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文四年六月初九。
再过四天便是大暑。这儿日,金陵上空烈日高照,将整个城市炙烤得如火笼一般。但与晴朗天空迥异的是,京师士民的心头却被一层浓浓的愁云笼罩。如今,燕王的大军已杀到龙潭,不出意外的话,几日后便要攻城。自大明开国以来,金陵已经有三十多年未遭兵戈了。大战在即,京师官吏士民又岂能不胆颤心惊?
不过同样是提心吊胆,不同身份的人,揪心程度也有深浅之分。对于普通士民而言,他们虽担心,但并不太过畏惧。毕竟燕王不是胡人,而是大明亲王、太祖亲子。不管他进京是出于何等目的,但至少应不会行烧杀抢掠、屠戮百姓之类的暴举。且据那些从北方逃回的溃卒和民夫所言,燕军的军纪还是很不错的。有这层计较,百姓们多少还能把持住心境:只要身家无恙,那至于坐上皇位的是叔叔还是侄儿,又与升斗小民何干?
但官员们则不同了。自打燕军全取江北、誓师渡江开始,京师的官员们便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他们都是朝廷的官吏,是建文的臣子!建文削藩、剿燕之时,这些官员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迫于时势,大都附和了皇上的方略,至不济也是缄默不言,极少有为藩王们说句公道话的。如今燕王翻过身来,又岂能轻易放过建文?又岂能轻易放过这些党附“奸佞”的“不忠之臣”?这几日,朝中诸多大臣纷纷上书,请求外出募兵勤王,实际上却是想早日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在他们看来,燕王的胜利已不可阻挡。出于名节考虑,这部分大臣不愿效忠犯上作乱的燕王,但他们也不愿给建文陪葬,因此只好选择出京避难,独善其身。
而在所有人中,最觉坐卧不安的便是建文皇帝朱允炆本人了。如今的他,已有大祸临头之感。眼下,他正在武英殿议事阁内召见自己的心腹——文学博士方孝孺,希望这位学识渊博的股肱之臣能想出奇计,挽狂澜于既倒。
与建文一样,方孝孺的神情也非常憔悴。自打齐泰、黄子澄被贬后,方孝孺便成为建文唯一倚重的心腹。孝孺又要负责改制,还要操心与燕军战事,这让这位弱质文人实觉心力交瘁。不过孝孺看似文质彬彬,实却是个心志坚毅之人。他知道国事日下,因此愈发不敢有丝毫马虎,一直勉力顶着。直到前几日,他终于支撑不住,累倒在文渊阁值房里,才不得不回家休养。现在燕军已渡过长江,局势万分危急,孝孺在家心急如焚,无论如何也躺不下去了。正好建文此时也召他问计,于是他便又强拖着孱弱之躯进得宫来。
“京师城高壕深,天下无双,燕军插翅也难飞进来。陛下请勿需太过忧虑!”见建文一副惶恐不安之态,孝孺忙先给他打气。
建文一声苦笑。京师城防确实是天下第一,但这丝毫不能让建文感到安心。今时不同往日。燕军连长江天堑都轻易过了,这一道城墙果真能挡得住四叔的步伐吗?
建文的颓唐让孝孺大为心急。其实他也知道就眼下形势而言,城墙的确也不太足以为凭。但事到如今,建文和自己都已无退路。无论如何,此时也必须让建文先振作起来。如果连这位天子都已怯了,那就真的万事皆休了。
“陛下!”想了一想,孝孺又道,“城中尚有军士数万。臣请陛下再下旨,将城中军户,无论老少悉数征召;另于百姓之中遴选青壮上城。如此一来,可得守军二十万!足以抵御北兵!”见仅凭激励无法奏效,孝孺便拿出了自己的想法。
建文稍有振作。但思虑一番,他仍是轻叹摇头。京中的经制之师已消耗几尽。之前为挽救危局,建文连锦衣卫中负责仪仗的大汉将军们都抽调上了战场,可仍被何福败了个精光。眼下城中所谓的军士,除了剩下的不到两万上直军外,其余大都是从北方逃回的败卒,这些人早就被燕军吓破了胆,再强驱其上阵,战力必然大打折扣。而军户皆是老弱,百姓更是不通兵事,他们都不是燕军对手。更何况,经过三年耗费,兵部武库司的刀枪箭弩几都用尽,即便募得新军,朝廷也拿不出军械来武装这些人马。
“陛下!”眼见建文萎靡不振,孝孺终于忍将不住,竟不顾礼仪,一把上前,抓住建文衣角,语含呜咽道,“陛下务须振作!如今城中已是人心浮动,若连陛下都已夺气,那大家还如何守城?事态紧急,陛下必先坚定心志,方能统驭众人,以抗北兵啊!”
建文浑身一震。孝孺这番失仪,倒将他从萎靡中激了回来。确实,若天子都绝望了,那京师还有守住的可能吗?
不可放弃,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底!建文心中暗暗念道。
“先生说得是!朕不该如此!”建文将跪在身前的孝孺扶起,又强打起精神道,“当年盛庸以数万青壮,尚能守住济南!朕还有二十万人马,又何尝挡不住北兵!”
