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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南北会通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朱高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个多月前,大清河决堤、粮车被阻于东平的急报送进了京城。高炽接报,惊得几乎昏厥。他知道这二十万石粮对漠北大军,对父皇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几日里,这位监国太子急得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向山东发旨,命地方官府赶紧堵住缺口。缺口被堵上了,但大水冲毁了官道,一时难以修复,粮队始终出不了东平州城。消息传回,高炽急火攻心之下,顿时旧疾复发,卧床不起。高炽这么一倒,留京辅政的蹇义、黄淮、杨士奇等几个大臣一下子慌了神。如今运粮失期,漠北四十万将士乃至永乐本人危在旦夕,太子又在这关键时刻病倒,万一这两头都出现最坏结果,那大明王朝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想到这里,几人都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偏偏还不能表露,只能暗暗着急。

就在众人几近抓狂之际,北京传来一个消息,让大家松了口气。在张辅、夏元吉的努力下,总算又凑了一些粮食,并及时运到漠北大营,四十万将士仗此勉强渡过难关,并平安返回塞内。接得此报,众人不约而同地暗道一声侥幸,旋又赶紧进宫,将这个好消息禀报高炽。高炽本在病榻上哼哼唧唧,听得此信,犹如吃了一服强心剂,精神大振之下,病情也随即好转。没过几日,他又可以神采奕奕地视事理政了。

不过高炽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御驾返回行在后,永乐立即给南京发来一道敕旨,除严斥高炽运粮延期之过外,还连带着对其监国理政期间的诸般举措颇有微词,不满之情跃然纸上。高炽看罢,顿觉挨了当头一棒,待回过神,他将敕旨再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父皇有老账新账一起算的意思。再细细一想,高炽又觉得无比委屈:运粮失期,是因为大清河突然决堤;至于所谓监国期间处事急躁、不遵成规等种种话语,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多半是二弟朱高煦在父皇面前煽风点火,给自己下的绊子!不过眼下高炽也无以置辩:不管怎么说,运粮是自己的职责,中途出了岔子,这屎盆子只能扣在自己头上。至于举措不当等鬼话,眼下父皇远在北京,自己就是想解释也不可能,只有等御驾回銮再做计较。不过这些都还不是关键,最让高炽心惊肉跳的是,他从上谕中感觉到了父皇或已生废储另立之意。其中“……观尔处事,不及尔二弟多矣……”一句,让高炽一连多日都睡不着觉。

“怎么办……”高炽茶饭不思。本来,丘福等人的死,曾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变故,又将这位本就根基不稳的监国太子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必须想办法扳回局面,但仅凭他一己之力,却又始终找不到扭转乾坤之法。他需要旁人的提点!

“太子爷,杨大人和解大人到了!”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飘进来,高炽闻言,立时精神一振,当即端正坐姿,大声道:“请他二位进来!”

槅门打开,两个中年文官出现在高炽面前。按永乐北巡前礼部议定之制,太子平日在午门左侧耳房视事,逢大事方御文华殿。今天并无大事,但高炽却特地选了文华殿的东厢房召见臣属。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今天他要召见的是一个十分特殊的臣子——交趾布政司右参议解缙。

解缙于两个月前回京述职。当再看到这位曾经一手将自己推上太子宝座的解大才子时,高炽心中十分愧疚。解缙是因为支持自己才招致高煦报复,本来,自己于情于理都应在他落难时帮他一把。无奈当时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爱臣被流言所伤,最后被父皇贬到交趾。一个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却被放逐到交趾这种刚刚收复的不毛之地,高炽十分理解解缙内心的痛苦,但却爱莫能助,只能在形式上多加安抚。之前,高炽已见过解缙几次,但都是在午门左面的耳房,以监国的身份召见臣子。今日,他有意将召见地点选在文华殿东厢房。东厢房是东宫讲读之所,解缙还任右春坊大学士时,常在这里为他讲解《四书》,于此地重聚,表达的是高炽仍以师礼待解缙的一番敬意。

不过高炽本是一番好意,可对解缙而言,反更增其伤感。跨入东厢房门槛后,解缙望着四周曾经无比熟悉的陈设,联想到时下自己处境,只觉物是人非,不由一阵唏嘘。不过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只和陪自己前来的杨士奇一起上前,跪下叩首道:“臣解缙叩见太子殿下!”

“大绅师傅快快请起!”高炽赶紧从座上起身,走到解缙跟前亲手将他搀起,又示意杨士奇平身,方对解缙温颜道:“师傅是詹事府老人,何须如此客气?”

听高炽这么说,解缙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涌出泪来,赶紧忍住了。这时王三儿已搬了一把黄梨木交椅过来,高炽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了,又让杨士奇在一旁的紫檀木凳子上坐了,自己方回到案后坐下,三人闲叙了会家常,高炽忽然问杨士奇道:“宗豫师傅仍告病吗?”

