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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山雨欲来.2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建文没有说话,房间里鸦雀无声,葛诚额头上顿时冒出热汗,头深深地埋在下面。

“葛诚,尔是几品?”建文终于发话了,但却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葛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毕恭毕敬道,“回陛下,微臣是正五品。”

“尔可知这五品官位是谁所赐?”

葛诚忙道:“自是太祖高皇帝的恩典,太祖命微臣辅佐燕王,效忠朝廷。”

“如今太祖已升遐,尔又应效忠于谁呢?”建文步步紧逼。

葛诚吓了一大跳,忙跪下道:“当然是效忠皇上,臣食的是朝廷俸禄,对皇上忠心不二,岂敢受他人驱使!”

“好一个忠心不二!”建文一声冷笑,顿了一顿,突然厉声道,“朕问尔,尔身为燕府长史,自当谨慎侍奉燕王,使其恭顺朝廷。为何燕王有不臣之事,尔既不规劝,又不禀告朝廷,尔之内心可真把朝廷与朕放在眼里?”

建文声色俱厉,葛诚顿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顿时呆住。其实燕王府自太祖驾崩以来,便多有不寻常之事,葛诚身为长史,多少也晓得一些。前些日子葛诚还隐隐听说,暴昭访燕之前的一个晚上,曾约有千人由燕府北面的广智门直入内苑。不过葛诚虽然有些消息,但俱是道听途说,且大都语焉不详,他并无证据在手,自然不敢贸然劝谏;且燕王平日对其也不错,虽谈不上依为心腹,但也十分尊敬,这在诸藩王中已算难得。正因如此,当刘璟在北平对其屡次试探时,葛诚虽知燕府不正常,却也没有抖搂出来,只是支吾以对。没想到今日进京,皇上竟当面诘问!葛诚此时方寸大乱,忙拜了一拜,用颤抖的声音答道:“臣惶恐,臣实在不知燕王有何不臣之事……”

“胡说!”葛诚尚未说完,建文便将其打断道,“燕王收买民心、结纳异人,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前日暴昭采访北平已得了实证,尔身为朝廷命官,竟袒护燕藩,知情不报,难道不知朝廷惩治王府官属的律令吗?”

葛诚一惊,差点没被吓晕过去。原来明代藩王有错,通常王府官属亦需担责,其惩罚较藩王本身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候藩王犯错,受顿斥责,下不为例也就过去了,王府官属却被冠上辅佐不力的罪名,而被罢官、谪戌乃至杀头。如今皇上竟说燕藩谋逆,且连证据都掌握了!自己身为王府属官之首,其结果除了灭族不做他想。想到这里,葛诚头上汗珠大把大把滴落于地,人几乎都跪不稳了。

其实建文此时心中也很紧张。方才那些燕府谋逆、暴昭已得实证之类的话,都是齐泰教他编出来吓唬葛诚用的。若葛诚此时如实坦白倒还好说;若其真心向燕王,抵死不认,那自己就麻烦大了。若放葛诚回去,他必告诉燕王今日详情,燕藩很有可能立马举兵;若将葛诚扣下,却又没有正当名目,燕王见葛诚无端被扣,必知朝廷有惊变之举,其结果恐怕还是兴兵作乱。眼下朝廷针对燕藩的部署刚刚开始,燕王若真于此时扯了反旗,自己必是猝不及防、酿成大祸。此刻建文的内衣已被汗湿透,只是神态上看不出来而已。

“陛下……”过了良久,葛诚一阵大哭道,“臣有罪,臣有罪啊!臣其实知道些燕府动静,只因无凭无据,不敢乱说,怕说错了自己遭罚,藩王谋逆乃是大罪,臣不敢不慎啊!”

建文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人忽然有一种虚脱感,过了好一阵方恢复过来。他见葛诚已伏在地上哭成个泪人儿,便微微一笑,起身亲自将葛诚扶到红木凳子上坐了,方温言道:“葛爱卿不必如此。人孰无过?能改了便好。且你谨言慎行,不做妄言,本也是人臣之道,岂有罪过可言?今日朕召你于此密室,便是望你敞开心扉,将所知尽皆奏上。至于实与不实,朕自有明断,必不怪你欺君!”

葛诚见建文如此礼遇,不由一阵感动,而建文之言也打消了他被燕藩牵连的恐惧。待心绪平稳下来,葛诚便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出,连当日东殿议事时高煦的不敬之语也如实复述出来,只是隐去自己被辱一事不提。

听完葛诚叙述,建文皱眉想了一会,便已明白:尽管没有燕藩确凿的谋反证据,但情况已经明了,自己这位四叔已对朝廷防范颇深。尤其广智门放人进府之事,其中颇为蹊跷,应不是空穴来风,燕藩背后必然隐藏着反常之事。想到此,建文脑子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便对葛诚沉声道:“葛爱卿,朕有一事需尔去做,不知尔敢与不敢?”

葛诚见建文一脸肃容,忙起身跪下道:“陛下言重了,臣乃朝廷命官,陛下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岂有不敢之理!”葛诚本来就是谨守君臣纲常之人,以前因着种种顾虑不敢言语。今日建文恩威并施,已成功将其慑服,他的那颗忠君之心顿时活了过来,此时一番表态倒也并非做作。

“好!”建文对葛诚的表现十分满意,随即道,“朝廷削燕之意已定。朕要尔回燕府后,阴刺燕王罪证,配合朝廷除掉燕王。此事风险极大,若被燕王得知,你必然死得不明不白,朕也解救不得。不知你可愿做?”

