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永乐风云(出书版)》作者:殷明【完结】 > 《永乐风云》殷明@书香门第.txt

  第二章 山雨欲来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接连数日大雪,直至清晨方停。朱高炽吃完早饭推门出来,见燕王府内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待向母亲请完安,高炽换了便装,欲出门溜达溜达。这几日王府内气氛一直不好,就在几天前,齐王朱欂入朝,被建文扣于京师的消息送到了北平。朱棣得知情况后大惊失色,一连数日茶饭不思。

朱棣心绪不畅,朱高炽的日子也不好过。虽为燕藩世子,朱高炽却因身材过于肥胖,且体弱多病,故一直不太讨以武功见长的父王喜欢,平时父子相处时他便十分小心谨慎。如今这非常时刻,他更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小心惹怒父王,给自己招来麻烦。今天一大早,朱棣便又去庆寿寺向道衍问计。朱棣一走,王府内便轻松了许多。高炽也已胆颤心惊了数日,如今趁着父王不在,便想着出去透透气,换换心情。

待走到后花园处,高炽发现父王的贴身小内侍狗儿蹲着身子,正摆弄着些花花草草,便笑到:“尔个狗奴才,不随父王出去,在这里折腾些破花做什么劲?这大冷天的,花都死光了,尔还能让他们活过来?”

狗儿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高炽,忙起身行礼笑道:“世子爷早!非是奴婢不忠心办差,实在是王爷看不上咱,把奴婢扔在府里。奴婢心想着侍候王爷不成,便来这里瞅瞅花儿解闷得了。”

高炽笑骂道:“尔这狗奴才就会耍嘴皮子,回头我禀了父王,叫尔以后专门过来种花,看尔这破嘴向谁去使。”

狗儿涎着脸笑道:“不怕世子爷笑话,要是做别的倒也罢了,这种花奴婢还真乐意干。世子有所不知,奴婢祖上三代都是做这营生的,前元至正年间,奴婢爷爷种的杜鹃还送进过宫里,讨了一个蒙古贵妃的大赏哩!”狗儿平日乖巧,颇讨高炽欢心,因此也敢开开玩笑。

“尔就吹吧,小心把脸皮给吹破了!”高炽笑道,“不过这花确实不错,大冬天的还开得这么鲜艳,叫什么名儿来着?”

“这是九子兰,原是西南方有的花儿。三保大哥托人从那边带来的。这花儿耐寒,冬日里只要细心养,也能开得十分艳丽。”

高炽俯看了一会儿,方点头道:“恩,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下次给我宫里送两盆来。”

“好咧,一会儿便给世子搬去!不过这花得多伺候,稍一粗心,这大冷天的,不出三日便得坏死。”

“这事尔自去操心,”高炽一挥手道,“本世子要出去遛遛,尔把这身内官衣服换了和我一起来吧,我在遵义门等尔,别太久了。”

“哪有让世子候奴婢的道理!”狗儿作了个揖,一溜烟地跑了。待高炽踱到遵义门,狗儿已换好衣服恭候多时。

一出燕王府,气象便是一新。这几日风雪不止,人们只得窝在屋里,好容易挨到今日天气放晴,憋了几天的北平市民们纷纷走了出来,大街小巷间到处充塞着人流。高炽与狗儿二人边走边瞧,不多时便来到了灯市口。

北平本是金元旧都,富甲天下,海内商贾莫不聚于此地。元廷北遁后,北平人口骤减,达官贵人更是少了许多,但仍不失为天下名城,繁华冠于河北。灯市口平日便就热闹,今日又有诸多士民出来,集市里更是水泄不通。高炽与狗儿到一家卖艺的摊边看了半天杂耍;又跑到个鞑子货商跟前,让狗儿就着一张狼皮跟这鞑子比划了半天价钱,实是过足了瘾。过了小半个时辰,方从集中挤了出来。

高炽从小体弱多疾,却又偏偏身材肥硕,向来经不得久动,此时已是累得满头大汗。待走到个僻静些的角落,他方气喘吁吁地对狗儿笑道:“这段日子呆在府里着实憋得慌,今日出来走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免得又闷出病来。”

狗儿正拿着帕子给高炽拭汗,听得此言,却立马叫起屈来:“好我的公子爷咧,您今儿可把奴婢害惨了。您瞧您这一身大汗,等会要再一经风,没准儿又得受寒。若是娘娘见了,肯定数落我的不是,说不准还得挨板子!到那时我可真是没地儿说理去!早知如此,先前俺就老老实实赏花,叫别的奴婢侍候公子得了!”风遗尘整理校对。

高炽噗哧一笑,骂道:“尔个狗奴才,方才在集里活蹦乱跳地闹了个欢,眼下知道怕了?我瞧尔一向忠心,才让尔跟着侍候,原来尔却是怕自己受罚!等会儿回了府,我便打发尔种一冬的花去,莫非本公子还治不了尔?”

