶,随即牵住文奎的小手道:“父皇几日没过来,奎儿你可有淘气?你弟弟呢?怎么没一起出来?”
“回父皇话!”文奎扬着脑袋,答道,“母后教导有方,儿臣不敢放肆!母后说傍晚外面风大,怕弟弟出来着了凉,就让他待在房里了!”
见文奎举止合礼,回答也是有板有眼,建文满意地点点头,遂不再说话,直牵着他一起进宫。
待进入宫内,皇后的贴身都人英儿已抱着三个月大的文圭在暖阁门口跪候。建文走进暖阁,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然后从英儿手中将文圭接过,脸上露出慈爱的神情,抱着儿子一阵好哄。
文圭懵懂婴儿,根本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自己至高无上的父皇。而建文也完全没有哄婴儿的技巧,只顾又摸脸蛋,又捏鼻子,不一阵竟把文圭惹得哇哇大哭起来。
建文哄儿时,马后搂着文奎在一旁坐着。文圭一哭,她立时慌了神儿,忙从建文怀里将文圭抱过一阵好哄,又嗔建文道:“陛下老不来看圭儿,他哪认你这个父皇?”
文圭出生未久,便赶上夹河大败,建文当时忧虑不安,实在没功夫顾及这个二儿子。后来国事堪忧,建文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几个月下来,见这个亲儿子的次数扳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此时马后嗔怪,建文也觉失职,只能尴尬一笑。
不过愧疚归愧疚,过了好一阵,眼见文圭仍哭个没完,建文顿有些不耐烦起来。本来他就心情不好,此番来坤宁宫,也是想通过这天伦之乐缓解缓解烦乱心绪,谁知文圭竟然闹出这茬,让他更加心神不安。眼见建文越来越焦躁,马后也急得满头大汗,忙不停地摇着怀中的文圭,想让他安静下来,但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如愿。这时候一旁的马云小声说道:“娘娘,二皇子许是饿了,奴婢拿些奶来喂吧?”
马后这才如梦方醒,本来之前便到了喂奶的时辰,只是听说建文要来,便赶紧准备接驾,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嗯!你赶紧去!”马后忙点头道。马云得旨,遂蹑着脚退到暖阁外头,过了一会儿,便拿着一个精致的银制小壶进来。此时马后一示意,一个都人忙将文圭抱过,马云找了个瓷碗将奶倒出,然后拿了支汤匙一口一口的喂给文圭。
文圭开始吃奶,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马后腾出手,又见建文脸色已稍稍好转,便小心问道:“那个江保犯了什么大事?惹得陛下如此生气?”江保平日很是机灵,也颇讨马后欢喜。今日他突然被罚,马后不知其因,便随口这么一问。
一提江保,建文怒气又生,他哼了一声道:“这个阉货,对他好些便蹬鼻子上脸,竟敢妄议朝中大臣!朕不杀他就不错了!”
一听关系朝政,马后忙闭紧了嘴巴。不光是内官,就是她这个皇后,也不得探听朝堂之事,这也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马后不说话,建文也不说话,一时气氛便变得有些尴尬。过了好一阵,马后方无话找话道:“前几日徐都督的夫人进宫来,说再过几日便是母后的千秋节。她想探听一下,今年是否要进宫朝贺?”原来下个月是吕太后的生日。按礼,这天一众命妇应进宫朝贺。不过自燕藩起兵后,国事不顺,去年吕太后便下懿旨,免去了当年的朝贺之礼。至于今年如何办,到现在宫中还没有消息出来。
“哪个徐都督?”建文疑惑地问道。
“还有哪个?就是中山王府的徐增寿啊!他们家一向和咱们皇家亲近。今年宫中迟迟没个消息,外面儿的命妇都不知该不该准备贺礼,便推她进宫来问臣妾。臣妾又哪做得了这主?还得请陛下您决断!”
马后提别人还罢,一提徐增寿,建文当即怒意大炽:“别跟我提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狗屁的亲近!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你以后不许再召见徐家的人!若他们还有脸进宫,就给朕统统轰出去!”