杨士奇欠身道:“是的,说是偶感风寒,这几日一直在家疗养。”

高炽眉脚微微一跳。自打解缙进京的那一天起,黄淮就一直称病闭门不出。本来,当初京城盛传黄淮构陷解缙,高炽还决然不信。可自那以后黄淮与人相处时却绝口不提解缙,似乎十分忌讳,这反而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尤其是这一次,黄淮不早不晚选在解缙回京期间告病,这更显得其做贼心虚,高炽心中也愈发狐疑。

不过尽管心存疑虑,但理智告诉高炽,即便黄淮果真在解缙倒台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自己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不仅是因为自己证据不足,且无权处置这位只是兼任詹事府之职的内阁阁臣;更重要的是,不管黄淮对解缙如何,但起码他对东宫还是十分忠心的。在高煦步步紧逼的当下,为了一个已然失势的解缙,而摒弃黄淮这样一位对父皇有一定影响的内阁要员,这无疑是十分不合算的。自己当然有义务为解缙洗刷冤屈,但那必须等到自己登基以后,而绝非当下,更不能因此把自己与黄淮的情分搭上!念及于此,高炽只能尴尬一笑,对解缙含糊道:“这两年黄师傅身子不好,你不要见怪!”

解缙蠕动了下嘴角,没有吭声。若说高炽对于黄淮阴他一事还只是私下怀疑的话,自打得知流言内容的第一刻起,作为当事人的他就知道这是黄淮的杰作。解缙一向心高气傲,对于同僚兼好友的暗中陷害,他自然是既气愤又伤心。不过有了几年被谪经历,他再为人处世起来,也显得沉稳老练许多。解缙明白,自己终永乐一朝已无东山再起的可能。而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高炽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再起复自己。若现在就在高炽面前坦言当年事件经过,那无疑就是和黄淮彻底撕破了脸,必然会遭到他的疯狂报复。可如今自己远在交趾,而黄淮却身处庙堂,随时可以进出东宫,两人真要在高炽面前斗法,形势对自己明显不利。而且解缙本就心思玲珑,他设身处境,也大致能揣摩到高炽的态度和立场。有了这些计较,解缙纵对黄淮有天大恨意,也只能按捺于心,不能有丝毫表露。沉默半晌,解缙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宗豫正是为国呕心沥血,方至于此。待出宫后,臣便与士奇一道去他府上探疾!”

“大绅师傅是真君子!”高炽最怕的就是解缙要与黄淮清算,这样他夹在中间必然左右为难。而今听解缙这么说,高炽心中顿时大安,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忽然,高炽心念一动,遂顺着这个话题又一叹道:“黄师傅其实是为吾所累!自从得知大清河决堤后,他便日夜为漠北之事挂心。直到父皇平安入塞的消息传回,他方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担心吾因此事遭父皇责难,百思无解之下,终至忧郁成疾!”

解缙何等乖觉!高炽刚一把话题引到决堤,解缙就明白,这里明说黄淮之病,其实却是拐着弯向自己打听如何挽回运粮失期一事给东宫带来的不利影响。

解缙身居机要多年,掂量出此事对高炽伤害极大,若不能处置得当,东宫因此失位也不是不可能的。高炽是解缙最后的希望,他当然要竭尽全力助其化险为夷。这几日在京,解缙便一直在琢磨此事,心中也已有了主意。此时见高炽发问,他遂也不犹豫,只不动声色地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宗豫心忧殿下致病。若殿下能平安化解此事,其自然会不治而愈!”

“师傅有何妙法?”高炽见解缙一脸镇定,知其必有应对之策,眼光顿时一亮。一旁的杨士奇也是精神一振。

见高炽和杨士奇都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解缙似乎又找到了当年赞襄国事、指点江山的感觉,心中颇有些兴奋,说话的声调也提高了几拍:“回殿下,《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运粮失期之于殿下固是一块隐疾,但若能转化得宜,那殿下不仅能抵消其之不利影响,还会为天下苍生做一件大好事!”

“哦?”高炽赶紧追问道,“师傅这‘转化得宜’四字当作何解?”

解缙脸上露出特有的诙谐笑容,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高煦听了,将目光投向杨士奇,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文华殿密议后又过了几日,解缙便陛辞返交。解缙走后没多久,一道圣旨送进南京——御驾定于两个月后,也就是永乐八年十月五日启程回銮。

接到圣旨,南京各衙门便开始忙碌起来。皇帝北巡近两年,此次回銮,肯定会详细检查各司政事,这是关系到朝中大小官员前程命运的大事,大家岂敢有丝毫马虎?

官吏们忙得热火朝天,朱高炽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一边忙着筹备接驾事宜,一边还要思虑着如何化解危机。尽管解缙已经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但这条路究竟是否走得通,又该如何去走,却都需要高煦自己权衡斟酌。经过反复计算,直到御驾回銮的日期逼近,高煦才在一众心腹宾客的参谋下拿定最后的主意。方略既定,高炽心头稍安,遂收拾心绪,静待父皇回京。

十一月十二日,御驾渡江返京。一大清早,高炽便率京中四品以上留守官员来到三山门外码头接驾。御舟靠岸,众人山呼拜舞,永乐离舟登陆,随即登上早已备好的天子大辂,在一众王公大臣的簇拥下返回紫禁城。进宫后,永乐沐浴更衣,随即来到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并遣官祭天地、太庙、社稷、孝陵、承天门以及京都祀典旗纛诸神,末了又在奉天殿大宴群臣。君臣们闹哄哄一整天,直到华灯初上,百官叩谢出宫,这御驾回銮的繁琐礼仪才告结束。