两人说笑一番,见时候不早,便准备打道回府。刚走几步,狗儿忽奇道:“公子您看,那有个卜卦算命的。”高炽笑道,“算命先生有什么奇怪?你又不是头一次出府,莫非还没见过?”狗儿又道,“算命的自是见多了,可向来都是在人多的地方摆摊儿,这人放着热闹的集市不去,却在此僻静之处摆摊,还打出个‘天下神算’的幌子,却是稀奇!”高炽放眼望去,见这算命先生不像寻常江湖术士般见人就攀,却只拿着一本《周易》悠然品读,对生意毫不在意,看上去倒有几分名士派头。高炽心中也是一奇,遂生了兴趣,便对狗儿道:“走,瞧瞧去!”,说着便走了过去。

算命先生见有客来,却也不起身相迎,只是缓缓放下手中书,微微一笑道:“这位公子是要测字,还是卜卦?”

高炽见一上来便直入主题,不由一愣。旁边狗儿却不满道:“你这算命的也忒古怪了吧,哪这般待客的?咱不卜卦也不测字,却是见你这般大言不惭,居然打出‘天下神算’的幌子,于是犯了稀奇,特来见识见识。”算命的听狗儿言带嘲讽之意,倒也不恼,仍是微微笑道:“既是要见识,也得卜完卦、测完字方知实与不实。小兄弟不测不卜,却不知如何个见识法?”

狗儿自知说错了话,不由脸上一红,旋即冷笑道:“试便试!是骡子是马,一溜便知,只怕你到时说的不准,我可要把你这幌子扯了!”

“狗儿住口!”高炽轻声一喝,随即对算命先生笑道,“家奴不晓事,让您见笑了,先生莫怪!”

“呵呵,无妨,这位小兄弟说的却是在理。我若真说的有误,这‘天下神算’四字便是当不得了,被扯了也是应该!”

高炽本没打算算命,不过见此人虽是谦恭,言语间却颇为自信,不由心中大奇,便道:“既如此,便求教于先生了。”

“公子客气!敢问公子是要卜卦、还是测字?”

高炽联想到近来朝廷又擒齐王,削藩之意已明,自己身为燕世子,也有朝不保夕之感,心中不由一动,想了一想道:“便测字吧。不瞒先生,欲乃官宦子弟,打小便承着世职。吾既受朝廷恩荫,效忠明室,便测个‘明’字。”

“既如此,请问公子是测姻缘、财运、还是前程?”

高炽道:“吾素来关心时局,今日不测自身,便问国事!”

算命人略为奇怪地瞟了高炽一眼:“敝人于北平摆摊已有数载,前来求解之人不知凡几,却都只关乎私人之事,今日公子问国事,于敝人倒是头一遭!”

高炽笑道:“也不过是个人喜好罢了。”

“愿来如此。小人多此一问,倒是孟浪了。”其实算命人心中仍有些许疑虑,只是撇下不提。略想片刻,算命人侃侃道:“‘明’乃我大明国号,其事亦应为朝廷大事。‘明’字左为日、右为月,日主阳,月主阴;而四海之内,北为阳、南为阴,若敝人想得不差,公子所问,必是朝廷关于南北之间的大事。”

算命人寥寥数语,高炽听得却是大惊:诸藩大都在北,燕藩更是位于正北之地,而京师正在江南!如今南北大事,除了削藩还有什么?这算命的竟是一语中的!过了好一会,高炽方回过神来,面带恭敬地问道:“那依先生所言,这南北之事,最终又是何解?”

算命人见高炽脸色数变,心中不由更奇,方欲作答,却突然瞄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狗儿,却忽然想到:这家奴年纪约莫十七八岁,但嘴上却是干干净净,一根胡须也没有,且先前说话,尽管故作深沉,仍掩不住一丝尖细之音;而眼前这位公子应是二十左右,气度却是十分雍容和蔼,且又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将眼前情景与所测之事联系到一起,再加上以前道听途说的一些王府传闻,算命先生心中一噔,似乎已明白了眼前公子的身份。不过他亦是精细之人,只是心中一念而过,随即又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阴阳本为两极,虽可相调,但亦相争,唯看环境变化及两极自身气数而已。”见高炽脸色有些发白,算命人哈哈一笑道,“不过以敝人陋见,自太祖横扫海内,统一天下以来,我大明声威日涨、国运昌隆,正是阳气旺盛之时。这南北之事,若真遇阴阳不调,两极互争,虽一时之势不可妄测,但于最终,应是阳者居上!”

算命人一番解释,让高炽本已扑扑之跳的心略为安顿下来,不过一个新的疑惑又在他脑海中泛起:“若真是阴阳不调,那会是何情景?朝廷与燕藩之间又会发生何等故事?”本来他想再向算命人咨询清楚,可转念一想:今日所言已是过多,若再问下去,恐露了身份,遂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不想先生高明,竟得如此透彻,实在让人佩服。我出来已久,尚需回家侍奉双亲,便改日再来讨教!”说完便掏荷包,却又突然一愣,却是忘了带钱!

高炽扭头向狗儿说道:“公子我出来太急,忘了带荷包,尔先把钱付给先生!”

