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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金陵迷烟.2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皇爷!皇爷!”王钺一直守候在殿外,听得建文的哭嚎声,他顿时大惊,忙隔着门焦急地劝道,“皇爷您莫要如此悲伤,金陵城坚固无双,且勤王兵马也会相继赶到,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话说得连王钺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到最后他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再也说不下去了。

殿内的哭声停了下来。半晌后,随着“吱……”的一声响,奉先殿的殿门被打开,形如枯槁的建文走了出来。望了满脸关切的王钺一眼,建文似哭似笑的支吾一声,随即又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才有气无力地登上乘舆,返回乾清宫就寝。

时间流转到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一大清早,李景隆就起身。今天,是他们和燕王约好献城的日子。在燕军到来之前,李景隆要做好准备,确保这场变天大戏的万无一失。

进入金川门城楼没多久,谷王朱橞和都督王佐也随即赶来。按照事先部署,李景隆昨日下令,命把守金川门的全体文武于今日巳时二刻到城楼议事。明面儿上是议事。实际上,景隆已做好准备,要在这里把这帮人全部收服,以免在献城之时生出祸端。

过了一会,文武官员陆续到齐。按规矩,众人向谷王行礼。礼毕,景隆便朝坐在堂上的朱橞望去,朱橞微微点头,景隆会意,遂走到堂中,转过身对大家道:“诸位肃静,本帅有话要讲!”

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他们还以为李景隆要部署防御事宜,忙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李景隆脸上还留着前天挨打的淤痕,此时为显庄重,他又竭力摆出一副威严之态,倒显得十分滑稽。不过眼下他也不顾得这许多了。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李景隆提起中气,大声说道:“今上宠信奸臣,不念亲情,构陷诸王,上天震怒。燕王秉太祖遗训,奉天靖难,现已兵至龙江。正所谓成王失道,周公辅之。燕王进京,乃顺天意,应民心之义举。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大明之臣,自当竭力相助!本帅已与燕王说好,今日便要迎天兵进城。诸位务须鼎力相赞。事成之后,燕王自有犒赏!……”

“奸贼!尔竟敢背叛皇上,尔不得好死!”就在李景隆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之时,左班队中忽然传来一阵怒吼。

“谁在这里放肆!”景隆脸一红,随即大声斥道。

“户科给事中叶福!”一位青年绿袍官员昂首出列。

“八品官?”景隆瞧了瞧叶副胸前的鹌鹑补子,当即冷哼一声道,“国家大事,岂容尔这种微末小官置喙?”

叶福毫不畏惧地反叱道:“位卑不忘忠君!尔身为朝廷大员,居然背负皇恩,党附逆贼!还有脸在这里蛊惑众人?”说完,他又大声疾呼道,“诸位,我等受陛下厚恩,切不可听这奸贼胡言!大家一起上,把这个奸贼绑了,交给皇上论处!”

没有人吱声。叶福举目四望,前方,谷王护卫拔出了刀;两侧,王佐的亲兵已将众人夹在中间;背后的门槛外,李增枝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带着一帮景隆亲兵,狞笑地向堂内张望。

谷王和王佐也反了!叶福当即明白过来。弄清楚状况后,叶福满脸悲愤地向朱橞骂道:“尔身为亲王,竟也党附逆贼。九泉之下,太祖必不饶尔!”

“混账!”朱橞一拍案几,怒声喝道,“来人啦,把他给我砍了!”

马上,两个谷王护卫提刀向前。叶福自知不免,当即一声大哭道:“陛下,臣为您尽忠了……”说完,竟一头向身旁立柱撞去。只听得“嘭”地一响,叶福已是脑浆迸出,血光四溅。

“还有谁敢不服?”望了一眼血泊中的叶福尸体,朱橞不屑地“呸”了一声,紧接着又拉下脸,恶狠狠问对众人道。

叶福的惨状让众人都吓呆了,再瞧着谷王因狰狞而扭曲的脸,大伙儿一时噤若寒蝉。过了一会,不知谁喊道:“臣愿追随殿下,迎接燕王进京!”

“臣愿追随殿下!”

“臣也愿效忠燕王!”

……

不多时,所有人都已表态归降。毕竟,这里面大多都是武官,他们本就对建文毫无感情,当然犯不着去拼死尽忠。而不多的几个文官,也被叶福的遭遇吓破了胆。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大势已去,他们又哪敢再说一个“不”字?

眼见众人归附,朱橞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忽然门外远方传来一阵呼声。

“使长,大哥!”李增枝滚葫芦样儿跑进来。一进门,他便兴奋地大声喊道:“北兵到了,燕王到了!”

“好!”李景隆精神大振。他整了整衣冠,继而对朱橞一揖,然后大声对众人叫道:“诸位随殿下和本帅下城,敞开大门,迎‘天兵’入城!”

