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永乐风云(出书版)》作者:殷明【完结】 > 《永乐风云》殷明@书香门第.txt

  第一章 南北会通.2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是自己手下大将。父皇明知如此,却将陈瑛打入诏狱,而不是刑部大牢,这实际上就是把审问陈瑛的权力交到了自己手中。这咋看上去似乎父皇有意包庇陈瑛,但实际上,若果如此,他完全犯不着捕拿陈瑛,只需像往日那般置之不理便可。所以他这么做,便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想保护自己。

陈瑛为自己剪除了诸多异己,要是交由法司问谳,一直亲附东宫、深恨陈瑛且与自己不睦的刑部尚书刘观还有大理寺卿耿通肯定会穷追不舍,到时候自己十有八九也会受到牵连。父皇不愿此事波及自己,故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

搞清楚了永乐此举的深意,高煦在感激父皇的同时,也立时意识道:陈瑛保不住了!

陈瑛之于永乐虽已无价值,但对于志在夺储的高煦还是颇有用处的。想到陈瑛垮台后自己对左班文臣的制约之力大大降低,高煦不由一阵懊恼。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无可奈何之下,高煦深吸口气,正欲说话,史复却又开口道:“依吾所见,王爷当请皇上开恩,宥陈瑛之过!”

“咦?”高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前史复的那句话,分明是在暗劝自己放弃陈瑛,可这时他却又要自己出面救陈瑛,这又是何用意?高煦满脸迷惑望着史复,史复却将目光投向纪纲。高煦顺其目光望去,见纪纲面如死灰,高煦稍一思忖,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纪纲和陈瑛一样,同时是父皇和他朱高煦的棋子。身为朝廷臣子效忠皇上,那是理所当然,但效忠自己则就是另有目的了。而这所谓目的,除了趣味相投之外,很重要的就是为他们本人寻一座靠山,以便其大难临头时自己能出面为他们化险为夷。如今陈瑛遭难,自己若就这么袖手旁观,那莫说眼前的纪纲立刻就会跟自己离心离德,那些追随自己的臣僚们闻知,也会作鸟兽散,到那时,自己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想到这里,高煦心中顿时一惊,赶紧脸色一沉,肃然言道:“史复之言正合吾意,明日本王便进宫,拼得这个亲王不做,也要为陈瑛讨个公道!”其实高煦绝无冒着触怒父皇的危险为陈瑛争辩的意思,只不过当着纪纲的面,他必须要表明这个态度。至于关上门后跟永乐说些什么,那除了他父子二人外,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高煦的表态,给纪纲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汉王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想到这里,纪纲脸色瞬时好转,思绪也活络起来。略微一想,纪纲一拱手道:“使长慷慨重义,臣佩服之至,然若陛下坚持要严惩陈瑛,我等当何以应对,还请使长示下?”

高煦面色沉重起来。这几年来,自己借陈瑛之手做了许多栽赃陷害的勾当,在打击东宫势力的同时,也落下大堆把柄在这位左都御使手里。这其中有一些父皇或许知道,但绝大部分都未曾耳闻。现在陈瑛虽身陷囹圄,但还满心期待着自己相救,一旦希望落空,其绝望之下很有可能就此跟自己撕破脸。若这些阴事全被公诸于众,那自己立刻就会成为千夫所指,就是父皇,也未必就还像现在这般庇护自己。想到这里,高煦顿时心慌意乱。

“纪大人觉得该怎么办?”见高煦不知如何作答,史复遂眯着眼睛反问纪纲。

纪纲眼中寒光一闪,道:“想要陈瑛不开口,只有一个办法最保险!”说着,他抬起右手,作了一个“杀”的手势。

高煦和史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中松了口气。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二人心中也有此念,只不过对着纪纲无法说出口。此时纪纲主动提出,他二人均觉如释重负。

史复思忖一阵,道:“真到万不得已时,也只能这么办了。只是陈瑛是死是活,那得有皇上决断!”

“那又如何?”纪纲满不在乎,“皇上又不会亲审陈瑛。只要吾在提审时把料下足,到时候案卷呈上,不信皇上不勾决!”

“陈瑛会如缇帅之意?”

“由不得他不配合!”纪纲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自打皇上恢复诏狱以来,经吾手下过的朝廷大员少说也有大几十口子,没听说过谁能熬过咱这十八般刑具的!”

史复不再发问。沉默半晌,他方抬起头,眼中露出淡淡笑意:“那就劳烦缇帅了……”

“好说!”纪纲一拍大腿,起身道,“今日这一趟没白来,我先回衙门安抚下那头老犟驴!等王爷明日结果!”