哪知狗儿也是一脸苦相道:“公子是临时叫小的,小的只忙着换衣服,也是一个铜子都没带。”

高炽顿时大窘,一时望着算命人不知说什么好。

算命人见此情景,忽然大笑道:“无妨,无妨,敝人在北平谋生数载,官家子弟也见的多了,却都是些碌碌之辈,所问所求,不过一己之利;今日见公子气度不凡,且忧心国事,与那些膏粱子弟全不能比,敝人已是暗自佩服。钱财乃身外之物,要与不要都是无妨,这钱我也不收了,唯愿公子心怀黎民,将来一朝入仕,能造福百姓,敝人便不胜感激。”

高炽心中一时大热:此人虽混迹于市井,却也是位英杰!本来他便欲结纳此人,可转念一想:如今时势多舛,父王一再嘱咐要谨慎小心。此人来路终究不明,贸然结纳,恐有不妥。于是拱手道:“先生高义,余十分佩服,今日便赧颜相赊,他日自当奉还,余与先生一见如故,若是有缘,必再来讨教。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算命人见高炽不报自己姓名便问人名讳,愈发坚定此前判断,便大笑道:“讨教不敢。公子如此礼遇我这下里巴人,气度让人折服。在下金忠,字世忠,乃通州卫一屯田小卒,因生性懒散,且不愿于黄土中终日,遂找人代了差使,自己来北平城中混口饭吃。在下长期于此地谋生,公子若是愿意,可随时前来指教,在下不胜荣幸。”

辞了算命人,高炽径直回府,刚进端礼门,内官王景弘便迎了上来:“世子可回来了,王爷召您和二位郡王东殿议事,奴婢听下面儿说您出去了,正欲打发人去寻哩!”

“父王这么快就回来了?”高炽奇道。这几日朱棣常去庆寿寺,通常一呆便是好几个时辰,今日尚未正午便回,难免高炽奇怪。

“朝廷来圣旨了。接完旨,王爷便叫奴婢唤三位殿下和几位大人去东殿,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

高炽听得有事商议,便也不答话,忙疾步向内走去。

刚走到长史值房前,忽然发现葛诚正站在门口,向东殿方向张望。高炽忙道:“葛长史怎还在此?快随我进去晋见父王啊!”

葛诚干笑一声道:“世子请进,王爷今日并未召臣。”

高炽这才明白,王景弘口中的几位大人并不包括葛诚。他脑子一转,立即明白,王景弘定是未了解详情,故没把话说清楚。葛诚是燕府长史,若是圣旨只交待些寻常事情,父王定会招他一起商议。但此次葛诚未能入内,便只能说明,这道圣旨恐对燕藩不利,父王这是要召集亲信,商议对策。葛诚并非燕府嫡系,父王面子上虽待他不错,但从不倚为心腹。此等密事,自不能让他与闻。

想到那道或对燕藩不利的诏旨,高炽的心顿又提了起来。不过葛诚在场,他也不能显得过于焦急,因而故作轻松地笑道:“既连长史都未得宣,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王景弘大惊小怪,我回头再去训他。”说完便有意放慢半拍,步履如常地向内走去。

走上丹墀,高炽向殿内一瞧,发现除了高煦、高燧两个弟弟与道衍外,张玉和朱能两位将军也站在里头。他忙深吸口气,弯腰进殿一礼,方小心说道:“不意父王相召,儿臣方才出去了会儿,因此来的迟了。望父王恕罪。”

高炽方说完,高煦就于一旁阴阳怪气道:“如今朝廷风声正紧,我等天天都提着颗心,大哥还有心思出去游戏,真是一番好气度!”

高炽知他嘲讽,只是尴尬一笑,并不作答。高煦从小好武,颇得朱棣欢心。他素来瞧不起这位身材肥硕,连骑马射箭都不会的大哥,总觊觎着这个世子宝座。今日知高炽外出玩乐,便抓住机会在朱棣面前损上一把。

朱棣却仿佛并未听见二人言语。怔了好一会方发话道:“朝廷派刑部尚书暴昭为采访使,不日即到北平,本王今日急召尔等,便为此事。”

老将军张玉抖着花白的胡子首先言道:“这个暴尚书来者不善,如今皇上连除二王,今番又派个采访使,定是来探我燕府动静,若被其寻得什么差错,朝廷很有可能以此为由,再削燕藩!”张玉今年五十六岁,曾是北元枢密知院,于洪武十八年降了大明,后履次升迁,最终调到了燕王帐下。张玉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且又十分忠心,所以颇受朱棣信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采访使算得了什么!他暴昭安安生生也就罢了,若敢寻燕藩半点不是,我便让他出不了北平城!”高煦冷哼一声道。这位高阳王是个目空一切的人,他不光看不上长兄高炽,也不把文质彬彬的堂兄建文放在眼里。如今建文欺负到父王头上,他恨得牙只痒痒,因而放此狂言。

朱棣眉角微微一跳,这个二儿子很多地方都像自己,唯独性子太狂了些,他小身喝道:“不得胡言,朝廷大事岂由得尔在此乱说!”

高煦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威风凛凛的父王。朱棣声音虽不大,仍让他脖子一缩,算是暂时安静下来。

“师傅有何看法?”朱棣随即向道衍问道。

朝廷诏旨到时,道衍正与朱棣在庆寿寺中密议齐王被削之事。朱棣回府接旨,道衍遂也跟了过来。此时他思量许久,心中已有了些眉目,方沉声道:“齐王被扣,不过十余日前事,朝廷此时遣使观风,且直奔北平,必是放心不下王爷,过来探听动静。方才二殿下说的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亦无须太过惊慌。臣要问的,便是王爷此时的态度?”