“皇上英明!”见建文态度转变,孝孺心中一喜,他忙继续打气道,“这几日外出募兵的大臣不下数十位。想来用不了多久,四方卫所便会群起勤王。只要咱们坚守数月,到时候天下兵马齐聚京师,燕贼的末日便就到了。”
建文又是苦涩一笑。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些大臣说是募兵,但绝大多数都是有去无回。之前他之所以一概照准,一来是心境沮丧,二来也是存了个聊胜于无的想头。毕竟,这里面没准儿还是有些忠义之臣的。虽然现在京师周围已几乎没有经制之师,但他们能募到些义勇也是好的。
“此外,还请陛下再拟手诏数道,封藏于蜡丸之中,在城中招募敢死之士带出,奔赴湖广、四川、云南等地。此三省尚有不少卫所,且楚、蜀二王和西平侯一向忠顺陛下。他们接诏,必会提兵前来!”方孝孺又建议道。
“可以!”建文当即应允。这一招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也比坐困孤城强得多。建文既已振作,自然要用尽所有办法。
一连数策,建文均已采纳,方孝孺心境稍安,此时方觉得有些累了。建文看在眼里,忙尴尬一笑道:“朕先前心神不宁,竟忘了爱卿尚在病中。既然大事已定,爱卿可先回去歇息吧!”
建文的关慰让孝孺心中滚过一阵暖流。他忙跪下道:“谢陛下!臣还坚持得住!”
建文看着已骨瘦嶙峋的方孝孺,心中不由一阵难受。他忙命人拿了碗参汤过来让孝孺喝了。又过了一阵,才继续说道:“先生。朕还有一事,想征询先生意见。”
“陛下请讲!”一碗参汤下肚,孝孺苍白的脸庞终于显出些血色,中气也稍足了些。见皇上相询,他忙又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建文稍显犹豫。过了片刻,他方小声问道:“方先生,你觉得朝中武官靠得住么?”
方孝孺闻言一震。建文这句话,确实触中了眼下京中的一个大问题。
建文推动改制,扬文抑武,勋臣武官们的利益自然大受影响。他们不仅对方孝孺等文臣颇为不满,就是对建文,暗中也颇有微词。这些情况,孝孺心知肚明。
若是平常,不满也就是不满而已,虽然在战场上,这些武将多少有些消极,但起码在京城还是安分的。
可如今不同了。燕兵近在咫尺,燕王又统兵多年,对武将颇为照顾。武将们一来对建文心怀不满;二来与燕王的驭下风格对路;三来还怕万一燕王破城,追究他们抗拒之罪。三种因素交集之下,他们会不会在这个关键当口改旗易帜,倒向燕藩?前几日的陈瑄便是前车之鉴。若非这个水师总兵全军投降,燕军渡江又岂能如此容易?文官虽忠,但带不了兵,把守各门的都是武将。他们若反了,那朝廷可真就彻底完了。想到这里,孝孺不由打了个寒噤。
“陛下所言确有道理!”沉吟再三,孝孺说道,“非常之时,务须谨慎。”
“那先生有什么办法?”建文听孝孺也这么说,愈发印证自己的疑虑,心中顿时更为焦急。
“眼下朝中文官已被分派驻守十三门,陛下可再遣心腹内官充作监军,对武官们也是个震慑!”
“不行!”建文稍一思考,旋即摇头否决道,“事关重大,仅凭内官,又岂能震得住武将?他们手上统着兵,真要开门,宦官如何阻拦得住?”
方孝孺一阵默然。建文说得有道理,只要一开城门,江山就此易主。这种情况下,武将若真要反,一般人还真没办法。要想确保不出现反叛之事,除非把这些五府将官们尽皆换下,由忠于皇帝的文臣们亲自领军。但若真如此,那城也不用守了,燕军随便一攻,京城必然陷落。
直到这时,建文方有些后悔。若当年自己没那么冲动,不将剿燕和改制同步进行,而是采取逐一推行的方略,又岂会让武将们在关键时刻离心离德?这些利益受损的武将,不仅在平燕战场上态度消极,造成了诸多不该有的失利,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眼下还成了直接威胁朝廷,威胁自己的隐患!偏偏自己还无法拔除!想到这里,建文感到说不出难受。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消弭隐患!”就在建文悔不当初之时,孝孺又说话了。
“哦!先生有何良策,可速速道来!”犹如发现了一根救命稻草,建文眼睛一亮,急匆匆地出言问到。
“如今城中尚有谷、韩、沈、安、唐、郢、伊七王。陛下命他们与诸将一起,把守重要城门。亲王们身份贵重,必能号令军士,压制诸将。有他们在,再加上文臣、内官,武将们纵有反心,亦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遣诸王守城?”建文皱眉思忖片刻,方犹豫地说道,“这怕不妥吧!谷王年纪稍大,又曾出镇一方,他统兵倒还说得过去;但像郢、伊等王,都尚未行冠礼,更不习兵事。让他们守城,岂不是儿戏?再者,朕即位以来,厉行削藩,自韩王以下,诸位叔叔都未有赴藩就任。他们若心怀不满,岂不同样坏事?”
