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能惕厉自醒,臣也就放心了!”道衍躬身做答。
“可儿臣还有一事不放心!”就在道衍说得朱棣热血沸腾时,一直在旁边听道衍、金忠他们说话的李让却突然皱眉道,“直隶南军虽不足虑,但京师毕竟还有上十二卫。届时很有可能在盛庸自河北南下的同时,朝廷又调此部上直军北上,形成夹击之势。方才道衍先生也说了,此战我军不取江淮城池。但若没有坚城依持,面对南军前后夹击时恐十分不利。父王去年费尽心机攻打济南,不就正是为南下寻一个根据之地么?”说到这里,李让又转身对朱棣一揖道,“儿臣还请父王务必三思,江淮不比山东、更不比河北。在那里遭敌夹击,一旦有个闪失,这相隔千里的,想平安返回北平可就难了!”
“儿臣也有顾虑!”李让话音方落,高炽也接着道,“以往父王出兵,战场多选在河北,这粮道维持十分容易;即便突入山东,但从北平接济粮草也都不难。可此番父王是要至河北南军于不顾,长驱南下,届时一则大军与北平距离遥远,二则有德州大营挡在中间,从北平运粮根本不可能。最要紧的是,父王是以下金陵为目的,这绝非区区二三十日就可以成功的。儿臣担忧的是,十余万大军长期在外,若无北平粮草接济,仅凭着出发时携的那点粮食,大军又能撑得了多久?万一到时候粮草尽了可怎么办?”
“呵呵,连世子和李仪宾都这么多顾虑,看来大家对南下之计的担心确实不小!”道衍哈哈一笑。高炽和李让只负责北平城防,通常对出兵作战的事情不会发表意见,更不会轻易驳他的计划。今日连这两个人都连连表示反对,足以证明在大家心中对直取金陵一事的犹疑。
“关于世子和李仪宾的疑问,老衲也自有计较!”道衍知道不光是高炽和李让,就是朱棣,心中恐怕也仍有些不踏实,因此必须将其中利弊详尽分析清楚,才能获得众人的赞同:“所谓南北夹击一事,在我军深入直隶后,的确很有可能出现。然则依老衲看来,这未必就会成为梗阻!如今朝廷尚存的南北两支生力军中,上十二卫是否调出或存变数,然河北大军南下几无疑问,只是或早或晚而已。若上十二卫不出,仅河北一军应战,以我燕军实力,歼之应不会难;而若两军齐动,乍看上去我军身处夹缝,颇为不利,但往深了究,其实也并无太大危险。”道衍轻咳一声,继续道,“上十二卫是朝廷最后的本钱,守卫京师全靠他们,所以不可能全部调出。以老衲看来,能抽出一半便不错了。而德州、真定两地虽有十五六万人,但还要守城,最多也就能带出个十万人马,两者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二三万人,与我十万燕军相比,其战力并不占优。此外,我军突入直隶后,可以切断江南与山东之间的粮道,这样德州粮饷供应吃紧,想要大举出兵愈发艰难。而且南军南北夹击,中间有我燕军相阻,别说彼此协同不可能默契,就是相互间沟通信息也需费老大周折。如此夹击,能有几分胜算?既然其必协同不力,那我燕军居于其中,完全可以从容转圜,各个击破。试问,不管是盛庸、吴杰还是上十二卫,其中哪一部能与我军单独抗衡?若朝廷果真行此愚策,那王爷正好在渡江前将两部击溃,如此一来,到我军陈兵金陵城下时,皇上只怕连勤王兵马都找不出来了!”
“分而破之,各个击破!”朱棣眼光一亮,道衍讲的这种办法正是燕军屡次取胜的重要法宝。就拿之前的夹河一战来说,朱棣便是利用吴杰、盛庸配合上的失误,在真定大军尚未赶到之前将德州军马成功击溃。如今燕军的形势比夹河之战前要好得多,故即便果真出现南军夹击的情况,朱棣自信也可以从容应对。
“至于粮草接济不上,的确是此次南下之最大问题!”道衍皱皱眉头继续道,“此次南下,讲究兵贵神速,随军不可能携带太多粮草,故只能就地打粮。直隶与山东、河北不同,其本身便相对富庶,且一直未遭受兵戈,届时派兵赴各地打粮,所得应不会太少。而且如今两淮空虚,梅殷的义勇战力较弱,只能集中力量坚守凤阳、淮安等重镇,只要避开它们,从其他州府打粮不会有太多掣肘。”
道衍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颇能服人,但在粮草一事上的解释就很难让人彻底放心了。毕竟,粮草关乎大军命脉,而这个就地打粮,怎么看都变数太大。所谓打粮,说白了就是到直隶各州府县的官仓里去抢。可鬼知道江淮各官仓里究竟有多少粮食?万一梅殷察觉,提前将各地粮饷集中到淮安、凤阳,或者干脆付之一炬,难不成燕军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果然,高炽他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表示心中的担忧。而殿中央坐着的朱棣则皱着眉头默然不语。平心而论,直扑金陵的诱惑确实让人心荡神移。若能就此拿下金陵,他朱棣将从此一跃登天,成为天下的主宰!想到这里,饶是他一向沉稳,也禁不住热血沸腾。可是粮草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不解决好这个问题,那不仅南下金陵的美梦可能化为泡影,就是他带出去的大军,也有土崩瓦解的危险。
在以前,对于这种全军覆没的结局,朱棣有时也会心生恐惧。但当时燕藩本就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翻船。整日里提心吊胆,反而使他顾不上去顾虑许多,做决断时也是义无反顾。可现在,燕藩形势一片大好,朱棣也从一个赤脚乞丐摇身一变成了穿鞋的员外,这种角色上的变化,倒使他多少有些患得患失。在他看来,燕藩在与朝廷的较量中已占了上风,接下来只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虽然慢一些,但也一样有希望打败朝廷。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何必冒这般风险呢?一想到这里,朱棣那颗沸腾的心顿时又冷却下来。
朱棣的犹豫,道衍一丝不漏全看在眼里。他正琢磨着如何才能说服眼前这位王爷,突然旁边的金忠忽然开口道:“王爷,请问您可知近年征战,我军耗粮几何?现北平存粮又剩几多?”