……

就当朱橞和李景隆在金川门威慑众臣的同时,奉天殿内,建文正在亲自审问徐增寿。

自华盖殿揭穿徐增寿通燕之后,建文便十分担心,怕此举会打草惊蛇。本来,他准备昨日便招增寿来审,只是当时忙着布置城防,故又拖了一日。直到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便把徐增寿提了出来。

增寿的脸色十分苍白,不过精神倒不算太差。得知建文竟是在三大殿之首的奉天殿审自己,增寿顿有种不祥的感觉。思虑再三,他打定主意,仍是死不开口。反正通燕之事铁板钉钉,辩也无用,那还不如什么也不说。这样或许还能让建文少些怒气,以保自己安全过关。

建文今天头戴五彩十二缝覆表黑纱帽,身披一件全素绛纱袍,竟是只有在朔望视朝、降诏、降香进表、四夷朝贡朝觐时才穿的皮弁服。如此郑重装扮,也是建文想彰显威仪,以震慑徐增寿这叛贼逆子。只不过如今的建文,已经瘦弱得快皮包骨头,庄重皮弁服套在身上,不但不能显出威仪,反而多少还显得有些外强中干。增寿刚进殿内,建文拳头顿时一紧,两只眸子似要冒出火来。愤恨地瞪了增寿许久,建文终于咬牙道:“徐增寿,尔还有何话说?”

徐增寿跪在地上,把头死死埋着,一句话也不说。

“朕待尔不薄啊!”不知怎么的,一时间建文的言语中竟有几分伤感,“尔以前便与燕庶人勾勾搭搭,这些事朝中谁人不知?若是换了别人,一俟燕庶人谋反,即刻便将尔下狱了。可朕呢?朕仍相信尔所言,相信尔与燕庶人已断绝往来,仍让尔位列朝班,当尔的左都督!可尔都做了些什么?尔竟然不辨是非,暗中勾结燕藩,与朝廷为敌!尔说,尔可对得起朕?尔可对得起尔一生忠谨的父亲?尔可对得起太祖高皇帝?”

徐增寿心一颤。平心而论,建文对他还不错。直到程济告密前,建文还曾数次询问他军务事宜,足见还是比较信任他的。此时听得建文痛心疾首的连连发问,增寿不由感到一丝羞愧。

不过这羞愧也仅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又被增寿按压下去。我徐增寿是对不起你建文,可你建文就对得起燕王么?作为燕王的内弟兼挚友,增寿对建文当年削藩时的穷凶极恶反感至极。面对建文的诘问,增寿不无鄙夷地想到:要不是你不顾亲情,要不是你不给人活路,燕王又岂会举兵造反?你要能耐大,把燕藩一举剿灭倒也罢了;可你偏又无能,以天下之力扫一藩,反被人家打到金陵城下!如今,燕王逼宫在即,你自己无计可施,便拿我徐增寿出气,这又算哪门子本事?就算我徐增寿传了些情报出去,可若你建文真是个精明强干之主,就算有一百个徐增寿,你也能把燕藩轻易剿灭!不管怎么说,燕王不过是一城之主,而你手上握着的,是整个大明江山!说到底,你建文不仅不是个明主,反倒是个不通世事,毫无治国本领的无能之君!且不论削藩、改制中的种种失措,仅就三年剿燕的惨淡结局看,你建文就不配掌这个天下!不配继承高皇帝千辛万苦打下的大明江山!想到这里,徐增寿心中彻底释然:从私心考虑,自己当然愿燕王继位;而从公心考量,仅以八百勇士举兵,继而连战连胜,如今即将问鼎的燕王,毫无疑问比眼前这个孱弱青年强干得多!大明由燕王主掌,必会比在建文手中强上百倍!至于所谓的叛逆,所谓的阴谋篡位,那又算得了什么?李世民也是靠着杀兄逼父才登上皇位的,他不照样开创“贞观之治”?他不照样千古流芳?只要燕王是太祖的儿子,只要江山还姓朱,这就够了!大明在燕王手中,一定能兴旺发达,一定能蒸蒸日上!当然,对你建文,还有你手下那帮好高骛远、志大才疏的心腹大臣们来说,燕王的进京,无疑是一场覆顶的灾难!但是,这一切都是你们一手造成的,这杯毒酒,终究还得你们自己来喝!

当然,建文不可能知道徐增寿此间心思。见增寿不吱声,建文还以为他心中有愧,不敢做答。骂了一阵,他方又记起今天提增寿前来的目的。深吸口气,建文作色道:“说!尔遣徐得出城,是何目的?”

增寿不答。

“五府之中,可有人暗结燕藩?”

增寿不应声。

“尔是不是早已和四叔串通好了,要将京师献给他?”

增寿仍不言语。

建文感到胸堵气闷。其实,他一开始有预感,今天问不出什么结果。本来,建文已下定决心,只要增寿不招,便大刑伺候。不过此时的他,已是心烦意乱。瞧着像木头般盯着金砖的徐增寿,建文感到十二万分的厌恶。此时他看见这个人便觉得龌龊,觉得恶心!建文懒得再上刑了,他只想快点让这个人从眼前消失,好让自己舒舒畅畅的透出一口闷气!