建文的考虑不无道理。改制是针对武将勋臣,削藩则直接把亲王们得罪了。谁不希望当一方诸侯?谁希望困在京城,做个闲散王爷?若论对建文的怨气,亲王们未必就比朝中武官勋臣小。
“皇上言之有理!但臣之策,却能保他们不反!”见建文疑惑,孝孺遂将胸中算计道出,“臣请亲王登城,不过是借其威势,而非让其统兵。把守城门,自需武将出力。但亲王身份贵重,虽不直接掌兵,却能震慑诸将。若武将尽心,亲王则只需居中督战;若武将心存歹意,上面有一位亲王压阵,谅他们也不敢轻行不轨。何况即便武将谋反,只要有亲王坐镇弹压,下面的人也不敢乱来。如此可保京师无恙!”
“好计!”孝孺刚一说完,建文便击掌相赞。说白了,这便是互相钳制之法,亲王有势无兵,将领有兵无势。二者缺一,想反水都是不可能的。
“既如此,朕这便下诏,命诸位叔叔上城!”建文下定决心道。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感觉到一点点安心。
“还有一事!”方孝孺忙又说道,“还请陛下遣使再出城,以中分天下名,劝燕庶人退兵!”
“这是为何?”建文疑道,“前些日庆成姑姑已被四叔挡了回来,如今北兵已过长江,他又岂会再答应?”
“拖一时是一时吧!”孝孺苦笑道,“朝廷毕竟实力不足。能多拖一日,便能多安抚一分民心,便能让各路勤王之师多近一分!”
孝孺一番解释,让建文又回到了现实当中。他无奈的发现:自己仍处于随时覆亡的危险之中。想到这里,先前的几分安心瞬间又消逝得无影无踪,建文叹口气道:“谁知道勤王之师何时能到!就是到了,朕看也不是北兵对手!”
“陛下……”见建文又有颓唐之势,孝孺忙要再言。
“先生不用说了!”建文一摆手,苦涩地一笑道,“你去着手安排吧。反正都是高皇帝的子孙。若四叔真愿退兵,朕便将北方让他便是!”
“陛下怎能如此!”方孝孺大惊失色道。从始至终,方孝孺都认为,中分天下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从没想过真把北方让给朱棣。
“不这样又如何?”建文望着方孝孺,眼中透出百般凄凉和无奈,“眼下都火烧眉毛了,先生何必再争这些?何况四叔以一北平而敌天下,如今竟打到京城外头!朕若再战,又岂是他的对手?再说了,只要江山还姓朱,朕也不算对不起皇祖父吧!”
“这……”方孝孺一时语塞,待回过神来,欲再言语,建文已摆摆手,黯然离去了。
方孝孺叹了口气,随即也拖着孱弱的身躯出了殿门,又匆匆赶往翰林院。令众亲王督守城门是军机大事,必须用正式的敕旨。皇帝的一应正式诏书,包括敕旨在内,都由翰林院负责起草,然后交由尚宝司拿去用玺。本来,方孝孺身体不好,这活儿完全可以让下面的待读、侍讲们来干,不过他忧心国事,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便自己包揽起来。
方孝孺踱进翰林院,刚到掌院值房坐下,程济便匆匆跑了进来。见孝孺在场,程济忙大声叫道:“恩师果然在这里!下官刚去您府上,您府上人说您不在,也不说是去哪。学生便想着您或许在衙门里,竟然真就撞见了!”
程济是个急性子,一出声便跟连珠炮似的一大堆。方孝孺本已疲累,且因国事的缘故,心情十分低落,此时程济一喊,倒让他吃了一吓,好一阵才缓过来。
定下神后,孝孺看了看程济道:“你不是在定淮门吗?军情紧急,你怎么擅自回翰林院来了?”
程济回京城后,继续做他的翰林编修。燕兵渡江后,京师危急,文官们大都被派到十三门协助守御,程济被分到西面的定淮门。
“大人!”程济抹了抹脸上油汗,急匆匆地说道,“在下在定淮门看见徐得了!”
“什么?”孝孺一惊,忙问道,“就是徐增寿的那个家奴?”
“就是他!”程济凑到孝孺跟前道,“就在方才,我从定淮门城头向下望,看见徐得正骑着一头骡子,从旁边的便门出城!”
“糟了!”方孝孺脸上大变。自得知徐增寿暗通燕藩后,建文已暗中加强了对他的监视。不过出乎建文和方孝孺所料的是,自打那时起,徐增寿似乎断绝了和燕藩的往来,徐得也再未有出京城半步。徐增寿的突然偃旗息鼓,使建文和方孝孺收集证据、然后明正典刑的想法就此落空。不过随着燕军的南下,徐增寿虽没有再直接通燕,但在勋戚武官间的走动却稍显频繁,这一点曾让建文颇有疑虑。但徐增寿身为右府掌印、世家勋臣,在五府勋戚间中走动多些也属正当,迫于时局,再加上也没有证据表明增寿在五府中行什么不轨之事,为避免触怒勋戚,建文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只得暗自隐忍。可是今日,徐得居然又再次出城!这个节骨眼出城,肯定没什么好事,八成是徐增寿再次和朱棣勾搭上了!眼下京师危如累卵,若徐增寿选在这当口闹点儿事出来,那朝廷可真就大难临头了!想到这里,饶是方孝孺谦谦君子,此时也是大急,当即对程济吼道:“蠢猪!你怎么不把他截住?”