作为监国太子,朱高炽一整天都陪伴在父皇左右。不过刚刚进京,永乐也无暇搭理高炽。接下来几日,永乐忙着梳理朝政,召见高炽也只是问他监国之事。直到冬至过后第二天,待早朝结束,永乐才颁了一道旨意到东宫,传朱高炽到乾清宫御书房见驾。

尽管已早有准备,但当跨入乾清宫大门的那一刻,朱高炽心中仍忐忑不安。这段时间父皇一直未问他运粮失期之事,但高炽心中明白,这样一个险些使漠北大军土崩瓦解的大过失,父皇不追责是不可能的。还在北京时,父皇就已将在广武镇避敌不战的清远侯王友削职,若非张辅在一旁苦苦求情,恐怕他这个清远侯的爵位都保不住。王友之过,在于使漠北大营粮道断绝,与自己运粮失期所造成的后果大致相当。王友既然受此重罚,那自己的罪责想来也不会比他轻。何况就在回京的路上,父皇最宠爱的权贤妃还因病去世。据御医讲,这位娘娘是在随驾北征期间染下的病根。虽说权妃与自己并无交情,其之死也是因为水土不服,加上自身体质羸弱所致。但她在这种时候去世,无疑会使父皇心境更加败坏。这几日高炽托狗儿暗中观察,发现父皇虽表面上强振精神,但私下里情绪却十分沮丧。由是他不得不暗暗担心,生怕父皇抑郁之下,连带着把这无名火也发泄到自己头上。

不过,高炽得到的也不都是坏消息。至少有一件事,让他颇为振奋。就在回京途中,永乐将瞻基召到跟前,郑重其事地拿出一本自己编撰的《务本之训》,赐于瞻基,并与他言道:“尔长于深宫,不知稼穑之艰难。故此番携尔北巡,便是为使尔历观民情风俗及田野农桑勤劳之事。国用所需皆出于此,为民上者应善加悯恤……”瞻基回京后,便把此事禀报高炽,连带着永乐勉励之语也一并道出。高炽听后,立刻察觉到父皇话里话外,都隐隐把瞻基当储君来看。尤其是“为民上者”四字,更是赤裸裸地表明他老人家已将这位孙儿视作未来的大明天子了!瞻基是自己的儿子,他与自己的命运不可分割的联系在一起。如果父皇果真属意瞻基,那他就绝无可能废掉自己改立高煦。虽说仰仗儿子这种事让高炽多少觉得有些颜面无光,但不管怎么说,得保太子之位不失,这才是最为重要的。想到这里,高炽信心大增,遂深吸口气,一脸镇定地进入乾清宫御书房。

“儿臣叩见父皇!”

“炽儿平身!”高炽进来时永乐正在批阅奏本,闻声遂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句。高炽起身,见父皇望着自己,赶紧凑上前笑道:“父皇一回京便开始操劳,儿臣看在眼里,实为父皇的身子担心!”

“朕既为天子,岂能因一己之故而荒嬉政事?尔虽一向羸弱,但既为储君,便也需有为国而不顾身的意识,否则将来如何管好这偌大天下?”

高炽不料一上来就自讨了个没趣,正惶恐间,永乐又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抽出一道奏本,对着高炽扬了扬道:“尔之奏本朕已看过了,写得颇有条理,朕也与各司核实,里间所述俱是实情。看来尔监国期间,于理政上头虽有差池,但大体做得还算不错!”永乐一回京,高炽便上了一道奏本,里间详细记述了他监国期间处理朝政的各种举措和思路,亦算做他向父皇述职。

高炽刚热脸贴了冷屁股,本以为父皇存心寻自己晦气,却不料接踵而至的竟是一番夸赞,这让他大出意外。高兴了一阵,高炽又暗暗想道:“先贬后褒,父皇手段了得!”

不过高炽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永乐不会轻易放过运粮那件事,此番单独召见自己,肯定是冲这事来的。“与其等父皇说起,还不如我自己主动认错!”拿定主意,高炽遂躬身一揖,诚惶诚恐地道:“儿臣岂敢当此誉?此次运粮失期,险些误了父皇和四十万将士的性命!这几个月来,儿臣每思及此,便觉夜不能寐。今日特向父皇请罪!请严惩儿臣误国之过!”说完,他一撩袍脚跪伏于地,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见高炽如此,永乐不由微微一愣。这几个月来,他也一直为如何处罚高煦而伤脑筋。按理说,运粮失期是飞来横祸,高炽本身其实谈不上什么过错。但毕竟此事后果太过严重,四十多万北征大军险些因此饿死大漠,后虽侥幸得以化险为夷,但若不对作为督办者的高炽严追罪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何况江河防汛亦属民政,北巡期间出现决堤之事,高炽身为监国本来就难辞其咎。思虑再三,永乐决定给这个当太子的儿子一个狠狠的教训。但与高煦所期盼的不同,永乐并不打算就此废储另立。毕竟高炽虽然不尽合永乐心意,但对他的长子瞻基,永乐却是一百个满意。这次北巡期间,永乐着意考察了瞻基的言谈举止,在他看来,瞻基无论是在学问、见识、心智、气度以致胆魄,都远远超过同龄少年,甚至与当年的自己相比亦毫不逊色,尤其是瞻基在议论国政时所表现出的积极进取态度,与自己的开拓振兴国策不谋而合,这让永乐大生后继有人之感。北征结束后,永乐心中一直隐藏的那个将来让瞻基继承大统的想法也愈发强烈起来。正因为如此,他才花费数月心思,为瞻基编写了那本《务本之训》,其目的便是要将瞻基培养成与汉宣帝、唐宣宗一般的中兴之君,将自己开创的永乐盛世延续下去。