“来人,将他带回去!”建文烦躁地挥了挥手,作出中止审问的决定。

两个锦衣卫走了上来,将增寿双臂一抓,直向门外拖去。就在增寿的身子即将被拖出殿门之前,建文又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正好,增寿也迎面瞄来,两人的目光顿时交汇在了一起。

徐增寿的目光十分深邃、也十分阴冷,建文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突然,年轻天子反应过来,这徐增寿之所以一言不发,是他压根就没打算再和自己说话!燕王就要进城了!自己就要完蛋了!此时,在这位燕王内弟眼里,自己已是一个活死人!一个即将被赶下宝座,变得猪狗不如的活死人!而他徐增寿,则只要熬过这最后几日,便能一飞冲天,成为新朝的天字第一号功臣!

“卑鄙!无耻!”建文被激怒了,这种巨大的心理反差,让他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温文尔雅不见了,文质彬彬不见了!此时的建文,犹如一只落入套中,即将被猎人捕杀的猛兽!望着眼前这个为虎作伥的饿狼,建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要挣扎!他要报复!哪怕这一切都是徒劳,他也要在猎人到来之前,让这只阴险的恶狼粉身碎骨!

建文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本来建文并无佩剑习惯,这柄剑是他今天有意带上,用来增加威势,震慑徐增寿用的!而在这一刻,它却成了用来发泄胸中悲愤的最好利器!

“朕杀了你……”建文欺身上前。他大声吼叫着,对准增寿的胸膛便是一剑。伴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鲜血从增寿身上激射出来,建文干净的龙袍也被鲜血溅得通红!

徐增寿做梦也没有料到,这个优柔寡断、仁弱不堪的文人天子,竟也会如此疯狂,竟会如此歇斯底里!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建文,眼中充斥着惊异、憎恨、轻蔑,还有那深深的遗憾和不甘。终于,徐增寿魁梧的身躯倒到地上,几番抽搐后,一动也不动了……

“把他扔出去!”建文红通着眼,狠狠地下达了旨意。

“呜哦!呜哦……”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欢呼之声。

“怎么回事?”建文惊诧地失声道,“出了什么事?谁在喊?谁在喊?”

没有人回答,殿外的内官和锦衣卫都一脸不知所措,万分紧张地向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快去探听消息……”建文声嘶力竭地叫道。

王钺飞奔出去。建文心慌意乱走到丹陛上坐下。此时的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陛下!陛下!”伴随着一阵惊恐的叫声,王钺和程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到底怎么了!”建文声音颤抖着问道。

“陛下!”程济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回道,“曹国公打开了金川门!北兵进城了……”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建文双眼一黑,紧接着双腿一软,竟直直瘫倒在地……

金川门城楼内,朱棣端坐在主座上。两旁,金忠等燕藩文武,还有朱橞、李景隆等一班降臣,正恭恭敬敬地弯腰侍立,静待燕王殿下训示。

李景隆此时心中惴惴不安。本来,他打开金川门,已是大功一件。可就在燕王舆驾进城,众人跪地叩首的当口,协守金川门的监察御史连楹忽然跳出,竟欲行刺燕王!

当然,连楹的图谋没有成功,燕王的护卫们立刻把他踹倒在地,随即将其剁成了肉泥。但李景隆看在眼里,却是胆颤心惊。他是金川门主将,献城时手下居然有人行刺,这无疑是大逆之举。李景隆生怕朱棣因此怪罪,进而迁怒于己。

不过朱棣似乎并未把这次小小行刺放在心上。此时的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当中。

进城了!终于进城了!当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时,朱棣明白,自己已经成功了!在经历了一千个日日夜夜之后,自己终于重新踏进了这座巍峨雄伟的大明京城!不同于以往进京时的臣子身份,如今的他,已是这座京城的主人!是大明王朝的主人!天下,在这一刻,终于被自己收入囊中!

金忠等人也十分激动,他们为靖难大业呕心沥血、披肝沥胆!现在,这一切的付出,都有了最终的回报,他们岂能不感慨万千?他们岂能不欣喜若狂?

当然,眼下还没到欢庆的时候。城内尚未完全控制,作为天下核心的紫禁城仍在建文手中。与朱棣一样,金忠他们也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静待最后的佳音传来。

“大兄!大兄……”伴随着一连串欢快的叫声,朱棣被废黜的两个弟弟——周王朱橚、齐王朱榑连蹦带跳地进入殿中。

朱棣一进城,马上命纪纲、张辅分别去接朱橚和朱榑。朱橚本被关在云南,当燕军南下时,建文对朱橚不放心,又把他押回京城,羁押在其以前在京中的府邸里。四年的囚禁,已将朱橚昔日的那股子张狂劲儿磨得干干净净。当纪纲等一干人全副武装地冲入府中时,与外界隔绝多时的朱橚还以为是建文派人来杀他,竟与妻儿一起瘫倒在地,哭成了一团烂泥。纪纲亲眼瞧得这位太祖之子如此脓包,暗自觉得好笑,忙向朱橚表明身份,并将燕王邀他去金川门的令旨传达。

得知眼前的军人是燕兵,朱橚当即狂喜。他一跃而起,飞也似的去见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恩人四哥。走到鼓楼处,正好张辅护送着朱榑赶到。两人遂并辔而行,高高兴兴地向金川门走来。

见到两位弟弟,朱棣也十分高兴。见朱橚和朱榑身形消瘦,头上也添了许多白发,朱棣一时也是感慨万千。没多久,韩王朱松、沈王朱模、安王朱楹、唐王朱桱也相继赶到。众弟弟围着朱棣,“四哥”、“大兄”叫个不停,倒让朱棣应接不暇,好一阵忙活。

“弟弟们受苦了!”安抚完众人,朱棣感慨道,“先帝在时,我天家何等和睦!这几年允炆无道,各位弟弟日子都不好过。如今哥哥我进京,必不让你们再受委屈!”