“大人!”程济略有些委屈地说道,“下官不过一个参军,连匹马都没有,又如何拦得住徐得?”
孝孺的脸色松缓下来。程济不仅是参军,他还是文官,是自己的门生!孝孺推行改制,激化了文武矛盾,更把勋臣武将们得罪了个遍。程济作为他的铁杆拥趸,自然也不招守城武将的待见。他这个参军一无亲兵,二无军权,除了暗中监视武将动态,什么正事儿都做不了,又岂能拦得住已出城门的徐得?
“你确定没有看走眼?”想了一想,孝孺问程济道。
“绝对没有!”程济十分肯定地回答道。有了大名府破庙内的经历,程济对徐得印象深刻,他就是化成灰,程济也能认出来。
方孝孺一阵沉默。徐得出京,很有可能是去找燕王,而他肯定又是受徐增寿的指使。至于为什么选择从西面儿的定淮门出城,其实也很好解释:燕军在北城方向,北面儿的仪凤、钟阜、金川、神策等门都盘查甚严。定淮门位于华严岗与古平岗两座小山之间,门内算不上繁华,门外更是荒凉。且定淮门位于西城,不直接面对燕军,盘查相对较松。所以徐得才故意从这里绕道。
“他出去多久了?”孝孺又问道。
“大约快一个时辰了!”
孝孺一阵沉吟,随即抬起头,正容对程济道:“此事十分重要。徐得八成是去找燕庶人。若仆料得不差,他回来还会走定淮门。这样,我从锦衣卫抽几个人给你,扮作你的家仆。你一定要盯好了,待徐得回来,立刻将其擒拿!”
“是!”程济干干脆脆地答道。他早就把吃里爬外的徐增寿恨到死里,此时总算可以动手拿徐得,他感到十分快意。
见程济一番咬牙切齿之态,方孝孺有些不放心,又嘱咐道:“此事一定要密,万不可让定淮门诸将知道。待徐得走到回龙桥一带时,再下手擒拿。”方孝孺心思缜密,他知道徐增寿与五军都督府的武将们关系不错,眼下多事之秋,没准儿这些人中有些已被他收买。若徐得之事一泄,徐增寿可能即刻造反,如此就坏事了。
回龙桥是由定淮门进城后的必经之路,此处人烟稀少,离定淮门也有一段距离,在这里下手,被发现的几率最小。
“大人放心!”程济深感责任重大,他面色坚毅地答道。
“还有,”孝孺又吩咐道,“抓住他后,切勿声张,直接带到我府上审问!”
孝孺生怕消息走漏,尽管私自审人有违律令,但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属下明白!”
二
当日下午,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瑺、左府左都督王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龙潭燕王大帐。
这三个人便是建文与方孝孺挑选出来,再次与燕王“议和”的使者。本来,建文是想让他们明日一早再去龙潭,不过军情紧急,孝孺不想耽搁,便借建文敕旨,命他们赶紧出城。
李景隆此时心情十分紧张。自兵败回京后,他曾被建文勒令闭门思过。不过李景隆毕竟是仅次于徐辉祖的天字第二号勋臣,且以前与建文关系甚好。建文疑上徐家后,为了掣肘徐辉祖和徐增寿,又把他给抬了出来。在建文看来,李景隆虽有败绩,但起码人还是忠心的。在这种人心浮动之际,将领的忠诚比什么都重要。此次燕兵犯阙,李景隆奉命把守金川门。金川门直接面对燕军,建文此番安排,足见其信任。
不过建文虽信任,李景隆却早已心猿意马。华盖殿被殴后,李景隆算是彻底看清了朝局。他知道自己已为文官所不齿,将来在朝堂上难有作为,兼又受徐增寿蛊惑,便已暗中降了燕藩。此次命他守金川门的敕令一下,徐增寿便暗中找上了他。徐增寿的意思,景隆当然明白。他也知道建文没几天好活了,因此也乐意上任,以便燕军一到,即刻开门投降,这样也算立了个从龙大功。
不料就在午后,宫中传来敕旨,七位亲王分守诸门,其中金川门由谷王朱橞督守。消息传到,李景隆的心顿又被提了起来。朱橞本是就藩宣府的塞王,可当年燕军杀到宣府时,他却连夜逃回了京师。就这番经历来看,此人应是忠于建文的。他来金川门,那自己要开门可就难了。想到这里,景隆顿时心惊肉跳:若是开门,万一朱橞相阻,自己不但不能成事,八成还会就地伏诛;可若是不降,一待燕军强攻进城,燕王会怎么看自己?本来,自己虽已暗中归降,但与燕藩并无直接联系。万一到时候燕王不认那德州弃城的功劳,反而咬住金川门的负隅顽抗之事不放,那自己这条命岂不是糊里糊涂就丢了?念及于此,李景隆深感事关重大。此次来见燕王,明着是奉皇命议和,暗中景隆则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向燕王坦白心迹,以求燕王谅解。
“大王驾到!”就在李景隆胡思乱想之际,一阵尖细的声音传来。三位朝廷大员忙撩起袍角跪下,齐齐大呼道:“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棣没有说话。帐内安静得连支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这种宁静,在景隆等人看来,却充满了恐怖与不详。不一会,豆大的汗珠便从三人额头上滴落下来。
“呵呵!”忽然,堂上传来了一阵笑声,只是这笑声却多少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让三个人更觉紧张万分。
“三位大人叫我大王?”朱棣终于说话了,不过语气却甚为讥讽,“不过据我所知,皇上早就把我的王爵削了!尔等这般唤我,回去后就不怕言官们弹劾么?”