葛诚受此重任,血气大涨,大声说:“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此番臣回到北平,必寻得燕王奸计,不负陛下所托!”

元旦过后,葛诚又在京城盘桓数日,方陛辞返燕。一路颠簸回到北平府,葛诚也不休息,直接进王府向朱棣交差。

朱棣这段时间心情愈发不好。就在不久前,朝廷连发调令,北平布、按、都三司掌印全部换人。工部右侍郎张昺任北平布政使,山东按察使陈瑛平调北平,而都指挥使一职则由河南都指挥金事谢贵接任。这三人朱棣先前都不熟悉,待上任后略一接触,除了陈瑛还较好说话外,张、谢二人均是表面恭敬,骨子冷淡。且他们私下还派人四处打探燕府动静,摆明了就是朝廷派来对付自己的。正当朱棣为北平官府被朝廷控制而忧虑不已时,新年一过,大同又传来惊天消息:大同参将、中府都督同知陈质参劾代王朱桂品行暴躁,虐害军民。朝廷得奏,马上将朱桂废为庶人,囚禁于大同代王府内。这已是第三位被削藩王了。尽管朱棣也曾听说这位十三弟平日做事有些出格,但他于如此敏感之时被削,朝廷又岂是为了惩戒这么简单?紧接着,朝廷诏旨又下:重申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吏士。接连噩耗,朱棣是又惊又惧,无奈之下,只好称疾不出,躲在王府内静观事态发展。

朱棣传旨,在东殿议事阁接见。葛诚整好衣冠进去,见燕王二女儿永平郡主的仪宾李让也在里面。他跪下对朱棣行完参见之礼,又对李让作了一揖。待朱棣问他进京事宜时,他方把在京城的一应公务等例行公事般说了,至于被建文召见一事,因为当日葛诚受内官传诏时尚有别的官员在旁,为以防万一,他并没有打算在此节上刻意隐瞒,便也讲了出来,只不过理由成了太后关心燕王和王妃,故建文召其入宫觐见太后。

太后吕氏乃建文亲母、懿文太子朱标的侧妃。建文登基以后追尊朱标为兴宗孝康皇帝,吕氏也母以子贵进位太后。当年朱棣与大哥关系还算不错,而且燕王妃徐仪华出自名门,出嫁前也与后宫颇有往来。所以葛诚便编了这套说辞,希望能够把朱棣糊弄过去。

果然,朱棣没有揪着此事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微笑着询问了些太后与建文的情况,便命他告退。

待葛诚走远,朱棣从面前案牍上拿起一张信纸,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抬头问李让道:“葛诚所言,尔认为可信否?”

“儿臣认为有可疑之处!”李让思忖许久,方应道。

“哦?”朱棣有些意外,“信中所言皇上单独召见一事,葛诚已承认不讳,还有何疑点?”

“皇上单独召见故是未有隐瞒,但此次召见所为何事,葛诚的解释恐不周全!”

“说来听听!”朱棣坐直了身子。李让一向心思缜密,善辨辞色,素得朱棣信任,此次召见,他有意让李让在一旁观察葛诚举止。

李让吸一口气,侃侃言道:“父王昔年固与孝康皇帝交好。但儿臣闻孝康皇帝为人宽和,对一众弟弟均十分友爱,几时又对父王有特殊照顾?且吕太后与父王有叔嫂之嫌,何以独独关心父王一人?何况当日大朝仪后,皇上应是去给太后请安,恭贺新年,实没道理将葛诚带上;即便带上葛诚,却又不叫上其他长史,这又是何意?”

朱棣默然。确实,这些都是可疑之处,李让的揣测不无道理。莫非葛诚已然变节,成为朝廷对付自己的一柄暗刃?不过思虑再三后,朱棣仍轻轻摇了摇头。毕竟他一向待葛诚不错,且在他看来,葛诚又是个懂礼守道的儒家子弟,不可能做出这种背叛主上之事;李让之言也只是凭空猜测,多少显得有些捕风捉影,并无实际证据。但话虽如此,这一片疑云却缠绕在朱棣脑中,总也挥之不去。想来想去,朱棣下了决心:值此多事之秋,凡事需谨慎为上,万不可因一个疏忽,被朝廷逮着什么把柄,毕竟自己的屁股也不是那么干净的。念及于此,朱棣沉下脸来对李让低声说道:“等会出去后密传为父旨意,对葛诚要暗中防范,切不可让他知道任何王府机密之事。”

李让素来沉稳,方才已从朱棣表情中已瞧得倪端,此时也便不多言,只是沉着答道:“儿臣领旨。”

待李让的身影从眼前消失,朱棣突然产生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朝廷步步紧逼,自己已渐程不支之势。半年之内三位弟弟相继深陷囹圄,自己是否也会步其后程?朱棣忽然觉得愤怒:自己守边十余载,两次出塞,均为国立功,且平日又谨慎恭顺,哪有什么过错可言?太祖遗诏要削藩王军权,自己明知其伪,仍二话不说就交出,建文为什么还是纠缠不放?难道这位当年被自己抱在怀里大哭的侄儿皇帝真的就下了死心,非要让诸位叔叔身败名裂,成为囚徒方才安心?“自古天家无骨肉,何况叔侄?”朱棣暗暗想着,心中先是愤怒,继而恐惧,到最后却又感到一丝悲哀。忽然,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冒起,朱棣隽然而起,急匆匆地在房中转了几圈,却又颓然坐下。“此计是否可行?其结果会不会是自投罗网?”朱棣喃喃几句,仍是拿不定主意。终于,他一把推开槅门,对侍立在远处的黄俨喝道:“去庆寿寺将道衍师傅请来,快些!”

