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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狼烟再起.2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胡广垂首思忖一番,复道:“精细明察,正是帝王之资!”说完他又幽幽地补上一句,“皇上少时也是精明过人!”

高炽一愣,随即心有所悟,苦笑一声道:“说的也是!不过我就怕他误入歧途,走了杨广的老路!”

“这个殿下不必担心!皇长孙本就天性纯良,只要教导时能得其法,绝不会重蹈隋炀覆辙!”

高炽想想,笑道:“这倒也是!不过这教导之事,也得劳你们几个费心了!”

说完瞻基的事,高炽又与几个阁臣闲叙几句,遂逐渐进入正题,道:“宜之大人欲言又止,莫非这北巡合行事宜里头,果真藏着什么不能言道的玄机?”

这也正是几位阁臣来东宫的原因!

端倪是杨士奇最先瞧出来的,其他几个阁臣便将目光对准了他。杨士奇理了理思绪,谨慎地道:“根据上意,此次北巡,朝中文武都被分成两拨。六部尚书中,宜之大人留京、金本兵也多半也不能成行;五府都督也一分为二,随驾者大多是当年北平的旧将,纪纲和汉王本人也会前往,而且北平那边还有死忠高煦的丘福他们。此外,北京那边,还有赵王和淇国公接驾!”

杨士奇的这番话和先前蹇义之言大致相同。不过蹇义算是奉旨传话,永乐只是命他将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仪制知会东宫,他又是外臣,虽然心向太子,但也不敢多说,故只是照本宣科;而杨士奇则没这些束缚,便将具体人员安排的情况详细道出,外带点出了高燧和丘福等人而已。不过就是这么一抽丝剥茧,其意思便就大不相同。高炽也是聪明人,稍一思忖,便悟出了其中深意——在朝堂上维护自己的基本上是文官,文官中又以六部尚书地位最高。而六部尚书中最受父皇器重,与自己关系也最为密切的,便依次是兵部尚书金忠、户部尚书夏元吉、吏部尚书蹇义三人。如今蹇义铁定留京,金忠也很有可能不能随行,再加上被拆分的左班文臣,北巡期间,东宫在父皇身边的影响将被削弱大半!而五军都督府向来是由燕藩旧将把持,他们大都与高煦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此次北巡,虽说武官也是分为两拨,但这帮子天子嫡系已悉数纳入扈驾名单之中,留守南京的人基本上都不是燕藩嫡系出身,虽也都占着高位,但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终究不能与燕藩旧将相比。再算上纪纲和二弟本人,以及本就在行在的丘福几个,乃至隐隐站在高煦那边的三弟朱高燧。一番罗列下来,高炽惊骇地发现:此次北巡,汉王系人马竟是齐聚行在,风头远远盖过自己!

高炽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他心中已经明白:虽然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的仪制是由礼部议定,但具体到扈驾与留守的人选则绝非礼部能决。今日早朝后的武英殿之议,便是说这官员分配之事。而从杨士奇的口风可知,虽为商议,但其实父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在此事上并未太多采纳内阁和六部的意见。

说是父皇亲定,但北巡乃高煦首倡,他又得父皇器重,这个结果中肯定参杂了不少高煦的私货。事到如今,高炽已十分确定,高煦倡议北巡,肯定是针对自己。尤其是现在高煦处心积虑将汉王系势力聚拢到行在,甚至为此不惜任由自己出任监国,有这么大的气魄,那他的图谋肯定非小!

“图穷匕见?”一个念头在高炽脑海中冒了出来,让他顿时心头一震,但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虽说他和父皇在朝政上分歧严重,但自忖没有什么失德之处,此节上头他相信父皇心中也是有数。通常来说,太子只要未失德,便不用担心被罢黜,高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话又说回来,高煦若不是想就此摊牌,那不管他图谋为何,与白送自己这个监国位置相比,也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思来想去,高炽也猜不出高煦的目的,遂犹疑地问几个阁臣道:“诸位爱卿以为二弟此举是何用意?”

胡广蠕动了下嘴唇,却没有吭声。内阁学士都兼着詹事府官职,是东宫属臣,心底里也都支持高炽,但在对待国储之争的态度上却有所差别。在这几个阁臣中,胡广虽然也倾向于东宫,但他更热衷于仕途,不想因支持太子而成为汉王的眼中钉。尤其是解缙被罢免后,坊间传出黄淮曾与纪纲合伙陷害解缙的流言,胡广一听就知道这是汉藩的杰作。且不管此流言是真是假,黄淮因此大受打击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经过解缙、黄淮二事,胡广对汉王的手段忌惮不已,生怕自己成为他下一个目标,故有意无意间拉开了与东宫的距离。当然,胡广绝不至于背叛东宫和内阁同僚,但也不想再陷入争储这个泥潭。今天他本没打算来春和殿,只是杨士奇他们三个都要过来,胡广不想让自己显得行迹太过,遂也只能跟来。但他人虽来了,却打定主意只随波逐流,绝不提什么建议和谋划,尽量避免介入太深。此刻他心中分明已有想法,但想了一向,终决定闭口不谈。

胡广明哲保身,杨士奇却不然。见高炽发问,他沉声对高炽道:“臣以为,汉王所图非小!”