朱棣身子微微一震。他当然明白道衍所指的态度是什么。若说周藩被削时,朱棣仍心存侥幸的话,但如今齐王被扣,采访使突兀造访,这接踵而来的一件件事,已使他渐渐相信:皇上恐真不会放过藩王了!想到这里,朱棣顿觉头晕目眩。道衍的话,朱棣听在心里,倒也起过一些波澜。但若真要依其而行,他却又一直下不定决心。在朱棣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暗中掣肘,让他犹疑不定。思虑再三,朱棣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朝廷既要打探,由他打探便是。本王奉法守礼,从未做甚有愧朝廷之事,怕他采访使何来?”

道衍暗自叹了口气道:“王爷既这般说,那便当小心应付。”顿了一顿,道衍又低声道,“八百勇士须妥善安排,切莫让小人借此滋事,徒惹祸端。”

朱棣心中一凛。上次东殿密议后,他从道衍之言,命朱能暗中招募了八百勇武之士,以防万一。别的方面他一向谨慎,倒不怕朝廷找茬,唯独此事若让人知道,那便是私蓄死士,朝廷削他一百次都不为过。想了一想,朱棣对朱能道:“士弘觉得该如何应付?”

此事乃朱能一手经办,他欠身道:“使长放心。八百勇士乃臣于使长旧部中一手选拔,都是父母双亡、家无妻小之人,应不至于泄密。使长若是不放心,采访使到前,臣将他们全带出城就是了。”

“带出城也不安全,若暴昭听到风声,定会四处打探,保不准会出篓子。”朱棣断然否道。

此事确实要紧,万一被暴昭侦知,燕藩顷刻便有覆顶之灾。一时间众人眉头紧锁,都没有妥善的方法。

突然,三郡王高燧眼光一亮道:“儿臣倒是有个法子!”

“哦?”朱棣顿时一奇。高燧乃其幼子,但他文不如高炽、武不及高煦,三子之中自己于他关注最少。此时众人俱都无计,他竟有了好点子?朱棣于是微笑道:“燧儿既有计,可讲出来与众人参详!”

高燧受了鼓励,胆气更壮,琅琅道:“依儿臣所见,可将八百壮士匿于后苑之中,我燕府乃前元旧宫,规制宏大;后苑之内有殿有湖,且又僻静深邃,不信他暴昭寻得着。”

高燧言毕,众人精神俱是一振:此法确是极好:燕王府的前身是元朝故宫,其规制远超其他王府。何况后苑占地颇广,划出一片藏八百人不成问题;且在王府之内,也好管制;最妙的是,后苑乃藩府禁地,外臣不得入内,暴昭即便得知风声也是无法。他若敢侦刺王府内苑,朱棣当即便可办了他,连建文也无话可说。

朱棣用赞赏的眼光看了高燧一眼,起身道:“燧儿之策甚佳,此事便由你兄弟三人与朱能去办,切要隐秘!”随后他又对众人肃容说道:“按日程算,暴昭近日便抵北平,期间大家务须谨慎,不可让其寻得破绽。”

数日后,采访使暴昭进了北平府,一同抵达的还有御史林嘉猷与谷王府长史刘璟。林嘉猷是方孝孺的门生,而刘璟则是开国功臣、诚意伯刘伯温的嫡孙。此二人皆忠于朝廷。建文派出暴昭后,又令二人随同前往。

暴昭是刑部尚书,进北平后便暂住于按察使司衙门内。一连数日,暴昭仅就北平民政与布政、按察两司官员商洽,偶尔于市井之间探访些风土人情,似乎并无意与燕府为难。但朱棣心中清楚,这位朝廷大员来北平,绝对不只是探探民情、审审案卷这般简单。据耳目所报,林嘉猷、刘璟二人这几日活动频频,带着一帮手下四处打探,与葛诚等一帮王府属官也有交往。究其意图,肯定是想暗渡陈仓,收集燕藩不轨之事。朱棣准备充分,故不动声色,由着他们折腾。待暴昭等人明面儿上的差使办毕,进府辞行时,方借设宴饯行之机,刺探他们的“采访”成果。

因暴昭等人乃朝廷钦差,故宴席于王府承运殿内举行。席上,两方人各怀鬼胎,暗自提防;但表面上却是谈笑风生,一副其乐融融之象。酒过三巡,朱棣对暴昭哈哈一笑道:“本王居北平十六载,无德无行,对一城百姓寡于恩惠,暴尚书此番观风,恐怕百姓埋怨本王之言亦听了不少,还盼尔回京后于皇上面前多多遮掩,否则我这王爷,怕是要做到头了!”

暴昭心中一紧,赶紧起身答到:“王爷说笑了,藩国民政素来不由王府所辖,即便百姓于官府不满,亦是布政、按察二司的过错,岂能怪到王爷头上?何况臣此次来访,见北平政通人和,市井繁盛;而百姓亦多言王爷恩泽庶民,待一城百姓如同亲子,哪有半分诋毁之语?以微臣所见,燕藩之治,实为诸藩之首,臣回京面圣,必为王爷请功。”

暴昭所言倒也不假。他这几日打探,其结果大大出其所料:上至三司衙门、下到街头黎民,众人莫不言燕王抚民有方,行事公道,说其坏话的还真没几个。而这也更令这位朝廷尚书警觉:一个王爷,即便是在洪武朝,也只管军政、不干民事。通常说藩王治国有方,也不过是指其约束王府下属、不扰士民罢了。而如今北平一城上下,不分军民,都大赞燕王爱民如子,于百姓多有恩惠。这岂不意味着这位王爷大大越限,已把手伸到了其管辖之外的民政上头?燕王如此收买人心,究竟打的又是什么算盘?暴昭暗暗警惕。方才回燕王之言,其真实意思是要奏知建文燕藩广结民心,其心不测。

