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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胡疆汉歌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经过半年的准备,到永乐八年春天,朝廷出征漠北的各项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二月初四,永乐皇帝以亲征北虏事诏告天下;六日后,天子革輅在北京士民的欢呼声中驶出西直门,向边塞重镇宣府行去。

此次明军出塞声势之大,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仅主战将士便超过三十万,其中不仅有汉兵,还有归附鞑兵和女直武士,连外藩朝鲜也奉旨征调战马数百匹前来支援。将领方面,自丘福兵败后,燕藩旧将已凋零近半,但此次出塞,永乐仍亮出了自己剩下的全部家底:按照部署,王师主力被划分为五军,中军由刚刚随张辅一起赶到的清远侯王友为主将,安远伯柳升副之;左掖主将宁阳侯陈懋,副以都督曹得与都指挥胡原;右掖主将广恩伯刘才、都督马荣、都指挥朱荣副之;左右二哨则分由宁远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领。此外,都督薛禄、冀中、金玉,都指挥侯镛、陈贤、李文等将“分督精卒,不隶五军”。都指挥佥事谭广则统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名为“五千下”的神机营充任随驾护卫马队。这诸路大将中,除了宁远伯何福等少数几个是后来归顺的建文朝旧将外,其余皆都是当年随永乐征战天下的靖难名将。而永乐本人则在由三千个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名为三千营亲军扈卫下,居中统驭各军。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各部游骑再加上转运粮草的民夫,大明北征大军总数已达到五十万之多!

在宣府休整两日后,数十万明军在永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经德胜关依次出塞,并于第二日晚抵达塞外的兴和千户所驻地。

兴和守御千户所直属后军都督府,但其地已处塞外。自永乐二年赐大宁旧地与朵颜三卫后,开平已是朝廷在塞外的唯一城池,现由成安侯郭亮率重兵镇守。兴和位于宣府与开平之间,是连接两地交通的重要堡垒。从此处再往北,除开平孤城外已悉为敌境,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明军将进入战备。在兴和,永乐亲自巡营检阅三军,所到之处,将士皆士气高涨,甲胄马匹亦都齐备,永乐看罢心头大安,遂正式开始北征。

因为兵马及粮草辎重太多,故明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即便是刚刚出征,每日所行最多也不过二三十里。不过永乐对此却并不着急。多年的塞王经历,使这位马上天子对鞑子的习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明白,在得知自己亲率五十万众出塞的消息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绝无胆量敢来主动挑衅;而自己若要在这万里大漠中去寻找他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故要想捕获鞑靼主力,只有一个办法——攻其所必救!

鞑子四处迁徙、不建城池,明军要想如在中原作战那般围城打援,那是绝无可能的。但其既为游牧部族,则有一个重要弱点:必须逐草而居。尤其是春夏之交时,牧民必须迁徙至水草丰盛之地放牧,使牲畜长够膘,唯有如此,待到寒冷冬季到来,他们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安然过冬;而那些留下来做种的牲畜,也是靠着春夏季节长出来的大量肉膘,才能熬过这段困境,不至于因饥饿和严寒而死亡。而漠北水草最肥美之地,便是草原东北部的斡难河、胪朐河流域。那里水草茂盛,气候适宜,当年成吉思汗便是倚此宝地创建基业,进而一统蒙古,最终横扫天下。本雅失里乃元室嫡脉,鞑靼的实力亦为漠北各部之最,这两河胜地自然是归他们所有。所以,只要明军能在夏季到来之前抵达斡难河和胪朐河,那于情于理,阿鲁台都会主动上门求战。否则蒙古人心中的圣地任由明军扫荡,那他二人还有何面目号令漠北?退一步说,就算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不在乎脸面,可没了这块沃土,那除非他们有胆量冒着被明军回过头来包饺子的危险,穿越瀚海沙漠来到毗邻大明边疆的漠南草原,否则就只有迁到漠北草原中部的杭爱山一带放牧。杭爱山的水草远不如两河丰盛,绝无法满足鞑靼全族二十余万人之所需。若阿鲁台果真这么做,那到冬天时他的部族肯定会因食物短缺和牲畜骤减而实力大损,甚至由此分崩离析都是不无可能的。要是最终成这么个结果,那明军便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永乐更是乐见其成了!

看清楚形势,永乐心中就有了底。故他一开始便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宗旨,绝不为求速战而轻率冒进。只不过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明军粮草供应吃紧。

五十万大军出塞,每人每日粮食消耗就得两斤,遇到战事还得另增。而塞外不是草原就是荒漠,根本无法就地取粮,只能从内地转运,这其间艰辛危险且不说,光是耗费就不得了。据夏元吉估算,若要把粮食运到预定的最远目的地胪朐河,即便抛开内地转运的损耗,光从宣府出塞算起,每十石粮到达明军营中时也只能剩下三石多一点!这还是在沿途未遇鞑子袭扰的情况下!照此推算,明军二月底出塞,六月底班师归国,这四个月内明军所有粮食耗费加在一起少说也得一百七八十多万石!