三人哑口无言。过了好一阵,李景隆方干笑一声道:“大王说笑了,此次皇上命臣等前来,是想请大王罢兵!皇上心意颇诚,愿与殿下中分天下!还请陛下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就此罢手!”其实李景隆恨不得立刻向朱棣袒露心扉,不过此行一共有三人。茹瑺和王佐的心意,李景隆不太了解,因此当着他二人的面儿,也只得就着场面话说。
朱棣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地上的三人。其实就在刚才,他刚刚接到徐得送来的增寿密信。在信中,徐增寿详细禀明了京中情况,并将自己新近成功策反的官员名单悉数列上。这份名单中,茹瑺、王佐二人都榜上有名,且都排在前列。而李景隆则已于更早时答应归附。之这也就是说,眼下这三位建文说客,其实暗中都已是他朱棣的人了。方才朱棣讥讽,也不过是心情大好后的一阵打趣而已。当然,这其中也包涵朱棣对这几棵墙头草的轻蔑和不屑。
现在,朱棣要考虑的是,要不要当着三人的面儿,把这份底细揭穿。本来,朱棣最看重的是李景隆,因为他把守着金川门。不过撇开茹瑺和王佐,似乎又有些说不过去,反而会让他二人对增寿策反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万一他们因受冷落,继而想偏了,重新转回建文那边,那可就划不来了。可若当面揭穿,那这三人便从此一体。相处的好,自然会增加自己在京中的力量,可若其中有人三心二意,那可就是全军覆没之局。在增寿策反的朝臣中,就数这三人分量最重。他们若全部暴露,那自己就只能强攻京师了。
思虑再三,朱棣还是决定当面揭开这个盖子。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李景隆就不说了,这王佐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换句话说,他便是建文改制的直接受害者;茹瑺虽是文官,但一直不受建文信任,更重要的是:他还是黄子澄的死对头!建文刚即位时为给齐泰腾出位置,曾将他贬到河南。因此,他三人的归降,应都是真心诚意的。
既拿定了主意,朱棣将增寿密信一扬道:“三位爱卿不必惶恐。尔等归附燕藩之事,增寿早已告知本王。现在三位都是本王的重臣!”
朱棣话一出口,三位朝臣是又惊又喜。喜的是燕王此话,无疑是对他三人身份的承认,且“重臣”之语,更是明确告知了他三人在新朝廷中的地位!这正是三人最为看重的。而与此同时,三人又各自惊讶:建文派来三个大臣,居然全都已暗降燕藩!由此可见,建文手下还有几人是真正的死忠之士?想透了这一层,三人纷纷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跟着燕王干的决心。
话既已说开,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紧接着,李景隆把各王督守城门之事禀明朱棣,并着重讲谷王守金川门之事的弊端道出。
朱棣皱眉不语。建文此举,自然对他原先计划造成阻碍。本来,只要李景隆开门,自己便大功告成。可谷王插这一杠子,倒也确实是个麻烦。朱橞好歹也是塞王出身,论威势比郢王、伊王这些半大孩童强得多。他若死了心跟建文走,李景隆还真不方便鼓动士卒,开门投降。
思忖再三,朱棣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道:“这也没什么。尔等明日回宫,便告诉皇帝,就说本王听得周、齐二弟已被他诛杀,故而不肯罢兵。”
李景隆一愣。周王朱橚、齐王朱榑早已被削去王爵,但并未被诛,而是幽禁于京中。这不是什么秘密,以他朱棣的本事,岂会不知?
朱棣看出了李景隆的疑惑。他一笑解释道:“尔就跟皇上这么说。然后再告诉他,说尔已详细解释,无奈本王不信。如此皇上必会派诸位王爷前来阐明。毕竟,诸王都是本王之弟,他们的话,当然更有分量。诸王之中,以谷王最长,因此前来的诸王中,必少不了谷王。到时候如何做,本王自有主张,尔等就不用操心了!”