“一切仰仗大兄!”众亲王作揖称是。这些人对厉行削藩的建文没有好感,朱棣进京,他们心中都十分乐意。而其中周王和齐王境遇最惨,此时朱棣说起,他们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建文的“暴行”好一顿揭露。而一旁的李景隆则从“允炆”二字称呼中摸出了些门道,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好了!”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朱棣挺身而起,不无嘲讽地道,“想来紫禁城也快拿下了!诸位弟弟便随我一起,进宫‘面圣’吧!”

“是!”众人忙不迭应答。

走出城楼,朱棣一行正欲下城梯,忽然,宫城方向冒出浓浓黑烟!朱棣一惊,提眼望去,浓烟越来越大,渐渐的火光也冒了出来。

“不好!”朱棣心中忽然想到什么,他左脚一跺,万分焦急地喊道,“快!命城中各路兵马赶紧进宫灭火,务要保护好皇上!”

当日夜晚,龙江燕王中军帐内。

京城已经全部落入燕军手中。但此时朱棣脸上却丝毫没有兴奋之色。他紧锁着眉头,在帐内不停地来回踱步,有时又心不在焉地望着京城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和他一样,金忠、纪纲也是心神不宁,一副忧心忡忡之态。

下午,高煦已带人进入紫禁城,并迅速将奉天殿的大火扑灭。但接下来,一个令朱棣大惊失色的事情发生了!高煦他们搜遍内宫,愣是没发现建文的影子!消息传来,朱棣当即下令,大搜皇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下午过去,皇城内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找到建文。这下朱棣觉得事态严重。别人找不到倒也罢了,建文要是不见踪影,那麻烦可就大了。而且,不光是建文本人,就连太子朱文奎和马皇后也没见着,只找到一个嗷嗷待哺的二皇子朱文圭。为着这个事儿,朱棣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在金川门等消息,但直到天色全黑仍一无所获。无奈之下,朱棣只得先返回龙江,留下高煦和朱能等一班人继续搜查。

“殿下!”见朱棣一脸愁容,金忠出言劝慰道,“奉天殿不是找到一具死尸么?依臣看,那很有可能就是皇上!想来皇上是走投无路,只好阖宫自焚了!”

“难说啊!”朱棣叹口气道,“三保他们审问宫里内官,说是大火之前,有人看见一女子到了奉天殿,远远瞧去似是马皇后!”

就在下午,丘福从被烧得一塌糊涂的奉天殿中扒到了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当时尸体已经全身焦烂,身上衣饰也都烧光了,故判断不出死者身份。若内官之言属实,那这具尸体很有可能就是马皇后,而非建文。

“应该不会!”金忠略一沉吟,当即摇头道,“以常理度之,若是皇后娘娘一个人自焚,那地点应在后宫,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坤宁宫。古往今来,哪有皇后独自在外廷正殿自焚的?她去奉天殿,那只有一个理由,便是皇上召他前去,全家自焚!既如此,奉天殿内最少也应有两具尸体,这明显与丘福他们所发现不符!所以,依臣看来,奉天殿中尸体必是皇上的。奉天殿乃国家重地。既然京师告破,皇上无路可走,那他完全有可能独自在此殿自焚。这等死法,也符合天子的身份!”

金忠分析的很有道理,朱棣听了心头稍宽。

朱棣倒不怕建文自尽。若建文真的选择自尽,他反而是求之不得。毕竟,朱棣是打着靖难、清君侧的旗号起兵的。若真把一个活蹦乱掉的建文摆在面前,那他还真得傻眼:要是废了建文,那岂不是自打嘴巴?岂不是自己承认起兵是为了篡位?可要是不废,难不成他还真学什么周公辅成王,继续把这个活宝大侄儿供在皇帝宝座上?

其实,眼下朱棣最担心的,便是这位皇帝侄儿逃了出去!如今京师虽破,但天下并未完全归附:近处,凤阳孙岳、淮安梅殷,都还屯着兵马,盛庸也正在江淮一带召集溃卒,一副死战不休的架势。远处,江南各省并未经历战事,他们会不会衷心归附自己,现在亦未可知。若建文真逃了出去,再找个地方重举大旗,那以他正牌子大明天子的身份,没准儿顷刻间又能聚起百万大军。若不幸出现这种局面,那这场靖难之役的最后结局还真不好说。

正当朱棣心情稍放松些时,纪纲忽然又说话了:“金长史之言固有道理,但却也存着疑点!”