第二日,高煦进宫面圣。午后,他一脸丧气地回到家中。待走进书房,纪纲和史复已在那里候着。纪纲瞧见高煦脸色,便已知了结果,也不多问,只沉着脸一拱手道:“臣先去了!”说完提脚便走。

望着纪纲离去的背影,高煦脸色灰暗地道:“陈瑛这一死,我汉府真的是愈发凋敝了!”虽然心中已将陈瑛判了死刑,但高煦进宫后,也确实还是试探了一下永乐。不过当时永乐一闻陈瑛之名便大发雷霆,高煦见势不妙,为免引火烧身,只能赶紧闭上嘴巴。

听着高煦的话,史复亦有同感,不过他比高煦想得还要远。沉吟半晌,史复猛一抬头,郑重地对高煦道:“王爷,你可有发现,自御驾回銮以来,我汉府与东宫间势力的对比已渐生变化?”

“怎个不知?”高煦忧心忡忡地道,“本想着借大清河决堤狠狠压下大哥气焰,不料他却顺势推出个疏浚运河,借此把这茬遮掩了过去。陈瑛事发后,我汉府又折一臂,如今看来,东宫势头已渐压过本王!”

“王爷说得对,不过还不止这些!”史复缓缓道,“王爷没有发现么?太子对疏浚运河如此上心,恐怕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话怎讲?”

“一旦运河打通,盛世气象更显,太子经此一事,声势必然更上一台阶!这是其一!”史复顿了一顿,幽幽道,“其二,太子首倡此事,又接连举荐经办人选。听说这几日他还上蹿下跳,似乎想亲自主持河工。王爷可曾想过,一旦其得偿所愿,又意味着什么?”

高煦一下张大了嘴巴。御驾回銮后,高煦已不能再像在北京那般每日上朝参政,而高炽的监国也当到了头。按理说除非永乐有旨,其已不必再处理政务,而应退回东宫读书。可而今高炽却不甘寂寞,借机自请督修运河,这其实就是要延续其监国期间的权职,继续直接主持政事。若高炽最终如愿,那他也就从事实上摆脱了北巡之前太子不理政的限制,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定然会对朝局产生巨大影响!天下臣工见此,必认为太子储位已稳,进而归附到东宫旗下。这对高煦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高煦头上冷汗直冒,赶紧问史复道:“父皇可有制止大哥?”

史复苦笑道:“这得问王爷您自己!您每日进宫,皇上的态度您还不知道?”

高煦仔细想想,发现永乐并未曾有指责高炽逾越的话语,反而还对他对河工的一些建议颇为赞赏,想到这里,高煦愈发心惊,气急败坏地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倡议北巡!否则他又怎会有出头之日?”

“倡议北巡并无错谬,只是之后形势变化大大出乎所料!”史复感慨一句,旋转过话题道,“往事已矣,追悔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制止此事发生!”

“如何制止?父皇不加回绝,证明他已默许大哥理政!他老人家有了主意,我们又能奈何?”

“未必是默许!”史复分析道,“皇上若真有意让太子正式协理朝政,那直接下道旨意便是。可迄今为止,皇上并未下旨,甚至连太子几次毛遂自荐,他老人家也不置可否。由此看来,皇上还在斟酌间。故咱们这时候更是要使把劲,万不可让太子主持修河!否则此例一开,我汉府大势去矣!”

“言之有理!”高煦重重地点点头,又道,“那这劲又该如何使?”

史复将臀下座椅往高煦身边挪近些,道:“要成此事,还得再委屈一位老友!”

“老友?”高煦面露疑惑地道,“哪个老友?”

史复阴阴一笑,口中迸出两个字:“解缙!”

“解缙?”高煦一愣,道,“他现在不过是只死老虎,又远在交趾这蛮荒之地,拿他做文章,就算成功,又能和大哥能扯上多大关系?”

“王爷忘了当年争储之事了吗?就是解缙一席话,才最终使皇上下定决心立大殿下!故而,在皇上心里,解缙与东宫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史复笃定地说出自己的判断,继而向高煦详细解释道,“东宫要除陈瑛,咱们就拿解缙开刀,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其次,太子想借着主持河工重新介入朝政,咱们却用解缙让他好事不成。”

“听上去似乎不错!”高煦拖着腮帮子想了想,道,“只是和大哥有关联的大臣多得是,譬如蹇义、夏元吉、杨士奇、杨荣,他们都整天往春和殿跑,在朝中的地位也远较解缙为高,若能从他们身上入手,效果岂不更好?”

史复一翻白眼道:“说是这么说,不过王爷提的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圣眷优渥?没有十足的证据,王爷动得了他们?而解缙则不同了!皇上心中早已厌透了他,咱们随便逮着个把柄,哪怕似是而非,也能让皇上心生疑虑!”

“有道理!”高煦微微颔首。

“还有……”史复啜了口茶,又道,“王爷刚才说解缙是死老虎,其实大为不然!依吾看,解缙顶多是虎落平阳,若有朝一日翻过身来,没准会成为王爷的心腹之患哩!”

“你这也太夸大其词了吧?”高煦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你刚刚说了,父皇深恶解缙。有这么一条,还怕他能翻过身来?”

“他自己翻不了身,却未必不能助太子翻身!”史复轻轻一哼,道,“王爷可知,前些日解缙回京时住在哪里?”