既然拿定主意要瞻基继承大统,那自然就不可能废掉高炽。而虽说在永乐心中高炽不过是他与瞻基之间的一个过渡,但他也不想这个儿子成为史家笔下的陵夷之君。在他看来,高炽至少应该做到守成,将自己开创的盛世基业完完整整地传到瞻基手中。有了这么层计较,在运粮失期一事上,永乐决定严处高炽之过,使其将来办事时更加勤勉小心;但他又不能敲打太过,一旦高炽因此受惊过度,将来变得忧谗畏讥、畏手畏脚,那就反而背离他的本意了。

既要处罚,但又不能过火,那拿捏其中分寸就显得尤为重要。偏偏这诸般心思还不能与他人提及,仅凭一己之权衡,永乐始终也没找到合适的方法。虽说刚才他一上来就给了高炽一个下马威,但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永乐心中其中并无定见。高炽这时候突然主动请罪,反倒让永乐有些措手不及。但不管怎么说,高炽的这种态度还是让永乐颇为赞许的,听得其言,永乐的心情也有所好转,遂道:“尔虽有过,但毕竟是天灾所致,尔不必自责太多!”

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永乐话一出口,高炽赶紧接过道:“谢父皇!不过纵是天灾,但儿臣之疏失亦是难宥!这几月来,儿臣日夜所想,便是能将功补过,使此类情事将来不再发生!”

其实对于“天灾”的说法,高炽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盖因自永乐即位以来,对水利一直颇为重视,虽然限于财力,一直未能疏浚运河,但对山东境内的河流防汛,却是从来没有掉以轻心。大清河河堤虽不能说是固若金汤,但抵御一般洪水还是足以胜任的。今年并非洪灾泛滥之年,而这大清河不早不晚,却偏偏选在运粮队经过时决堤,而且还正巧是北上必经的东平一段,这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与东宫属臣分析此事时,杨士奇他们都怀疑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过一来高炽对此并无证据;二来,在解缙提出的对策中,只有将此事归咎于天灾,方能为接下来自己的脱罪提供理由。高炽权衡利弊,便也只能选择认可“天灾”一说了。

高炽的话说完,永乐顿时生出好奇,当即脱口而出道:“尔有何将功补过之法?”

高炽重新站起身子,向前两步走到永乐身旁,从袖口中抽出一个卷轴,放到御案上小心展开,永乐凑上前一瞅,却是一张大运河的全图!

“尔这是何意?”永乐满脸疑惑地望着高炽。

高炽端直身子,拱手禀道:“回父皇,此次之所以运粮失期,除不巧遭遇天灾外,还有一大原因,便是会通河淤塞。本来四月底时粮米已装船渡江,若运河全线贯通,不出一月,二十万石大米便可直抵行在。然会通河一段长期淤塞,不得已只得在济宁卸船装车,如此费功夫不说,还耽搁了时日,以致粮队不得不在汛期北上,不幸遭遇洪灾。经此一事,儿臣想,若能打通会通河,使南北漕运畅通,那不仅江南粮饷北运更加便捷,中间的损耗亦会减少许多,百姓的徭役也有所减轻,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有益之举!”说到这里,高炽深吸口气,掷地有声地道:“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疏浚会通河,使大明天下真正得以南北会通!”

“南北会通?”永乐没料到高炽会把话题引到疏浚运河上头,他先是有些意外,但旋即陷入深思。

元代时,当时的朝廷曾下大力气开凿大运河,使江南财赋可以通过水运直抵大都。会通河则是其中临清至济宁一段。

大运河虽在元时建成。然终元一世,由于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每年通过运河输往大都的粮米不过三十万石,远不敷元廷所需,其余都只能通过海运解决。明朝虽定都于金陵,但由于塞外鞑虏未靖,兼又要经营辽东,每年仍需向北疆大量输粮,途径也与元时无二,仍是海运为主,辅之河运。

永乐登基后,将北平升格为北京,同时大兴开拓振兴国策,积极经营北疆。如此一来,南粮北运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到近两年,江南每年需向北京和辽东输送的粮米已达二百余万石之巨。要承担如此庞大的运输量,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存在着严重的弊端。

海运路途险远,漂没甚巨,还受季节限制。而且自明朝建立以来,倭寇长年侵犯中华,他们登岸烧杀抢夺之余,还时常劫掠大明运粮海船。永乐登基之初,曾遣郑和出使日本,晓谕日本国王源道义严捕海盗,源道义遵旨照办。但海盗不受源氏控制,收敛一阵,风声过后又故态复萌,朝廷对此甚为头疼,但一时也没有办法。