“什么疑点?”朱棣的心又提了起来,忙出言问道。

“疑点有二!”纪纲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其一,若奉天殿死的真是皇上,那皇后娘娘去哪了?太子又去哪了?皇后一介女流,太子也不过七岁。没有皇上,这一对母子想凭自己之力逃出宫去,实是难于登天!而且当时宫外到处是我军将士,他们又能逃到哪?其二,臣推断,皇上逃脱,而马皇后在奉天殿自尽,倒也不是不可能!皇后这一死,正好可以混淆视听,让殿下以为皇上举火自焚了,从而保护皇上平安逃走,此为李代桃僵之计也!太子的失踪,也可印证此点。他也有可能被皇上带走。至于二皇子,他毕竟不是储君,且年纪太小,喜欢哭闹,逃亡路中无法照料,且易露出马脚。故仓促之间,皇上只能将其抛下,以保自己和太子无恙!”

纪纲不愧是老谋深算,此番推断同样合情合理,且比金忠之议还略高那么一筹。这下朱棣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起来。

“王爷,狗儿回来了!”就在帐中诸人忐忑不安时,黄俨在帐外轻轻禀道。

“哦?”朱棣忙说道,“快叫他进来!”

狗儿蹑手蹑脚地跑了进来。不待他说话,朱棣先急急问道:“怎么样?宫里可再有发现?”朱棣回龙江前,派狗儿和马和一起,在宫里整理各类物事。见他连夜跑回来,朱棣以为有了什么新情况。

“王爷!”狗儿神情很是沉重,“奴婢刚才到女官尚宝司清查宝玺,发现竟少了三方!”

“什么?”朱棣失色叫道,“少了哪三方?”洪武年间朱元璋共铸了十七方宝玺,外加建文三年铸成的“凝神之宝”,一共应是十八方。宝玺是天子权力的象征,皇帝下发各类诏旨必用相应宝玺着印。此物遗失,顿让朱棣觉得不妙。

“回王爷话,少的是‘皇帝奉天之宝’、‘制诰之宝’、‘敕命之宝’。”

朱棣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也随即变得十分苍白。“皇帝奉天之宝”乃唐宋传玺,祭祀时用,于十七方宝玺中排位第一;而‘制诰之宝’和‘敕命之宝’是颁发诏旨和敕旨所用,亦是十分重要。它们的丢失,再和建文的下落不明联系起来,愈发让在场之人感到心惊。

“会不会……是宫中混乱时,下人们把它偷走了?”金忠吞吞吐吐地问道。不过从其犹豫的神色中可知,他本人对这个想法也颇不自信。

“不可能!”朱棣想都不想就答道,“此物乃邦国重器,宫人偷它们也换不到钱财,且一旦暴露,还会引火烧身,株连九族!宫中值钱东西多得是,谁会不要命拿这个?”

金忠不说话了。此时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既然下人不拿,那拿的便只有主人了。而这个主人,很有可能就是建文。这三方宝玺,便是建文逃出京城后的身份证明!便是他号令天下的最好凭证!有了它们,建文便可发出让天下文武无法质疑的皇帝诏旨,从而重新召集兵马,与他朱棣再决雌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比较清楚了:尽管建文的下落仍然存疑,但从眼下掌握的情况看,建文出逃的可能性,比他在奉天殿自焚要很大上几分!

“他若真逃了,又是如何逃出去的呢?”朱棣皱着眉头喃喃道。

燕兵一进城便直扑皇宫,当时便发现内城宫门紧锁。从金川门到皇城,高煦顶多也就用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建文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么快就能易服出宫?这期间,建文至少得安排皇后到奉天殿举火自焚,再拿上三方宝玺,并且带上太子。这么多事情,外加出宫出城,他两炷香工夫就完成了?朱棣怎么也想不明白,建文是如何做到这般神速的。

“使长!”就当朱棣仍在费力想象建文脱逃的过程时,一旁的纪纲打断他道,“眼下不是猜测皇上死活的时候,使长您必须要有所动作!”

“做何动作?”纪纲的话把朱棣从冥思苦想中拉了回来。他微微一愕,随即问道。

“防备皇上东山再起!”纪纲嗓音深沉地说道,“纵然皇上生死不明,咱们也得往最坏方面想,预先做好准备。否则若皇上真还活着,咱们很有可能措手不及!”

朱棣一下反应过来。纪纲说得对,防范于未然,在当前的形势下,显得尤为重要。

“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做?”恢复常态后,朱棣立刻打起精神,目光炯炯有神地射向纪纲道。

“首先,马上派兵,守住沿江各渡口,堵住北上之道。”纪纲似早有准备,当即侃侃而谈道,“眼下朝廷所剩兵马,唯江淮最多。凤阳孙岳、淮安梅殷、乃至盛庸和仍在山东的铁铉,这几个人手上仍有部伍,且素来忠于皇上。皇上若想东山再起,最大的可能便是去投奔他们。”

“不错!”纪纲话音方落,金忠便附和道,“除了北上,还得防备皇上溯江向西。湖广的楚王、四川的蜀王,甚至云南的沐晟,他们先前可都是支持朝廷的。皇上也有可能去找他们。”

“两位卿家说得有理!”金忠话音一落,朱棣立刻出言赞同。随即,他将狗儿招到跟前轻言数语,狗儿一点头,然后一溜烟儿向外跑去。

“其次是什么?”打发完狗儿,朱棣又回过头对纪纲道。

“其次便是给皇上发丧!”