高炽浑身一震,嗓音微微颤抖地道:“难道他当真要……应该不至于吧!父皇可非昏聩之人!”

“皇上当然不是昏君!”杨士奇地十分冷静地道,“可皇上也绝非寻常帝王!”

高炽呆呆地望着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默然不语。杨士奇虽未明言,但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白。自己于德确实无过,但是行止却与父皇南辕北辙,难道二弟真就是要赌这个“行”字?历代废太子中,失德被废者占了绝大多数,但失行被废的也不是没有。西汉的戾太子刘据就是因与武帝在国策上分歧严重,招致武帝反感,最终在奸人的陷害下不得不起兵谋反,引来杀身之祸!想到这里,高炽不由打了个寒噤!

“殿下!”见高炽面色苍白,杨士奇有些担心地道,“这也不过是臣一孔之见,未必就准。”其实杨士奇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慰,毕竟这只是所有猜想中最坏的一种。只是作为高炽最信任的东宫属臣,他有责任提醒这位太子做好最坏的打算。

高炽明白杨士奇的意思,但却一点也不能安心,毕竟一旦预言成真,他就将面临入主东宫以来的最大一次挑战!而从眼下形势看,他这个太子并无太大胜算!强捺住心中恐慌,高炽道:“即便如此,我等也需未雨绸缪。诸位爱卿以为本宫当如何应对?”

“殿下监国后,朝政上头万不可改弦更张。一应决策,皆当以上意为准!不能给汉王留下任何口实!”说到这里,杨士奇望了一眼高炽,又意味深长地道:“殿下来日方长!”

高炽本来雄心勃勃,准备在监国期间大干一场,但此时此刻,他满腔抱负已化作春水,不得不转而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想到这里,高炽苦笑连连,无奈地点了点头。

“仅此恐还不够!”一直未有开口的金幼孜皱着眉头道,“汉王这次下了这么大本钱,绝不会善罢甘休。国事繁杂,殿下就是再小心,也难保不出娄子。皇上远在北京,不了解详情,再加上汉王别有用心,小过也能说成大错。到时候殿下与皇上相隔千里,行在又都是汉王的人,想跟皇上辩解都难!殿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能否经得住汉王他们隔三岔五的撺掇还真是难说!”

金幼孜这么一说,高炽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略一思忖,他抬头问道:“你们几个是怎么安排的?”虽然之前武英殿议事时没有涉及内阁,但高炽知道父皇肯定或多或少地跟眼前几人透过口风。

只要没有涉及皇储之争,胡广回答得便甚为积极,当即道:“看皇上的意思,是命臣与幼孜扈驾,宗豫与士奇在京辅佐殿下!”当年的内阁七学士中,解缙被黜,胡俨改授国子监祭酒,杨荣则在上月因母丧回籍丁忧,如今就只剩下房中的四人。

高炽嘴角动了动,欲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金幼孜看到高炽神色,便明白了其中意思,遂道:“依臣之见,还是请陛下下旨夺情,起复勉仁。有他在陛下身边,也能为殿下多多斡旋!”

听了金幼孜的话,高炽暗自松了口气。自解缙失宠后,内阁中便数杨荣最受永乐赏识,圣眷远胜其他阁臣。如果他能起复,对高炽无疑是大大有利。不过如果是自己提出此事,高炽担心同为阁臣的房中四人心中不爽。金幼孜也是随驾侍臣,由他主动提出,也就为高炽解了一个难题。

高炽眼光一扫,杨士奇和胡广都点头认可,黄淮虽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敛去,微微点了点头。高炽心中有了底,遂道:“北巡明年方才成行,勉仁方遇母丧,也不必这么急着回来,待到年底时再墨绖出山也不为晚。只是烦请幼孜先给勉仁去一封信,请他体谅本宫苦衷!”杨荣圣眷极隆,又以通晓军机闻名,高炽料定只要提出夺情,父皇必无不允。不过此事还得杨荣自己同意。故把游说之事顺手交给了金幼孜。

“殿下放心,勉仁向来顾大局,只要将局势分说清楚,他必慷慨应命!”金幼孜痛快地答应。

商定了杨荣起复,高炽情绪稍好了些,但仍是满腹忧愁,他心中明白,在汉王系的全力猛攻之下,仅仅一个杨荣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是极其有限的。想到这里,他又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几位心腹大臣,希望从他们那里再掏出一些锦囊妙计。

不过高炽终究失望了。汉王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盘大棋,留给东宫的机会已十分有限。杨士奇他们冥思苦想了好半天,也没再找到什么更好的应对之策。高炽知不可强求,只得叹了口气,让他们道乏。

待几位阁臣告退,高炽起身走到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乌云,心中沉重万分。

“父亲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飘来,高炽回头一看,瞻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跟前,忽眨着双眼望着自己。

“基儿!”望着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大儿子,高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嘴角泛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父亲殿下所忧何事,不妨说给儿臣听听,或许儿臣也能为您分忧!”