自永乐五年恢复开中后,北京各仓存粮曾一度大幅下降,虽然后来又有所增加,可及至丘福出塞,又把行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败了不少。故直到出征前夕,行在朝廷能筹措到的粮食才刚刚过一百万石,尚有七十多万的缺口,需在大军出征的同时,催太子朱高炽抓紧从江南调运。

粮草不足,无疑是明军一个巨大隐患。不过永乐却等不及了。如果为此延后出征日期,那班师就得拖到秋季。漠北的秋季可不比中原,八九月时那里就有可能漫天飞雪,明军不耐严寒,到时候必然损失惨重。经与臣僚多次商议,永乐认为四月底时平江伯陈瑄的海运船便会抵达天津,届时会给明军带来五十万石江南大米,至于剩下的二三十万石,则可即命高炽征发京师和南直隶民夫,从陆路加紧转运。这样计算的话,只要两路粮食如期抵达,那明军粮食还是勉强够用的。当然,这其间多少存着些变数,但形势如此,朝廷也不得不担些风险。

大军逶迤北行,尽管已尽量聚集,但仍一路绵延数十里,待行了五六日,到三月初六晚上,一群胡人在明军游骑的护送下驶进了天子御营。

来者是瓦剌使臣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在决议讨伐阿鲁台后,为避免瓦剌与鞑靼合流,永乐对瓦剌三王多有拉拢,并颁给诸多赏赐,此番两名使臣是受瓦剌顺宁王马哈木所遣,前来贡马谢恩。

永乐在中军大帐召见二位使臣,其间对瓦剌之忠顺大加褒扬,并照例赐下綵币袭衣。召见结束,二位使臣被鸿胪寺丞刘帖木儿带下歇息。永乐将众臣屏退,唯留下随驾的胡广、杨荣、金幼孜等三位阁臣。

待外臣退尽,永乐挥手将帐中的内官也驱退了,方问道:“马哈木此时遣人上贡,尔等以为是何用意?”

胡广想了一想,犹豫地道:“难不成是他见陛下亲征,心生畏惧,故以此举自表忠心?”

永乐一声不吭,只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杨荣。

杨荣眼珠子转了几圈,心中顿有了答案,只不动声色地道:“光大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微臣以为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马哈木派此二人前来,是为打探我军虚实。若见我军声势浩大,其就只是上贡;可若是王师军势不振,马哈木就很有可能会与其余二王一起勾结鞑靼,共谋我大明!”

“不错!”金幼孜也插口道,“夷狄皆见利忘义之辈,自古便对我中华财富垂涎三尺。去年丘福兵败后,鞑靼对瓦剌三王百般笼络。瓦剌见我军惨败,心中亦难免蠢蠢欲动,虽不敢公然叛我大明,但觊觎之意却与日俱增。这瓦剌使臣早不来晚不来,却选在王师出塞后匆匆赶至,极有可能就是趁机窥探我军实力,以决定下步行止。”

“恩!”永乐点了点头道,“二位爱卿言之有理,瓦剌三王的确心意难测。若其果真为窥伺而来,那朝廷又当如何慑服其心?”

刚才胡广被两位同僚抢了风头,此时赶紧抢过话头道:“回陛下,自古抚夷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而已。这施恩的事,朝廷已做了不少,下一步自然是要耀威了!”

“哦?”永乐温言道,“胡爱卿有何见解?”

胡广嘿嘿一笑,随即将腹中想法说了,永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见瓦剌使臣后又过二日,明军抵达塞外小镇鸣銮戍。永乐下令全军在此暂时休整。同时,御营中颁出一道旨意,明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天子将在此大阅三军。

永乐的三千营特意驻扎在鸣銮戍北门之外,一出辕门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川。第二日寅时刚过,全体明军将士便起床埋锅造饭。待到卯时,各部按照事先部署,开始在御营外列队集结。御营辕门外的空地上已早早地搭建了一个五丈见方的将台,台中央安放着皇帝的御座,御座后方,竖着皇帝的龙旗宝纛,猩红纛旗中央用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明”字,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三十万将士以将台为基准,沿其北侧依次列队。尽管天仍未亮,明军人数又多,但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却是有条不紊,随着灯笼的指示和领军将校的口令依次而行,终于在拂晓之前全部列阵完毕。

虽是春末出征,但漠北气候苦寒,前几日还下过微雪,黑夜时的大荒原上冷风肆虐,寒意袭人。不过未多久,清晨的朝阳从东方山峦背后升起,给苍茫大地带来第一丝暖意。戈壁滩上,三十万大军队形严整,甲仗齐具,只等天子检阅。辰时正牌,只听得三声炮响,钲鼓齐振,随即御营辕门大开,两队身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飞奔而出,至到将台前列队侍立;紧接着又是三十二名内官,他们亦分作两队,各手持一支响鞭,在检阅台两侧站定;随后则是各式仪仗、卤簿,在将台周围按序站好。随后,持鞭内官齐力舞动响鞭,众人肃静,一早便在御营辕门两侧守候的乐官随即奏响礼乐,在悠扬的乐声中,永乐在汉王朱高煦及一众随征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出辕门,登上将台。

今天的永乐头戴天鹅翎饰金凤翅,内穿行龙五彩云纹曳撒,外套一件绣着双龙戏珠图案的方领对襟鱼鳞罩甲,两肩处各用黄金甲片遮覆;腰间所配,则为一把金柄长条鱼腹刀。金凤翅的顶端,插着一支蓝底镶红边的小旗,鲜艳的旗帜随风飘扬,将这位方过五旬的盛年皇帝衬托得十分威武。