朱棣似乎并未听懂暴昭所言之本意,随即道:“暴尚书能有此言,本王倒是安心了。朝廷这半年来连削五弟、七弟之爵。虽说两位弟弟本是罪不可恕,被削乃情理之中,但本王仍是颇有伤感。俗话说的好‘长兄如父’,如今父皇、母后与三位哥哥俱已不在,我这个做大兄的未能阻止两位弟弟行此不轨之事,实在是汗颜有愧!”说着,竟声色渐悲,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暴昭心中冷笑,嘴上仍是恭敬答道:“诸王各在封国,相隔遥远,周、齐二王作恶之事,殿下在北平岂能知晓?还望殿下勿以此挂怀!”说着,话锋一转道,“何况藩王乃朝廷臣属,二王有过,朝廷自会责罚。王爷只需敬事朝廷,诸藩王之事,皇上自能妥善处置,您又何须如此自责!”

暴昭此话,软中带硬,实是警告燕王安守本分,不要心生不轨。朱棣精明之人,又岂能听不出来?不过他城府极深,尽管心中十分愤怒,面上却不表露出一分。

朱棣又与暴昭打了一阵哈哈,遂转而对刘璟道:“仲景这几日进府最勤,与我燕府上下颇为相得,眼下即将离别,可与我王府众人有话要说?”

刘璟心中一沉。此次探访,他仗着自己亦是王府官的身份,与燕府一众文官频繁联系,希望从他们口中得道些王府内情,并与朱棣本人也接触颇多。刘璟知道自己肯定被朱棣注意,但他也不在乎,遂笑道:“臣与葛长史等人,不过是同僚相交,共探侍主之道而已。只是此次走后,恐怕再与王爷对弈就难了!”他平日进府,亦常与朱棣对上两局,借此机会互相试探。

朱棣哈哈大笑道:“那倒不妨,谷藩在宣府,与北平近在咫尺。橞弟若有事需知会我,尔便借机再来北平便是。只是尔棋力太高,本王一介武夫,可非尔之对手。若再博弈,尔可需让得我些。”

刘璟微微一笑,从容道:“王爷说的过了,不过这下棋与处事一般,可让之处便让,若是不可让处,臣却不敢让!”

朱棣一怔。这刘璟与暴昭一般,竟是如此绵里藏针,时时不忘敲打自己。朱棣一阵恼火,实在没有心情再和这帮子人纠缠下去,遂再随意说笑几句,便道:“本王近日来身体不佳,今日几杯酒下肚,肠胃愈发不适,实在不能久陪诸位。”说完,又对一旁的高炽道,“诸位天使便由尔相陪,务须不醉不归。”众人忙起身相送,朱棣含笑摆了摆手,便自回后宫去了。

时近年关,金陵城内亦飘起一阵小雪。这一日正值朝休,齐泰于家中设宴,邀黄子澄与方孝孺二人共聚小酌。

此时仍是微雪未停,齐泰家的花园俱被蒙上一层白霜,不过一进餐厅,便觉暖气逼人,三位天子重臣吟诗作对,把酒当歌,很是快活。

方孝孺近来心情大好。几次长谈后,建文对他的人品学问十分赞赏,已命其参预机要国政。其时大明朝开国未久,朱元璋在位时以猛治国,虽颇有成效,但杀戮过多,对此建文心中颇不以为然。即位后,建文便想着手改革官制,效法史书上的三代贤王,打造出一个政治清明、朝野和睦的太平盛世来。方孝孺儒学大宗,博古通今,且为人又正直不阿,正是建文朝思暮想的佐相之才。经过一番考察,建文对孝孺十分佩服,便将改制一事郑重托付给他,命其总揽全局。方孝孺学通古今,自是一身抱负,以经济天下为己任;如今遇得明主,将国家根本之事交付于他,他又怎能不感激涕零,拼死报效?一连数月,孝孺每日起早贪黑,遍览古籍,为改制一事呕心沥血。经过连番辛苦,其心中已有了些眉目,不日即将具本奏上。孝孺相信,只要按照自己所想,逐步妥善实行,大明天下必然会海晏河清,太平万年!今日之宴,他一改素少沾酒的习惯,对齐、黄二人频频举杯,亦是因心中十分高兴所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俱有腹饱之感。齐泰遂命人撤去酒席,换了茶具、果点奉上。趁着这间隙,孝孺推开房门,走到屋檐下面站住,欲受些寒风以驱散酒意。

此刻已是正午,白云逐渐散去,一缕暖阳射进花园之中,池边梅花树上的积雪遇光渐溶,正滴滴答答地化水而落,正是一片宁逸舒和之象。孝孺见此美景,忽然心念一动,遂婉婉吟道:微雪初消月半池

篱边遥见两三枝

清香传得天心在

未许寻常草木知

“好,好诗!”孝孺正陶醉间,却被一阵击掌叫好之声惊醒,扭头一看,齐泰与黄子澄也已走了出来。

黄子澄抚掌笑道:“孝直不愧一代文宗,转眼间佳句便至,此诗清新典雅,而这‘清香传得天心在’一句,更是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却又不落俗套,实是妙极!”