“你?”眼见瞻基一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高炽被逗得一乐,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一个想法划过脑海,高炽先是一激灵,再看瞻基时,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转眼便到冬至,朝廷照例举行大朝仪。嘉礼结束后,瞻基来到乾清宫,满脸庄重地向永乐提出愿扈驾北上,借此机会到塞上历练,以增见闻。

瞻基此话一出,永乐先是有些意外,继而龙颜大悦。他一向十分看重这个皇长孙,也一直有心将他培养成一个文武兼备的帝王之才。此次北巡,永乐起初也想过带瞻基北上,只是因为高炽在京监国,故才决定将他也留在京中。此时瞻基自请扈从,且又打着培养武略的幌子,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当即一口答应。

瞻基自请北上时,高煦和杨士奇他们几个也都在现场。高煦惊诧之余,立刻琢磨出了此举背后的深意。高煦知道瞻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让这个皇长孙天天跟在御前,无疑会大大阻碍自己的夺储计划。情急之下,他立刻出言反对。只是高煦虽有意阻拦,却没有能拿上桌面的理由,而杨士奇他们几个阁臣也竭力说瞻基的好处,永乐又已先点头应允,此事遂就定下。从乾清宫出来,高煦望着这个人小鬼大的大侄儿,眼中几乎都冒出火来,可也最终只能一甩衣袖,悻悻然打道回府。

冬至过后没几日便是新年。经过大半年的筹备,北巡的各项准备已全部就绪。正月一过,永乐下诏,以皇太子朱高炽为监国,留守京师。二月初九,圣驾发京师,北巡正式开始。户部尚书夏元吉、礼部尚书赵羾、工部尚书吴中以及新任兵部尚书方宾等朝廷大员扈驾;五位内阁阁臣中,除右春坊大学士黄淮、左春坊左谕德杨士奇留京辅佐太子监国外,左春坊大学士胡广、右春坊左谕德金幼孜亦随驾出巡。右春坊左庶子杨荣本已丁忧,但此时也被夺情起复,跟随永乐北上。

尽管对重回北京期盼已久,但真当车驾开出南京城时,永乐的心中并不畅快。就在出宫前,他刚刚下了北巡前夕的最后一道敕旨,命英国公张辅佩征虏副将军印,充总兵官,清远侯王友为副,二人率兵赶赴交趾,会同在当地作战的黔国公沐晟,讨伐新近反叛的交趾乱贼。

交趾局势是在最近一年逐步失控的。本来,去年六月,张辅、沐晟率军还朝,永乐当时大行封赏,张辅进封英国公、沐晟进封黔国公,其余南征官吏亦升赏不等。不过,就在张辅、沐晟回京之际,部分对大明心怀不满的安南旧官趁机生乱,并拥立原陈朝旧官简定为帝,改元兴庆,定国号为大越。消息传到南京,朝廷立命沐晟佩征虏大将军印,率军再赴交趾平叛。起初,永乐以为黎氏已灭,这股子乱贼虽僭越称帝,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王师一到自会作鸟兽散。孰料交趾毕竟脱离中国日久,当地土民与汉人之间隔阂不浅,朝廷收复交趾这两年来,多派汉官赴当地治民,汉官不通当地习俗,处事间与土民多有冲突,已暗中埋下了诸多隐患,及至简定一反,竟是应者云集;待沐晟赶到时,交趾已是乱象四起。沐晟东征西讨、疲于奔命,但叛军却越剿越多,到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明军与叛军决战于生厥江畔,最后堂堂王师竟然大败亏输,兵部尚书刘俊、都督吕毅殉国,沐晟率残军仓皇逃回交州。

败报传回,朝廷立时大震。尤其是兵部尚书竟战殁军中,这更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至此,朝廷再也不敢对交趾叛乱以等闲视之。张辅本已受命扈驾北上,但既然沐晟平不了交趾之乱,那也只有重新启用这位当初光复安南的王师主帅了。

就这样,怀揣着对交趾局势的隐隐担忧,永乐在高煦、瞻基以及一众文武百官和亲军侍卫的簇拥下,乘船渡过长江,浩浩荡荡地向北京进发。沿途,永乐接见地方官吏,探访民情,但见市井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大明境内一片欣欣向荣之气象。由此,大明天子的心情才逐渐好转。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到三月十九日,御驾终于抵达北京。北京一众大员早已得到了消息。当日一大早,留守行在的赵王朱高燧便领着驸马袁容以及行在后府左都督、淇国公丘福、右都督安平侯李远、都督同知靖安侯王忠、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隆平侯张信、行部尚书郭资、北京布政使墨麟等一干行在要员并众官吏士绅赶到丽正门外迎驾。待皇帝仪仗至,众士绅官吏皆跪伏道旁,山呼万岁。高燧等几个打头的要员于道中跪候,直至皇帝车驾停下,永乐下车唤句平身,他们方行礼起身,随即一脸激动地向永乐跟前走来。

朱高燧今年二十四岁。自永乐二年高炽入主东宫来,他一直奉皇命在北京留守,其间虽也有几次回京师,但都是没待几日便又北返,与父皇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多年镇守行在,这位年轻皇子已明显成熟许多,虽然身子仍然精瘦,但看上去精神抖索,一双眸子炯炯有神,里间透射出一股精明强干之气。永乐下车,仔细打量了打量自己的爱子,微微笑道:“丘老将军屡次在奏疏中夸尔精明能干,少年老成。看来留守行在数年,尔之长进也不少啊!”

“这都是淇国公谬赞,其实儿臣在北京谈不上建树,唯小心恭谨,绝不敢辜负父皇重托便是!”