“啊?”金忠这一问与之前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朱棣听了不由一愣,半晌方回过神来。略一思索,朱棣答道:“去岁拿下德州时,曾从李九江那里缴获了六十万石存粮,当时已统统运回北平,记得当时北平本身尚存四十万石存粮,加上屯垦所得及四方购买,共有一百二十万石有余。后来连续用兵,存粮消耗不少,尤其是今年出兵长达七月之久,其间虽有从南军中劫掠,但大部分还是靠北平存蓄。仅此一项,所耗费者当在四十万石,加上去年征战所费及北平守城将士所耗,现仅军中已用了近六十万石,再加上支应北平、大宁百姓和军户之用,共用粮共七十万石,所存者应为五十万石左右!”这些情况还是前几日刚回城时高炽向他禀报的。当时朱棣因车马劳顿,人十分疲惫,只强打精神听了一遍便回宫歇息。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王爷好记性!”金忠由衷地赞美一句,旋即又正色道,“王爷既知我燕藩存粮数目,当知我燕藩目前之窘境!”
“窘境?”朱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今燕藩形势一片大好,哪来的什么窘境?
“王爷请听臣细细道来!”金忠清了清嗓子,侃侃道,“自靖难以来,江南再无粮草接济北平。这两年多来,除了北平、大宁百姓和军户屯垦所得外,我燕藩最重要的粮草来源便是劫掠南军所得,尤其是大宁、德州之克,我军所得颇丰,这才使我燕藩得以支撑至今!”
“啊……”金忠稍微一点拨,朱棣立时便有些明白了,当即脸色一变道,“世忠的意思是……”
“臣是要告诉王爷,如今我燕藩虽然军势大振,但其实粮草已逐渐接近枯竭!”金忠深吸口气,沉声道,“北平素来贫瘠、大宁就更不用说了!此两地屯垦所得有限的紧。而劫掠南军粮草,虽有大宁、德州之例在先,但此为可遇不可求之事。且自盛庸为帅后,于粮草十分谨慎,屯粮之地多选在大名、沛县。此二地均距北平较远,中间还有真定、德州隔阻,我燕军即便劫了他们的粮草,也只能取其少数,供一时之需,大部分都无法带回,只能就地焚毁。而德州、真定虽然存粮较多,但此二城却非轻易可以攻破。如此说来,王爷再想靠劫掠获取大批粮草已无可能!而我军眼下总数近十五万。每日即便枯坐城中,所耗粮食最少也需一千三四百石之多;而若出战,以十万军计,将士每人每日最少需耗粮二斤。十万人便是二十万斤,一月下来便是五万石;另留守士卒每月也要耗费一万二、三千石,两者相加,再把供应百姓军户的算上,每月便是近七万石!而我燕藩眼下存粮总共不过七十万石,如此算来,王爷若再像今年这般征战一次,那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燕藩就真得坐吃山空了!”说到这里,金忠突然语调升高,略有些激动道:“臣敢问王爷,仅存七八月之粮,又无其他接济,如此境况,我燕藩究竟是如日中天,还是外强中干?”