申时,伴随着散衙的钟声,洪武门外的朝廷大小衙门前热闹起来。众官吏处理完一天的公务,此时纷纷走出衙门,骑上马驴骡子等座驾,相互拱手道别归家。

徐增寿没有即刻回府。直到右军都督府前的白虎街稍稍安静,他才踱出大门,上马往大功坊方向行去。

到家后,增寿将官服脱下,正自斟了杯茶欲饮,一个家丁便慌慌张张地跑来禀道:“四爷,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回……回四爷话!”家丁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四小姐方才怒气冲冲地提了把剑出去,说……说要去找皇上算账!”

“砰”的一声,增寿手中茶杯落地,他一把抓住家丁,大声道:“尔个狗奴才胡说什么?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徐增寿待下人一向亲和,家丁从未见他如此态度,好一阵方缓过神来,哭丧着脸道:“小的没有胡说,小姐出门时,奴才见她一副怒气冲天之样,口中还念念有词道‘非……非把炆哥哥一剑刺个窟窿’,这可不是要去找陛下麻烦么?”

家丁话音方落,徐增寿顿觉手脚发凉,好一阵方怔怔道:“她……她为何要刺陛下?”

“这……这小的就不知了。”

“都是小女的错!”一阵嘤嘤声从门外传进,玉蚕已眼带泪光走了进来。

玉蚕勉强行了个礼,旋抽泣道:“方才与四小姐絮家常,忽她言许久未见二姐,甚是挂念,小女一时忘了国公爷和大人的嘱咐,便把代王一家被陛下囚禁之事跟她说了。小姐一听,当场就急了眼,提了她的越女剑便出去了。因还没到散衙时候,国公爷、膺绪老爷和大人您都未回府,咱们一帮子下人拦不住她,就被她闯了出去!”

“唉……”徐增寿当即一跺脚。原来代王朱桂的王妃是徐达第二女。前些天,建文削代藩,囚朱桂于大同王府中,代王妃自然也免不了一起身陷囹圄。徐氏三女皆是亲王正妃,值此朝廷厉行削藩之际,徐家自然处境尴尬;偏偏魏国公徐辉祖又一向尽忠王事,对朝廷削藩竟也坚决支持。两重因素交汇一起,徐辉祖便以长兄和徐家爵主身份告诫家人,令他们务要谨言慎行,与亲藩划清界限。家人中,膺绪为人无主见,一向遵长兄之命是从;增寿顾及时局不妙,为着家族考虑,便也答应下来。而对于妙锦,因其素得几个姐姐喜爱,与代王妃也是姊妹情深,不管是辉祖还是增寿,都恐其一旦得知二姐被囚,激怒之下蛮横心起,徒惹出什么乱子,因此一致决定,命徐家上下皆对妙锦暂时隐瞒此事,待过了这阵风头再想办法开解。十来天下来,妙锦被蒙在鼓里,倒也太平无事,谁知竟在今日东窗事发,惹出大祸。

“妙锦什么时候出的府?”增寿问道。

“大约半炷香之前。”

“或还来得及!”增寿倏的起身,迅速又将公服穿起,匆匆冲出房门。走到大门口,辉祖与膺绪正散衙回来,增寿粗略将情况一说,二人也是大惊失色,三兄弟遂一起拨马回返,直往皇城奔去。

就在徐家三个男人心急火燎地往皇宫赶时,紫禁城午门之外已是闹翻了天。

话说徐妙锦怒气冲天地从大功坊出来,一路直奔西安门,西安门守卫见是她,便也不加阻拦。但到了西华门外,却生了岔子。

妙锦是马皇后的手帕交,又和建文从小一块打闹,凭着与帝后二人的这份过硬交情,她要入宫从来都是畅行无阻。可这一次,西华门当值的内官却死活就不放行,连帮她传话都不肯。就在妙锦要发作时,御用监少监王钺溜了出来。

“王钺!”妙锦作色一喝,“你带的好奴才,连我也敢阻么?”

“徐小姐息怒!”王钺陪着笑脸道,“皇后娘娘正去太后处请安,恐见不了您!”

“我不见娘娘,我要见皇上!”妙锦板着个脸道。

王钺瞅了一眼妙锦腰间的宝剑,略一顿道:“敢问小姐,您求见皇上做什么?”

“放肆!我要与皇上说的话,还用得着事先通报你这老黄门?”妙锦白了他一眼道。

王钺见妙锦一副气冲冲的样子,话语间又如此呛人,心中顿明白了什么。他忽敛了笑意,一脸正容道:“并非奴婢要横生阻拦。只是陛下尚在外朝理事,小姐要见陛下,需得将欲请之事详细说来,奴婢好转告皇上。见与不见,自由皇上决断!否则小姐是女身,私闯外廷,可是违反宫禁的!”

王钺就着规矩说话,妙锦倒也无可反驳。略一沉吟,妙锦抬头冷冷道:“那你去跟皇上说,他无端囚我二姐和二姐夫,我要找他讨个公道!”