永乐在将台正中站定,放眼向下一望,只见戈甲旗旄辉耀蔽日,三十万大军绵亘数十里,目光所及,皆是铁甲利刃。永乐用眼角余光一瞅,只见被以陪同检阅为名拉上台的瓦剌使臣完者不花已脸色微微发白,而另一个使臣合花帖木儿更是眼珠瞪老大,显已紧张到了极致。见此情状,永乐暗中得意一笑,也不多言,只气度从容地走到御案后坐下。

“日月同辉,威震四方,天子讨逆,我武惟扬!”待永乐落座,高煦领着文武大臣走到将台下,齐声山呼。紧接着是将台四周的锦衣卫和内官,再后则是正对着将台的五千神机营骑士,再后则是五军主力,到最后则成了数十万将士的齐声高呼。数十万健儿的呼声聚到一起,犹如雷鸣潮涌,让人闻之惊悚,震耳欲聋!

见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已目瞪口呆,永乐十分满意地向后一望,身后旗官会意,随即将手中的一面大黄旗横向三摆,众将士得令,遂收声昂首肃立,方才还喊声震天的戈壁滩,顷刻间又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永乐扭过头,对完者不花还有合花帖木儿笑道:“二位使臣以为我大明天兵如何?”

“啊!”完者不花还在震惊中,直到永乐发问,方回过神来,赶紧侧身面向永乐一躬身,用生硬的汉语答道,“王师威武雄壮,实为小臣平生所仅见!”

“如此雄师,放眼天下也无敌手!”合花帖木儿也忙不迭地谦声恭维。

听得二人之言,永乐哈哈大笑,随即又一挥手,黄旗再次挥舞,台下文武官员见着,赶紧分作两班,走回到锦衣卫身后按序站立,在将台与军阵间腾出一个宽达三十余丈的空地。随后,台上号笛声起,两千骑士分作两队,从将台两侧的远处喊杀而来,以作骑战演戏,继而五千步军又出列演练各式阵法,到大阅最后,黄旗向下一劈,五千神机营骑士转身向后奔腾而去,待驰到阵后开阔处时飞身下马,随即组成三列纵队向远方分次开火。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火铳声,两个瓦剌使臣先是震惊,继而恐惧,最后再望向身旁的永乐时,眼光中已饱含了敬畏。

看着瓦剌使臣诚惶诚恐的脸,永乐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跟鞑靼展开较量了!

从鸣銮戍出发,明军经凌霄峰、锦水碛、压虏川、金刚阜、小甘泉、大甘泉、清水源徐徐北进。这一路起先还是漠南草原,但到后来,所到之处便再也无草木河流,而只剩下大漠戈壁,这便是瀚海了。荒漠行军,其艰难更甚草原,连最起码的水源有时都难以保障;加之三月时的塞外,仍是风雪连天,大漠中昼夜温差也大,这就更为大军行进增加了难度。

不过好在洪武朝时明军曾多次出征漠北,永乐本人亦曾两次出塞,对此处地理还比较熟悉。一路上明军专寻绿洲驻军,每到一处都大量补充水源,行军时也是早上开拔,到中午便扎营歇息,尽量使将士和民夫们节省体力,如此布置,大军虽仍不乏艰苦,但至少未觉疲惫。而在行军途中每遇古籍所载之名山,永乐都兴致勃勃地与内阁阁臣加以指点,若遇汉唐开拓时所遗古迹,君臣数人还免不了游览考据,兴致大浓之际,永乐还命他们行些勒石刻碑、吟诗作赋的雅事。

本来,内阁阁臣都是些柔弱文人,随军出塞,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苦差事。不过饱学之士大都也喜好游历,塞外风物与中原迥异,这苍茫大漠的奇异风光更是三个阁臣平生所未见,故他们虽然劳苦,但却也大饱了眼福;而更让他们兴奋的,是此次乃大明天子亲率六师,出塞伐胡。放眼历代华夏帝王,抛去汉高祖耻辱的白登之围不算,也只有汉武唐宗才有此壮举!三人得以参预此等千古盛举,自觉莫大荣幸,这所谓的旅途艰辛也早抛诸九霄云外了。

有这么些风流雅事,再加上隔三岔五便举行的射猎,这行军途中大明君臣的日子倒也打发得十分惬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明军出发时为了防止后方转运粮草不济,随军携带了二十五万石军粮。这些军粮装载在三万辆武刚车上,由民夫随军推行。武刚车载重虽然超过人背马扛,但却太过笨重,在过瀚海时经常会陷入沙堆,这使得明军行军速度不得不随之降低,穿越瀚海的时间比预计的多花了六七日。不过事已至此,永乐也无法可想,只得埋头认了这笔时间账。

过了清水源,大地上沙石渐少,开始逐渐出现青草,这便是说大军已走出瀚海,进入漠北草原了。虽然眼下按时令算已到初夏,但漠北的清晨仍霜气甚寒,每日五鼓出发时,将士们皆需身着棉袄,永乐君臣也是裘衣狐帽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午后便就热了起来。明军依旧是清晨开拔,午后歇息,中间偶尔还休整一二日,以恢复体力,等待掉队士卒,就这样一路徐进,一个月间依次路过屯云谷、玉雪冈、鸣毂镇、归化甸、禽胡山、广武镇、捷胜冈、清泠泊、威虏镇、紫霞峰、玄云谷、古梵场、顺安镇,到五月初一下午,一条绵延向东的河流映入大明君臣的眼帘——胪朐河到了!