“什么?”朱棣一时没反应过来,略为奇怪地问道,“眼下他生死不明,咱们就这么发丧,岂不冒失?万一他没死,又在哪个地方冒了出来,那咱们岂不是闹了个大笑话?”

“回殿下!”纪纲一脸正容道,“这绝不是冒失,而是必须之举!殿下您想,皇上若没死,那殿下接下来该如何自处?是登基自立呢?还是继续搜寻皇上呢?还有,若陛下万一冒了出来,号召天下兵马勤王,那殿下该如何应付?”

面对纪纲的一连串追问,朱棣无言以答,这确实是他还没有想过的。

“所以!”纪纲沿着自己思路继续道,“给陛下发丧,是最好的选择!如此一来,等于向天下说明,皇上已经死了!即便他再冒出头来,咱们也可以说此乃奸人冒充!到时候真的也成了假的!没有名分,他又如何号令天下?”

“这般做虽无不可,但多少有些欲盖弥彰!”朱棣皱眉道,“若他真把皇帝之宝带了出去,凭此宝下发敕旨,我们又如何辩驳?”

“那宝玺是假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也是下人带出去,落到了奸人手里!”就在方才,纪纲还有理有据地证明建文拿了皇帝之宝,可此时却坚决的将其先前之话推翻。

不过朱棣已经听明白了。纪纲说了这么多,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建文出逃。毕竟,他是大明天子,纵然被自己打败,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若让他真的逃亡了,而且继续以皇帝身份号令天下,那以他法统上的天然优势,仍会对自己造成莫大威胁。因此,要想摆脱这个隐患,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让他死亡。当然,这种死亡最好是肉体上的。但若不能做到,那便让他在名分上死亡,让他丧失对朝廷、对官员、对天下百姓的影响!如此虽差强人意,但也聊胜于无。纪纲先前说建文出逃,是说给自己听;而此刻讲建文已死,则是让自己说给天下人听!天下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自己这边必须将这个调子定下来!有时候,掩耳盗铃,欲盖弥彰也是必须之举!

“以何名目使其升遐?”朱棣面色阴冷地问道。

“我军进京,皇上羞愧难当,自感无颜再见使长,只得阖宫自焚!”

“尸首呢?”

“奉天殿那具便是!”

“如此便可?”

“还需暗中封锁消息,禁止任何人谈论皇上下落。同时,殿下哀悼不已,亲自为天子发丧,并布告天下!”

朱棣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他方扬起冷峻的脸庞,颇为阴郁地道:“便依此策。一应事宜都由尔去办!”

“臣领旨!”纪纲干净利落地答道。

金忠在一旁听得纪纲处置,心中也不由佩服不已。尽管金忠并不喜欢这个阴险刻薄之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纪纲的深邃心机对燕王大有裨益。

“不想一场大火,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朱棣稍显烦躁地嘀咕道。在进京前,他把所有会出现的可能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料到这位皇帝侄儿竟能不翼而飞!

“王爷,还有一事,眼下看来得加紧办了!”金忠忽然沉下嗓子道。

“何事?”

“王爷要抓紧时间,赶快登基!”金忠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登基?”朱棣闻言一怔。当然,进京前朱棣便已做好了登基的准备。靖难三年,好不容易取得最后胜利,他自然不可能还让建文占着御座不让。但眼下金忠让他赶紧登基,倒让他有些犹豫。

朱棣明白金忠的意思。眼下建文不知所踪,自己登基为帝,可以起到稳定人心之效。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旦自己在紫禁城坐上宝座,那即便建文复出,天下官员也得好好考虑一番:是继续追随旧主呢,还是从了这位新的大明天子!从南下之前的分析看,天下文武,大都是坐观燕藩与朝廷成败的。此时大局已定,自己已占了京师,占了皇城,若再正式当上大明天子,那便把名分也给占住了。既然名分和实力都已具备,不出意外的话,绝大多数文武都会看清形势,站到自己这边来。

虽然马上登基有着莫大好处,但朱棣也还有着好些顾忌:毕竟,自己是打着“靖难”、“清君侧”的旗号起兵的。不管私底下怎么说,但台面儿上自己一直是以“周公辅成王”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如今刚刚进京,自己便急不可耐地登上皇帝宝座,那天下人会怎么想?后人又会怎么看?在他们看来,这种匆忙毫无疑问的彰显了自己蓄谋夺位的狼子野心,而这场“奉天靖难”,实际上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篡位”逆举!如此一来,自己苦心经营的正义形象很有可能毁于一旦!后世史家的笔下,自己也难逃一个“篡”字!朱棣是个要脸面的人,想到千年之后落得这么个名声,他后背不由一阵发凉!