“果然是这事儿!”妙锦话音方落,王钺心中就一咯噔。其实此时建文就在后宫里,根本没到外廷理事。他之所以敷衍妙锦,却完全是遵照建文的旨意。

自削代藩后,建文生怕妙锦进宫走马皇后的门路,横生枝节;而他更怕这位蛮横小姐来找自己晦气,说不清道不明之下大吵大闹,徒给自己惹不痛快。因此,削藩的当天,他便给王钺下了道旨意,让他支使下面小内官,近段时间不许放妙锦进宫。

不过建文是下道旨意就完,王钺要阻妙锦,可就费了好些功夫。本来,王钺是想着虚与委蛇,在不得罪妙锦的情况下,把这只小刺猬安安生生地打发回去了事。谁知妙锦不但来势汹汹,腰间居然连剑都配上,而且直言不讳,直接挑明了是为二姐出头而来。这下王钺知道事情棘手了。

思忖半晌,王钺有些想明白了:今日之局,要想装聋作哑,将妙锦堪堪糊弄过去已不可能。可要放她入宫更是万万不可。别说建文事先有交待,就是皇上没说,他也不敢将此般模样的徐妙锦带进宫去,谁知道这位姑奶奶会惹出什么事儿来?无计可施之下,王钺心一横,索性直言道:“皇上已有明旨,近期徐四小姐无旨不得入宫!请小姐体谅卑职难处!”

王钺不这么说倒罢了,他这一说,妙锦得知是建文有意不见自己,顿时更是怒上加怒,当下也不答话,径直便朝西华门内硬闯。

王钺这下慌了神。若就让妙锦这么闯进去,谁知道她会折腾出什么动静来?情急之下,王钺大声一喝道:“众侍卫守住宫门,胆敢擅闯宫禁者就地擒拿!”

号令一出,把守西华门的侍卫上直军兵士纷纷拔刀,将妙锦挡在门前。

妙锦虽横,但也不傻,见上直军这副架势,她知道在这里是讨不到好了。眼珠一转,妙锦急中生智,忽咯咯一笑道:“咿呀,好你个王钺,对一个区区弱女子也犯得着摆这大排场?”

你哪里是弱女子?你分明就是一只母老虎!王钺心中狠狠骂着,面上却不卑不亢答道:“职责所在,奴婢不得不如此,还请小姐见谅!”毕竟妙锦与帝后关系不一般,王钺也不敢对她太过分。

“好!”妙锦将手中马鞭放下,声音转柔道,“不闯也行,不过我进宫一场,就算没见着炆哥哥,总得让他知道我来过吧?你去跟炆哥哥说一声,他要真不见,你再回来告诉我,我便打道回府如何?”

“皇上早有明旨,勿需再禀,还请小姐先回,今日之事咱家过后自会跟皇上提起!”王钺生怕中了妙锦调虎离山之计,自己甫一离开,这位横小姐便要强闯入宫。没了自己坐镇,眼前这些小内官和侍卫们拿捏不住分寸,到时候不管是被她闯入,还是阻拦时刀枪无眼伤着她,都是一件大麻烦事。

王钺不上钩,妙锦顿觉气馁。见王钺一副公事公办之态,妙锦气咻咻地道:“咿呀,真个是宫门深似海。你们这帮狗奴才,竟连声儿都不让皇上闻得!”

妙锦虽仍喋喋不休,但气焰已消了许多,王钺心中有些得意,呵呵一笑道:“非小的不通人情,只是皇命在身,不得不遵旨行事。”似乎是为了不让妙锦觉得自己专门针对他,王钺又画蛇添足道,“其实莫说小姐,就是您家国公爷来,只要皇上不愿见,那也是无法可想的。除非敢去午门外敲那登闻鼓,否则任凭在宫外叫破天,小的也不敢违旨放行!”

登闻鼓!妙锦眼光一亮。稍一沉吟,妙锦忽一冷哼,也不再搭理王钺,径直离了西华门一路向南,竟朝午门方向奔去!

王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得意忘形,竟把登闻鼓给提了出来。这登闻鼓一般官员是不敢敲,可徐妙锦是什么人?天下哪有她不敢做的事?搞清楚状况后,王钺悔恨不得当场就给自己一大耳刮子!无奈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来了。情急之下,王钺只能一跺脚,跟着妙锦的背影飞快追去!

登闻鼓的来历源远流长。早在晋朝时,晋武帝司马炎便在宫外悬置登闻鼓,允许百姓击鼓鸣冤,直接向朝廷申诉。其后,这一制度也被历代华夏朝廷沿用。明太祖朱元璋登基伊始,便设登闻鼓,由都察院监察御史与六科给事中等言官轮班值勤,一有冤民申述,皇帝必须亲自受理。如有官员胆敢拦阻,一律重罚。

不过登闻鼓虽有奇效,但实际应用却不多。首先是皇帝自己受不了。天下之大,即便是太平盛世,冤假错案也是数不胜数。若冤民都跑来击登闻鼓,那皇帝也不用做别的事了,只管当个判官便是。因此,登闻鼓便设到了紫禁城的午门之外。紫禁城是宫城,外头还有一道皇城城墙,如此便把黎民百姓拦在了外头,连登闻鼓的影子都见不着。