金忠神情激动,朱棣听了也是悚然动容。其实粮草的问题一直是燕藩的软肋,只是燕军运气好,两次夺了南军的大粮仓,这才能支撑到今天。但金忠说得对,上天不可能永远眷顾燕藩,以眼下的形势,再想一次性从南军手中夺几十万石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燕藩又没有其他足以支持军用的粮草来源。这也就是说,快则七八个个月,慢则一年半,燕藩就将陷入断粮的绝境!想到这里,朱棣猛地打了个寒噤,头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待稍微按捺住心神,朱棣细细一想,便明白了金忠这番话的真实用意。本来,朱棣从江保口中得知朝廷要花两年时间重振旗鼓后,便生了稳扎稳打的心思。以燕藩眼下的实力,朱棣有信心在此期间打乱朝廷的部署,甚至步步推进,取得最终胜利。但是听了金忠的话,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其实是多么的愚不可及!七个月!这么短的时间,连德州、真定能否攻下都还两说,且即便最后攻克,血战过后的南军又能给自己留下多少粮食?没有粮,别说步步推进,恐怕到时候不用朝廷再派大军来攻,自己就已经先饿趴下了!通过这番分析,朱棣突然发现——道衍的建议,其实是自己眼下唯一的出路。要么杀入金陵,毕其功于一役;要么趁南下之机彻底击垮河北南军,从而可以扩大地盘,征集更多粮草。除此两者,他朱棣已没有别的路可走。长驱南下,表面上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但实际上,朱棣已别无选择。
“一语惊醒梦中人,世忠见识不凡!”内心做出决定后,朱棣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威严地扫视众人一眼,沉声道:“因粮于敌,亦为我燕军所擅长。以我昔日之弱,尚能掠取大宁、德州粮草;今我燕军兵精将勇,锐不可当,突入直隶富庶之地,何愁劫不到粮食?故……”说到这里时,朱棣从椅子上隻然而起,双手按住案几,加重语气坚定地道,“本王决定,便依道衍师傅之计,即日开始暗中准备,待新年一过,即挥师南下,直扑京城!”
十一
初夏的淮北、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这一日晌午刚过,灵璧县南面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护卫着数千辆粮车娓娓向北而行。从队伍所打的旗号看,这正是朝廷平燕参将平安的人马。烈日炙烤下,将士们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又晒干,贴在身上显得皱皱巴巴。
队伍最前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军。走了一阵后,他实在热的难受,待仰头将手中葫芦樽里的最后一滴水也饮尽后,他拨马折返,疾奔一阵,终于见到一个五旬老将的身影。待两人靠近,青年将军将葫芦樽扔到一旁,面色恳切地道:“平帅,天气太热了,这么急着走下去,将士们中暑的怕会不少。反正灵璧也就三十里路了,就先找个地方歇歇,待凉快些再赶路也不迟啊!”
被唤做平帅的正是平安,而这位青年将军则是南军参将葛进。听了葛进的话,平安左右一望,见自己身旁的亲兵们也都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平安心头一软,几乎就要答应葛进的请求。但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平安何尝不想让将士们歇息?可是他实在不敢啊!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平安犹如做了一场噩梦,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四个月前,刚返回北平不久的燕军在经过短暂休整后,又顶着凛冽的寒风再次出征。这一次,燕军置德州、真定于不顾,直接略过二城,一路突入山东境内,并从鲁西平原一路南下,向直隶方向扑去。
燕军再次寇鲁,河北的南军却并未出兵。一来,两淮驻军的北上,虽然使河北南军实力有所恢复,但毕竟与夹河之战前不可同日而语。面对来势汹汹的十万燕军,别说本就心猿意马,后来又被燕军彻底打怕了的真定吴杰,就连德州城内的平燕总兵盛庸也不敢轻易出城迎战。而且,在盛庸看来,燕军此番前来,无非又是效当初东昌之战前的故技,欲引诱河北南军主力出城而已。
时过境迁,如今的南军已没有与燕军再次决战的实力,而且盛庸也不相信以朱棣的能耐,会重蹈东昌之败的覆辙。反正放眼南方,无论是济南,还是直隶境内的徐州、凤阳以及淮安等重镇,都有相对充足的兵力驻守,燕军想攻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了这层计较,盛庸便打定主意闭门不出,由着朱棣折腾。在他看来,燕军即便突入直隶,也站不稳脚跟,迟早还要乖乖撤回北平。于是,盛庸在移文淮安,嘱咐梅殷严加防范后,便只命河北各路军马养精蓄锐,待来年开春后再作计较。
不过接下来形势的发展,则大大出乎盛庸所料。燕军进入淮北后,犹如蛟龙入海,不但没有北返的念头,反而愈发折腾得痛快。正月二十七日,燕军兵临沛县,守将王显自知不敌,马上开门投降,县令颜伯纬自尽。三日后,燕军兵寇徐州。三月,燕军撤徐州之围,继续南下,抵达淮北腹地的蒙城,直接威胁中都凤阳。
直到蒙城失守的消息传来,盛庸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此次朱棣似乎不是冲着他的德州大营来的。想到这里,盛庸紧张起来,忙准备率军追击燕军。
不过此时盛庸想出兵也来不及了。沛县失守、徐州被围,河北南军的粮道再次被卡断。而且沛县还存着不少原打算供应德州的粮草,如今也全落到燕军手里。此时正值春荒,山东各州府也没有多少存粮,失去直隶的粮草支援后,仅凭德州现有的存粮,南军根本无法大举南下。无奈之下,盛庸只得一面行文鲁省各州府,抓紧征集粮草;另一面又急急传令真定,命平安火速领兵南下,增援直隶。
南军这边手忙脚乱地调整部署,进入淮北的燕军也没闲着。攻克沛县时,燕军获得了八万石粮草,后来又打下了宿州,两地所得粮草足够数月之用,粮草不济之忧暂解。得知河北南军南下,燕军集中军力,以逸待劳,先在淝水畔击退平安,继而又打跑了从济南千里赶来增援的铁铉,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本来,若仅于此,那南军的形势也不至于太坏。眼下燕军赖在直隶境内不走,朝廷已明白其有可能渡江犯阙。震惊之下,建文只得从京师仅剩的上十二卫亲军中抽出一半,组成三万大军,由前军右都督何福率领北上;同时,魏国公徐辉祖也率舟师从海路运粮七万石至山东。徐辉祖到山东后心急如火,在麻湾登陆后立即将粮草交与前来迎接的胶州知州,让他派人运去德州,辉祖则率着随船跟来的一万浙军驰援淮北。而此时,随着天气渐热,燕军将士耐不住高温,水土不服已愈发明显。在接下来的小河之战中,平安抖擞精神,仅以本部四万兵马,竟与比他多一倍还不止的燕军打了个平手。随后,徐辉祖和何福相继赶到,三支大军会师后,与燕军大战于齐眉山,两军旗鼓相当,谁也压不倒谁,战局遂僵持下来。
战事呈胶着状态,这对燕军而言无疑是不利的。这里毕竟是朝廷的地盘,而反观燕军,外出征战日久,士气已逐渐衰颓。而且由于南军的英勇作战,燕军并未实现“各个击破”的战略构想,反倒是平安、徐辉祖、何福三支大军顺利会师,总兵力达到八万之众,与燕军大致相当,而且里面的上十二卫更是朝廷的最强精锐,燕军在军力上的优势正在逐渐缩小。
可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战事的关键时刻,建文竟下了一道敕旨,命徐辉祖火速率军回京!