顷刻之间,朱棣竟能将建文心境揣摩得如此透彻,三位大臣不得不暗自佩服。再和屡屡失措的建文相比,三人更加坚信:眼前的这位王爷,一定能取朱允炆而代之。
第二天,李景隆三人返回京城。进宫后,李景隆照着朱棣的意思,向建文转达了朱棣不肯罢兵的原因。建文得知,果然上当,马上派谷王朱橞、安王朱楹和李景隆赶到燕营,向朱棣解释周、齐二王无恙,并承诺恢复他们的王爵。待二王到达龙潭后,朱棣热情一番,随即找了个由头,让高煦出面将朱楹和景隆支开,然后直直当当地向朱橞阐明了招揽的意思。
朱棣的算盘打得不错:若果能招揽住朱橞,那自是最好;若不能,便索性将他扣下来。守城七王中,就以朱橞年纪最大,且只有他一人有出镇一方的经历。拿下他,其他的小弟弟就不在话下。到时候即便建文换个亲王去金川门,以李景隆的地位和人脉,也足以与其抗衡。
让朱棣欣喜的是,这位曾经撇开燕军,拼命南逃的谷王,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朱橞的痛快,倒让朱棣有些怀疑。不过稍微一想,他也就明白了:朱橞好歹也是个一方诸侯,又岂会心甘情愿地回京做个闲散王爷?不过是畏惧建文势大,不得已屈从罢了!所以,他当年的南逃,也不过是因为那时燕藩势弱,他不想跟着自己这个四哥陪葬而已。可现今局势翻转,朝廷覆灭在即,他朱棣却连战连捷,已陈兵阙下。局势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朱橞当然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此时自己不计前嫌,这位弟弟自然是求之不得。
朱棣的猜测非常准确。而他没猜到的是,还有一个原因,愈发让朱橞急于反水。那便是建文居然让他去守金川门!
金川门直接面对燕军,建文派朱橞守这个重地,除了因为他带过兵外,更主要还是看中他先前的弃藩南逃之举,故而认定这位王爷最为忠心的缘故。
建文自是出于信任。只是在此时的朱橞看来,皇帝的这份信任却无疑是雪上加霜!当年朱橞弃城而逃,已经狠狠得罪了朱棣;如今再在金川门与燕军作战,那岂不是和四哥成了死敌?
朱橞对守城毫无信心。他认定建文即将完蛋。因此,他不仅不想守城,反而想尽办法,希望能找到机会,好好地向四哥表表忠心。所以,一俟朱棣出言招揽,他答应的可以说是迫不及待。不夸张地说,朱橞归附决心,只怕比李景隆、茹嫦等人还要大上几分。
也是一棵墙头草!朱棣对这位弟弟做出了评价。不过这也没什么,如今这形势下,京城内的墙头草是越多越好。有了朱橞的加盟,金川门的不战而降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了。方孝孺苦心积虑,想出互相钳制之法,可朱棣却三下五除二,将金川门的一王一帅悉数招至麾下!
收服朱橞后,朱棣再无顾忌。他又找来景隆,告知他谷王归附之事,并命二人齐心协力,共襄大举。景隆与朱橞各自惊奇之余,自是唯唯而已。随后,朱棣再找回尚蒙在鼓里的朱楹,设宴款待他们。宴毕,又留他三人叙了阵话,遂遣他们回城。接下来,朱棣就稳坐钓鱼台,静待城中一众内应的精彩表现了!
三
六月初十的晚上,徐增寿一夜未眠。昨日下午,他派徐得出城见朱棣,结果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这不能不让徐增寿感到忧心。
自从燕军打到长江北岸,徐增寿便又活跃起来。本来,建文派了个锦衣卫百户盯住增寿,使他一度不敢轻举妄动。不过随着局势的变化,燕王渐有杀进京师之势,京中开始人心浮动。徐增寿抓住这个机会,用一千贯的价钱外加未来的指挥佥事之职,成功把这个百户买通,从而又开始在五军都督府中搞起了串连。
受局势的影响,本就不老实的五府将军们早已是心猿意马。徐增寿借燕军得胜之势,没费多大功夫便拉拢了一大批人。水师总兵陈瑄的倒戈,便是这位燕王小舅子的得意之作。燕兵渡江后,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大势已去,因而更加积极的附和增寿。
不过尽管策反进行得十分顺利,可当燕军渡江后,增寿却不得不面临一个大大的难题:这最后一步该怎么走?
自打身份被建文知晓后,增寿便已断绝了燕藩的联系。这之后与勋戚们的往来勾结,燕王均不知晓。可局势发展到现在,再不与燕藩联系已不行了。必须与燕王取得联系,才能里应外合,打好这最后一仗!思虑再三,徐增寿决定冒险派徐得出城。因为监视自己的锦衣百户已经被买通,此时派徐得出城,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但毕竟也是有限的。
可就是这有限的风险,眼下却极有可能成为现实。不过思虑再三后,增寿终又平静下来。事已至此,若徐得真被逮了,那自己想什么也没有用。好在得知被盯梢之后,增寿小心了许多。如今的徐得只负责传信,对城中诸将之事并不知情,因此建文不可能从他口中撬到投降将领的确切姓名。至于自己,增寿也盘算好了,在此人心躁动的形势下,估计建文也不会冒着惊动众将的风险,对自己痛下杀手。
建文剩下的日子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了。哪怕他下旨监禁,用不了几天,进城的燕军也会成功将自己救出。经历了牢狱之灾,只怕燕王对自己的感激之情还要更甚几分!