孝孺方欲答话,旁边的齐泰却嘻嘻笑道:“孝直诗句之佳,吾辈不及,只是这‘未许寻常草木知’,却是一股独立尘世之傲气,仆与子澄立于一旁,倒是自惭形秽喽!”

方孝孺与齐泰、黄子澄同为天子股肱,早已十分熟稔。他知齐泰此言实是打趣之语,并无讽刺之意,遂微微一笑道:“尚礼却是错怪仆了。方才吟诗之时,仆念及此次改制,事关重大,天下臣工莫不关系其间,若是贸然漏得片言出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其中损了利益者必然兴风作浪,坏陛下大事。余心忧此事,方有先前之句。”

“不想孝直吟风弄月之中尚能含如此深意,泰不能不服。”齐泰赞叹一声,“改制一事,本极隐秘,且尚在筹划之中,外间应未可知。即便到执行之时,百官食朝廷俸禄,坐九品之位,纵是利益有些许损失,以朝廷之威严,想也弹压得住。再说了,既是改制,必然有损有益,岂有皆大欢喜的?此事关系我大明千年之基,只要皇上决心已定,必不致半途而废。”

齐泰不愧为能臣,改制虽非其经办,但他据理而论,分析十分详实,孝孺听得是频频点头。改制一事,实乃建文亲自提出。因此事关重大,方孝孺亦几经试探,建文均颇为坚决,因此他才放心去做。想到此,孝孺笑道:“皇上之心自无更易,只在我辈善加筹谋,不可误了陛下大计便是了。”说完,孝孺又对齐泰、黄子澄道,“二位大人的削藩之事应还顺利?”

改制、削藩乃当今两大要紧之事。改制由方孝孺一手操办,而削藩建文则交给齐泰、黄子澄二人总理全局。孝孺方才受齐泰之教,因此回问齐泰削藩进程,亦是礼尚往来。

不料齐泰与黄子澄闻得此言,却均收敛了笑意,摇头不语。过了好一阵,齐泰方道:“大局尚还顺利,只是亦有些波折。”

“哦!却是有何难处?”孝孺奇道。近段时间他为改制一事忙得是焦头烂额,除了上朝便是在翰林院和宫中翻经阅典,回到家也是闭门不出,为此事费神劳心,于削藩倒还真没时间顾及。

齐泰将子澄与孝孺引回屋内坐了,方道:“不瞒孝直,仆今日邀你与子澄二人前来,除为偷得浮生半日闲外,亦是想合三人之力,于此事做个计较。子澄且不说了,他与我共谋削藩,自是责无旁贷。孝直虽职在改制,但与我二人同为天子重臣,还请你勿要推辞。”

孝孺此时方知齐泰此宴还另有目的。不过他与齐、黄同为皇上倚重,建文亦常以和衷共济之词勉励三人,因此此番齐泰提及,他自然也是无可推托。孝孺见齐泰说得郑重,便也肃容问道:“不知二位有何忧虑,可与孝孺明言?”

黄子澄饮了口茶,苦笑道:“孝直应知,削藩之难,难在削燕。燕王为诸王之长,久据北平,实力冠于群雄。燕藩不除,终是朝廷心腹之患;燕藩若去,天下诸王失所仰望,必能俯首称臣。不过燕王有功无过,故朝廷不能强削,以免失了天下公论。”

此事孝孺当然知晓。当初之所以暂留燕藩,亦有他据理建言之力。此时他一言不发,静待子澄下文。

黄子澄又徐徐道:“前些日,仆与尚礼奏请皇上派暴昭等为采访使赴北平暗访,昨晚暴昭密奏便已到京。”

“哦?”派暴昭采访北平孝孺也知道。林嘉猷得以跟随,亦有其举荐之力,“暴尚书密奏,皇上可有发与二位?”

“当然。不过皇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们参详便是。”子澄一边回答,一边目视齐泰。齐泰会意,从坐塌旁的箱中拿出一个小匣子,一打开,里面正放着一本奏本。齐泰拿给孝孺道:“据暴昭所言,燕王似有广结民心、滥施恩惠之事。”

方孝孺细细将奏本看了一遍,末了方合上道:“暴尚书所虑不无道理,燕王广收民心至此等地步,其心或不可测亦未可知。不过……”孝孺话锋一转道,“亲王在藩国之内施些恩惠,也是正常之举。且藩王毕竟乃朝廷所封,其宽于待民,也是彰显朝廷恩德。燕王得百姓赞誉,朝廷亦说不了什么。若以此降罪,不但燕王不服,百姓心中亦会轻视朝廷。”

众人一时无话。燕王若因得民心而被怪罪,那朝廷岂不成了颠倒黑白,昏庸无道?这正是齐泰、黄子澄为难之处:值此朝廷与燕藩相互猜忌之时,明知燕王此举或别有用意,自己偏偏还挑不出理来,连制止都不能。

齐泰不由升出一阵无名火:自定削藩议以来,周、齐二王被除,其余诸藩莫不噤若寒蝉,本是顺风顺水之局。唯独面对这个燕王,自己总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想硬削,皇帝与黄子澄、方孝孺等人均觉不可,自己孤掌难鸣。如今好不容易弄出个暗访劣迹,以正削燕之名的办法,本以为可一举成功。哪知这暴昭北上一趟,劣迹没查到,却查出个燕王爱民如子!想到此处齐泰便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狠狠骂暴昭道:“鸡蛋里头挑骨头都不会,亏你还是刑部尚书!”