得知徐辉祖南归,朱棣当即喜出望外。而稍一思索,他便明白了建文的心思——这位年轻天子还是放心不下徐辉祖。有徐增寿这么个刺猬梗在面前,建文无法消除对徐家人的疑虑。尽管徐辉祖与他朱棣其实并无往来,甚至对朝廷忠心耿耿,可燕藩大舅子的身份,却始终是他最大的软肋。权衡再三,建文终究不放心,下旨将其召回。
徐辉祖的南归,瞬时改变了战场的形势。南军不仅实力受损,心理上的打击更是十分沉重。辉祖退兵南返,何福、平安不知就里下,对皇帝的举措大为不解,心情也颇为沮丧。更坏的是,因为两军皆是匆忙上阵,所携粮草不多,此时他们也逐渐陷入断粮境地。无奈之下,两人商量一阵,遂一起撤兵,退到灵璧城内坚守,以待朝廷粮草接济。
回想完这段时间的经历,平安又回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粮车。三万石粮,从数量上看,这确实算不得多,但对几乎断炊的灵璧来说至关重要。只要再拖延一段时间,盛庸的德州援军便会赶至。到时候三军会师,不说全歼敌军,至少将燕庶人逼回北平还是有可能的。
“大家加把劲!”暗自鼓劲后,平安气运丹田,向全军将士大声叫道,“灵璧就快要到了。待进了城,咱们再放宽了心休息!”
“不好!”平安话音刚落,前军队中便出现一阵惊呼。平安极目一眺,前方远处逐渐出现一片黑点。平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燕山铁骑!
“大家不要慌!”眼见将士们出现骚动,平安立刻抽出宝剑,大叫道,“按事先布置,列方阵迎敌!”说完,他又对还在跟前的葛进叫道:“马上回前队,压住阵脚!”
“是!”葛进也立刻打起精神,对着平安双拳一供,随即催马前去。
燕军在距南军约两三百步时停了下来,显是在整肃队形,准备冲阵。此时南军阵型已排列完毕,四万将士结成一个巨大的中空方阵,将粮车护在阵中。见己军布阵完毕,平安心中稍安,遂又大声呼道:“大家不要怕,灵璧就在眼前,何都督得知燕军劫粮,必会出城来援。咱们稳扎稳打,一定能平平安安返回城中。”
说话间,战斗便开始了。燕山铁骑都是百战精锐,其冲锋之势锐不可当,不过平安这边也不是吃素的。这四万南军,大都是跟随平安征战多年的老军,战力在南军中都是一流。燕山铁骑几次冲阵,都被他们挡了回去。
几次交手过后,平安心中突然冒出个疑惑——据他所知,燕军此次出兵总数将近十万,经过数月的千里转战,刨去死伤及掉队者,现在能战之兵应该还剩八万左右。而眼前这股子燕军,满算不过三万之数,其中铁骑最多一万。如果燕军是要劫粮,应不会只派出这么点人才对!
“该不会是去灵璧城外截击何都督吧!”当平安将心中疑惑说出,一旁的偏将立刻作了解答。平安一听之下心顿时揪了起来——自己手中这批军粮至关重要,所以一旦得知自己遇劫,何福十有八九会出城相救。难不成燕庶人是项庄舞剑?其真实意图是要吃掉何福的援军?