百姓是挡住了,官员却是进得皇城的,他们有机会接触登闻鼓。不过实际上官员也不击鼓。因为若要击鼓,除非有紧急军情,剩下的都必是确有天大冤屈才可。而且饶是如此,击鼓也得先担上个惊扰宫禁的罪名,其结果很可能是冤屈不解,反倒罪加一等。久而久之,登闻鼓也就成了摆设,每日午门处人来人往,但从未有人想到要多瞧它一眼。不过登闻鼓毕竟未废,科道言官也依然轮班值守。

却说徐妙锦从王钺话中受到启发,沿着紫禁城城墙根一路飞奔,不一会儿便出现在午门前。

此时已近傍晚,入宫奏事的官员已走的差不多了,午门外只有些内官与侍卫。妙锦甫一出现,便引起了一阵骚动。原来午门直接通向紫禁城外廷,外廷是处理国政之地,而妙锦却是女身,即便她要进宫,也不能到外廷转悠。见得妙锦直向门前行来,众兵士和内官均面面相觑,均不知这姑娘要做什么。

直到妙锦拿起鼓槌,众人方如梦初醒。有人要击登闻鼓,而且击鼓的还是个妙龄少女!一时间众人大哗,大家呼啦啦一下子便围了上来。

不过众人看似把架子拉得很大,等真到妙锦身边,却都又止住了步。胆敢阻拦击鼓者,一律从重处罚!这些兵士和内官整日在午门当差,这一点都是一清二楚,谁都觉得一个小姑娘击鼓太过儿戏,可谁也不敢将她拦下来,一些认识徐妙锦的,也只能是暗暗替她担心。王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此情景吓得是魂飞魄散,连连叫苦,可碍于严律,也只能在一旁哀求,却万万不敢上前拦阻。

妙锦得意了。见片刻前还神气活现的王钺此时吓得满脸苍白,妙锦心中充满报复的快感。她娇哼一声,提起鼓槌便要上前,忽然人圈中传来一阵清朗的叫声:“且慢!”

妙锦杏眼一瞅,只见一个身着绿色公服。年约二十六七的官员挤出人群,拦在她的面前。

“你是何人?”妙锦略带挑衅地问道。

“兵科给事中程济!”官员一脸正色答道。

“给事中?”妙锦虽是名门千金,但还真不知道给事中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不过虽不识官职,官服的等级妙锦还是知道的。程济一身绿袍,胸前绣着一面鹌鹑补子,妙锦瞧了,当即不无轻蔑地一哼道:“八品小官,也配拦本小姐驾?”

“品佚虽小,却是职责所在!”程济脸稍一红,旋恢复正色道,“本官按制值守登闻鼓,姑娘要击鼓,本官依例还要问得一二!”

“你要问什么?莫非想阻我击鼓?”妙锦冷笑道,“你莫非不知阻拦击鼓是重罪?”

“本官不敢阻拦姑娘!只是朝廷派我等科道言官值守登闻鼓,便是要问清击鼓者所诉冤情,以便记档留存;击鼓者若是无事生非,有意扰乱宫禁,本官也好据此参劾!”

“参劾?”妙锦咯咯笑道,“我又不是官员,你能参我何?”说完妙锦想了想,又道,“也罢,我便告诉你,本小姐不满皇上无端囚禁我二姐和二姐夫,今日得向他讨个公道!”

“敢问姑娘,您二姐和二姐夫是何人?”程济刚从四川岳池州教谕升任兵科给事中,到京赴任未满一月,徐妙锦在京城官员中可谓无人不晓,可他尚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

“咿呀,这你都不知?”妙锦头一扬道,“我二姐便是中山王第二女;二姐夫乃太祖高皇帝第十三子,代王朱桂!”

“啊!”程济一声惊呼,这下才搞清楚眼前这少女的身份。真相大白后,程济不但未生怯意,心中反倒生起熊熊怒火。原来程济也是个热血男儿,先前虽一直在蛮荒之地担任教谕微职,但也存了颗兼济天下的雄心。藩王势大,威胁朝廷,这点道理他看得是一清二楚。建文继位后,朝廷渐露削藩之意,程济看在眼里,也是十分赞成。本着处江湖之远不忘其君的人生准则,程济在短短数月内数次上书朝廷,极言藩王之祸害,这与庙堂君臣之意倒是暗合。正巧,当年方孝孺在汉中当教谕,知道程济这个人,便顺势将他擢为兵科给事中,程济入京,遂拜入孝孺门下,追随老师还有齐泰、黄子澄等朝廷大臣,在削藩、改制等事中劳心出力。代王被囚,正是朝廷削藩之又一大成果,程济为此欢欣鼓舞。不想今日这徐家小姐竟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用击登闻鼓的方式来为代王喊冤,竟还说什么要向朝廷讨个公道!

程济不了解徐妙锦,在他看来,豪门千金纵然骄横,也绝不会行此乖张逆举。妙锦此般作为,必是受他人指使。而指使她的,不是徐家兄弟,就是剩下的燕王、安王两个姐夫!念及于此,程济怒不可遏,当即挡住妙锦怒道:“登闻鼓乃国家重器,岂能由你肆意耍弄?代藩之囚,乃朝廷大计,你一个女儿家焉能置评?速速归去,倒也罢了,再敢放肆,我必参你长兄治家不谨之罪!”

“什么?”程济动怒,妙锦更是火冒三丈!她最讨厌的就是“女子不如男”之类的话。在她听来,程济之言,明摆着说她是个女人,不配击这登闻鼓,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激愤之下,妙锦一把将程济撩开,提起鼓槌便直上前。程济不准她击,她就偏偏要击,这是她徐妙锦的脾气!