这时高煦和瞻基也一起走了上来,听得高燧之言,遂笑道:“三弟莫要太谦虚,父皇这么说,自是你差事办得好!父皇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老人家岂会无缘无故夸人?”

高燧也笑着回道:“二哥这么说,弟弟就更惶恐了。小弟虽在北京,但也知这几年二哥在朝中屡进良策,为父皇解了诸多忧难。要说处事,小弟不如二哥多了!”

高煦、高燧两兄弟素来一个鼻孔出气,此番二人当着永乐面前互相吹捧,一旁的小瞻基听着,心中说不出的腻味,只是面儿上却犹如平静的池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永乐微笑着听两个皇子说完,方又侧身走到淇国公丘福面前,亲切地握住他的手,不无感慨地道:“一别数年,丘老将军依旧康健,只是发须却都白了!”

丘福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高炽立储后,他被任命为行在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行在后府是朝廷设在北京的最高军事衙门,丘福到任后,便担负起总领塞防军事的重任,其后五年内再也未回过南京。今天再见到永乐,丘福万分激动。听得永乐这么说,丘福赶紧将胸膛挺得笔直,慷慨言道:“臣虽年老,但精神一如当初,骑马射箭的本事更是一日也没废过。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老臣立可率十万儿郎北出边塞,杀得他鞑子片甲不留!”

“好!”丘福的气概让永乐大为激赏,当即大笑道,“不愧为靖难第一名将!老将军就是大明的廉颇,朕的中山武宁王!”

听得永乐将自己与廉颇、徐达相比,丘福心中更加激动,赶紧一骨碌跪倒在地,大声喊道:“老臣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誓死不渝!”

永乐赶紧将丘福扶起,再勉励一阵,随即又对张信、郭资等人一阵抚慰,末了方大手一挥道:“自打洪武三十五年率军南下,朕已有近八年未回北京。今日重回故地,朕感念万千。闲话容后再叙,尔等随朕一起进城,一起看看这座故城新貌!”

“是!”众人赶紧答应,随即高燧侧身一让,恭声道,“儿臣给父皇领路!”说着便上前半步,走到了永乐前头。永乐一笑,随即命内官将御马牵到跟前,飞身上马,气宇轩昂地向城内走去。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进入北京城内后,永乐仍忍不住吃了一惊。与他当年就藩的北平相比,眼前的北京城简直是焕然一新!仅脚下这条丽正门内大街,便拓宽了一倍不止,原先坑洼泥泞的黄土路面也都被夯得平平整整。道路两旁,当年比比皆是的矮土屋早已不复存在,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大都是二三层的砖木楼阁,上头彩漆鲜亮、雕饰精美,看上去赏心悦目。向前走了没多久,一块巨大的工地出现在面前,永乐记得这里应该是前元的旧宫,而现在,旧日宫室早已被彻底拆除,朝廷即将在原址上建造一座崭新的大明皇宫。待走到大街尽头,永乐停下马来,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块空地,这里即将修建一座巨大的门楼,待修成已后,它将成为行在皇城的外门!虽然眼下这座外门还未正式开建,但仅从为其腾出的空地规模上看,便远远超过了与之对应的南京皇城外门——洪武门。结合一路所见,联想到即将出现在面前这块空地上的的宏伟门楼,永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自豪——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自己,让这座三朝古都得以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随行的官员也看见了眼前的场景,在从迎驾的皇城监造官吏口中知晓了未来皇城主门的规模后,大家愈发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座北京,才是皇帝心目中真正的大明京城!

北京宫室尚未正式开建,故永乐仍在原燕王府内驻跸。不过燕王府之名本是藩邸所用,现永乐已为天子,再称之为王府显然不合适,遂通称其为旧宫。旧宫中,王府正殿承运殿也改名为奉天殿,承运门称奉天门,以对应其主人的现今身份,其余各处名称亦有相应更改,永乐北巡期间,便在这座昔日府邸里视朝理政。

既是理政,那除太子不能决的军国大事外,也就是抚慰北京旧部,接见行在士绅,奖励当年支持自己奉天靖难的老北平有功军民等等。但这并不是御驾北巡的主要目的。待休整几日,永乐遂领着高煦、高燧、瞻基以及一帮朝廷要员出德胜门,前往昌平县东的黄土山视察陵寝。

黄土山是名道袁拱几经探访后,最终确定的吉壤。永乐之前已在图纸上看过概貌,但亲自前来却是第一回。进入陵区后,永乐举目四望,只见东、西、北三面皆为群山环抱,唯自己所在的南面为豁口,而自己则身处群山之中一个小盆地中,另有一条发自北面主峰的小河蜿蜒而下,从自己的身旁缓缓向南,整个陵区山明水秀,景色宜人。

待上了北面的黄土山主峰,一阵凉风袭来,众人精神俱是一振。永乐再次将陵区俯视一遍,不由啧啧赞道:“好地,好地,此山应是燕山分支,来脉虎踞龙腾,悠远有致。东、北、西三面群山环绕,南边却开敞无阻,兼又山林茂密,还有清涧流出,果真是水木清华,龙脉悠远!袁拱道长好眼力!”