“平帅,仆看了一阵,这北兵好像也没有拼死猛攻,倒是更像在游斗。这又是何意?”说话的是礼部左侍郎陈性善。自得知徐增寿暗通燕藩后,建文对五府将帅都存了戒心。此番何福北上,建文派了一堆文官跟随,名为参赞,实则监视。陈性善便是其中职衔最高者。此番南军外出征粮,需与各州府衙门交涉,为方便行事,何福便把陈性善派了出来。
“游斗?”听了陈性善之言,平安又远眺一阵,发现燕军还真有点这个意思。想到这里,他愈发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有理——灵璧只有三万上直军,何福出援,最多能带上一半,如果被剩下的五万燕军截击,那可是必败无疑!
“传令!”略一思忖,平安迅速下达了命令,“各部不要与北兵纠缠,保持阵型,缓缓前进,向灵璧进发!”此时平安已有计较:如果何福果然中道被围,那也是无法可想,此时自己不可能分兵去救他,只能摆开阵势,全军缓缓前进。若赶到时何福尚在,自己自能救他出来;若何福战殁,至少自己的四万人马可以退回灵璧。只要灵璧不丢,军粮不丢,那即便何福援军全军覆没,战局也还是有希望的。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绝不能待在这里和燕军纠缠。
南军以步兵为主,原先固守原地,阵势十分坚固,此时要在战斗的同时向前推进,则必须加强前阵的兵力,以逼退燕军。在平安的指挥下,后阵的一万名将士有一半被抽调到前阵去打开道路,左、右两翼也有松动,这样粮车周围的防御便显得单薄起来。
战斗继续进行,南军毕竟人多,虽然推进缓慢,但前进的步伐却一直未停止。不过奇怪的是,随着南军大阵的移动,燕军的战术也逐渐起了变化,原先燕军是半纠缠半游斗,看似凶狠,但实地里并不拼命;而到这时,他们却一反方才之犹疑,个个拼命向前,将南军死死缠住。
“何都督果然被围!”燕军的死战更加坚信了平安的判断——前方的燕军必是要拖延自己前进的步伐,以给他们围歼何福争取时间。想到这里,平安一咬牙,叫道:“亲兵全部冲到前头去,杀一条口子出来!”
平安的亲军有近两千人,全是重甲铁骑。在保证阵型完整的前提下,调这一支强悍的机动骑兵上前杀出一条血路,至少能加快己军推进速度,救出何福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一分。
平安的亲军一直拱卫在粮车周围,此时听得将令,遂撇下粮车,集中到一起,向燕军阵中突进。果然,铁骑的冲击使燕军阵中出现一阵骚乱,原先凌厉的攻势也渐渐缓了下来。平安在阵中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指挥大军趁热打铁,抓紧时机突进,忽然右后方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之声……
怎么回事?听得后方异响,平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燕军不都去围何福去了吗?怎么后方还有敌军?就在平安恍惚间,马蹄声越来越明显,一支铁骑从右后方远处的小丘旁冒出,正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而领头的一员小将一身银色钢甲,身后的大旗上绣着四个黝黑大字——高阳王朱!
“中计!”平安脸色大变,他原以为燕军的目标是何福,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朱棣设下的套,其真实目的,是自己的粮车!是于灵璧七万大军生死攸关的三万石救命粮!举目四顾,平安发现,护卫粮车的部队已有将近一半调到了前阵,正和燕军缠杀在了一起;粮车周围的护卫军阵已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眼见燕军铁骑越来越近,连高煦头盔上飘扬的小旗都能隐隐看清,平安惊骇之下肝胆俱裂。挡不住的——他立刻做出了判断。无奈之下,平安只得立刻大声呼道:“舍弃粮车,向前阵靠拢,重新结密实方阵!”粮车已经保不住了,当务之急,只有尽可能的保住护粮将士们的性命。至于粮食没了怎么办,那也只有天知道了。
燕军冲了上来,他们并未有攻击已结成紧密方阵的南军,而是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点燃,肆无忌惮地扔到一辆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上。随着熊熊大火冲天燃起,十万南军的最后口粮也在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
十二
深夜,灵璧县衙不大的正堂内灯火通明。摇曳的烛光中,一群身着公服的朝廷官员们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个个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瘫坐在椅上。
就在今日午后,平燕参将平安率领的四万运粮大军遭到燕军袭击,三万石千辛万苦从凤阳运来的大米在一片火海中被烧得干干净净。燕军烧粮得手后迅速撤退,南军并未遭受多大兵力损失,但在灵璧已快断粮的情况下,救命粮的焚毁无疑比战场上的伤亡更为致命。在返回灵璧城的路上,平安遇到了主帅何福。这位上直军的总兵官刚一出城,便被丘福率领的一万鞑骑缠住,直到平安那边战事结束,鞑骑才放过他们,一溜烟儿跑了个无影无踪。得知粮草被焚,何福气得差点吐血。无奈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可想,只得长叹一声,与平安一道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诸位!”不知过了多久,何福终于发话,只是语气中充满了颓丧与无奈,“眼下城中军粮只够维持四日。四日之后,我军将无以为继!值此危亡之际,诸位可有良策,可解此困局?”
死一般的沉寂!眼下这种局面,就算诸葛再世、伯温复生,也只能徒唤奈何。堂上文武可没点石成金的本事,能一下变出急需的军粮来。
见无人应答,何福干笑一声,随即拿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既无良策。唯今之计,便只有退兵了!”说着,何福扫视堂内诸人一眼,询问道,“不知诸位大人有无异议?”