“他住哪与本王何干?”高煦有些莫名其妙。

史复冷笑一声,加重语气道:“番铺营旁,黔宁王府!”

“黔宁王府!”高煦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黔宁王是开国元勋沐英的封号,而这黔宁王府现在则是沐英之子、黔国公沐晟在京中的府邸。解缙以前在南京的住宅本是官府所有,在他被黜出京后就已收回,此番回京述职,他理应在驿馆寄宿,可万没料到居然住进了黔宁王府!沐晟是何等人?他不仅是开国勋臣,更是大明朝绝无仅有的世镇一方的大将,而且眼下他还在交趾平叛,手中握着二十万大军!这样一个权势熏天的人物,居然愿意让解缙在自己的京中豪宅借宿,这其间的意味岂能简单?

史复望着高煦有些发灰的脸,淡淡地道:“解缙是死老虎,可沐帅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还是很重的。万一太子通过解缙跟沐帅搭上了线,那王爷的处境就大为不妙了!”

“应该不会吧!”高煦沉思半晌,仍心存侥幸地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靖难时沐晟就押错了宝,差点把命给搭进去!有这前车之鉴,他还敢来趟争储这汪浑水?”

“就算沐晟不敢,但他也会暗中偏向东宫。若有朝一日太子登基,王爷要将今上的故事再演一回,那时沐晟恐就不会袖手旁观了!”

朱高煦身子一震。一直以来,他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想法,就是实在易储不成,那待父皇驾崩后,自己就依葫芦画瓢,再来一次奉天靖难!而随着自己形势的越发不利,高煦对这个最后“杀手锏”的期望也越来越强。

奉天靖难,最要紧的就是军权!现在明军主力主要分为三部。其中最精锐的当然是戍守边塞的北军。本来,凭着靖难时打下的基础,再加上丘福等人相助,高煦在此部中有着相当高的威望。不过随着丘福兵败身死,北军也经历了一次大换血,如今高煦对这支军队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除开北军,第二支主力则是驻扎在南北两京的京卫。不过这部分人马归属五军都督府,直接听命于朝廷,若高炽登基,那自然由他掌控,高煦插不进脚。除了北军和京卫,最后一支明军主力则是在交趾的二十万南征大军。这一支军马主要由滇、桂、粤、川等省兵马组成,他们的统帅则是沐晟!如今交趾仍是乱象从生,戡乱绝非一日可成,这也就是说,在相当长的岁月里,这支军马始终会由沐晟统领。一旦沐晟心向东宫,那将来自己“靖难”时,这二十万大军就会义无反顾地杀向自己!

“解缙不能留了!”高煦本以为解缙被黜至交趾后便不再对自己构成威胁,不料他竟能攀上沐晟这个高枝!辨明其中利害后,高煦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过解缙这篇文章如何作,还需小心斟酌!”高煦紧接着又说出一句。这句话的确点中了要害。拿解缙开刀,既要将他本人打死,又还需和东宫扯上关系,此外还不能牵涉到沐晟,这其中的火候一定要拿捏准,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成为一篇败作。

高煦心思重重,史复却是成竹在胸。他自信地一笑,道:“在下昨日想了一宿,已找到一个绝佳的法子!”

“哦,愿闻其详!”高煦赶紧打起精神。

史复却未直接畅言,而是微微一笑,道:“王爷可知,前向解缙回朝述职,是何时进京,又是何时离京?”

“这我哪里知道?”高煦不由愕然。在今日之前,他一直视解缙为一死人,当然不会关心他的行踪。

“还是我来告诉王爷吧!解缙是于五月初九进京,离京则是在七月二十三。他在京城一共待了七十三天。”史复顿了一顿,方继续道,“这七十三日中,解缙多次进宫晋见太子,大清河决堤,也正是在此期间发生!”说到这里,史复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纪缇帅选的好地方!大清河在东阿县境内决堤,东阿县正归东平州所辖。而东平知州余万言,亦和解缙一样,是江西吉水人!他当年升任东平知州,也正出自解缙的举荐!”

高煦目瞪口呆——照史复的意思,这是要说解缙与高炽勾结,故意掘堤堵路,以使北征大军断粮,将永乐困死在漠北,从而使高炽摆脱地位不稳的困扰,提前登基问鼎!

太毒了!饶是高煦早已见识史复的心机歹毒,但闻得此言,仍不由得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计要是得逞,别说解缙肯定被诛灭九族,就是太子朱高炽也免不了得喝鹤顶红!半晌,他方呐呐地道:“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大哥和解缙谋逆弑君,这话说得连本王都不信,父皇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谁说太子也谋逆了?”史复反问一句,继而哈哈笑道,“吾之意,仅是解缙为重回朝堂,故欲让太子提前登基而已!”

高煦这才明白。待想想,他仍摇头道:“就算如此,我们也没有证据!”