袁拱此时已闭关修行,并未前来,而其子袁忠徹却在现场。见永乐夸赞家父,袁忠徹赶紧上前致谢,末了笑道:“其实此吉壤之得,亦非家父一人之功,当初访得此处的,是另有其人!”

“哦?是何人访得?”永乐遂问。

袁忠徹回过头使了个眼色,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官员赶紧出列,上前行礼道:“臣廖均卿叩见陛下!”

“尔是道官?”永乐见此人一身青法服,便随口问道。

“回陛下,臣现为道录司右玄义,此乃择定吉壤后,皇上给的恩典!”

“唔!”永乐点了点头,当初定下黄土山陵寝后,袁拱曾上表为属下请功,廖均卿应就是在那时叙功封的官。永乐虽对陵寝上心,但像这种升赏几个末官的小事又岂会记得?故早就将此人忘到了九霄云外,此时问过话,他才想起来。

“朕依稀记得袁道长提过,尔不仅通晓阴阳熟知地理,还善于营造,不知可有此事?”

“回陛下,臣于山陵土木确有研习!”廖均卿一脸自信地答道。

见廖均卿竟毫不谦虚地痛快承认,永乐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好!好!朕就喜欢尔这份爽直!尔既选得好吉壤,那干脆将营建帝陵之事也一并做了!”永乐想了想,又道,“便以尔为工部营造所所副,专职山陵营建!”

“呀!”永乐说完,莫说廖均卿,就连袁忠徹都露出惊讶神色。工部营造所所副为正八品,论品佚不过比廖均卿原先的道录司右玄义高出区区一级。但最主要的是,道录司在明朝是杂官衙门,故道官皆属杂流;而营造所隶属下部,所副的品级虽低,但却是如假包换的正途!在明朝官场,杂官品级再高,也被士大夫所轻,所以僧道录司中,除了袁忠徹这样的靖难功臣,等闲官员根本就上不得台面,连普通士人都不把他们当官看。廖均卿由杂流入正途,虽品级仍低,但其实际意义却几同鲤鱼跃龙门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恩?”见廖均卿仍在懵懂中,袁忠徹赶紧出言提醒。

廖均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一骨碌跪倒在地,激动地道:“臣必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下去吧!”永乐笑着点了点头,将廖均卿打发了,随即又跟几个内阁阁臣道:“‘黄土山’之名,未免太过俗气,既在此处建陵,那山名还是要改改才好!”

“陛下说得是!”永乐话音方落,胡广赶紧凑上前笑道,“臣来北京路上就琢磨这事来着。即为帝陵所在,则山名亦当气势恢宏,否则无以显天家威仪。臣细思之,或可以‘天寿’二字名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名字好!”胡广话音方落,永乐便点头道,“皇帝陵寝所在,‘天寿’二字恰如其分!就这么定了!”

定下天寿山名称,君臣又就着山陵地势说了一番风水阴阳,末了永乐向北眺望许久,忽然淡淡道:“这里再往北,不过百里就是塞外了吧?”

“是的!”高燧便凑到跟前道,“黄土……天寿山之北是永宁卫,再往北走就是以前的大宁都司辖地,永乐二年时已赐给了朵颜三卫”。

一提到大宁故地,永乐不由一阵黯然。对这次所谓“赐土”,永乐一直视之为平生最大的耻辱!尤其是这两年朵颜三卫并不老实,明里对大明朝廷毕恭毕敬,暗中却和鞑靼知院阿鲁台勾勾搭搭,每念及此,永乐便愤怒不已,觉得自己是拿大宁之土养了三只白眼狼!

本来兴致勃勃的巡查陵寝,却因着鞑子的事,使永乐兴致索然。回城的路上,想着严峻的塞防形势,永乐的心情越发沉重。车驾进入旧宫后,永乐也不返回后苑休息,而是直接将方宾、夏元吉、杨荣以及丘福等几个武将召至东殿议事。高煦和高燧两兄弟也跟着一起到了东殿。

“皇上,给臣十万精骑,臣不仅能夺回大宁,就是阿鲁台,也都一锅烩了!”一进殿,丘福便慷慨请战。丘福也一直对割让大宁耿耿于怀,且他素瞧不起鞑子,早就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听得丘福请命,永乐一时有些激动,这几年鞑靼阿鲁台部的势力越来越强,不仅逐渐控制鞑靼各部,连对大明的威胁也越来越大。若照本心,永乐也想遣军出塞,让这帮狼子野心的鞑子好好尝尝大明王师的厉害!可是眼下不是时候。自交趾乱起,本来已逐渐好转的朝廷度支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若此时再遣军出塞,朝廷很难负担这笔天大的开销!而且对于朵颜三卫,永乐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他正在积极招揽东北女直,准备在当地设置努尔干都司,将白山黑水间的万里河山纳入大明版图。眼下朵颜三卫虽首鼠两端,但毕竟未反,若贸然讨伐,那就是背信弃义,消息传到关外,本就心存犹疑的女直各部也会反叛而去,如此一来,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瞬间就会化为乌有!因着这么些缘故,永乐再恨鞑子,也不能在这上头因小失大!

永乐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阿鲁台不可猝图!就是朵颜三卫,朝廷也不能言而无信!”