其实何福这话是问文官们说的。就眼下形势,南军除了退兵别无他途,各位将军们也早有退意。只是退兵太不光彩,何福为保文官将来不在朝堂上乱嚼舌根,故必须取得他们的当面首肯。否则万一有一两个文官上奏朝廷,说他何福临阵退缩,朝廷不知就里之下,没准儿对他怎么看呢!在五军都督府待了这么久,何福对皇帝的心思多少也有些了解。
“兵主!”一阵商议后,陈性善拱手禀道,“盛帅已率五万德州援军赶至沛县,不日即将南下,一旦我军退兵,则其便成孤军,淮北亦将不可守。万一盛帅大军再出个三长两短,则朝廷元气丧矣!”
“朝廷元气早就丧了!”何福心中哀叹一声,不过面上却耐心解释道:“盛帅有五万大军,又有徐州坚城相持,只要不孤军冒进,绝不至有差池。至于淮北之地,虽暂时只能由北兵肆虐,但只要我军赶回淮上,重新获得粮草,亦随时可以再次北上,与盛帅夹击北兵!”见陈性善仍欲再说,何福脸一沉道,“陈大人,此亦是无可奈何之举。若非如此,我军可还有其他办法?”
陈性善哑口无言——他哪有什么办法?半晌,他只得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何福之议。
陈性善是灵璧城内的文官之首,他都点了头,其他文官们自也再无异议。武将们一直唯何福马首是瞻,更无人反对,这事便就这么定下来了。
见众人无话,何福遂一拍桌案,挺身而起道:“就这么定了。明日休息一日,后日三军四更起床造饭。待拂晓时,中军炮声三响,众军以炮声为令,自南门突围出城!”
“谨遵钧令!”众人起身应诺。
第二天天没亮,南军便开始埋锅造饭。将令已经传达下去,炮声一响便要突围。大家都知道,是死是活就在今日,因此很早便爬起来准备。灵璧城中,到处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何福也走出了县衙,他吃完早饭,将甲胄披好,随即向朝廷派给自己的“参军”中的一个——钦天监副丞刘伯完道:“还要多久天亮?”
刘伯完扬头看了看天时,方回禀道:“快了,不到半刻!”
“好!”何福点了点头,随即嘱咐身边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待会儿炮响后,本帅亲率中军出城,其后各部按昨日部署,按序出城,千万不可乱了!”
“是!”传令官答应一声,正欲离开,忽然,南城方向传来三声炮响!
“怎么回事?”何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惊怒交加地吼道,“时辰未到,谁下令打炮的?”
“兵……兵主!”负责鸣炮的都指挥孙成哆哆嗦嗦道,“中军未有开炮啊!听声音,好……好像是南门方向打的炮!”
“南门?”何福吓了一激灵。他在南门没有布置火炮,不可能发出三声炮响。南门方向传来炮声,那只有一种可能……
“快!快让众军停下!紧闭城门,万不可出城……”想明白后,何福心中大急,忙不迭地下令道。
不过此时已经晚了。三声炮响已传遍全城。正在吃早饭的将士们先是惊愕,继而想当然的以为突围提前了!众军纷纷仍下饭碗,齐齐向南门涌去。
何福与平安两部本有近七万人,其中何福的上直军屯城内,平安的真定军则在城外扎营。但经昨日一战,两部各有不小损伤,现在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五万多一点。由于敌强我弱,何福便命平安放弃城外营寨,全军移入城内。灵璧本就不甚大,五万南军屯在里面已是拥挤不堪。而此时天只刚刚亮,视线仍不清晰,南军们惶急之间,顿时将按序出城的将令抛诸脑后,顷刻间,城内一片混乱,到处人声鼎沸。何福急得上蹿下跳,但此刻也是指挥不灵,徒唤奈何。就在这时,南面又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本已涌出城门的军士纷纷后撤,与后面正在拼命前挤的军士撞在一起。至此,场面完全失控。然后,一阵飞矢从天而降,城中将士拥挤在一起,完全无法躲避,立时,大批士卒中箭倒地,哭喊之声顿时传遍了灵璧城的每一个角落。
“完了!”眼见城中乱成一团,何福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径直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十三
己时,在火真、金忠和纪纲等一于文武的扈从下,朱棣进入了刚刚攻下的灵璧城。直到这时,朱棣也还有如在梦中的感觉——这胜利来的实在太容易了!
原来,朱棣估摸着南军粮食将尽,军心不稳,便打算今日一早率军攻城。可巧的是,燕军的进攻指令也是三声炮响。
炮响后,燕军随即开始登城。本来,朱棣以为南军多少还要负隅顽抗好一阵。毕竟灵璧城内还有五万兵马,要拿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可没想到的是,炮声响后,南军竟有如先知般打开城门,紧接着无数兵马一涌而出。
一开始,燕军将士还吓了一大跳,以为南军早有准备,专门组织了一场逆击。可没多久,大家便发现,出来的南军完全不成建制,一片乱哄哄之态。尤为可笑的是,当发现面前站立着大批全副武装的燕军时,南军竟先自崩溃!