“何需要什么证据?”史复不屑地一笑,道,“真要能找出证据,连东宫都一锅端了,何况一区区解缙?咱们此次目的,不过是为除掉解缙,并以此让皇上与东宫心生嫌隙,从而阻止太子主持河工。至于这两个目的能否得逞,说白了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而我刚刚说过,皇上对解缙甚为不喜。故哪怕就是捕风捉影之词,只要能戳准皇上心思,十有八九便能成功!”

“你的意思是……”

“故技重施!”史复斩钉截铁地道,继而压低声调,将腹中方略倒出,末了嘿嘿笑道:“皇上生性多疑。咱们只要把准这一点,定能见得奇功。”

高煦面如冰霜。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冷道:“就这么办。不过虽是重演故计,但也不能原样照搬,否则太过虚假。这手段上头,还得另下番心思!”

“当然!”史复接口道,“此节在下早有思谋。上次是在南京,至于这一次,咱们就挪个地方,改在东平!东平百姓大半在那次决堤中遭了灾,若真让他们知道是这个缘由,恐怕立时就会闹翻天!民愤一起,解缙更无幸理!”

……

元宵刚过,关于去年大清河决堤的流言便在东平境内传开。

“听说了吗?去年大清河决堤,是余知州派人干的!”

“余万言扒开大清河堤,故意让军粮运不到漠北,想困死陛下和四十万漠北大军!”

“余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听说是受解学士指使!解学士被皇上发配到交趾,心中不满,想借着这个机会困死皇上,让太子爷提前登基,他就可以重新回朝堂了!余大人是解学士的同乡,他的官儿又是解学士荐的,所以他要帮解学士出头!”

“不会吧!解学士这么大的学问,怎能做这等事?”

“学问大又怎么啦?这些读书人,只要当了官,就都成了斯文败类!”

“天杀的解缙和余万言呦!他们咋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真是草菅人命啊!”

“这些做官的,为了乌纱帽,什么事做不出来?咱老百姓在他们眼里连头骡子不不如!”

“你们不要胡说,解学士名满天下,余大人也是清官,他们不会做这等事!”

“直娘贼的,满东平都已传遍,过几天都能传到兖州和济南了,你还敢给余万言帮腔?”

……

流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东平的坊市乡里。去年大清河决堤,数以万计的百姓家园被淹,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无家可归,仍靠官府放赈救济。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本就情绪不稳,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一时间,小小的东平州人心浮动,无数百姓涌往州城,要知州余万言出来说个明白!

东平州衙内,余万言听说此事,气得当场吐血。因着大清河决堤,他已挨了降二级留用的处分,不想事情刚刚过去,竟又无端生出这么一件大祸!

待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后,余万言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收拾残局。首要的便是安抚百姓。这件事其实好办。所谓的自己命人掘堤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百姓之所以相信,除了愚昧之外,也不过是为了一出胸中闷气。余万言自忖平日官声尚可,只要自己放下身段耐心开解,再多开些赈厂放粥,想来能堪堪应付过去。真正让余万里担心的,是如何向朝廷解释!

余万言也不是傻子,稍一思忖,他便明白,这种流言绝对不是一般百姓编出来的;而短短数日内就传遍整个东平州,绝对是有人幕后推动。而根据流言内容分析,这幕后之主也不是要对付自己,其目标很可能是解缙,甚至是太子朱高炽!想通这一节,余万言顿发现自己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稍有不慎,便将粉身碎骨!

余万里知道凭自己之力是解决不了这个麻烦,他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朝堂上那两股势力的斗争结果。稳住心神,余万言赶紧向山东布政司报告,并请布政使石执中将详情代向朝廷奏明。

石执中的加急奏本在四天后送进南京城。通政司点验后不敢耽搁,赶紧直呈内廷。

奏本送进乾清宫御书房时,正是黄淮在御前随侍。永乐打开奏本,先是一惊,待将内容仔细看完,却陷入深思当中。半晌,他方把奏本转递给黄淮,却是一言不发。

黄淮见永乐举止怪异,正自纳闷,当将奏本接过一看,顿时头上冷汗直冒。“这肯定是汉王在捣鬼!”黄淮心中怒骂至余,一股巨大的恐慌感也油然而生。

“黄卿家,本中所言,尔以为是真是假?”

黄淮“噗通”一下跪倒于地,毫不犹豫地道:“陛下,皇太子仁厚孝悌,天下皆知,岂会行此禽兽之举?臣敢以阖族性命作保,东平流言,绝对是无中生有!”

永乐听后,脸上神色总算舒缓了些。他先是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有些不自信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总不成是空穴来风吧?”