听永乐这么说,丘福顿如泄了气的皮囊,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不过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永乐又思忖一番,忽然回头对杨荣道:“回城后替朕拟道圣旨给本雅失里,文中可多加安抚,言明朝廷抚恤先朝遗孤之意。”

“陛下!”这下不仅丘福,就是高煦和高燧都颇为忿然。这已经是第二道安抚诏旨了,早在去年,永乐便下过一道含义相似的诏书。照此诏书说法,永乐竟是承认了本雅失里的元室嫡脉地位!自元廷北遁后,大明对拒不归附的元氏后裔一直是穷最猛打,从未有妥协的时候。本雅失里是阿鲁台的傀儡,如今阿鲁台远未臣服,永乐便明确本雅失里为元室嫡脉,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是认可了本雅失里对蒙古各部的统治之权!就算大明对此并未直接承认,但当阿鲁台再打着本雅失里的旗号吞并其他蒙古部落时,朝廷若要干预,多少就显得有些理屈词穷了。

“尔等勿需多言!”永乐巴掌一伸,阻止了丘福他们的劝谏,又对杨荣继续道,“第二道旨意,给瓦剌三部的头领马哈木、太平还有把秃孛罗,敕封马哈木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贤义王;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以嘉彼等忠顺朝廷之意!”

这一道旨意的意思就很明确了,自然是拉拢瓦剌,使其牵制鞑靼的阿鲁台。

“第三,命成安侯郭亮带兵戍守开平,到任后务须必多加小心,严防鞑靼偷袭!”开平位于宣府正北面,自大宁都司内迁后,这里已是大明在塞外仅存的据点。万一开平被鞑靼攻破,朝廷在塞外就再无势力。

“遵旨!”杨荣将三道圣旨谨记于心,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拱手应诺。

永乐不再言语。只挥挥手命众人道乏。待杨荣他们退下,永乐忽然猛地一拳砸向御案,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吼道:“三年!最多三年!只要交趾乱平,北京的军备也补充够了,到时候阿鲁台再敢嚣张,朕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永乐用心良苦,甚至不惜忍辱负重,就是要安抚住阿鲁台这只桀骜不驯的塞外孤狼,给朝廷换取喘息之机。但天不遂人愿,到六月时,漠北传来消息,前往鞑靼颁诏的给事中郭骥、指挥使金塔卜歹等人皆为阿鲁台所杀!

消息传开,行在顿时大震。永乐连日召集廷议,命在北京的文武大员商议对策。旧宫东殿上,众臣群情激愤,丘福、火真、王忠等一干行在武官皆纷纷请战,嚷嚷着要一举歼灭阿鲁台,以雪此奇辱!

永乐内心也十分愤怒。阿鲁台谋杀天使,这是对大明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此时若仍忍气吞声,那朝廷在夷狄心中的威望将荡然无存!何况经此一事,鞑靼与大明已是彻底撕破了脸,就算朝廷不出兵,鞑靼也会随时南下,到时候万里边疆,天晓得鞑子会从那里袭来?于情于理,朝廷都该主动出击,讨伐阿鲁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寇!而且逃回来的使者还带来了一个情况,阿鲁台最近被瓦剌所败,实力大损,此时出兵,倒也不失为一良机!想到这里,永乐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可当他将目光投向夏元吉时,却发现其面带忧色,永乐心中顿时一凛。

“夏爱卿!”永乐问道,“行在粮草储备如何?足供应大军马上出塞么?”

夏元吉在心中默算几遍,旋拱手道:“回陛下,自恢复开中以来,行在粮草供应较往年有所下降,现城中各官仓储量应为一百二十万石,不过到八月时,陈瑄的海运粮船将抵天津,届时又会有五十余万石的江南大米运来。只是从那时起北风渐起,再想从海路运粮便只能等到明年了!不到二百万石粮,抛去今岁行在的供应开销,能腾出来供应出征的不过八十余石,加上宣府、永平、大同等地的存粮,亦不过一百万石之数。塞外不比中原,出征漠北,粮草全需从后方转运,一石粮上去,中途损耗怎么也得四五石。以此推算,若即行出塞,一百万石粮差不多也就能供应十万大军外加五万民夫五月之用!”

“我汉人不耐寒,隆冬之前必会班师,故还用不了五个月。但十万军未免太少了!鞑子可不是南蛮!”永乐皱眉道,“海运暂时无法,那从运河转运如何?只要不误期限,先把行在过冬的存粮支取一部分供应军需亦是无妨!”

“这怕是不行!”夏元吉果断地摇头道,“会通河过了淮河便多处淤塞,剩下这一千多里仍得走陆路。陆路运粮,损耗且不说,还需要大量人力,光靠官府之力肯定不够,免不了又要摊派徭役。可眼下马上就要入秋,秋收季节征发百姓,这又如何使得?何况河、淮一带还有秋汛要防咧!”

夏元吉把详情这么一摆,永乐立刻就不吭声了。会通河淤塞是元朝留下来的老大难。自设立行在后,河北对江南的粮草需求猛增,永乐几次想要疏浚运河,无奈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且海运也能凑合着对付,故这事就拖了下来,没想到这时竟成了自己用兵的一大梗阻!