抵达胪朐河,意味着进入明军已深入鞑靼腹心。从这一刻开始,阿鲁台和本雅失里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望着前方湍湍流淌的河水,明军将士短暂沉默后,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永乐也十分开心,他一夹马腹,催马直奔到胪朐河边。驻足望去,大河奔涌而下,两岸群山秀拔,岸傍遍地榆柳。水中沙洲上,芦苇、青草郁郁葱葱长达尺余,好一副人间胜景!永乐哈哈一笑,对跟上来的杨荣道:“果然是块宝地,杨爱卿以为如何?”

“臣亦有同感!”杨荣笑着一应,随即头一扬,激动地道,“不过眼下臣目中所见,却非这山川草木。臣所见者,乃是鞑子根基所在。二百年前,元太祖便是在这胪朐、斡难二河之地崛起壮大,进而南侵中原,使我堂堂中国遭遇亡天下之痛,华夏千年诗书礼仪惨遭灭绝。然胡人无百年运,待到先帝举义,提三尺剑横扫寰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终使我泱泱四千年文明得以重续。及至今日,陛下奋先帝之余烈,亲率六师深入漠北,竟至蒙古发祥圣地,此诚为华夏千古未有之壮举!纵汉武、唐宗亦不能及!臣有幸,得以追随圣主,亲历其间,心中早已激动万分。此刻在臣眼中,这胪朐河,便是我华夏复兴之最好见证!便是我大明远迈汉唐,成为华夏古今第一盛朝的绝佳象征!眼下鞑靼已至绝境,臣惟愿王师早日破胡奏凯,愿陛下成就千古伟业!”

“说得好!”杨荣慷慨陈词,永乐听后也是心潮澎湃!是的,华夏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大明有此国力,得以发五十万之众深入漠北;只有他永乐皇帝,傲然站立在漠北胡虏的根基发祥之地!西戎灭周、五胡乱华、靖康奇耻、崖山遗恨,辉煌伟大的华夏民族曾经一次次遭受无比残酷的羞辱,璀璨夺目的华夏文明曾经一次次被野蛮和愚昧践踏!但今天,一切都得以洗刷!这一刻,华夏王朝的天子,站在了胪朐河畔!而也是在这一刻,他统治下的大明王朝,站到了华夏数千年抗击胡虏历史的巅峰!想到这里,素来胸怀大志的永乐已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良久,永乐的心境终于平复下来,沉着道:“鞑子虽至绝境,但毕竟尚未剪除,眼下还未到大业鼎定之时!”

“皇上说得是!”这时杨荣的心也平稳下来,听得永乐之语,他心中更加敬佩,赶紧点头应和。

“不过……”永乐忽然提高了声调,将手中马鞭扬起,向前方胪朐河一指,气势磅礴地道,“功虽未竟,威势已极!胪朐河乃蒙古发祥之地,王师既来此,自当更易其名,以彰今日壮举!传朕旨意,从即日起,胪朐河更名为‘饮马河’,意为我大明王师饮马之所!”说着,永乐又指向河畔平地,道,“今晚王师便驻扎于此,赐名‘平漠镇’!”

永乐这一路走来,对沿途山川及大军驻地多有赐名,但今日这“饮马”、“平漠”二名,无疑意义非凡,杨荣听得,顿时心潮澎湃,当即响亮地应道:“阿!”

饮马河再往北便是斡难河,两河之间这块长约千百里,宽约三四百里的草场,便是鞑靼春夏游牧之所。明军哨骑侦察范围可达二百里,从现在开始,他们发现鞑靼行踪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当晚,明军在平漠镇扎营。

夜幕降临,永乐兴致不减,遂又来到饮马河畔。入夜后的饮马河,似较白日温婉许多,皎洁的月光如丝绸般撒在水面上,显得格外柔美。领略着美不胜收的风景,呼吸着略带青草味的空气,永乐似乎忘却了这是充满杀机的漠北,一时深深陶醉其中。

“陛下,怎么到河边来了?漠北夜晚天冷,当心着凉!”身后传来一声清婉的呼唤,随之一件大氅披到了身上,永乐回过头,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也来了?”永乐将大氅紧了紧,温颜道,“是马云告诉你朕在这儿的吗?”

“何需特地来告?”少女略有些羞涩地回道,“往日这时候,陛下都在臣妾帐中,今晚却久久不至,臣妾出帐问过下人,得知陛下在此,便跟着过来了!”