黄淮闻言先是一怔,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其实皇上也不相信运粮失期是太子有意为之。不错,当时的高炽已据东宫大位,又荣任监国,儿子瞻基也颇得圣眷,从哪方面看都是春风得意;反观汉王那边,因着丘福之败,已经元气大伤。即便抛开个人心性不提,仅从利害得失上看,在这种已方形势明显占优的情况下,高炽也完全没必要做这等狗急跳墙之举。这一点,深谙权谋一道的大明天子不可能想不明白。想通这一层,黄淮心中顿有了底。再思索永乐后来的这一句话时,他顿时完全清楚了皇帝的心思。

皇上怀疑的是解缙!黄淮立即得出结论。解缙被谪荒服,心怀怨望,故恶从胆生,欲借此机会害死皇上,促太子提前登基,从而使自己重回朝堂。这样的推论虽然有些骇人听闻,但从情理上倒也说得通。加上皇上性格多疑,又憎恶解缙,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有可能的。

解缙是被陷害的!以黄淮对解缙的了解,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解缙不可能做此等事。如果此事果是汉王在幕后操控,那他肯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真实目的是要借解缙打击东宫。

要不要戳穿汉王的阴谋?在看清流言背后的玄机后,黄淮顿又陷入犹疑当中。既然此事矛头直指东宫,那作为詹事府的右春坊大学士,东宫嫡系重臣,黄淮当然应该愤然反击。但是,通过对永乐态度的揣摩,黄淮已经排除了东宫受到牵连的危险,那自己再要出言辩解,就完全是为解缙一人出头。而正是这让黄淮心有不愿。

自当年陷害解缙后,两人的友谊已经成为过往云烟。这次解缙回京述职,高炽亲自出面为二人调解。黄淮因着内心的愧疚,本也有意向解缙道歉。但解缙在高炽面前虽不敢说什么,但心中却始终不能释怀。黄淮几次拉下脸,到黔宁王府解缙住处递帖子,解缙明明在家,却偏就闭门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名帖都不收。经此一事,黄淮彻底明白,这位生性狂傲的昔日老友已经恨透了自己,两人终生再无和解之日。想明白这一点,黄淮在愈发羞愧的同时,心中也泛起一阵隐忧。

解缙在永乐朝是翻不了身了,但他与高炽私交甚笃,曾经在最关键的时刻帮助高炽登上太子宝座,凭着这份恩情,一旦今上晏驾,太子登基,头一个要起复的就是解缙。届时,凭着过人的才学和名望,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拥立之功,解缙要重新压过自己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真到那一天,解缙会如何对待自己?每念及此,黄淮莫不寝食难安。

黄淮虽然也是饱读诗书,但心胸一向狭窄,由己度人,他生怕今日帮解缙开脱,其实是给自己留下了个掘墓人!

除了担心解缙报复,即便是戳穿汉王阴谋本身,也让黄淮颇为顾忌。站在东宫的立场上,黄淮当然能看清流言背后的真相,但从永乐的角度却就未必。虽然汉王势力已不如当年,但黄淮却十分清楚,若抛开皇长孙的因素,起码在皇上心里,对汉王的宠爱还是远远胜过太子的。一旦将此事与汉王扯到一起,却又拿不出有力证据,那自己就成了挑拨两位皇子之间的关系,这个罪名压下来,他黄淮的下场绝不比解缙要好!黄淮是忠于太子,但他想的是借高炽之力更上一层楼,而绝非成为其入主乾清宫的垫脚石。想到这里,黄淮更加认定,绝不能贸然出这个头。

“黄爱卿!”就在黄淮心乱如麻之际,永乐低沉的声音又在房中响起,“会否是有人借机以谋一己之利?”

这句话听上去既像是怀疑有人幕后捏造谣言,但又仿佛在说或有人想通过太子提前登基为自己谋取好处。黄淮弄不清永乐所指为何,又不敢多问,只得含糊应道:“究竟如何,一查便知!”

永乐没有再问。沉默半晌,他缓缓将奏本方回书案,道:“尔道乏吧!”

“阿!”黄淮赶紧答应一声,遂行礼告退。待退到房门口,黄淮突然停下了脚步。稍一踌躇,他又回过头,小心地道:“若果有人谋逆,则必须一查到底,否则后患无穷!”说完,他脸上顿觉一阵发烧,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吐一口地等着永乐的回复。

永乐仍没有吭声。他颇有深意地望着黄淮,好一阵方道:“朕自有分寸!”

黄淮长吁口气,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退出房间。待出了乾清宫,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御书房内,永乐半靠在铺着明黄色坐垫的黄花梨木交椅上,双目呆呆地望着房顶横梁,脑子里却急剧思索着。

平心而论,对这个充满了诡异的民间流言,永乐心中一直抱有怀疑。但多年的帝王经验使他明白,这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不管流言是真是假,这事最终都牵涉到自己屁股下的这个皇帝宝座。有了这层计较,永乐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若流言是假,那这幕后的主谋只能是解缙的仇家,甚至是自己的二儿子高煦。不过永乐很快排除了其他人——此事不光针对解缙,还牵涉到东宫!解缙狂妄自大,得罪的人不少,但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文官同僚。高炽一向甚得文官之心,就是他们要构陷解缙,也不会用这种办法,何况万一事发,太子必然会将此人恨到死处。为整区区一个解缙而担如此大的风险,这是殊为不智的。