“陛下这是怎么啦?”见建文突然发怒,马后吓了一大跳,过了好久方嗫嚅道,“中山王是咱们大明的大功臣,怎的陛下对他们家生了这么大怨气?”
“什么功臣?老子是功臣,儿子是奸贼!”建文一双眸子都快要冒出火来。他也不管马云这个内官在场,便直接对马后说道:“你知道么?徐增寿身边的那个徐得,竟跑到河北去见四叔手下的马和!那个马和你以前也见过,是四叔最亲信的内官!他们俩搅在一起,你说徐增寿想做什么?”
建文说话时,马云一直在旁边给朱文圭喂奶。一听建文说徐家暗结燕藩,马云立刻想到自己兄弟与徐妙锦的关系,心中不由一紧,手中的汤匙也停在了半空中。这时文圭正张大了嘴巴等着吃奶,却见汤匙半天落不下来。文圭急不可耐,当即扬起小手便是一拨,马云猝不及防,拿汤匙的手被文圭打中,一匙奶竟直直泼在了文圭脸上!
“啊!”文圭一声大叫,马云脸颊顿时一下被抽干了血色——他立刻明白,自己捅了个马蜂窝!
果不其然,建文的脸一下变成了猪肝色。江保和徐增寿的事,已让他满腹不爽,方才马后扯出此事,顿又把他的怒火燎了起来。马云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这个当口犯错,这无疑给了建文一个发泄怒火的绝佳“良机”。狠狠盯了马云一眼,建文眼光一寒,厉声道:“来人啊!拉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马后正手忙脚乱吩咐下人拿水给文圭擦脸,听得建文下如此杀手,顿时吃了一惊。这马云是她的亲信内官,为人一向恭谨,此次虽犯了过失,但文圭毕竟也没受什么伤,在她看来,将马云严斥一顿也就罢了,谁知建文竟会拿出个“杖毙”的章程来!一时间,她也顾不得照看文圭,忙转身对建文道:“皇上,这马云也就是一时失手,陛下又何必发这么大火呢?”
“一时失手?”建文冷哼道,“朕看他就是故意的!这帮子阉货,没一个好东西!”
“他哪有故意的胆子?”马后赔着笑脸道,“这人跟了臣妾几年,平日里办事还是挺麻利的。今日却不知中了什么邪!好在圭儿无事,不过是奶浇了脸,洗洗也就干净了。陛下何必跟一个内官计较呢!”
要在往常,马后这么一说,建文就是有天大的怒火,也便平息下来。不过此番不一样。建文今日确实心境确实糟透了,尤其是方才放了江保一马,建文回想起来,自觉破了太祖的规矩,心中愈发不爽。但君命已出,却又无法收回来,只能将怒火撒到马云身上。不过毕竟是皇后开口,他也不能完全不给面子。略一沉吟,建文狠狠地瞪了马云一眼,鼻子里粗气一呼道:“看在皇后求情的份上,便饶了尔这条狗命!不过尔等贱人,天生就生了颗蛇蝎心,此番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尔!尔和江保一样,领三十棍子,滚到宝钞司当火者去!”
马后一怔。虽然已饶马云不死,可她仍觉得这种处罚太重。不过此时她也猜到:马云这是遭了江保的池鱼之殃。皇帝的性子,马后最是清楚。她知道建文此时正在火头上,要再劝谏,肯定会被他认定为得寸进尺,到时候不但马云保不住,自己也可能挨一顿训斥。思念再三,马后终于决定默认这个事实。叹了口气,马后转而对马云道:“你这奴才,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谢陛下的不杀之恩?”