朱棣的犹疑,金忠尽数看在眼里。他也觉得仓促登基后患无穷。可是,形势比人强。眼下的难题若不能解,又何谈千秋之后的善恶名声?要是因这些犹疑而横生祸端,甚至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笑话?为了迅速收拢人心,为了稳定天下局势,金忠认为马上登基是眼下的不二之选。

“使长!”思忖一番,金忠又找到了另一个理由,“眼下梅殷、盛庸他们还在江淮。皇上若真外逃,很有可能去找他们。王爷虽封锁长江,但也只能锁得一时,日子久了,皇上仍有可能成功北上。倘使殿下迅速登基,那大明便只有您一个天子!梅殷、盛庸再忠于今上,但毕竟是大明之臣,他们若不从您,便是大明的叛逆!有这番计较,江淮传檄可定!可要是拖延日久,一旦今上到了江淮,那梅殷他们肯定会继续拥护皇上。到时候王爷即便登基,也免不了战祸连连!如今我军虽占得京师,但毕竟只是孤军。若让盛庸他们有了名分,继续与我军为难,那天下恐又生变数啊!”

朱棣浑身一震。金忠这话说得很是实在。如果大明只有自己一个皇帝,那盛庸他们不降也得降。可要是建文真跑到江淮,那盛庸他们肯定是铁了心打到底。如今胜局已定,朱棣不想在大功告成之后再生祸端;而他更不希望大明的内战继续下去。毕竟,这锦绣江山已是自己的了!

经过一番艰难抉择,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名声和帝位只能选一样,那还是只有先把帝位握在手再说了。至于名声,只要将来自己励精图治,成功开创一个太平盛世,那后人再回首看自己,也定是充满赞誉的吧?当年的唐太宗,不就是靠着“贞观之治”的美名,成功洗刷掉了“玄武门之变”的叛逆名声吗?朱棣聊以自慰地想到。

“尔下去后妥善安排!”朱棣一咬牙,下达了这道改变大明命运的令旨。

“臣领旨!”金忠心中狂喜,忙俯首应道。

“还有什么事吗?”朱棣略显疲惫地问道。这一天中,他经历了极大的兴奋、极大的紧张、极大的焦虑和不安,此时的他终于有些倦了。

“臣这里还有一事!”纪纲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道:“遵使长令旨,臣已拟定左班奸党名单,共计二十九人,还请使长一览。”

“念吧!”

“是!”纪纲答应一声,随即展开名单念道,“前太常寺卿黄子澄,前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陈迪、侍郎黄冠,文学博士方孝孺,御史中丞练子宁,大理寺卿胡闰、寺丞邹瑾,户部尚书王钝、侍郎郭任、卢迥,刑部尚书侯泰、暴昭,工部尚书郑赐、侍郎黄福,吏部尚书张紞,御史曾凤韶、王度、谢升、尹昌隆,宗人府经历卓敬、修撰王叔英……”

纪纲的这份名单,几乎将朝中左班要员一网打尽。六部尚书除了茹瑺,其他全部名列其中,其范围不可谓不广。这些人,有的是深受建文信任,一手策划削藩,有的则是在削藩、剿燕的过程中发表了对诸藩、尤其是燕藩的不利言论,而还有一些,纯属跟风而为,但因位高名重,也被列在其中。

纪纲念时语调轻松,金忠听得却是心惊肉跳。纪纲刚一念完,他当即跳出来,焦急地对朱棣道:“陛下,人数太多,若全部处置,有伤天和,也损了朝廷元气啊!”

“金先生这话就不是了!”纪纲一脸不以为然道,“这些人俱是证据确凿,罪大恶极之辈!不诛不足以正人心!再说了,若留下他们,日夜诋毁殿下英名,那岂不是养虎为患?依我看,这还是少的,还有在靖难之中顽抗王师者,如铁铉等辈,更应株连九族!”

金忠气得直哆嗦。他知道,按这张名单株连下去,立时便会掀起一场滔天大狱!这么多人被杀,天下文气大丧不说,朱棣的恶名算是背定了。金忠知道纪纲心狠,也不想再和他争,转而把哀求的目光瞄向了朱棣。

朱棣沉默不语。若论其本心,他对这帮支持建文削藩、改制的文臣毫无好感,其中的齐泰、黄子澄等辈,更是应碎尸万段!纪纲说得对,留下他们性命,任由这些人天天诋毁自己,那还了得?且不说自己名声,就以自己未来的天子身份来说,也容不得有人诬蔑!

不过要说全杀,朱棣倒也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这里面还是有些人才的。打天下当然是靠武将,但将来治理国家,还少不了能干文臣的辅助。以前他是藩王,只管带兵打仗就成;可现在他即将登基,当然要为接下来的治国施政着想。稍作甄别,留一些愿意降附的可用之才,对国家也有好处。至于那些不降之臣,留着也是祸害!天已经变了!将来的大明,是自己的大明,而不再是朱允炆的大明!他们反对自己,便是反对朝廷!反对大明皇朝!于公于私,都不能让这些人活着!至于屠戮朝臣,他朱棣连篡位之名都担下了,还在乎这点子名声?而这种处置,也秉承了朱棣一向的信条:顺者昌、逆者亡!