真是煦儿?永乐心中不由一咯噔。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知道高煦对东宫之位一直贼心不死,但用这种下作手段,永乐觉得还不至于。在永乐的印象中,自己这个二儿子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性子,这几年虽然沉稳了些,但这种阴毒伎俩应该还是做不来的。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把此事和高煦联系到一起。

不是别人陷害,难道流言是真的?永乐继续思考。虽然他与解缙的接触也不少,但那毕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自打永乐五年解缙出京以来,永乐已有整整四年没再见过这位曾经的爱臣。虽然当年的解缙的确是耿直放逸的名士风度,但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尤其是到交趾这个战火纷飞的蛮荒之地,其凄苦悲愤之下,性情大变也是不无可能的。思及于此,永乐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椅后的书柜前,从一个堆满盒子的方格中拿出一个小匣子,将它打开,从中抽出几张笺纸,然后再将匣子锁好放回原处,自己则回到案后坐下,重新审视笺纸中的内容。

这个小匣子是纪纲在三天前送进来的。当初进京称帝后,出于对自己“得位不正”的恐惧,为防臣子中有暗怀怨望者,永乐命纪纲暗中侦刺大臣私下言行。这种举动在其即位的头几年里十分频繁。随着时间日久,自己帝位渐固,永乐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狐埋狐搰,但这缇骑密奏的规矩也并未废止。这一次纪纲送来的密报中,有解缙的几篇诗作,之前永乐读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出了流言的事,他再重新看过,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一首诗名为《怨歌行》,刚看这名字,永乐顿就眉头一皱。再看内容,却是一首长律:弦奏钧天素娥之宝瑟,酒斟流霞碧海之琼杯。

宿君七宝流苏之锦帐,坐我九成白玉之仙台。

台高帐暖春寒薄,金缕轻身掌中托。

结成比翼天上期,不羡连枝世间乐。

岁岁年年乐未涯,鸦黄粉白澹相宜。

卷衣羞比秦王女,抱衾谁赋宵征诗。

参差双凤裁筠管,不谓年华有凋换。

楚园未泣章华鱼,汉宫忍听长门雁。

长门萧条秋影稀,粉屏珠级流萤飞。

苔生舞席尘蒙镜,空傍闲阶寻履綦。

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

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

永乐默念一遍,只觉词句雍容晓畅、流丽典雅,正是自己十分熟悉且喜爱的“台阁体”。

自登基以来,随着永乐本人的励精图治,大明朝不仅海内富足太平,遣使下西洋的壮举也引得四夷来朝、“祯祥毕集”。在这种国运昌隆的大背景下,文坛诗词亦以赞颂盛世,藻饰太平为基调,文风讲究雍容大方,用词追求华丽隽永,尽显富贵福泽之气。永乐认为此类文风正乃“治盛”之体现,故十分喜爱,并或明或暗的倡导,由是这歌咏称颂更是蔚成风气。而在争献颂辞的万千文人骚客中,又以内阁七学士以及翰林编修杨溥最负盛名,故世人皆称此文风为“台阁体”,称这一干内阁诗人为“台阁派”。解缙作为当年的内阁之首,正是这“台阁派”的领军人物,能有此佳作不足为奇。然与“台阁体”诗作通常所显露的安闲词气不同,此诗却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哀怨和凄婉。尤其是那弃妇怨天尤人的描写,越看越像是解缙借以自拟。“这个解大才子,莫不是念这昔日荣华念得疯了!”永乐暗暗想道。

第二张纸上的诗是一首写上朝经过的五言绝句,内容无甚出格处,永乐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待看到第三张纸上的诗时,永乐顿又瞪大了眼睛。

这应是解缙此次回京期间,赴苏州游吴山伍子胥庙时所作:朝驱下越坂,夕饭当吴门。

停车吊古迹,霭霭林烟昏。

青山海上来,势若游龙奔。

星临斗牛域,气与东南吞。

九折排怒涛,壮哉天地根。

落日见海色,长风卷浮云。

山椒载遗祠,兴废今犹存。

香残吊木客,树古啼清猿。

我来久沈抱,重此英烈魂。

吁嗟属镂锋,置尔国士冤。

峨峨姑苏台,荆棘晓露繁。

深宫麋鹿游,此事谁能论。

因之毛发竖,落叶秋纷纷。

“好尔个解缙,述职便述职,竟还至吴山悼伍子胥。看诗中所言,莫非尔自比子胥,比朕作吴王夫差么?”念及于此,永乐不由一阵忿然。

其实永乐不知道的是,这几篇诗作是经纪纲精心甄选的。解缙被黜后赋诗甚多,其中除了以述哀怨的外,亦不乏心灰意冷,自认天命者,不过它们全被纪纲摒去,只专拣这似表不满的几首,与其他不相干的平常之作夹在一起呈上。而像这首悼伍子胥的诗,往仔细想,最大可能其实不过是文人游历时所赋的应景之作,并不一定是借机倾述不满。只不过在史复的精心设计下,永乐已经疑上了解缙,此时再看到这几首诗时,他便不自觉地把解缙与伍子胥牵扯到了一起,顿时就动了杀心。