说话的少女是贤妃权氏。徐皇后崩逝后,永乐一直怏怏不乐,已担任司礼监太监的原燕府副承奉黄俨知其心意,遂趁出使朝鲜之机,鼓动朝鲜国王李芳远进贡少女。权妃是朝鲜国属臣权永均之女,彼时年方二八,温娴淑良、知书达礼;且其受家父熏陶,自小熟习汉语汉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善吹玉箫,加之又天生丽质,遂被选中进献。一入宫,权妃便大受永乐宠爱,没几个月就封了妃。御驾北巡,权妃也随驾到了北京。此次北征,其余随驾北巡的嫔妃都留在了北京,唯独她被永乐带上随行。

“爱妃既来,便与朕共赏此景!”永乐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挽过权妃的腰,与她一起走到河边一块小石头前坐下,道,“草原夜色,远较中原为美!唯惜此次未带善工胡乐者随军,若能在此奏一曲胡笳,想来更能令听着沉醉!”

权妃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箫,道:“要不臣妾吹箫为替如何?”

“罢了。”永乐随口笑道,“箫声虽美,然空灵婉转,此处风大,不便聆听,待会回帐后爱妃再吹不迟!”

权妃沉吟一番,忽然眼珠一转,抬头笑道:“既然如此,那臣妾为陛下舞剑!如今王师已深入漠北,不日陛下就将驰骋沙场,一展英豪。臣妾虽一介女流,不能上阵杀敌,但也愿献剑舞一曲,以为陛下增色!”

永乐一下来了兴致,当即拍手笑道:“以前在宫中还不知道,原来朕的爱妃竟也通公孙大娘之技!”

“臣妾岂敢与公孙大娘相比!唯滥竽充数,博陛下一笑罢了!”权妃口中谦逊,身子已站了起来。永乐也随之起身,随即一声招呼,命远处的黄俨将自己的佩剑奉来,亲手递给权妃。权妃接过,又将自己身上氅衣脱了,随即找一块草原站定,深吸口气便迎风起舞。

权妃时而轻步曼舞如燕子伏巢,时而疾飞高翔似鹊鸟夜惊。剑锋划过,忽见寒光凌厉,令人心惊;但旋又闲婉柔靡,使人神怡。欣赏着眼前这美妙的舞姿,永乐大觉快慰,随之心中一动,吟起杜甫那篇脍炙人口的千古名作: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烁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鸿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陛下”当诗吟完,权妃已收剑走在面前,娇笑道,“陛下怎吟起这《剑器行》来了?”

“为何不可?朕看你舞姿绝佳,饶是公孙大娘再世亦不过如此!”永乐笑吟吟地道。

权妃小心翼翼地道:“若仅是前半首倒也罢了!这后半首却是诗圣借以怨玄宗皇帝耽于声乐,误了大唐天下!皇上吟此诗,让人听了不好想!”

“哦?”永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朕岂会如唐明皇那般糊涂?孰轻孰重,朕心中一直有数!爱妃不需有红颜祸水之忧!”

“皇上有此见识,臣妾就安心了!”权妃抿嘴一笑,继而从黄俨手中接过氅衣穿好。因着刚才舞蹈,此刻的权妃脸颊微红,额上香汗涔涔,永乐一看之下心中一荡,脸上露出一丝诡笑,附道权妃耳前轻声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朕虽不能终年沉湎美色,但做一日玄宗却是无妨!”

权妃的脸一下变得通红,赶紧望向不远处的黄俨,待见他垂首肃立、犹若未闻,方又回过头,娇羞地道:“陛下……”

永乐放声大笑,大手一挥,精神抖擞地道:“走,回营!”

是夜,天子寝帐内风光旖旎,春色满床……

在平漠镇休整两日后,明军继续开拔,沿饮马河向东北搜寻鞑靼行踪。

沿途经祥云巘、苍山峡、锦屏山,到五月初七日晚,明军抵达玉华峰。

当晚,天空下起蒙蒙细雨。用过晚膳后,永乐与几位阁臣小叙半会,便命他们道乏,自己直奔寝帐而去。

夜色已深,草原上空万物俱籁,三军将士大多酣然入梦,而御营左下角的一顶小帐篷内,兵部尚书方宾在与几个将官说完明日搜敌事宜后,也准备吹灯入眠。就在方宾刚脱下鞑子准备钻入被褥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亲兵的呼唤声:“大人,薛禄都督来了!”

“啊?”方宾闻言一惊,薛禄所部游骑一直负责斡难河南面的搜寻,这块地面是鞑靼最有可能聚集之所。此番他簧夜造访,极有可能是发现敌踪!想到这里,方宾的睡意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赶紧穿戴好衣冠,对帐外亲兵道:“叫他进来!”

“见过方本兵!”薛禄挑帘而入。薛禄便是当年靖难时在真定生擒驸马李坚的燕军骁卒薛六。靖难中薛六屡立战功,永乐登基后,授其都督佥事之职,之后又有升迁,到此次北征时,他已官拜左府右都督。薛六白丁起家,发达后自觉名字不雅,遂改名薛禄。

“薛将军不必客气!”方宾上前手一起,随即赶紧问道,“薛将军此来所为何事?莫非发现了鞑子行踪?”