程济没料到这位娇小姐竟也会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撩得脚底间趄趄趔趔,几欲滑到。站稳身子后,程济又气又急,一时不暇多想,伸手便是一抓,只听得“呀”的一声,程济定眼一瞧,倏时满脸通红,他竟一下抓住了妙锦的如葱玉手!

明代男女大防十分严格,妙锦又是大明第一名门的千金,程济这番动作,无疑是大大的无礼!妙锦左手被一陌生男子握住,白皙的瓜子脸顿也羞得通红。偏偏程济还是个呆子,只知木在当场,竟也忘了赶紧松手,竟仍捏着妙锦之手不放。妙锦见其如此,更是又羞又恼,当即抬起握着马鞭的右手,照着程济就是一鞭。鞭声响过,程济的左脸顿时留下一道血痕,手也终于松开。

就在程济尚在愣神时,妙锦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扭转过身子,直冲到登闻鼓前,瞬时,雄浑的鼓声响彻紫禁城的上空。

听得鼓声响起,王钺一跺脚,气急败坏地向宫城内跑去。而就在同时,徐家三兄弟也赶到了午门前。见妙锦把登闻鼓击得震天响,三兄弟顿觉头晕目眩。好一阵后,增寿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把将妙锦手中鼓槌夺下,苦笑道:“妹子,你这次可闯大祸了!”

……

两炷香工夫过去,王钺一溜烟儿从宫里跑了出来,见着徐家三兄弟在场,王钺干笑一声道:“皇上已破例在武英殿召见妙锦小姐,三位大人来得正好,便都一起进宫见驾吧!”

妙锦是万事不惧,昂首便走。王钺忙追上道:“小姐请把剑卸下!”妙锦略一沉吟,便把所佩越女剑解了递给王钺,王钺接过又道:“还有马鞭!”妙锦眼珠一瞪,拿起马鞭朝王钺晃晃道,“此鞭乃太祖爷在世时亲赐与我,凭甚交你?”说完,哼的一声便扬长而去。徐家三兄弟大眼对小眼,俱都发不出声,只得耷拉着脑袋跟上。

徐家兄妹行礼之时,建文一脸铁青之色。他最怕妙锦得知代王夫妇被擒,头脑发热来找他麻烦。可怕什么来什么,妙锦不但来了,还以这种最激烈的方式见驾。登闻鼓一响,整个紫禁城都惊动了。建文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得移驾接见。亏这妙锦还真是懵懂到家,头一次进外廷,竟堪堪生出了新鲜之感,路上东张西望,走马观花般看稀观奇,一时竟把见驾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进了武英殿,妙锦更是左顾右盼,口中还不时发出啧啧声,末了对建文一拍手道:“咿呀!这外廷和后宫就是不一样。光瞧这武英殿,可就宽敞极了!我看娘娘的坤宁宫也没这气派!”一语既出,徐家三兄弟尽皆傻眼,连建文也是哭笑不得,不过片刻前的满腔怒火倒也因妙锦这番表现而被冲散不少。一旁的王钺则没皇帝和勋臣们的耐力,他一个忍将不住,“璞嗤”一声直笑了出来,忙又用手捂住。

“够了!”好一阵,建文才稳住情绪。他脸一板,冷冷叱道,“你这丫头也太过放肆了,连登闻鼓都敢敲!你说,你有何等冤屈?”

“咿呀!”妙锦惊呼一声,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见建文拉下脸,她也把头一扬道:“我要为我二姐和二姐夫鸣冤!”

“住口!”建文还未说话,徐辉祖已先怒斥,“朝廷决策,你一个姑娘家焉能置评?擅击登闻鼓,已是不赦之罪,还敢胡言乱语?”

于大哥徐辉祖,妙锦可不敢向对程济那般顶撞,不过她既然鼓起勇气闯宫,当然也不会话都没说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完事。只见妙锦小嘴一撅,道:“大哥说的没道理,登闻鼓本就是为受冤之人敲的。如今我二姐和二姐夫无辜被擒,我当妹妹的替他们击鼓鸣冤,本就是天公地道!这又犯了哪门子王法?”说到这里,妙锦又小声嘀咕道,“你还是他们哥哥哩,他们被抓,你连句公道都敢不说,就只知道训我!”

“你……”辉祖一时结舌。他之所以不帮代王夫妇说话,一来自是值此微妙之际,他身为徐家爵主不得不谨言慎行,以免惹祸;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对藩王势大充满忧虑,对朝廷的削藩之举实是内心赞同。可妙锦却想不到这许多。在她心里,只有姐妹间的骨肉之情,只牵挂自己深陷囹圄的二姐,她完全不能想象,一向关爱自己的二姐,怎会有一天成了炆哥哥的阶下囚!想到这里,妙锦又伤心又气愤,转向建文嚷道:“我二姐和二姐夫怎么惹着你了?你要把他们给关起来?”

建文皱起了眉头。他明白,眼前这个妙锦可不好打发。若是大臣,无论品佚再高,建文以皇帝之势,怎么着也能把他给压下去。可妙锦不同。这个小丫头根本就不懂国家大事,心中只知道那份亲情,跟她讲大道理根本就说不通,何况自己也不可能把削藩之念堂而皇之地公布于众。而且,妙锦是个女流,还一向称自己为“哥哥”,若真耍皇帝派头,建文自己也觉得有仗势欺人之感,传出去对自己名声也不利。想来想去,建文也没什么好说辞,只得含糊应对道:“代王品性暴躁,屡殴打下人,有辱皇家颜面,朕身为天子,自当管束!”