要不要捕拿解缙?一个难题摆在永乐面前。依着永乐的性子,他立刻就要将解缙锁拿进京审个明白。但问题是,眼下除了这莫须有的流言,永乐并无任何实际证据在手。解缙毕竟是朝廷四品命官,更是享誉天下的士林翘楚,仅凭流言便将其下狱,若审出个所以然也就罢了,万一要证明其是被诬陷,那对自己的名声无疑是不利的。而更为关键的是,此事一旦传来,必有无数宵小受此激励,以阴刺告密以为晋身之阶。

本来,若是在以前,以上种种顾虑对永乐而言都不算什么。在登基最初的几年里,永乐为挖出那些可能心怀怨望的建文旧臣,曾对这种攻讦告密大开方便之门。但时过境迁,他已经逐渐开始厌倦这种方式。而最重要的是,在永乐的呕心沥血之下,华夏已经进入自安史之乱后的又一个盛世。将这来之不易的“永乐盛世”维持下去,使之成为千古之楷模,使自己成为后世之典范,这才是永乐最重视的事情。既要维持盛世,那败坏政风,有损“政治清平”形象的攻讦告密之风无疑是要清除的。永乐对此也有所认识,最近将以搏击发讦为能的陈瑛下狱,便是基于此节考虑。有了这么些计较,永乐再考虑处置解缙时,顿觉投鼠忌器。

可为难归为难,真要对此事置之不问,永乐又不能甘心。若流言是真,那解缙就是又一个方孝孺!这样的人不除,终究是个隐患!再品味黄淮临走前的那句话,永乐越发觉得有理!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永乐冷冷地咕哝了一句。前些年有一落魄文人名罗贯中者写了本《三国演义》,一时在坊间流传甚广,永乐还在作藩王时便曾读过。当时,他便对书中这句曹孟德之言印象甚深。此时再回忆起这话,他顿有所悟。

永乐面沉如水地拿起手中笺纸,将他放到身旁烛台前,直将它们烧为灰烬,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房门,对侍立在外的马云阴郁地道:“去把纪纲叫来!”

“阿!”马云应了个诺,旋一溜烟儿向殿外跑去,永乐冷冷看着马云逐渐消失的背影,鼻子里喷出一股重重的粗气……

解缙的被捕,对高炽不啻于当头一棒。而接下来形势的发展更是出其所料。解缙被押解回京后,立刻被打入诏狱,纪纲亲自监审,木杖、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等各种刑具悉数搬出,轮番向解缙身上招呼。可怜解缙一个白面书生,何曾经历过这等架势?三两下便被打得昏死过去。偏偏纪纲受高煦唆使,打定主意要借此掀起一场大狱,又岂能轻易放手?每每解缙晕厥,便被冷水泼醒,接下来又是一轮新的刑罚,如此过了三天两夜,解缙终于扛不住,不得已屈打成招。纪纲拿到供词,立刻进宫面见永乐。永乐得知解缙果然蓄意害己,震怒之下立刻将其定了个斩监候,并按图索骥,照其供词锁拿其他“奸党”。纪纲得令,大出缇骑,将大理寺丞汤宗、礼部郎中李至刚、宗人府经历高得旸、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紘、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东平知州余万言等解缙“供认”的同党统统锁拿入狱。一时间,本因陈瑛伏诛而有所舒缓的朝廷气氛再度紧张,南京城内风声鹤唳,太子系文官人人自危,以往与解缙有诗词书信往来的官员文士则连夜将其付之一炬。

这一日下午,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四人来到春和殿,高炽满脸愁容地接见了他们。待众人行礼毕,高炽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能见诸位爱卿无恙,本宫的心总算好受些!”这一次高煦虽然掀起大狱,不过为避免永乐怀疑,他也不敢株连太过,像蹇义、夏元吉还有几个内阁阁臣,他们虽是太子嫡系,但同时又受永乐信任。要说这些人也参与谋逆,高煦知道父皇是绝无可能相信的,因此虽然有许多支持太子的普通臣僚落马,倒是这些东宫的核心重臣反而未受波及。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黄淮的心情十分难过。他本来只是想借高煦之手除掉解缙,谁知最后仍把东宫搅了进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鼓动陛下!”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黄淮悔得肠子都青了。

高炽和其他阁臣并不知道黄淮的心思,他们所想的,是如何营救这些落难的大臣。虽说这些大臣都地位不高,但人数却不少,任由他们被夺职下狱,东宫在朝堂上的声势将受到严重影响。

可是,要如何解救呢?如今解缙这帮人都被关押在北镇抚司的诏狱,凡看押于此者皆是钦定要犯,其之逮捕、刑讯、处决均皇帝一己决断,不必经过三法司。要想救出这些大臣,只有两个办法:首先是打通锦衣卫的路子,在犯人审讯一节上作文章。只要没有确凿供词,永乐也未必会穷追到底。不过有纪纲坐镇,这条路想都不用想。

除此之外,还能挽回这些大臣性命的办法,就只能是向永乐求情了。想到这里,高炽捏紧拳头,坚声道:“明日本宫便去找父皇,向他老人家阐明原委,请他放过这些蒙冤之人!”