“不错!”薛禄虎虎有声地道,“今日下午,本将手下胡骑指挥款台在兀古儿扎河南游弋时搜得一落单鞑子,擒获后经审讯,发现其是鞑靼大汗本雅失里帐下亲兵。据其供称,本雅失里已与阿鲁台一拍两散,现正率所部在兀古儿扎河与斡难河之间,即将西窜!”兀古儿扎河是斡难河南百里外的一条小河,与更南面的饮马河大约相距三百里。

“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分道扬镳?”听得此信,方宾不由大吃一惊。

“据俘虏所说正是如此!”薛禄点了点头,随即将情况详细说来。

原来,得知大明皇帝亲率五十万大军来讨,无论是阿鲁台还是本雅失里,都无胆量应战。待明军靠近饮马河时,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逃。不过在逃亡的方向上,二人却发生了冲突。

按阿鲁台所想,是率部族一路向东,到阔滦海子一带暂避,待明军班师后再回。阔滦海子是阿鲁台的老巢、兼又丛林茂密,实在不行还可以躲进深山中。不过当这个计划提出来后,本雅失里却出乎意料地激烈反对,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向西撤退,靠近瓦剌地界,召集马哈木等瓦剌三王共抗明军!

本雅失里的计划被阿鲁台断然拒绝。就在去年,阿鲁台还被瓦剌击败,此番他惹恼了明廷,永乐亲率大军来讨,这时候如丧家之犬般去找瓦剌相助,别说马哈木他们极有可能痛打落水狗,就算他们愿意真心结盟,他阿鲁台的地位也会大大下降。阿鲁台苦心经营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漠北傲视群雄。让马哈木他们跟自己平起平坐,他又岂咽得下这口气?

不过阿鲁台虽然不答应,但本雅失里这次却毫不妥协。其实本雅失里心里也打着小算盘:他虽是元室嫡脉,但却受知院阿鲁台控制,对此他一直心有不甘。此番若能趁明军北征之机,促成鞑靼、瓦剌这两大蒙古部族合流,那他便可利用阿鲁台与瓦剌三王的矛盾,在其中从容转圜,进而重塑自己蒙古大汗的权威。退一步说,即便阿鲁台不愿西去,他也可以借机摆脱其之控制。离开阿鲁台后,凭着他黄金家族嫡系传人的金字招牌,只需登高一呼,大草原上自会有无数蒙古部落慕名来投。

见本雅失里突然翻脸,阿鲁台是又气又急。若在平常,他有百般方法可以制住本雅失里,实在不行还可以废掉这个傀儡,甚至将他毒死活埋!可是眼下明军大兵压境,这时要对本雅失里下手,自己部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投鼠忌器之下,他也无计可施,只得尽力劝说,可事到如今,本雅失里哪会再听他的?只坚决要向西去。阿鲁台此时已穷途末路,实在奈何本雅失里不得,只得忍痛放弃这面大旗,答应让他西去,而对自己部落中愿意追随本雅失里的,阿鲁台也无法阻拦,只得由他们去了。

黄金家族在蒙古部落中的威望是惊人的。当初阿鲁台吞并鞑靼各部,借的就是本雅失里这面大旗,现在本雅失里要走,许多部民也都愿追随,素与阿鲁台有隙的另一位鞑靼知院失乃干也趁机随本雅失里而去。本雅失里本就有部众过万,再加上这些追随者,一下也凑了四五万人。待分完家,阿鲁台率领剩下的不到二十万部众向东亡命,本雅失里则带着自己的部族朔兀古儿扎河而上,一路向西奔行,不料没走几日便被明军发现。

听了薛禄叙说,方宾稍一沉吟,遂拉上他一起去向永乐禀报。待走到距皇帝寝帐外约六七丈时,马云迎上来道:“方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马公公!”方宾急匆匆地道,“本官有急事要见皇上!”说完,他伸头向寝帐方向一瞅,见帐内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烛光,遂喜道:“看来皇上尚未入眠,还请公公代为禀报!”

“这……”马云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半晌方犹豫地道,“此时打扰,怕不大方便。”

方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肯定又在和权妃行周公之礼。不过军情紧急,他一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遂道:“本官有军情要奏,还请公公通融!”

“这个……”马云又是一阵犹豫,半晌方苦笑道,“皇上之前专门说过,今晚不要打扰……大人你看要不明天再禀?”

见马云如此说,方宾不由大急。他知这马云木讷老实,皇上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让他在身边侍候,哪知这时候竟碍了事!方宾正焦急间,一旁的薛禄眼尖,突瞧得狗儿正领着几个内官从旁边七八步外经过,他心中一喜,遂赶紧叫狗儿的大号道:“王彦公公,快过来!”

狗儿正带人在御帐周围巡视,听得薛禄呼唤,遂一边往这边走一边笑道:“薛老六,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是打到狍子要送给咱家下酒?”待走近了,借着火光发现方宾也在,狗儿才收起嬉笑之色,一拱手道:“原来本兵大人也来了?”

“下个屌的酒!”薛禄和狗儿在靖难时几次并肩作战,交情颇是不赖,此时遂也不客气,直接道,“某与方本兵有军情要禀报陛下,马公公有些为难,还请王老弟帮某去通禀一下!”说完,把狗儿拉到一边,轻声道,“某发现了本雅失里行踪!”

“啊!”狗儿一听,脸色立刻郑重起来。想了想,他对马云道:“军情要紧,咱家去见皇上!”