海运多舛,河运则更加艰难。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堤,会通河由此淤塞。从此以后,南粮北运经水路最多只能抵达济宁,在这里卸船装车,再发山东、河南丁夫陆輓一百七十余里,至卫河后再次装船北运。如此费时费力不说,百姓也是苦不堪言。靖难时北伐南军时常缺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河运不畅。若说那时的燕藩还因此占了便宜,如今斗转星移,当年的燕王已成为大明天子,这苦果就得由他永乐来尝了。高炽将运粮失期的原因部分归咎于会通河淤塞,虽看似有些牵强,但往深了究,也是很有道理的。

瞄了一眼永乐,高炽继续道:“父皇经营北疆,经略塞外,此皆需仰仗江南财赋。此次运粮失期虽是偶然,但也反映出我大明南北之间往来运输存在隐患。而且接下来还要在北京营建宫室,别的不说,仅就宫殿所用巨木,皆需从湖广大山中取。届时若运河不通,又如何将他们运到北京?”

永乐心中一动。高炽营建北京的话提醒了他。不仅仅是运送巨木,在永乐的心里,一直隐藏着将京都迁往北京的想法,并且正暗中步步施行。永乐想到,若有朝一日果真建都北京,那南粮北运的数量还将大有增加。而且,朝廷还于去年正式在黑龙江下游的努尔干城设立努尔干都司,将辽东以北的数千里河山纳入大明版图。而要开发这片广袤的土地,更离不开江南财赋的鼎力支持。可现在,无论海运还是河运,其规模都已达到瓶颈。“看来是要另辟途径了!”永乐心中暗暗想道。

“可若要疏浚会通河,怕是需要不少钱吧!”永乐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打通运河的好处?可是稍微一想便知,这种工程的花费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自己的摊子铺得太大,朝廷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所以一想到这里间开支,永乐心中就直打鼓。

“是不少!”高炽干笑一声道,“臣问过工部,据他们核算,仅疏通临清至济宁间的三百八十五里会通河河道,怕就要投入缗钱便不下二百万贯,若再加上筑坝、修渠引水以及治理附近黄、沙等河的费用,总计大约需耗钱六百万贯!”想了一想,高炽觉得此数字太过骇人,为让父皇不至于被吓住,同时给自己留下一点转圜余地,他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估算,具体数目,还需由精通水利者实地勘察后方能算得。或许也用不着这许多!”

高炽刚报出六百万这个数目时,永乐已倒吸了口凉气。待他说完,永乐怔了半晌,方咕哝一声道:“或许要少,可也或许还要多!”

高炽也知道这个数目太过巨大,若不能说服父皇下定决心掏这笔钱,那所有努力都将白费。想道这里,高炽道:“花费是不小,但收益却百倍于此!”

“哦?尔与朕说说!”永乐颇有兴致地道。

“父皇请看!”高炽上前一步,用手指着案上地图道,“大运河由杭州至通州,全长三千余里。其中由杭州至长江一段,称转运河;由瓜州至淮安,称南河;由淮安至徐州的黄河运道,称中河,徐州以北至天津,则为北河,会通河便为北河中一段。而天津再往北到通州张家湾,则称通济河。这五段运河中,转运河与南、中二河,皆河宽水深,可通大船,通济河现虽狭窄,但其所经之处地势平缓,又有白、卫诸河流经,完全可以借其河道或引水拓宽。唯北河,尤其是会通河一截,自元代开凿时便河窄水浅,且又因黄河屡次改道,故极易淤塞,成为运河中之最大梗阻。儿臣设想,若能在疏浚会通河的同时,将此段河道引水加以拓宽,使之如中河甚至南河一般,那运河运粮能力将大有提高!”

“提高多少?”永乐紧盯着地图上的会通河一段,向高炽发间。

“每年两百万石!”高炽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二百万石?”永乐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望了高炽一眼,道,“此乃尔之推测,可有何依据?”

“此非儿臣臆测,乃是刑部司务厅司务蔺芳所言!”

“蔺芳?”永乐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旋皱眉道,“一个九品末职,还是刑部的官,他的话怎当得准?”

“父皇可不能小瞧这个蔺芳!”高炽赶紧解释道,“他是山西夏县人,从小就生长在黄河边,祖上三代都是河道监工,对水利精通得很。而且他十五岁时曾随父到临清投靠姨夫,对会通河也颇有了解。据他说,会通河一段虽屡淤塞,但若治理得法,完全可以如中河一般畅通无碍。”

“这治理得法作何解?”

“无非是引水、筑坝,建闸等,儿臣不通水利,一时也解释不清!不过宋礼和金纯对他的建议却颇为赞赏。”高炽老老实实地做答。

宋礼是工部尚书、金纯则是工部左侍郎。此二人皆为工部堂官,且都处事严谨,听高炽说他们也都赞赏蔺芳,永乐这才起了兴趣,随即问道:“既然精通水利,为何不到工部任职,反倒在刑部做个打杂的末官?”