高炽话一出口,几位阁臣都是一惊。杨荣首先站出来反对道:“太子万万不可!此案乃陛下钦定,您贸然前往,又当如何进言?”

“此事摆明是二弟有意陷害,吾直言便是!”高炽的眸中燃着愤怒的火焰。他本是一个仁厚之人,平日甚少动怒,高煦屡次相逼,他也只是暗中化解,当面仍是一团和气。但这一次,他确实是出离愤怒,已顾不上和高煦撕破脸皮了。

“如何直言呢?”金幼孜眉头紧锁地道,“大绅业已招供,皇上正在震怒中,殿下言此乃汉王构陷,又无有确凿证据,皇上会如何看太子?要知道,皇上可不认为解缙是冤枉的!”

“不错!”杨士奇也耐心地规劝道,“此事因运粮失期而起,又牵涉我东宫臣属甚众,如今皇上嘴上虽不说,但心中却对殿下或多或少的有了看法。前几日殿下自荐主持河工一事被驳回,便是皇上疑殿下的明证!值此之际,殿下再为大绅他们求情,又与汉王兄弟阋墙,这对殿下可是百弊而无一利啊!”

黄淮耷拉着脑袋道:“陷害大绅,是为了报复先前我等请杀陈瑛,而借机株连,则又狠挫殿下气势,还使皇上对殿下心生疑虑。而到现在,大绅他们则成了鱼饵,若殿下不出手相救,则他们必无幸理。可若为其出头,圣上定然对殿下疑虑更深。汉王这一招环环相扣,狠毒至极啊!”

黄淮一席话,说得高炽悚然变色,待细细一想,也果然如此。几个心腹重臣纷纷劝谏,且句句直中要害,高炽权衡利弊之下,满腔激愤终也消泯无形。“唉……”高炽颓然地倒在椅子上,口中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太子爷,金本兵来了,现正在春和门外候见!”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王三儿进来禀报。

金忠!房门众人皆是一愣。这几年金忠一直抱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休养,已很少过问朝政,兵部的事也都由另一位尚书方宾打理,他只是徒挂虚名而已。他突然造访春和殿,大大出乎众人所料。

杨荣首先反应过来:金忠今日来访,十有八九是为解缙一事。想到这里,他赶紧对高炽道:“殿下,赶紧出去迎接世忠大人!”

高炽这时也已明白,他赶紧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几位阁臣道:“走,大家一起去!”

众人走到春和殿门外时,金忠已登上丹墀。如今的金忠,较靖难时已苍老许多,身材看上去也有些佝偻,只有那一双眸子仍炯炯有神。见高炽等人迎出,金忠躬身行了个齐眉大揖,方呵呵一笑道:“臣何德何能,竟敢劳殿下与诸位学士亲自出迎?”

“师傅何出此言?”高炽上前将金忠扶起,亲热地道,“吾是您的学生,这几位学士更是您的晚辈。今先生造访,我等岂有不迎的道理?”

这时候杨荣他们也走上前来,纷纷与金忠见礼,脸上均是一片喜色。值此汉王步步紧逼,东宫人心惶惶之际,金忠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靖难元勋前来,犹如一根定海神针,让大家焦躁的心瞬间踏实下来。

与大家寒暄几句,金忠转过头对高炽笑道:“殿下难道要在这丹墀上与臣叙话么?”

“啊!”高炽脸一红,笑道,“许久未见师傅,吾一时喜糊涂了!”说完,他赶紧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师傅快快请进!”

“殿下是君,金忠是臣,岂有臣先于君的道理!”金忠含笑道。

“今日非朝会,不讲君臣之礼,唯以师徒之礼处之便可!”高炽也不相让。

杨荣在一旁瞧着,笑道:“殿下和世忠先生勿要再争,否则臣等都得在这丹墀上喝凉风了!”此话一出,高炽和金忠都是一乐,遂不再客气,由高炽搀住金忠左臂,在几位阁臣的簇拥下一起进殿。

众人回到议事阁内围着火炉坐定。王三儿打发几个宫人过来给高炽和杨荣他们换了茶,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旋蹑着脚尖退下,顺便将门轻声扣上。金忠将参汤喝尽,脸上添了几分血色,旋对高炽拱手道:“臣刚从北镇抚司过来!”

“哦?”众人皆有些意外。锦衣卫北镇抚司管着诏狱,金忠去那里,当然是去探望解缙。

诏狱不是刑部大牢,没有天子准许,任你官位再高也不得私入。这些天几位阁臣都想去探望解缙,但又怕引起永乐怀疑,故都不敢开口,不想金忠却敢不避这嫌疑!“金大人到底是和皇上一道从战火中杀过来的交情!不必像我等这般忧谗畏讥!”几位阁臣暗暗想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