马云见有狗儿出头,心下大安,遂赶紧领着狗儿向寝帐走去。不一会儿,狗儿走了出来,对凉风中冻得直达哆嗦的方宾、薛禄道:“皇上在更衣,二位先去中军大帐等候。咱家还要去传汉王、清远侯还有几位学士,且先失陪!”

方宾和薛禄遂到中军帐中,一盏茶功夫不到,汉王朱高煦、清远侯王友以及杨荣几个也睡眼惺忪地进入帐内,众人方寒暄几句,永乐便满脸疲惫地进入帐中。

永乐落座后,众人行礼,接着薛禄将方才与方宾所说之话再说一遍,待他说完,永乐便陷入沉思中。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光,永乐抬起头,问殿内众人道:“尔等说说,这个鞑子俘虏之言是真是假?”

“真假难料!”杨荣皱着眉头道,“本雅失里身为元室嫡脉,不甘受阿鲁台钳制,趁我大军压境之际抽身自立,这从情理上是完全说得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此非阿鲁台之故技重施?兀古儿扎河距此处近三百里,我军若要截击,则只能遣轻骑前往。而去年丘福便是中了鞑子的引诱之计,中伏身死!保不准阿鲁台是旧瓶装新酒,换个花样再来一次!”

“照尔之意,是谨慎为上,待打探之后再行定夺?”永乐发问。

杨荣微微点了点头。

听杨荣说要谨慎,方宾心中不由有些发急。他和杨荣这些幕臣不一样。前向丘福兵败,按理说他这个兵部尚书该有连带之责,虽永乐未加怪罪,但方宾仍觉得脸上无光,故总想着趁此次北征,痛痛快快打两场胜仗,让他赚些运筹之功以弥补之前过失。此份情报若是假的倒也罢了,可若为真,那阿鲁台便已东窜,明军能不能追上还得两说;若追不上,又因延误军机放跑本雅失里,那虽也同样可以达到削弱鞑靼之目的,但于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无功可言了。想到这里,方宾赶紧奏道:“陛下,臣与勉仁有不同之见!依臣看来,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当出兵!”

“哦?方爱卿有何高见?”

方宾整理措辞,小心禀道:“回陛下。若此情报为真,那本雅失里必然在加速西窜,离我军越远越好,故若拖延时日,恐就被其逃脱,届时大漠茫茫,再找可就难了!”

“本雅失里不过三四万人,就算放走他又有甚打紧?咱们只要能削弱阿鲁台不就行了?”听得方宾之言,高煦不由插口。

“话不能这么说!”方宾解释道,“仅以实力论,本雅失里自不足为患。但光大大人莫忘了,本雅失里可是元室嫡脉!在蒙古诸部中的威望非同小可!当初阿鲁台就是先后拥立鬼力赤和本雅失里两个元室后裔,挟天子以令诸侯,方能坐大至今!此番若本雅失里得脱,那很有可能会被瓦剌三王所迎。若果真如此,瓦剌声势必然大振;届时咱们即便削弱了阿鲁台,但到王师一撤,马哈木他们立刻就会取而代之,成为漠北新主。如此一来,此次北征不仅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还成了前门驱虎后门招狼!”

方宾这么一解释,高煦便不说话了,永乐和杨荣想想,也都微微颔首。

见众人首肯,方宾心中镇定许多,接下来的话也愈发流利:“而若情报为假,那我军不仅不用畏惧,反而可以将计就计,将鞑靼一网打尽!陛下请想,阿鲁台部不过二十万出头,刨去老弱妇孺,能战壮丁最多也不过五六万骑。我军若以轻骑二万前往,若是遭伏,则只管扎营死守,再催王师加紧增援便是。而今我军驻地距兀古儿扎河不过三百里,五军主力加快速度,最多五六日便可赶到,到时候三十万主力大军在外,两万轻骑居内,鞑子纵有通天入地之能,也是回天乏术!”

方宾这么一说,永乐眼珠顿时一亮,他想了一想,又问道:“此计甚妙!不过鞑子骑射功夫远胜我军,仅以二万轻骑,果能撑得五六日么?要知去岁丘福也是轻骑突进,结果却被鞑子围杀!万一主力未至轻骑已败,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要不再多派些兵吧?三四万骑,眼下还是拿得出来的!”高煦此时也兴奋起来,插口道。

方宾对薛禄呵呵一笑道:“不能再多了!三四万骑,鞑子就算原本想围,见了这阵势恐也不敢了!而且这么多人马,集结起来太耗时间。万一本雅失里的确是孤军西窜,那等我军集合好再杀到那里,怕就来不及了!”吸了口气,方宾又转而对永乐解释道,“至于轻骑先败,其实不必担忧。今日形势,与丘福兵败时大有不同。去岁丘福之所以败,是因为其仅率五千轻骑突进,又与主力大军拉开了五六百里之遥。而此番我军轻骑有两万,与主力相隔不过三百里!而且此次出征,我军还有五千神机营。此部皆是马队,且又装备精良火器,若将他们也划入这二万轻骑中,到时候即便被围,凭借火器之利,只要弹药不绝,挡鞑子多少天都不成问题,故实是万无一失!”

“方爱卿说得有理!”权衡一番,永乐拍板道,“无论是真是假,此次我们必须出兵!”