“父皇有所不知!”高炽笑着接口道,“此人虽精于水利,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处世刚直不阿。前两年他为刑部广西司郎中,本已定好了要调到工部都水司,结果临走前因秉公办案,将陈瑛的一个侵夺商人财货的外甥打入大牢,这一下就把陈瑛得罪了,结果被逮着个把柄参了一本,这才被贬为司务。宋礼一直想要这个人,只是碍着陈瑛。监国期间,宋礼还来找过儿臣,想把蔺芳调去工部。只是蔺芳之罪乃父皇钦定,儿臣不敢自专,故没敢答应。”永乐北巡期间,左都御史陈瑛留守京城,期间更加飞扬跋扈,连参数位建文朝旧臣,已经激起了公愤。两日前,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工部尚书宋礼三人领衔,联络了数十位曾在建文朝任职的文职官员,狠狠地参了陈瑛一本。高炽一向与文臣同气连枝,虽然这次陈瑛并没惹到他,但对于这个党附高煦的干将,他也乐得落井下石。

听了高炽的话,永乐顿时想起来了,自言自语道:“朕依稀记得,当时陈瑛参这个蔺芳的罪名是‘心怀怨望,暗念旧主’。”说到这里,他眉角一跳,口气中带着几分愠怒道,“每次都是这个罪名!朕登基已经十年了,哪还有那多人暗念旧主?他陈瑛也有些过了,连个小郎中都不放过!”当初陈瑛在建文削藩时曾暗助燕藩,并因此被罢官下狱,永乐登基后,便命他执掌都察院,这里面缘由除知恩图报外,也有用他监视那些后来归附的建文朝旧臣的意思。而陈瑛也忠实地履行了这个鹰犬的职责,在他的参劾下,诸多文官被冠以“追忆前朝”的罪名罢官削职。这里面或有一二果是如其言,但更多的则是参杂了陈瑛自己以及高煦、纪纲等人的私心。而对陈瑛的参劾,起初永乐也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过”的宗旨一概照准。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永乐的帝位越来越稳固,他对建文朝旧臣的猜忌自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朝臣们勤勉办事,助自己开创永乐盛世。在这种形势下,陈瑛不知收敛反而一如故往,这就让永乐愈发感到不耐。而这一次蹇义等人之所以联名参劾,也是把握到了永乐这种心态的变化;加之他们收罗的罪状皆是陈瑛在永乐北巡期间犯下的,当时高煦和纪纲都已随驾到了北京,此番就是想为陈瑛开脱,也没有立场;而这时高炽又不失时机地从旁加了一剂猛料,这就更让陈瑛形势不妙。果然,永乐眼光一闪,鼻子里冒出一股粗气,冷哼哼地道:“这个陈瑛,也太过分了些。要照他这么做,谁来为朕治理天下!”说话间,永乐似乎忘了,陈瑛之所以能横行朝堂,也都是他本人的有意纵容所致。

高炽却暗中窃喜。说一个蔺芳,却扯到了陈瑛肆意妄为上头,并获得父皇的认可,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回头一定要给蹇义透个口风,让他们再加把劲!”察觉到永乐对陈瑛的不满,高炽十分快活地想道。

“改日把这个蔺芳带来,朕要亲自听他讲讲!”永乐的一句话,又把高炽的思绪从党争拉回到疏浚河道的正事上头。高炽闻言又是一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道:“父皇是同意疏浚会通河了?”

“此是利在千秋的益举,朕自不能轻易否定。不过还要看这个蔺芳讲的有无道理。而且最要紧的,是要派能员现场勘察,拟出个方案。若确有可行之法,朕也不会心疼这六百万贯!”永乐当然不是傻子,当高炽说出能将运河运力提高到两百万石的判断后,永乐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果此设想成为现实,那河运基本上就可以取代海运。如此一来,可以确保运粮的安全性不说,效率也大大提高,鲁、豫二省百姓的徭役也会因此大减,这对天下的好处是不言自明的。何况,运河畅通与否还关系到湖广巨木的北运,这是亟待解决的近忧。

永乐虽仍未答应,但口气已明显松动,高炽听在耳里,大受鼓舞,当即兴冲冲地道:“儿臣回头就跟他说!”

“恩!”永乐点了点头,又对高炽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尔能从运粮失期看到疏浚运河之利,这份眼力着实难得。看来这一年多来,尔亦长进不少!”

永乐轻飘飘一句,高炽听在耳里犹如天籁之音。他强行压抑住内心喜悦,激动地道:“谢父皇夸奖!若此事果能施行,儿臣愿亲赴山东,充任监督!”