盘算完毕,增寿心中终有了几分底。此时已是六月十一的寅时,徐增寿洗漱完毕,又穿戴好衣冠,随即出门上朝。
赴华盖殿的路上,徐增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首先,程济便对他怒目以视,一副恨不得将他吃掉的样子。程济曾打探到他和燕王暗结,此人与自己不睦,倒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今天这般模样,却又比往日明显许多,联系到徐得的失踪,增寿愈发不安。
进入华盖殿后不久,建文驾到,众臣赶忙跪地行礼。
建文的脸色很是阴郁。朝会开始,李景隆便结结巴巴地报告了燕王拒绝罢兵的事。
景隆一说完,左班文臣队伍中顿时一阵呜咽。若燕王不降,那便只有打了。事到如今,就是最强硬的文臣也明白,此战凶多吉少!朝廷的覆亡,或许就在这几天了!
朝臣们沉痛的情绪影响到了建文。其实他对守城也没太大信心。想到数日之后,这江山或将易主,想到自己这个大明天子,即将沦为阶下之囚,建文一时也忍耐不住,竟然也痛哭失声!
就在提袖抹泪之际,建文不经意间忽然发现,徐增寿却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瞅见此人,建文心中顿生一股怒火。
就在昨天上午,程济在定淮门等到了徐得。按照事先的计划,程济不动声色地将徐得绑了,直接送到方孝孺府上。孝孺虽是儒臣,这时也顾不得斯文体面,一上来便命番役上刑。
徐得一开始还不招。可当番役们将十八般武艺用上,他便撑不住了,只得承认自己去到燕营,并将以前去北平送信的事也说了出来。不过让孝孺失望的是,关于增寿与燕王密谋的内容,徐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无奈之下,孝孺只得将徐得知道的整理成供词,让他画押之后,进宫呈给建文。
看到徐得的供词,建文恨不得立刻就将徐增寿碎尸万段!不过在孝孺的劝说下,他终于冷静下来。尽管不知道增寿暗中做了什么,但建文也明白,这多少会与守城将领有关。若在往常,建文自然是要彻查到底。可如今这形势,一旦把此事揭开,那些暗中降燕的将帅们很可能成惊弓之鸟,没准儿立刻就开城投降了。无奈之下,建文只得答应暂时隐忍,以防激化矛盾。
不过建文毕竟年轻。此时在朝堂上一片哀嚎,他的心境也乱了起来。再看到徐增寿时,建文的满腔悲愤化为深深恨意。终于,他忍耐不住了!
“徐增寿!”建文喉咙里发出一阵怒吼。殿中众人顿时一震,哀鸣声戛然而止,大伙儿用惊疑的目光看着徐增寿,不知皇上要对他做什么。
徐增寿也是一惊。他立刻反应过来:徐得肯定被抓,而且肯定已经招了!不过他已有所准备,此时虽然内心惊恐,但面子上仍强作镇定,垂首不语。此刻的他已打定主意,不管皇上说什么,他也是一言不发,先把这关熬过去再说!
见增寿不语,建文愈发确信他有鬼。怒不可遏之下,他厉声骂道:“尔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北伐开始,尔便与燕庶人暗结,出卖朝廷!如今尔又里外勾结,妄想助北兵进城!朝廷待尔不薄,尔却如此狼心狗肺!”说着,建文从袖口抽出徐得供词,一把掷给丹陛下侍立的王钺道,“给朕念!”
王钺展开供词,哆哆嗦嗦地念了起来。殿上百官先是狐疑,继而惊愕,当王钺将供词念完时,左班的文官们已是群情激愤!
“逆贼!”大理寺丞邹瑾首先发难。他疾步上前,抓住增寿的衣领,对准了便是一拳。紧接着,监察御史魏冕上前一脚,将猝不及防的徐增寿踹倒在地。
“打死他!”
“杀了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
在邹瑾和魏冕的带动下,文官们的怒火被彻底激发出来。紧接着,程济和御史大夫练子宁、礼部尚书陈迪、监察御史牛景先、衡府纪善周是修等大小官员一哄而上,把徐增寿揍了个鼻青脸肿。
打完徐增寿后,众人还不解气,不知是谁叫道:“要不是李九江这厮,朝廷岂会落到如此地步!不能让他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怒火未平,再一次一拥而上,围着李景隆又一顿拳打脚踢。
众官打得解气,一旁的方孝孺却是焦急万分。建文一喊徐增寿的名字,孝孺便知不好,可要阻拦也来不及了。继而,百官围殴徐、李二臣,更是让孝孺感到事态严重。若真让徐、李二人当着皇帝的面被文官打死,那其他武将即便无反心,也会因愤恨文官羞辱武臣,转而投降燕王。念及于此,孝孺忙向建文示意,让他赶快阻止。
建文自己也没料到会成这种局面。此时他已冷静下来。回头一想,顿时也是后悔莫及。见孝孺一脸焦急之态,他立刻会意,马上大喝一声道:“都给朕住手!”