“儿臣愿率军前往!”高煦立即请命。

永乐看了看高煦,呵呵一笑,摇摇头道:“皇儿勇气可嘉!不过这一次,由朕亲自领兵!”

“啊!”永乐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方宾赶紧道,“陛下不可!陛下乃一国之君,又是大军统帅,岂能孤身犯险?”

“方爱卿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永乐笑着反问。

“这……”方宾一时语塞,旁边的杨荣赶紧过来解围道:“方大人虽然笃定,但军争从无必胜之局。纵然事先算无遗策,也难保临阵不出岔子。陛下一身关系天下苍生,不必凡事亲历亲为!”

“尔等错矣!”永乐大摇其头道,“朕之所以亲自领兵,绝非是图一时之快。而是为保必胜之不得已之举。尔等且想,若鞑子果真埋下伏兵,我军却另派他人前往,阿鲁台见了,必知朕率大军在后;其胆怯之下,极有可能撤围而去。而朕亲自前往则不同。阿鲁台见朕入围,多半会恶从胆边生,想着趁此机会将朕生擒,如此一来则反落入圈套!”说到这里,永乐倏地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朕意已决,明日亲率三千营、神机营及薛禄、李文二部游骑追剿本雅失里,方宾、杨荣随行参赞。其余大部,由煦儿统领,仍按平日速度向兀古儿扎河缓缓靠拢。若朕果被围,则全军快速压上,一举全歼鞑靼!”

自打随征以来,高煦一直想着能再次领兵,这次攻打本雅失里本是个绝佳机会,不料永乐却要亲自上阵,高煦一时颇有些失望,不过听到父皇授其暂摄全军之职,他又精神一振。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从高煦心中冒了出来:若父皇被围,援军未及赶至,致使他老人家因此遭难,那自己就成了这五十万大军的统帅!待自己率五十万大军返回中国,那这空出来的皇帝宝座……想到这里,高煦不由吓了一大跳,并很快便对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羞耻和惭愧。但羞愧之余,尽管高煦强力压制,但其内心深处,却已生出一丝蠢蠢欲动,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

第二日,永乐率轻骑离开大营,前往兀古儿扎河追击本雅失里。永乐走后,高煦外表平静如常,内心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若此去过遇阿鲁台伏兵,那自己该怎么办?按事先部署,自己当然是率大军星夜救援,高煦也不断告诉自己应当这么做。可每想到丘福兵败对自己的打击,想到朱瞻基这个大侄儿来势汹汹,高煦总觉得内心一股邪恶的声音在呼喊,让他坐立不安。就这样过了九天,一个消息传来:永乐在兀古儿扎河与本雅失里遭遇。鞑子见明军突然杀到,猝不及防之下军心大乱,顷刻间土崩瓦解,本雅失里仅率七骑逃脱。

捷报传至,明军大营欢声雷动,高煦的纠结也不复存在,总算松了口气。两日后,永乐率军返回大营,稍事休整,明军立即重新开拔,乘胜追击向东逃亡的阿鲁台部。

就在明军继续前进的同时,鞑靼一方也发生了巨变。本雅失里惨败之后,鞑靼人心大乱,阿鲁台本还心存侥幸,此时终于放弃一切幻想,夺路狂奔。而原先追随本雅失里西去的另一位鞑靼知院失乃干在决战中被明军击溃,率残部逃到广武镇一带后,见明军势不可挡,遂有意归降。鉴于此,永乐决定再次分兵,命清远侯王友、广恩伯刘才率所部回师开平,顺路接受矢乃干的投降。至于明军主力,则继续东进,逼迫阿鲁台主力决战。

不料,永乐关于分兵的设想甫一提出,便遭到了三个内阁阁臣的一致反对。他们倒不是怕分兵导致势弱——以明军的实力和眼下的形势,即便再多分个三五万出去,剩下的对付阿鲁台也是绰绰有余。但几位大臣的顾虑是:若本部明军继续东进,接下来回师时的军粮就不够用了!

当初计划北征时,朝廷的粮草准备就不充裕。而且因前番举行大阅和过瀚海时的耽搁,明军的北上行程已较预定的拖后了十余日,故军中存粮已比较紧张。此外,明军在北上途中,是每隔一段便修筑一座小城,并遗军守之,后方转运粮草时可将部分军粮屯于城内,以供明军返程时使用,这样可以不用将全部军粮送抵千里之外的明军大营,从而减少转运过程中的损耗。可如此一来,也给明军带来一个限制——班师时必须按原路返回,否则仅靠随军携带的军粮,很可能不够食用!

自明军追击阿鲁台以来,已向东行进了数百里,再往前走就是阔滦海子。阔滦海子已超过了明军预定的扫荡范围,可据报阿鲁台现在已越过阔滦海子,沿着兀尔古纳河向东北方逃窜。若明军再继续追击,那班师时再按原定路线的话就要多走大几百里,以届时军中所剩粮食和各堡垒存粮的数量,根本不足以支持这么大一支军队平安返回塞内。基于此点考虑,三位阁臣建议永乐放弃追击阿鲁台的计划,仅率部继续在两河一带的草场驻扎一月,这其间,阿鲁台若返回,则与之决战,若不来,那便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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