“此事到时再议,尔先道乏吧!”永乐微笑着随口一应,高炽也不再言,只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高炽走后,永乐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他伸出手指,指向大运河南端,随即顺着图中河道路线徐徐而上,当经过会通河段时稍稍停滞,旋又继续向北,直到末端的张家湾处方停。再将整个地图扫视一遍,永乐突然颇有些兴奋,在他眼中,这图纸上的黑色曲线,似乎已经变成真实存在的笔直河道,无数装满粮食的漕船,正绵延不断地向北,驶向它们的目的地——北京。“此事若成,迁都又少了一大阻碍!”永乐不无憧憬地畅想着……

第二日,刑部司务蔺芳便在内官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进入武英殿。一个时辰后,蔺芳从武英殿出来,转而直奔春和殿。刚走过春和门,便见高炽已在丹墀上翘首以盼,蔺芳一边小跑登阶,一边兴冲冲地隔空叫道:“太子爷,皇上准了,皇上准了!”蔺芳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对水利甚为痴迷,但性格却稍显木讷,素不苟于言笑,像今日这般喜形于色更是从未有过,想来是永乐对疏浚运河的态度给了他极大的鼓舞。

遥遥听得蔺芳之言,高炽心中也是一喜。但他仍维持着太子的气度,只微笑着待蔺芳爬上丹墀,才淡淡道:“进殿里去说!”说完,便转身缓缓向内走去。见高炽如此,蔺芳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敛心神,亦步亦趋地随着高炽进殿。

二人进了书房,王三儿指挥着几个都人端来两杯热茶,又奉上几盘蜜饯,方小心退出门外,临走前亦不忘将门带上。高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不紧不慢地道:“尔方才言父皇准了,是准疏浚河道,还是准先行勘察?”

“是准先行勘察。”兰芳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只顾着兴奋,连话都没说周全,旋不好意思地一笑,顿了一顿,再道:“皇上叫臣与工部宋尚书、金侍郎他们商议,拟个详细的条陈,待他老人家看后,若觉可行,便命我等前往山东勘察!”

“恩!”高炽点了点头。永乐的态度与他预想的完全一致。想了想,他又问道:“这疏浚运河一事,尔果真有把握?本宫在父皇面前可是打了保票的!”

说到河工,蔺芳便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他沉吟一阵,道:“会通河一段虽地势不平,但好在沿途河流不少。据臣构想,只需因势利导,再引水济渠,依地势多设闸口,将全段分为数截,如此一来,每一段皆河宽水平,便可通行大船。当然,具体情况还需臣去现场勘察后方能确定,眼下尚不能定论!”

高炽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亦明白蔺芳说的是实话。而且正因为其耿直,反倒让他觉得此人实诚,遂道:“也罢!尔悉心办事,即便不成,亦有本宫担待!”

“谢太子!”蔺芳对高炽感激涕零。正是有了这位太子爷,他才能咸鱼翻身,一身才学亦有施展之机。蔺芳暗中下定决心,一定要治好会通河,以报答太子的信任,也为天下苍生做一件大大的益事!

三日后,永乐发下敕旨,命工部尚书宋礼携刑部司务蔺芳赴山东勘察会通河道。宋、蔺二人接旨后准备数日,便顶着腊月的寒风渡过长江,一路向北而去。二人出京后未久,伴随着一场鹅毛大雪,永乐九年的元旦到了。

这一个新年,可以说是永乐自登基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次。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大朝仪上,前来朝贺的外国使臣中,出现了鞑靼贺使的身影。自大明开国以来,鞑靼作为蒙元衣钵的直接继承者,与中国从来都是不共戴天,此次鞑靼平章脱忽歹代表阿鲁台进京,恭恭敬敬地以藩臣之礼向华夏天子恭贺新年,大明君臣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朝仪结束后,永乐破例命汉王朱高煦陪鞑靼使臣游览京城,让这群来自化外苦寒之地的鞑子开开眼界。

高煦受命,领着脱忽歹一行将偌大个南京城逛了个遍,让他们亲身感受大明天朝的繁荣和富强。直到大年初四,这陪游才算结束。将鞑靼使臣送回会同馆,已是夜色朦胧,高煦打马回府,刚到王府门口照壁前,便遇见王府纪善枚青。枚青见着高煦,赶紧凑上前将他扶下马,旋作揖笑道:“臣这几日天天进府给使长拜年,却每次都撞着您陪鞑子出游,今日本想着又是白来一次,没料着临走总算见着您了!”见高煦面色潮红,满身酒气,枚青又一脸谄笑道:“王爷陪那帮鞑子喝酒了?”

“喝酒?是斗酒!”高煦口呼白气,边往里走边咕哝道,“这帮狗鞑子,战场上杀不过咱们,只会在酒桌上逞能。个直娘贼的,可把本王喝了个苦!”说着,高煦忽觉胃里翻江倒海,忙走到墙角边,“哇”地放声大呕。随着肚中诸般秽物倒出,地面上浮起一股难闻的异味。枚青闻着,眉头微微一皱,但仍强忍着走上前,拍着高煦的后背笑道:“皇上定是知道鞑子好酒,故特遣您去陪他们。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王爷是海量?有您出马,就算是酒桌上,也绝堕不了我大明威仪!如此说来,您这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这枚青原是汉王府引礼舍人。朝廷给汉府长史司配的文职臣属大都是些道学先生,平日里动辄搬出《皇明祖训》、圣人语录约束高煦,让这位生性桀骜的武人王爷心生厌烦。唯独这枚青颇为识相,不仅从来不提什么清规戒律,反而想方设法的为他的越矩之行寻找借口。一次,高煦闲来无事,将府中婢女聚到一起,各授以马匹命彼等练习马术。可怜这些少女自小便谨守妇德,莫说骑马驰骋,就连马都跨不上去,偏偏高煦还不许人相助。不多时,婢女们纷纷跌落马下,摔得灰头土脸,高煦看着她们的百般丑状,顿时乐不可支。王府长史程石琮实在看不下去,遂上前规劝道:“使长乃天潢贵胄,当自重身份,岂能以戏弄女子为乐?”程石琮一语刚毕,一旁的枚青便嘻嘻一笑,阴阳怪气地道:“程大人此言差矣!靖难之初,仁孝皇后即命人传授藩府婢女武艺,及至李九江攻城,皇后命侍婢悉数登墙抗敌,方保北平不失。今王爷命府中婢女操演马术,是效仁孝皇后故事,此为居安思危之理!岂是嬉闹?”轻飘飘一席话愣是把程石琮气得半晌做不得声。从此以后,高煦便对枚青另眼相看。北巡之前,枚青被擢为纪善,代为主持汉府事务,此次回京,高煦琢磨着将其升为王府审理所正。枚青得到口风,更是鞍前马后对高煦百般奉迎。