权衡已毕,朱棣作出最后的决定:“郑赐、黄福、王钝、尹昌隆四人已在金川门归附,他们的罪便免了!其余人等,除了齐泰、黄子澄两个首恶不赦,其余只要愿归附,亦一律赦免。”

金忠听罢,大大松了口气,忙衷心的称赞道:“王爷英明!”

“臣领旨!”尽管心犹不甘,但朱棣决定的事是不能更改的。咽下一口唾沫,纪纲也俯首遵命。

“不过……”就在这时,朱棣忽然用阴冷的声音说道,“凡不降之人,一律弃市,其亲族也要从重处置!本王要让天下知道,胆敢违逆天命者,是何等下场!”

金忠心又一紧。他马上明白,燕王这是要杀鸡儆猴,让那些尚在首鼠两端中的各地官员们看清形势,赶紧归附。“从重处置”四字,无疑意味着一场血雨腥风,那些不肯归降的建文旧臣,以及他们的亲族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尽管金忠心有不忍,但他也明白,正所谓乱世用重典,这种霹雳手段,是让天下官员归心的最佳选择。金忠一向务实,但朱棣务起实来,却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心志之坚,手段之狠,远在他之上。想到这里,金忠额头冒出一阵细汗,心中对燕王的敬畏,顿时又加深了一层。

龙江中军帐的密议结束后,金忠连夜赶往城内,找到了丘福和周王朱橚、曹国公李景隆。一番密谋,几人将劝进的程序正式敲定。第二日正午,朱橚、李景隆和丘福率全体皇族、文武官员赶往龙江,劝朱棣顺应天意,早继大统。自然,朱棣立刻表示拒绝。六月十五,丘福、朱能率燕军诸将再次劝进,朱棣仍然不允;六月十六日,周王朱橚、齐王朱榑、谷王朱橞等一干亲王赴龙江三劝大兄。按礼,三劝之后,朱棣便可顺天应人,继位为帝了。不过为了显示自己非“贪念皇位”,朱棣仍又是装腔作势,严词拒绝。

不过金忠他们早有准备。在燕王第三次拒绝之后,众亲王、勋戚以及归附朝臣、燕军将领一哄而上,拉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硬“逼”燕王继承大统。

终于,在众臣的“固请”之下,燕王“难弗众意”,总算“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登基的要求。一时间龙江大营“欢声雷动”。按燕王的令旨,登基的日子定在明日,也就是六月十七。

答应登基的当天晚上,朱棣在龙江中军大帐召见部分归降的翰林词臣。

此次召见,其目的是为了起草登极诏书。尽管事出仓促,诸事从简,但登极诏还是马虎不得的。一俟登基,这诏书就要立刻传送天下,告知燕王登基之事,以让那些在靖难之役中作壁上观的地方文武早日效忠新君,尽可能快地确立朱棣的天子地位。军中众臣多是武将,仅金忠和纪纲勉强算得上是半个文人,故这道诏书,还得照老规矩,由翰林词臣们来拟。

燕军进城,京中武将基本上全数归降,文臣中虽有不少自尽或逃逸的,但也有很多人投附了燕王。这并不难理解。这些人大多是洪武旧臣,他们之前之所以反对燕王,忠于建文,除了建文抬高文官地位,符合大家利益外,也是因为建文是大明天子的缘故,对皇帝本人倒谈不上有多少私人感情。

如今形势已变,燕王成功问鼎,成为新任天子。文臣们要想继续位列朝堂,就必须认清现实,随附新主。朱棣是朱元璋的儿子,他登基为帝,大明依然是大明,群臣纵然改奉新主,却依然是为大明效力,也不会得到“贰臣”的坏名声。既如此,大家又何必硬要为建文殉节,白白葬送性命呢?再者,对于建文剿燕,很多人也不过是秉承上意,望风景从罢了,和朱棣本人倒谈不上怨仇。因此,在朱棣“降者一律留用”的招揽下,还是很有一批文官就此改换门庭,投入新任天子的麾下。仅翰林院,归附新主的便有翰林修纂胡靖,国史馆编纂官杨士奇,编修杨子荣、杨溥,待诏解缙等人。此时,除杨子荣因疾未到外,其他人已被统统招来,为起草这道至关重要的登极诏贡献心力。

除了这些归附之臣,受召之人中,还有一位十分引人注目,他便是建文的股肱大臣,翰林院掌印、文学博士方孝孺。

燕军进城时,方孝孺正卧病在床。作为建文的心腹重臣,他的府邸自然成为燕军关注的重中之重。方孝孺还没来得及自尽,燕军便冲进府,将他抓了起来。此时朱棣要起草登极诏,便想起了他。按制,登极诏应由翰林掌印起草。朱棣登基,已有诸多的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在这细节方面还是十分留意,尽量让各项仪礼中规中矩。而且朱棣还存了这样一个心思:方孝孺是建文的股肱重臣,又是名满天下的理学大儒,这道诏书要是能由他来起草,无疑会让自己这个篡来的皇位份量大增,更对那些仍忠于建文之人起到个表率作用。因此,尽管知道方孝孺很难妥协,但朱棣还是打定了主意,要亲自出马,力争将这个建文名臣拉到自己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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