“那朕问尔,若以二十万大军出塞,半年为期,尔要多久能筹够军粮?”想了半天,永乐又开口相问。

“二十万大军,加上为其运粮的民夫还有护粮兵士,朝廷总共需供应近三十万人的口粮。以此推算,粮食耗费当在二百五十万石。现朝廷在行在和各边镇的粮草储备有一百三十万石盈余,若接下来再省些用,到明春时可剩一百五十万石。至于另外一百万石,则需从江南增拨,可那也只得等到秋汛后了。而且冬日转运,百姓更加艰苦,朝廷免不了又要额外出笔钱犒赏!”

“也就是说,最快也要等到明春?”永乐听完随即又问。

夏元吉正欲点头称是,忽然右班中一个声音响起:“哪需得二十万!十万军足够用了!”众人扭头一瞧,却是丘福发声。

丘福走到殿中,对着永乐双手一拱,瓮声瓮气地道:“陛下!阿鲁台族中控弦之士顶多不过四五万,纵然骑射娴熟,但俺北京的将士也不是孬种!十万大军出塞,还怕打不过他?”

“不错!”丘福话音刚落,一直没吭声的高煦也出班奏道,“行在卫所,大都是曾随父皇靖难的百战精锐!淇国公、同安侯他们更是靖难名将!有此等精兵良将,何惧鞑子嚣张?”说到这里,高煦一撩袍脚,跪地锵锵道:“儿臣愿荐淇国公为帅,同安侯、靖远侯等副之,率十万精兵一举荡平漠北!”毕竟是出巡,朝会没有在京城时那么多规矩,高煦虽是藩王,但也可以每日上朝。

丘福请命,高煦举荐,殿内的气氛一下激昂起来。其实丘福与高煦慷慨请战,固然有其武人心性之因素,但其实里面也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于丘福而言,他本就是靖难第一功臣,自张玉、朱能死后,他更是无可替代的天下第一名将。不过随着张辅在安南战场大放异彩,他这个第一名将的地位已受到质疑。张辅短短两月便全歼安南主力、攻破安南国都,一年内又擒得黎氏父子、尽灭其国。如此显赫战功,自然为天下瞩目。反观丘福,虽镇守边防重地,但多年来却未和鞑子打过一场。虽说这是朝廷政策缘故,但丘福也因此武功不显。对此,丘福一直憋着口气,尤其是前几日交趾奏报送抵行在,文中言道张辅甫一入交,便在慈廉、广威二州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下丘福就更坐不住了,自然要急着出塞立功,保住自己天下第一名将的威名。

丘福要争名,高煦却想夺利。抵达北京后,高煦便开始积极推动易储。

不得不说,史复当初的谋算是成功的。行在朝廷中,汉王系臣僚占了绝对优势,他们想方设法地旁敲侧击,极言汉王之好处,意图说得永乐行废立之事。永乐本就对高炽深怀不满,再经这帮人整日整月的鼓噪,也多少心有所动。而南京那边,高炽虽已尽力韬光养晦。但其毕竟在治国理念上与永乐相差甚远,一朝执掌权柄,纵然大事上不敢有丝毫忤逆,但涉及普通政务,仍免不了有违圣意,而这统统都被高煦当做把柄,添油加醋地吹进永乐耳朵里。几个月下来,永乐对高炽的失望与日俱增,甚至在自己的万寿圣节次日,还一度怒气冲冲地下旨严斥太子处置朝臣不当,把在南京的高炽惊出一身冷汗。

但尽管收获颇丰,高煦却仍无法称心如意。每当永乐流露出废立之意时,瞻基总会适时冒出来讨巧卖乖。永乐对这个皇长孙十分宠爱,并认定他颇具帝王之资,如果现在把高炽废了,那瞻基将来就绝无可能承继大统。有这么层因素在,再加上杨荣和金幼孜他们竭力斡旋,永乐总也下不了废储的决心。高煦上蹿下跳,为的就是自己登上太子宝座,却不料被瞻基这个横空出世的半大娃娃挡了路,直气得七窍生烟。

按照计划,永乐将于明年春天返回南京,若不能赶在御驾回銮前废掉太子,那高煦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有了监国的经历,高炽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再想易储便是难上加难。每念及于此,高煦便急得直跺脚,整日和纪纲、史复二人筹谋,但却总无好法可想,直到天使被杀的消息传来。

天使被杀的事一经传开,嗅觉敏锐的史复便发现机会来了。史复料定永乐绝不可能忍气吞声,便有意让高煦谋求统兵之职,借此立下大功,再继而凭功夺取储位。

高煦一开始也心有所动,不过稍一试探,便发现此路不通。有了靖难的经历,永乐对藩王领兵甚为敏感,高煦虽然得宠,但毕竟不是太子,在下定决心易储之前,永乐绝不愿他掌握兵权,以免留下隐患。

既然高煦不能亲自领兵,那史复便退而求其次,改让高煦支持丘福领兵出塞。丘福本就是汉王系干将,又是靖难元勋,行在后府掌印。由他领军,不仅顺理成章,而且一旦得胜归来,他们在朝中地位也会再上一层楼,届时再策动易储时,汉王这边的分量也会大大增加。退一万步说,就算仍旧易储不成,至少经此一举,汉王系对大明北军的控制也更加深一层,如此也可抵消高炽监国带来的影响。基于此,高煦便极力支持丘福出塞,并拉上赵王高燧为自己帮腔。