“胡说!”妙锦一瞪眼道,“二姐夫暴躁,那先帝在时怎么不罚他?你一当皇帝,他就暴躁了?分明就是你找借口要陷害他!”

“朕何曾找什么借口?”建文不悦道。

妙锦见建文敷衍应付,心中更怒,当即脱口而出道:“你勿要狡辩!元旦时我去鸡鸣寺进香,庙里香客曾说,皇上连擒诸皇叔,许是忌惮藩王势大,要寻隙削落!今日你又擒了我二姐夫,不是找借口除他又是什么?”

妙锦一语既出,三徐顿时大惊,齐齐大跪于地道:“臣妹捕风捉影,妄议朝政,请陛下恕罪!”其实建文意欲削藩,天下人都是心知肚明。只是藩王镇守四方乃太祖所定,若明言削藩,则是违反太祖定制,这个罪名建文可承担不起,一旦藩王借此闹事,朝廷也不好应付,故而从来都是只做不说。朝臣们怕惹着皇帝,也都识趣不提,一切尽在不言中罢了。妙锦当着建文和三位勋臣哥哥的面将此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无疑是大大的犯忌,因此君臣等人都是惊骇不已。

建文一拍御案,喝道:“尔狂妄得也太过了,竟敢离间皇室,简直是无法无天!”骂完,又转对徐家三兄弟汹汹道,“尔等身为其兄,平日不加管教,竟由着她这般胡作非为!尔徐家可还有家教?可还有家规?”这次建文是真动怒了。他再容忍妙锦,也不能让她坏了自己的削藩大业。

徐家三兄弟已是汗如雨下,一个个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是连连叩首。妙锦本不怕建文,但见三位哥哥吓成这样,又见建文脸色铁青,心中不免也忐忑了起来。

场面顿时僵持住。建文冷眼盯着殿下四人,脑子却在飞速转动,他现在想的是,要如何处置眼前诸人!

首先要处罚的便是徐妙锦。以往在后宫,妙锦怎么耍赖犯横,建文都可以付诸一笑。但这里是外廷,此番妙锦又是通过击登闻鼓的方式见驾,这样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若不处罚她,那等于就是间接说明自己对削藩之事理亏,待这四兄妹出去,就算徐家三臣识趣不提,可凭着徐妙锦口无遮拦的性子,不到三天就能把今日之事传遍京城。果真如此,不管是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对削藩大业,都是大大的不利!

可若真要严惩徐家兄妹,建文也觉得颇为棘手。首先,妙锦今日虽是耍性子胡来,但击登闻鼓鸣冤,这本就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仅凭此重罚她也说不过去。而更重要的是,妙锦不过一介女流,如真要重罚她,那徐家三兄弟肯定逃不掉管教不严的连带之责。凭着对妙锦的了解,建文相信她的莽撞是率性而为,应不至于出自徐家兄弟授意,而三兄弟此时的战战兢兢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既如此,若此时罚徐家兄弟,他们表面虽是俯首认罚,但暗中会不会有意见就难说了。徐家乃大明第一名门,其势力不管在朝堂还是军中都可谓是盘根错节,而正在进行的削藩,以及即将推行的改制,都与徐家有着极大的关系。若仅因妙锦之孟浪,就让徐家三兄弟对自己心生怨恨,那可就大大不值得了。毕竟,自己年纪轻轻甫登大位,行的又是更易国本的大事业,朝局稳定可是第一位的,犯不着为点小事就把徐家兄弟生生逼出怨气来。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对于妙锦,建文打心眼儿里也实是下不了手。

“魏国公徐辉祖!”思虑一番,建文做出决定,“着尔带尔妹回府,严加管教。从今日始,无旨意不得出府!”

“啊!”徐家兄弟齐声轻呼,脑中不约而同的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处罚也实在太轻了!本来,按着妙锦今日举动,三兄弟均以为建文会狠狠处罚徐妙锦,而他们这几个当哥哥的也难逃池鱼之殃,但不料最后却仅仅是个“妙锦不得出府”,便轻易过关,这让三人大感意外。徐家三兄弟中,增寿脑子最灵光,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这道圣旨中蕴含的意思:在皇上眼里,妙锦此番闯祸实与平日里的斗嘴嬉闹无异,而所谓的“责罚”,仍不过是他与妙锦间的私人“恩怨”罢了,与整个朝政无干!想透了这一层,徐增寿长出口气。磕头谢恩之时,徐增寿心中还暗暗想到:皇上对妙锦到底是与众不同!若换我等,做今日这等行径,恐早就被罢官降罪了!

徐家三兄弟喜出望外,妙锦却是大大不依。她天生就是个好动性子,一日不出门溜达,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此番建文之言,竟是要将她软禁在家中,这还不把她活活憋死?妙锦一跺脚,立时就要争辩,忽建文又道:“若尔等管教无方,则由朕做主,立寻夫婿,择日出嫁!往后自有夫家教训!”