高煦吐了一阵,觉得好受了些,正撩起袖子擦嘴,听了枚青的话,顿哈哈大笑道:“就你个小儿会说话!不错,这喝酒也是给父皇长脸!好歹本王是回府才吐,那个鸟脱忽歹,可是当场就在讴歌楼吐得一塌糊涂!”

两人说着,便穿过中庭进入花厅。下人们早已准备了醒酒汤,此时赶紧端来,高煦接过一仰头喝了个底朝天,旋将碗随手一扔,高声叫道:“今晚喝得高兴,此刻也睡不着,便将府中舞伎叫几个来,给本王再舞上两曲!”

“王爷还只顾着酒色声乐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高煦侧目一瞧,面蒙黑纱的史复出现在门口,后面还跟着满脸阴沉的纪纲。

史复是家中清客倒也罢了,纪纲在京师却是自有宅邸的,他这个时候来府中,肯定有大事发生。想到这里,高煦心中一凛,酒顿也醒了不少。

“你先出去!”史复冷冷瞧了枚青一眼,用命令式的口吻对他说道。枚青闻言,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怒意,但很快敛去。枚青明白,自己虽然得宠,但靠的不过是奉迎讨好,除了哄汉王高兴以外并无实际用处,故他在汉王心中的地位自也不可与史复还有纪纲相比,更不可能参与汉王密议。他侧眼看了看高煦,见他果然毫无反应,遂只得暗自一叹,作揖告退。

枚青走后,堂中气氛瞬间凝重许多。纪纲接下来的一句话,激得高煦立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在刚才,皇上已命臣将陈瑛逮入诏狱!”

左都御史陈瑛是汉藩在左班文臣中为数不多的盟友,而且其执掌都察院,有纠劾百官之权,这样的特殊身份,更使其成为高煦对付亲附东宫大臣的一柄利刃。他的垮台,对本已羽翼凋零的高煦而言无疑是一大损失!

“难道父皇真要治陈瑛的罪?”高煦忐忑不安地想道。这次文官联名弹劾陈瑛,高煦也早有耳闻。不过这些年来,陈瑛干的就是讦发人的酷吏差事,自然也没少被人参劾,但永乐一直都置之不问,故此番文官虽来势汹汹,但高煦也认为不过是虚惊一场,并未太过重视,却不料父皇竟动了真招!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陈瑛在皇上眼中不过是用来监视建文旧臣的一条狗,用得着时便百般袒护,如今皇上江山坐稳,自也就用不着他了,便将他抛出来平息文官公愤!”史复冷哼一声。自随征漠北归来后,高煦便觉得史复有些没来由的懒散,连要借运粮失期整治高炽这样的大事,史复为其谋划时也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看今天这架势,这位谋主总算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不过神情仍是那么的阴冷,说话的调子也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高煦的注意力还放在史复本人身上,而一旁的纪纲听了他的话,却不由一阵胆寒:他和陈瑛一样,也是皇上的一条狗。要论咬人的狠劲,他较陈瑛还要厉害几分。万一有一天他也没用了,皇上是不是会像今日对待陈瑛一样,将他弃之如履?想到这里,纪纲顿时心惊肉跳。他正胡思乱想间,史复又开口道:“说此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不救陈瑛?”

高煦微微一愣,精神总算集中起来。陈瑛是汉藩在朝中的得力盟友,按道理来说自己是必救无疑的。可作为自己的谋主,史复不说如何去救,而问救与不救,这其中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略一梳理,高煦便明白自己救陈瑛的两大不妥。首先,文官揭发的陈瑛罪状皆在北巡期间犯下,自己当时在北京,要想替留守南京的陈瑛辩护,这是师出无名!而更让高煦觉得意味深长的,是父皇处置陈瑛的手法。

像陈瑛这种要犯,关押他的地方无非两处:刑部大牢或锦衣卫诏狱。通常而言,若打入刑部大牢,接下来无非就是由三法司会审问谳,这里头主要是三司官员依律办案,就是皇帝本人也不好直接插手。但诏狱则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既囚于此,则必为钦犯,审讯主要由锦衣卫负责,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则主要系于皇帝一念,法司虽也可干预,但影响却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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