丘福和高煦放言主战,武官们亦跃跃欲试,连赵王朱高燧都出言附和,永乐本有些动摇的意志顿又坚定起来。毕竟丘福和高煦说得也有道理,北京将士大多都是当年追随自己征战天下的燕藩嫡系,论精锐在明军中是首屈一指,装备更是精良无比。故发此十万将士出征,其战力的确不下于二十万普通明军。

不过永乐仍有一个顾虑:此次出塞,总兵人选当然是淇国公丘福。丘福虽然武勇盖世,但用兵稍显鲁莽,虽然如今年事已高,但他这份急躁脾气却一直没有收敛。而且永乐对丘福极力请战的原因也隐约有所觉察。有张辅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后起之秀,丘福会不会因此倍感压力,因而愈发急于求成?以前靖难时,有他朱棣亲自统军,尚可对丘福有所约束;而今命其督率三军深入漠北,若他一旦冒进,那就后果难料了。

“丘老将军!”思忖半晌,永乐抬头对丘福道,“此次出塞,事关重大!老将军果愿带兵出征?”

“当然!”听永乐发问,丘福赶紧挺起胸膛,满脸坚毅地做答。

“仅发北京十万将士,百日为期,孤军深入突袭,隆冬之前必须南归,此节你可能做到?”

“可以!”丘福的语气毫不犹豫。

“那好!”永乐一拍御案,隻然而起道,“朕便应丘老将军之请,发行在将士十万,由你统率,下月出塞击胡!”

“遵旨!谢陛下!”丘福大喜,赶紧伏地领旨谢恩。

“且慢!”永乐阻止了丘福拜谢,一脸郑重道,“漠北不比中原,王师孤军深入,凡事需小心谨慎为上。老将军一向勇猛,但此次若要出征,务需戒急戒躁,不可有丝毫马虎!”

“臣记得了!”丘福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据逃回使者所言,阿鲁台部现在漠北胪朐河游牧!你到胪朐河一带后,若搜得鞑子则战;若未觅其踪,则班师即可,且莫求战心切,反遭算计!”

“臣明白,陛下放心便是!”永乐接连提醒,丘福心中有些不爽,遂道,“臣在洪武朝时便两次追随陛下出塞,靖难时又打了无数场仗,这‘以戒为固、以怠为败’的道理还是懂的,陛下尽管放宽心,臣必将本雅失里和阿鲁台擒回北京,献俘阙下!”

丘福说得斩钉截铁,永乐听了却愈发觉得不安。不过自己已答应以他为帅,此时再改口也来不及了。再说丘福毕竟是靖难第一名将,赫赫战功摆在那,本也无需自己多做提醒;加之丘福已觉得不快,若自己再不厌其烦的嘱咐,反倒伤了这位老将军的心。念及于此,永乐不再多言,此事就此定下。

朝廷既已定议,北京及周边各镇的卫所立即开始准备。虽然此次出塞有些仓促,但北京作为边防重镇,卫所将士一向训练有素;器械、马匹等战备军需也都十分充足。进入七月后,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七月初二,永乐正式颁诏,命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总兵官,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王远为左、右参将,统十万大军出塞,讨伐鞑靼。

与洪武朝时动辄十数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出塞相比,这次十万人马深入漠北,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都小了许多。但若往深处看,这十万人马有近半数都是追随永乐靖难的嫡系精锐,其余亦都是极为强悍的边镇戍军;而五位大将中除号称靖难第一名将的淇国公丘福外,其余四人亦都是靖难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当朝名将!这样一支强军,纵然人数比往次少些,但战力仍是无可争议的天下之最!遣将誓师大礼上,丘福率着麾下将士气壮山河地振臂高呼,饶是永乐统兵多年,也被这种气势深深感染,而一旁的朱高煦则更是兴奋异常。这五位上将都与高煦关系莫逆,是他在朝中的最强助力!打败鞑靼后,丘福他们的势力必然大增,朱高煦接下来的夺储大计,又将增添一块重重的筹码!

丘福出征后的初几日,永乐心中还稍有些忐忑。但一段时间过去,他的心境也逐渐平复下来。这期间,永乐专门遣使奔赴军中,晓谕丘福小心进军。据使者回报,丘福对此遵行不二。听此回复,永乐终于放下心来。毕竟,阿鲁台虽说势力强大,但今日的鞑靼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天下的蒙古,就算他坐拥主场之利,但想要在堂堂对阵中击败十万精锐明军,那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在永乐的设想中,丘福即便没有抓住阿鲁台的主力也没什么,只要他能在胪朐河流域这片漠北最为肥美的草场扫荡月余,鞑靼的夏秋游牧就会大受影响,到冬天时,他们的牛羊马匹就将因体格不健和供给不足而大量掉膘,甚至死亡。只要出现这种情况,那这个本就是这几年刚刚崛起的阿鲁台部就会实力大衰,到时候即便他内部不出乱子,盘踞在大漠西部的瓦剌三王也不会放过这个良机。永乐相信,此次出征过后,漠北的局势必然发生变化,至少在未来三五年内,鞑靼不会再有实力南侵中原,而心猿意马的朵颜三卫也会认清形势,重新对大明俯首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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