徐妙锦立刻傻眼了。建文“出嫁”二字方一出口,妙锦立马就想到了李增枝!去年建文首提将她嫁给李增枝,就把她当场吓得哭了鼻子。看今日这架势,自己惹恼这位皇帝哥哥之程度远超上回,要再争个你长我短,没准儿他一怒之下就真“乾纲独断”,把自己终身拍板定了!而这个“夫婿”人选,必是李增枝这厮无疑!想到李增枝那贼眉鼠眼之样,妙锦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她可不敢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赌建文的心思!

终于,妙锦软了下来。她呆立半晌,最后恨恨地瞪了建文一眼,气嘟嘟便甩手而去。徐家三兄弟暗自好笑,也忙告退。

进得家门,徐家兄弟在客厅坐下。妙锦将身上裘衣脱下,刚要回自己房中,徐辉祖严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给我回来!”

这喝声要是出自膺绪或者增寿,妙锦理都不理便扬长而去,但对于素不苟言笑的大哥辉祖,妙锦却不敢太过放肆。愣了半晌,妙锦终调转身子,扭扭捏捏地折回坐了,只是眼珠子却直瞄着窗外天空,摆明了满腹不愿的样子。

“你这个丫头啊……”徐辉祖指着妙锦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可知今日惹了多大的祸?擅闯宫禁,乱敲登闻鼓,还妄议朝政,哪条罪名不够杀你头的?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杀什么头?炆哥哥不也未追究么?大哥紧张什么?”妙锦瞄了一眼辉祖,没好气地答道。

膺绪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道:“妹子不可这样想!我徐家与藩王关联颇深,这‘削藩’二字,绝非我等可说出口!今日皇上虽未重罚,但或对我徐家猜疑亦未可知!尤其是四妹少不更事,又是女娃,皇上是否会疑心你我兄弟有意教唆,妄图阻挠削藩?若真如此,徐家危矣!”

“二哥杞人忧天了吧?小妹是什么人,皇上还不知道?”增寿将椅旁桌上的茶杯端起,小抿一口,眼瞅着妙锦笑道,“咱们这位徐四小姐,生来就是自以为是的性子,她若不想做的事,别说我们,就是皇上他亲自相逼,恐也难以如愿。再说了,谁都知道小妹心中不藏事,就这种人物,我等敢去唆使?”说完增寿又是一阵嗤笑,气得妙锦对他一顿死瞪。

“话是这般说不错,可不知皇上是否也这么想?他若想的左了,那我徐家可就大祸临头了!”膺绪仍是思虑重重。

“皇上没有想左!”增寿放下茶杯,举止从容地道,“皇上如果真认为是我等唆使,那今日之事必不可能轻易了结!仅不许小妹出府,这与其说是处罚,倒不如说是捉弄更为贴切!至于嫁夫云云,就更是玩笑嬉语了!由此可知,皇上仍如往常一样,视小妹如自家妹妹。而皇上之所以能依然如故,则必是因其内心亦不认为四妹蓄意挑拨朝政!既如此,我徐家何祸之有?”

增寿分析完毕,辉祖和膺绪均松了口气。然与膺绪仅仅感到庆幸不同,辉祖的心中还多了一份百感交集。辉祖一直是赞同削藩的,还屡次进言,为削藩出谋划策。但是,因为徐家与藩王的特殊关系,辉祖却始终得不到建文的真心信任,其建言多也是泥牛入海;反而,齐泰、黄子澄暗中还对他颇有猜忌,这让他时常感到憋屈。今日,因着妙锦的放肆举动,他甚至不得不反倒过来,揣测建文是否疑自己亲近诸王,反对削藩,这使一向尽忠王室的辉祖更觉伤心。郁闷之下,辉祖心中不由生起一阵无名火,遂对妙锦斩钉截铁地道:“先前倒也罢了,此番陛下既有旨意,可再也由不得你耍性子!从今日起,你不得出府一步!若有违反,我必执行家法!”

见辉祖下了死令,妙锦又气又急,但却无计可施,到最后也只是起身将椅子狠狠一推,气鼓鼓地往自己书房走去。

“小妹还在生气?”刚进书房坐下,一声笑语从后飘至,妙锦不看也知,说话之人是四哥徐增寿。

增寿在妙锦旁边坐下,温颜笑道:“你也莫生这老大股气。你今日之祸闯得太大,只受禁足之罚已是万幸。大哥之举,说到底也是为你好!”

妙锦斜眼道:“我没气大哥,我是气你哩!”

“气我?”增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又哪惹你了?”

“你未惹我!我是嫌你丢人!”妙锦一脸鄙夷状道,“今日在殿上我替二姐和二姐夫说话,你怎在旁边一声不吭?二哥一向胆小,大哥也和几位姐夫合不来,他们不帮二姐夫也就罢了;可你以往都和几位姐夫亲亲热热的,怎也和他们二人一样?亏我平日还以为你也是侠肝义胆咧,真到姐姐、姐夫受难,你就只知道想着自己!”

妙锦语带讥讽,增寿听罢,脸上顿显尴尬之色,好半天方辩解道:“我哪有只顾自己?只是你一见皇上便提削藩,这可是犯了大忌讳啊!我哪还能多费口舌?”

增寿解释完,妙锦思索一番,觉得也有道理,遂不再继续出言责难。不过顿了一顿,妙锦忽又问道:“那你说,皇上可真想削藩?”

“你怎么还提这个?”增寿吓了一大跳,忙阻止道,“你刚才没听二哥说么?我徐家与藩王关系太深,此事虚实难测,你切勿再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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