正当齐泰、黄子澄均感无计之时,方孝孺却突然笑道:“二位无需如此,暴尚书虽未访出什么罪证,但仆观其奏疏,却发现一个可乘之机!”

齐泰、黄子澄顿时一怔:这奏疏二人看了几遍,均未发现有什么能用之言,方孝孺怎么一下看出了门道?但方孝孺虽带着笑容,言语中却并无戏弄之意。二人遂马上端正坐姿,洗耳恭听。

“二位大人可有注意奏本中所提刘璟会葛诚一事?”方孝孺问道。

两人俱一时莫名其妙:此事他们也都看了,无非是刘璟交结燕府属官,葛诚对其语焉不详,含糊其词。这葛诚摆明是受了燕王指示,与刘璟虚以尾蛇,与寻燕王劣迹又有什么关系?

方孝孺见二人不解,便接着道:“暴尚书采访北平之意,燕王必然心知肚明。燕王自是不愿被削,因而不能在暴尚书等人面前落下把柄。这葛诚身为长史,乃燕府臣属之首,他若一心向着燕王,见刘璟时必然慷慨陈词,尽言燕王的好处;要是与采访官员语焉不详,虚与委蛇,岂不是徒让朝廷觉得其心中有亏,进而燕藩也有不轨之举?以燕王之精明,岂会命葛诚如此作派?依仆愚见,葛诚之举,绝非燕王授意。看其表现,必然是知晓燕府些许内幕,欲待举报,却又怕燕王知道;欲隐瞒不报,又怕他日燕藩行什么不臣之事,自己难免遭受池鱼之殃。刘璟一加试探,他心中更加犹疑,所以顾左右而言他!”

听完方孝孺之论,齐泰、黄子澄顿时恍然大悟!没想到这么一个“语焉不详”之中还有如此奥秘!过了许久,黄子澄方回过神来,喃喃道,“方先生慧眼独具,一举道破其详,吾二人所不能及也!”

方孝孺谦逊一笑道:“非仆眼光独到,原是二位身陷庐山中,一心想拿到燕府过错,故而忽视了这看似无用的微末之言。”

齐泰亦对孝孺佩服不已,此时连连点头道:“孝直说的是,我等确是心急了。由此看来,葛诚实是燕府一大破绽。若能让他心向朝廷,不仅可尽知燕府虚实,且其隐于燕王左右,缓急之间,或有大用!”

“尚礼不愧为兵部堂官,谋略所及颇为深远!”孝孺捧了齐泰一把,旋即挺身而起,气势十足地说道:“眼下年关将至。循例,藩王应遣使入朝,恭贺元旦。葛诚乃燕府长史,不出意外的话,此番燕藩入朝之使非他莫属。我等可详加谋划,待其入朝后尽收其心,以为所用。有了此人相助,燕藩之削,指日可待!”

方孝孺信心百倍,齐泰听得也是大受鼓舞,遂大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孝直今日教仆非浅,他日海内一统,孝直功不可没!”

孝孺含笑道:“尚礼兄说得过了,削藩大计,乃二位亲力而为,仆不过稍建微策而已,又岂敢居功。”略停,孝孺又道,“此次虽未取得燕王罪证,但已探得其心。燕王上欺朝廷、下邀民心,此绝非恭顺之意。我等尚需早做绸缪,不然一有异动,朝廷岂不是慌了手脚?”

黄子澄想了想道:“孝直说的是,先前因怕燕王不满,北平都司仍由旧人执掌。如今二王被削,皇上威势已立,应可于北平再行动作,不怕他燕王反对。”说完,又对齐泰道,“尚礼执掌兵部,可速选得力之人执掌北平诸卫,将北平军权收归朝廷手中,如此则燕王羽翼大减。此番布置,你意下如何?”

“仆看可以。”齐泰点头赞同道。其实他所想还不只如此。在齐泰的计划中,还需不断调兵遣将,以练兵、备边为名,进驻北平四周;并找理由将朱棣的燕山三护卫逐步削减。如此一来,燕王就是只猛狮,也被朝廷关进了笼子。到时候要削要除,还不是建文一句话的事?不过此番筹措尚需逐步推行,眼下他还不想说出来。

黄子澄却没齐泰这多心思。此时他见削燕有望,情绪大涨,一把拿起桌上茶杯对二人道:“今日一宴,收获良多。我三人忠心为国,苍天必定相佑。只要除了诸藩,朝廷再无内患,孝直革旧鼎新也无隐忧。我等此番便以茶代酒,共饮此杯,愿我大明蒸蒸日上,国运永昌!”