虽然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但南军的混乱却给了燕军可乘之机。紧接着,燕军将士奋勇攻城,南军一片溃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仅仅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燕军便取得了全胜!南军伤亡过万,其余大部归降,只有少部分得以逃脱。将领中,副总兵平安、陈晖,参将马溥、徐真、孙成等百余将校悉数被俘;陈性善、刘伯完等文臣以及四名监军宦官也束手就擒。唯有总兵官何福反应快,赶在燕军占领全城前乔装打扮,一溜烟儿逃了个无影无踪。
直到盘问完俘虏,朱棣才弄清大胜的原因。一时间,这位见惯了世面的燕王也不禁哑然失笑——虽说无巧不成书,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天意属燕!纪纲在第一时间给这场关键的胜利作出了注解。
纪纲的解释很对朱棣的胃口。而更让这位王爷欣喜若狂的是,经此一仗,朝廷的精锐算是彻底完了。连上十二卫亲军都被打光,那建文还有什么本钱能阻拦自己的大军呢?想到这里,朱棣真想仰天大笑。现在,他可以确定,靖难伟业的大功告成,已经是触手可及了!
进入县衙后,丘福将俘获的南军要员悉数带到。放眼望去,这些已沦为阶下囚的要员们神色各异:马溥、徐真等将领大都惶恐,不知朱棣将如何处置他们;至于建文派来的四名监军内官则早已瘫成一团烂泥;唯有陈性善、刘伯完等文臣则一副视死如归之态,对朱棣怒目以视。不过,朱棣并不关注他们,此刻他的眼光,正紧紧盯在一名武将身上——他便是燕军的老对手平安。
三年了!自李景隆北伐开始,平安便一直站在对燕作战的前沿。这位朝廷大将骁勇善战,多次把燕军将士杀得鬼哭狼嚎,甚至连朱棣也曾险些命丧其手!毫不夸张地说,除了一手制造燕军东昌惨败的盛庸外,平安便是燕军最痛恨的敌人。当平安被俘的消息传开后,攻入城中的燕军竟再度沸腾,大家欢呼雀跃之余,莫不咬牙切齿,一定要将这个双手沾满燕军鲜血的死敌碎尸万段!
平安神态淡然。尽管兵败被俘,但从他脸上却看不到惊恐,也看不到不平、乃至愤恨。此刻这位将军的心里已没有任何感觉,仅只剩下麻木。郑村坝、白沟河、东昌、蒿城、淝河、小河、齐眉山直到今天的灵璧,平安已与燕军打了无数次大仗。尽管他尽心竭力,英勇作战,但仍阻挡不住燕军的绵绵攻势。在经历了这许多风浪后,平安或许早已料到,自己终究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而现在,它终于来了。
“平保儿!”朱棣终于说话了,尽管已尽力压抑,但旁人仍不难从中听出一丝得意,“前些日子在淝河,尔策马疾驰,好不威风,现在却怎么又跑来见本王了?”淝河之战时,平安与朱棣曾一度直接交手,当时平安大发神威,竟一枪将朱棣坐骑击毙,让堂堂燕王滚落马下,差点丧命。靖难三年,除了济南舜田门那次,朱棣还没这么丢人过,自然是引以为耻。此刻成败颠转,昔日把自己迫到绝处的威风将军,如今却沦为自己阶下囚,饶是朱棣气度非凡,也实在忍耐不住,终于出言相讥,也算出了一口憋屈多时的鸟气。
平安也不傻,他立刻从中听出了讥讽之意。本来,作为败军之将,他不愿再与朱棣做什么口舌之争。只是朱棣的语气,让他甚为恼火,本已压抑的好强性子一下又被激了出来。他恨恨地瞪了朱棣一眼,冷哼一声回敬道:“刺殿下如摧枯拉朽尔!”
“混账!”朱棣还未说话,一旁丘福却忍不住了,他当即抽出佩剑,指着平安大声骂道,“败军之将,也配在此聒噪?老子今天便一剑捅死你,为我死去的将士们报仇!”说完,他便作势遇刺。
“且慢!”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棣大声喝止。丘福恨恨地瞪了平安一眼,忿忿不平地将剑又收了回来,气鼓鼓地退回一旁。
朱棣一双眸子继续死盯着平安,平安傲然而立,毫不畏惧地迎接着朱棣几欲杀人的目光。不知过了许久,朱棣忽然哈哈一笑,竖起大拇指道:“好!高皇帝养的好壮士!”
“什么?”朱棣话一出口,一旁的丘福惊讶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给掉出来,就连平安也是张大了嘴巴——燕王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
似乎没注意到众人的诧异。朱棣趋身上前,亲自为平安解开了绳索,然后亲切地抚着平安的背道:“保儿,你是父皇的养子,算起来也是本王之义兄了。这几年手足相残,本属无奈。今日你我兄弟相会,又何必再作口舌之争?若你不介意,不如我二人尽释前嫌,共兴靖难大业如何?”
“使长!”丘福失声喊道,“平安杀我燕军将士无数,三军莫不对他恨之入骨!如此奸贼,岂能轻释?”