马云生来就是个老实本分人,刚才听建文要杀自己,他一时吓得傻了,瘫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此时马后开口,他才恍然惊醒,忙如之前的江保一般,趴倒在地一阵叩头,随即失魂落魄的被执刑的其他内官如拧小鸡一般提了出去。
处罚完马云,暖阁里之前的那种温馨氛围却也被驱得一干二净。建文本想晚上留宿坤宁宫,但此已心思全无,一瞧马后,她也是意兴阑珊。于是二人只捡着不着边的话闲聊一阵。亥时一到,建文便起身道乏,径自回乾清宫去了。
八
西安门内大街南侧是内宫诸监衙门所在。此时已近三更,皇城内万籁俱静。可弹子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内却不合时宜地传出阵阵哀嚎。借着昏暗的烛光,弹子房管事牌子马骐正拿着一块沾湿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马云背上渗出的斑斑血迹。
昨日傍晚,马云因惹恼了建文,被杖责三十,贬为宝钞司火者。
马云为人和善,在内官中人缘十分不错。他遭了难,其他人倒也没怎么落井下石。被打完棍子后,他便被两个小火者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宝钞司。宝钞司的管事牌子吴三与马骐相熟,赶紧通知其过来。马骐到后,痛哭失声,只得哀求吴三网开一面,让他将马云带回自己房中照料。吴三心软,便睁只眼闭只眼的答应,马云这才从脏兮兮的宝钞司火者房搬出来,住进了相对干净舒适的弹子房的单间。
一番痛楚过后,马云身上的血垢总算被擦拭干净,马骐拿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金疮药粉均匀地倒在马云伤口上,方擦了擦汗道:“好了!幸亏没伤到筋骨,休养几日,等结了痂就无大碍了!”
“哪有休养的福分!”马云哭丧着脸道,“明日一早就得去宝钞司做草纸,要是误了时辰,被人检举到皇爷那,哥哥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不会的!”马骐劝慰道,“吴三和咱兄弟俩都还算对付。明日我再过去跟他说说,让哥哥你多休养几日,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只要他不说,下面哪个小火者敢不长眼的到皇爷那去嚼舌根子?”
听马骐这么说,马云稍稍安了些心,但只片刻,却又嘤嘤泣泣地哭了起来。
马骐一声叹息。他明白这位哥哥的心情。马云是个树叶落下来都怕砸着脑袋的人,平日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把主子侍候舒坦,从而可以平平安安过此一生。也正是因为勤勉且无欲无求,所以他受到皇后的宠信,成为坤宁宫的头号内官。本来,就这样下去,马云的这点子小念想也不难达成。可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昨晚这一个不小心,却正撞在了怒意正炽的建文枪口上,以致于竟被贬为制作草纸的最卑贱火者。这种一下子从云端中跌落谷底的心情,马骐设身处地一想,也觉得心酸,顿也落泪道:“咱兄弟怎么就这么命苦。皇爷他在外头有火,与咱们何干?凭什么每次都往咱们身上撒气?”马骐自己本也是乾清宫的答应,先前建文因削藩不顺,抓着个由头将马骐暴打一顿,大手一挥贬到浣衣局。联想到自己的这份悲惨往事,由不得马骐不感伤。
“弟弟你也别太伤心了!”见自己的经历触动了马骐的心思,马云黯然半晌,只得一声长叹,反过来安慰他道,“这就是命!谁叫咱们都是阉人呢!咱们这种人,从进宫那天起就注定是受糟践的!”马云这么一说,倒又把自己心头那份儿痛给揪了出来,竟也跟着马琪掉了两滴泪。
“什么命!”马骐恨恨说道,“我哥俩成天尽心尽力,哪一件事儿不是办得熨熨帖帖?可只要稍出些岔子,便被皇爷往死里整!上次是我去浣衣局,这次是你到宝钞司,都是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咱哥俩就是有错,也犯不着罚得这么狠吧?他这硬是要把咱往死里逼呀!”说到这里,马骐怨气更盛,直接提着鹅公嗓子叫道:“他朱允炆在外廷满嘴仁义道德,回到宫里却对咱们视如猪狗!咱们虽是宦官,可也是爹生娘养,凭什么被他这么糟践?”马骐自打进弹子房后,日夜想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而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坤宁宫当管事牌子的马和。本来,马骐还指望着过个几年,等皇上彻底忘了自己这号人,再让马云在皇后那边撞撞木钟,给自己安排个体面差事从头再来。可现在马云也遭了难,他马骐最后一分希望也就此破灭,想到这里,他不禁对建文恨到了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