皇帝发怒,群臣虽犹不解恨,也只得听命罢手。建文一眼望去,李景隆脸上淤青,冠帽已被扯下;徐增寿更惨,眼角和鼻孔都已流出血来,身上公服也被扒光,只躺在地上,一副哼哼唧唧的样子。
“当廷闹事,成何体统!”建文恨恨地骂道。不过他也不想处罚打人文官,毕竟他们也都是忠心的,而且徐增寿实在可恨。
想了一想,建文做出决定:“把徐增寿收入内官监牢中,听候处置!”
内官监监牢是关宫里人的。按大明的规矩,徐增寿这种人应关在锦衣卫诏狱或是刑部大牢中。不过诏狱在洪武末年已被朱元璋废弃;而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等三法司坐落在外城太平门外的贯城中。现在燕军兵临城下,关那里当然不可能,所以建文只得将他丢到内官监看押。
处置完徐增寿,他又对景隆道:“曹国公要从大局着想,今日之事切勿介怀!”
“是!”李景隆带着哭腔答道。
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件事,建文感到心力交瘁。不过他仍强打起精神,用恳切的语气对众人道:“朝廷危在旦夕,众卿务必和衷共济,万不可再自相猜疑!”
“遵旨!”不管是真心抑或假意,文武众臣仍是齐齐答应。只是,恐怕建文自己也不清楚,这种表面上毕恭毕敬,到底还能持续几时!
散朝后,气急败坏的李景隆和谷王朱橞一起,骑马直奔金川门。一进箭楼,李景隆便寻了个小阁间,把门紧紧关上,然后咬牙切齿地对朱橞道:“使长,不能再耽搁了,马上派人给燕王送信,请他赶紧攻城!”
朝堂上的事,朱橞已全部看在眼里。李景隆的建议,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不过与李景隆多出于羞愤不同的是,朱橞是从眼下形势作出的判断。
徐增寿的那些隐晦事,朱橞已从景隆口中得知。此次他突然暴露被押,让朱橞大吃一惊。经此事可知,建文已对城中武将谋反之事颇有察觉。不过就建文的处置看,他应该还不知道具体的谋反人员,但过两天就不好说了。一旦建文对徐增寿用刑,而徐增寿又受不住尽数招了,那这些与徐增寿勾结的武官很有可能会被一网打尽。朱橞倒不担心自己,毕竟他是朱棣亲自招揽的,徐增寿供也供不到他头上。但若李景隆这帮人都被一锅端了,那他朱橞就将孤掌难鸣!想到这里,朱橞也觉得应该抓紧时间,赶在徐增寿竹筒倒豆子之前,赶快让燕王进来。只要燕军进了城,自己的迎附大功就算坐实了。
“不错,此事越快越好!”朱橞一咬牙,当机立断道,“马上去把王佐喊来,咱们把献城之事妥善商议一下,然后派人去龙潭,一并禀告四哥!”
本来王佐的防区不是金川门。不过就在昨日再赴燕营之前,李景隆借口金川门地位重要,要兵部把王佐调来。兵部尚书是茹瑺,他自然是心照不宣地应允。有了王佐,朱橞他们的力量自是愈发强大。
不一会,李景隆便将王佐领到。三个人关上门嘀嘀咕咕了半天,终于敲定了献城一应事宜。紧接着,当天傍晚,朱橞的心腹内官吴智换上百姓衣裳,急匆匆向龙潭方向奔去。
六月十二日,金陵下起了瓢泼大雨。久旱逢甘霖,这本是一件喜事,不过在建文看来,这场暴雨似乎是在昭示自己末日的到来。今天上午,燕军又启程开拔,从龙潭一路西行,直至龙江扎营。龙江在京师的外廓之内,离外城已是咫尺之遥。而这时,他千呼万唤的勤王兵马却仍是不见踪影。建文不知道的是,那些携带蜡丸密召出城的人都被燕军游骑截获,短期内不可能有勤王军马前来了。
晚膳是在坤宁宫进的。马皇后虽在后宫,也知道外头形势不好。见建文满脸愁容,善解人意的她想尽法子逗夫君开心,不过建文又哪笑得出来?草草吃完,建文撇下妻儿,独自一人走进了奉先殿。
当太祖朱元璋和孝康皇帝朱标的画像再次出现在建文面前时,这位年轻的天子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三年前,也是盛夏,也是在这里,建文曾庄重地向祖父和父亲禀告其将出兵讨伐燕逆的决心。当时的建文,正是踌躇满志,他坚信王师一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让区区燕藩化为灰烬。可现实却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三年征战下来,不仅自己朝思暮想的剿平燕藩未能实现,反而朝廷却变得风雨飘摇,自己的皇位也岌岌可危了。跪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建文想起这段不堪的经过,一时不由泪如雨下。
难道自己错了吗?建文内心痛苦地呐喊着。他只是想削除藩国割据隐患,使天下真正尽归朝廷所有。作为一个天子,一个皇帝,他这种想法有什么错?而复古改制,也是要一扫太祖时期的弊政,创造一个安定祥和、繁荣富强的大明盛世!
可如今,改制改得武将离心离德,纷纷弃己附燕,削藩更把燕军削到了金陵城下!想到这里,建文心中犹如被针扎一样难受。他不明白,事情这么会成这样;他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这般绝境。想到这里,他终于忍受不住,竟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