“丘将军勿要浪言!”朱棣皱眉驳道,“燕军南军,皆是大明之军!平保儿虽曾对抗我军,但也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本身又有何过错?平将军乃大明名将,本王乃大明亲王,又岂能戮此良将,自断我大明羽翼?”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平安听朱棣亲口道出对自己剿燕一事的评断后,他的心不由一动。其实,就内心而言,平安对燕王并不反感。在武人的眼里,文弱的建文又哪能和英武过人的燕王相比?何况建文一上台就扬文抑武,平安身为武将,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心中自然也有诸多不满。之所以他还坚持站在朝廷这边,也就是因为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八个字。毕竟,作为一名将军,他不可能去违抗朝廷的命令。其后的战争中,他又杀了无数燕藩将士,甚至几次威胁到朱棣本人,如此就更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从被燕军活捉的那一刻开始,平安就没打算活命。
可现在朱棣居然要招降他!这不能不让平安大出所料。尽管他也知道燕王经常厚待俘虏的将领,但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幸免。这一刻,平安犹豫了。
“平安!”就在这时,被缚在一旁的陈性善大声叫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兵败已是耻辱,又岂能党附叛逆?你若敢降,便是社稷之贼!高皇帝在天之灵,必不容你!”
“一派胡言!”平安尚未答话,朱棣却冷笑道,“尔一个小小侍郎,也配提社稷?也配提高皇帝?社稷乃我朱家社稷,高皇帝乃本王父皇!归附本王,正是忠于社稷,忠于高皇帝!尔等平日里颠倒黑白、蛊惑幼主,如今落到本王手中,还敢如此撒野,真是岂有此理!”说完,他生怕陈性善这帮人再乱叫,遂一使眼色,纪纲会意,忙叫来几个亲兵,提小鸡似的将他们拖了出去。
“保儿!你意下如何?”处理完文官,朱棣又回过头来,和颜悦色地问平安道。他很担心平安受陈性善激将,来个宁死不降,那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过事情出乎朱棣预料。陈性善的责难,不但未让平安羞愧,反而更激其了他的不平之心。本来,平安就对这些文官没什么好感。如今到了这个份上,陈性善还端着道学架势对他吆五喝六,这更让平安不能容忍。由陈性善,再联想到轻视武人的建文,平安的立场终于出现了松动。而朱棣对陈性善的驳斥,犹如循循善诱般,更让平安减少了投降的愧疚感。终于,沉吟半晌后,平安向朱棣一揖道:“使长,以往多有冒犯,还请使长勿怪!”
朱棣闻言大喜,他正欲说话,只见平安又道:“只是臣乃一介武夫,不知天家之事,唯知忠于大明,忠于高皇帝而已。殿下与今上的是非曲直,臣不敢置喙。如今朝廷大势已去,来日大明必为殿下所掌。臣先请命,愿将来镇守边关,为大明拒外敌之辱,如此可逞臣平生之志尔”
平安的意思很清楚:他愿意投降,但不愿对付朝廷!
听了平安的话,朱棣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毕,他潇洒地一挥手道:“便依你。如今北患未靖,西面儿的撒马尔罕也不恭顺,以后大明还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保儿既已弃暗投明,那便先回北平休养,待本王入京,清除奸臣后,再请将军出山效力!”
“遵旨!”听朱棣这么说,平安也放下了心,当即行了个大礼。
“恭喜王爷再添良将!”待平安行完礼,金忠踱步上前,对朱棣拱手相贺。朱棣招降平安,一开始时金忠也大感意外,但一琢磨,他已明白了其中深意:平安乃燕藩死对头,连这样的人,燕王都能大度的既往不咎,又何况其他南军将领?可以想象,平安此举,必将会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对仍与燕军对抗的南军将领产生重大的影响。有这样一个榜样,那些本就与皇帝心存芥蒂的朝廷将军们在面对燕军时将更加心猿意马,接下来的战事也会因此而顺畅许多。体会到朱棣在这件事中体现的气度和心机,金忠不由自主地朝这位燕王投去敬佩的一瞥。而通过平安的归降,也使金忠愈发确信:南军将领的心,其实基本上都是暗属燕王的!有了这个计较,金忠对南下金陵这一伟业更加显得踌躇满志。
见金忠上前道贺,朱棣颔首做答。四目相对,两人皆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安既降,接下来的招降就顺利许多。没费多大口舌,陈晖,刘溥等将军纷纷归降,朱棣抚慰一番后,把他们一起送回北平安置。陈性善等一干文官宁死不降,朱棣遂大手一挥,把他们全部释放。在朱棣看来,这些只能动嘴皮子的文官,根本不可能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放他们回朝廷,一来显示自己宽仁大度;二来还可以借他们之口,在朝堂上传播自己的威风,好好地吓唬吓唬建文。
不过陈性善他们也没让朱棣如愿,被放出灵璧城后,陈性善自觉无颜回朝,便穿上朝服,投河自尽。刘伯完和一同被俘大理寺丞彭与明自知无力回天,遂改名易姓,逃往他处,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