应天城里鞭炮齐鸣,一夜喧嚣,建文元年的元旦终于到了。前一日是洪武三十一年除夕,建文下午便至文华殿受了斋戒。除夕刚过,他便带了一帮侍从礼官从正阳门出城,至天坛行了南郊大礼,紧接着又到孝陵祭扫。待从钟山上下来,依次经朝阳门、东安门,由东华门回到紫禁城时,已是正月初一的拂晓时分。建文于华盖殿换上衮冕服,在一干导驾官引领下来到奉天殿时,文武百官已在殿外丹墀上恭候多时。

建文于殿内御座坐下,大朝仪正式开始。一名仪礼司执事官行了五拜之礼,奏唱升殿。建文起身,乐工们奏响了《中和之乐》,其后一众礼官、司官、内官们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将仪式的每一部分都演绎得尽善尽美。这套礼仪从洪武二年便开始启用,至今已有三十载,虽是繁缛无比,但却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彰显了数千年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将礼仪之邦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也让万里来朝的番邦属国使节们感受到天朝上国的无上威仪,进而对大明天子产生无限景仰与敬畏,并成为他们各自归国后夸耀终生的谈资。

仪式中间,翰林侍讲方孝孺作为代致词官,于丹墀正中诵出自己精心准备的贺词,对建文的孝悌仁爱做了恰如其分的赞颂。随后又是一番仪礼。终于,在百官三呼“万岁”,行了两次四拜之礼后,大朝仪结束。此时一众内官齐力挥舞响鞭,众人肃静。建文随即起身,在导驾官的引导下返回华盖殿。一路之上乐声不断,直到皇帝进入华盖殿,音乐方止,文武百官此时才依次退下殿来。

在大朝仪上,燕府长史葛诚作为燕王朱棣的贺使也参与其中。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此等大仪,洪武年间他也曾代燕王进京,恭贺新年。但此次与会,葛诚却仍感到无比震撼,作为大明官员的自豪感通过这套皇家仪礼被完全的激发了出来,使其内心无比激动而几乎不能自持。

待出了午门,气氛便松了下来。一些相熟的官员三三两两的聚到一起,而那些平日便爱埋头攀迎的下官们则纷纷跑到各自上司跟前点头哈腰,攀附交情。葛诚是藩国属官、自然没有什么人来巴结他,而他在京中也无特别熟稔的官员,此时便独自步行。正过了端门,一个小内官急急小跑过来,对葛诚细声道:“葛大人留步,皇爷要召见你哩!”

葛诚顿时一震。王府官属进京朝贺,皇帝要问事情本也是情理之中,但一般不会在元旦召见。而且通常召见,也是一众长史一起见驾,少有单独奏事的时候。如今朝廷正在削藩,北平城内已是风声鹤唳,建文这时候单独召见自己,联想到朝廷对燕府的态度,葛诚不由得一阵紧张。

但皇帝召见是不可能推辞的。葛诚忙整了整衣冠,轻声道:“请公公带路。”便随那内官一起折返回去。

葛诚被召见的地方是乾清宫。乾清宫位于内廷,乃皇帝寝宫。一进乾清门,葛诚便背心发凉:皇上不在外廷,而在寝宫召见自己,究竟所为何事?莫非陛下已决心要找燕藩的晦气,而先拿自己开刀?葛诚越想越怕,却又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随小内官走了进去。

内官并未把葛诚带进大殿,而是左弯右拐,直到一扇小门前才停步。他轻轻推开房门,对葛诚笑道:“皇爷有旨,命葛长史在此见驾。你请进。”葛诚听他如此说,忙道了个谢,提脚跨了进去。

方一进门,后面咣的一响,门已经被闭上。葛诚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忙埋头便跪道:“臣葛诚叩见陛下!”

一声道闭,却没听见有人答话。一时房间内静寂无声。葛诚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身子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过了良久,葛诚跪不住了,房间里铺的是青砖,把他的膝咯得生疼。而此时又正是冬天,阵阵寒意透着地板沁上膝盖,让他无法忍受。见过了半晌还无人搭理,葛诚实在跪不住,便大着胆子稍稍抬头,想看看建文到底在做什么。

待到抬头一看,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建文并未在里头。葛诚顿时一头雾水:既召我来,怎么却又没人。一时间葛诚微微有些愠怒。他当然不敢在此地发牢骚,但见建文既然不在,便也大着胆子扭了扭已跪的酸疼的双腿,径直站了起来。

待起身后,葛诚仔细观察了下四周:这房子不大,只向南面开了一扇小窗,屋内北面有张坐塌面南而设,想必是为建文所备;墙壁上挂了几幅行草,葛诚粗粗一看,似是北宋黄庭坚的笔法;坐塌前方还摆着一个红木凳子,不知是不是为自己所设。不过建文不在,葛诚自然不敢贸然坐上去,只得站在那里轻轻搓手。

就在葛诚等的颇为不耐之时,坐塌后面的屏风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声,葛诚忙一骨碌跪下,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葛诚心中暗道:皇上来了。

“葛诚起身说话!”建文说话了,其声音深沉冰冷。葛诚听了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忙磕头谢恩,完了方站起来。

建文此时已换下先前大朝的衮冕服,换上一身素白的衰服。葛诚早已听说,建文自太祖崩后,便立誓三年之内,除上朝外,平日皆服衰服,以全人孙尽孝之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葛诚亦是极重孝道之人,见皇上如此打扮,不禁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几分。

“葛诚,可知朕今日召尔至此,所为何事?”建文语气仍是冰冷,一句问询的话中似乎带着极大的压力与威严,葛诚心马上又提了上来,小心翼翼道,“臣愚昧,请陛下明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