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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山雨欲来.3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我才不愿提哩!”妙锦神色一黯道,“削藩不削藩的,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二姐如今可怜!以前在家时,二姐最爱带我出去玩了,现在却被囚了起来!”说着说着,妙锦动了感情,眼中顿时泛起了泪光。

增寿也是一阵黯然。不过他不愿在妙锦面前再提藩王之事,因此只是摇头不语,一副无可奈何之态。

“咿呀!”忽然,妙锦一声尖叫,抓起增寿胳膊道,“若炆哥哥真要削什么藩,那大姐岂不是也坐到火炉上了?大姐夫在藩王中年纪最长,他会不会也被炆哥哥抓起来?”

徐增寿默然不语。对于建文心思,以增寿之聪明自是洞若观火。朱棣乃诸王之首,又久领大军,威望素著,这次建文削藩,无论从哪方面看,朱棣这个燕王都属必削之列。只是对着不通世事的妙锦,这话却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四哥,你说啊?大姐和大姐夫是不是也会跟二姐他们一样?”妙锦不知增寿内心忧虑,仍拽着他的袖子焦急地催问。

“小妹莫要问我!”增寿轻轻将袖口从妙锦手中挣脱,苦笑一声道,“过几日你自己去问大姐夫吧?”

“去问大姐夫?”妙锦不解道,“他不是在北平么?我怎么问他?”

增寿望着窗外,良久方叹了口气道:“你大姐夫已上奏朝廷,要进京祭扫孝陵。今日早朝,陛下已亲下敕旨,准其入京!不出意外的话,十来日后,你就可以见到你大姐夫了!”

经历一场倒春寒,京城的天气又转好,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拂面的东风已是温暖怡人。这一日,三山门外的码头前人潮涌动,一应卤簿仪仗依次排开,礼乐锣鼓也敲得震天作响——燕王朱棣的车驾渡江进京了!

燕王进京之事早已轰动京师。当初看到朱棣自请进京祭扫孝陵的奏本时,建文差点没把眼珠子给掉出来。眼下三王被削,燕藩更是被朝廷视为首要大敌,这位燕王此时要求进京,而且还将三个儿子悉数捎上,实在是让建文摸不着头脑。在将奏本完完整整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建文马上召见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以及刚被升为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景清、练子宁等一众心腹商讨对策。众人得知燕王竟自请入京,也都是惊诧万分,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阵,几位大臣方展开热烈的争讨:齐泰与景清反映最为激烈,认为此乃燕王自投罗网,而且连三位儿子也一同带来,朝廷正好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最不济也得悉数扣于京师;黄子澄和练子宁则大惑不解,他们实在不能理解燕王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进京。他怀疑燕王不过是有意试探朝廷态度,一旦朝廷准奏,他便立马兴兵作乱。因此子宁建议建文立发密旨给张昺、谢贵等人,严加防范;方孝孺则从道义角度出发,认为燕王以祭扫名义请求入京,朝廷亦无理由拒绝,不如先准了他。若其真敢入朝,则再审势而动,亦不为晚。

建文也是一阵迷糊。他实在搞不清这位四叔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要是燕王真敢来,无论从哪方面看,自己也是占了主动。经过一番讨论,建文终于下旨:准燕王近日进京。同时,他又连发密旨,令河北各地严加戒备,以防燕藩作乱。

待到燕王车驾淮河后,建文君臣方才最终确信,燕王这次是真的要过来了。尽管仍拿不准燕王之真实用意,但朝廷还是在最短时间内作出了妥善安排,这一日清早,安王朱楹等皇室亲族便在江边迎候。不过朱棣却并未回城中的燕王宅邸,而是在京中招摇过市,直把偌大个金陵兜了一圈,方从聚宝门出城,绕上钟山孝陵祭扫太祖。一路之上,城中士民扶老携幼,一瞻这位胆大如斗的燕王之风采。舆驾路过大功坊时,徐府外面鼓乐震天,妙锦的心也被撩得直痒痒,直想冲出去瞅瞅大姐夫的气派,无奈还没走到二门,徐辉祖那张阴沉的脸便把她堪堪挡了回来。朱棣上得钟山,带着高炽三兄弟在孝陵大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极尽哀悼之情,直到天色已黑方才回城。

按制,亲王入朝当日应宿于奉天门外东耳房,于次日早朝见驾。燕王车驾一进皇城,御用监少监王钺便将朱棣与高炽等人引至耳房内歇息。王钺乃建文亲近内官,本是被派来暗中打探燕王神色的,朱棣对此心知肚明。一路上燕王父子四人举止如常,并无丝毫不平言语,还恰如其分地给了王钺十锭宝钞做赏钱。王钺见朱棣不像别有举动的样子,也便放了心,最后笑道:“王爷父子此番入京,不光皇上,连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欣喜万分。明日入朝仪罢,皇上要请王爷父子去晋见太后,还请您老人家事先有所准备!”

“那是自然!”朱棣乐呵呵地道,“听说太后喜好吃北平的马牙松和蘋婆果。此番进京,本王特地各带了四筐,明日便送到慈宁宫里去!”

“承蒙王爷如此挂心,太后得知必定欢喜!”王钺又是一躬,再应付几句,遂宽心告退,回乾清宫向建文禀告。待王钺走远,朱棣的满脸笑容逐渐凝固,过了半晌,方哼的一声,冷冷将门关上。

明初常朝之地为华盖殿。不过今日燕王进京,百官便先于华盖殿行礼,方随同建文一起赴奉天殿,待燕王到此处行入朝仪。这日凌晨,朱棣便已换好了觐见时应穿的亲王衮冕服,与三个儿子一起在耳房等候。过了一阵,建文驾临奉天殿,百官按班侍立完毕。引礼官便来迎燕王进宫见驾。朱棣等人随引礼官进了东角门,沿御道登上丹墀。

丹墀上朱棣的王座早已设好,朱棣径直就座,高炽等人也已于拜位上站定。此时礼乐奏响,按制,朱棣与高炽等人将行四拜之礼。

然而意外发生了!只见高炽等人仍面北而跪,循规蹈矩行了四拜之礼。但朱棣立于拜位,竟只做了一长揖,却是不拜!

丹墀两旁顿时一阵骚动。京中文武早已对朱棣进京充满疑惑,认为这位亲王此来纯属自找麻烦。而今燕王不仅来了,居然还登殿不拜,这不是无罪找罪受,等着建文收拾么?此时殿外官员个个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对燕王的大不敬之举惊诧不已。不过按照制度,朝官四品以上方能进殿侍立,站在丹墀上的都是些五品以下小官。其间虽不乏都察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但此刻也都只顾吃惊,竟是没反应过来。

位于朱棣身后的高炽三人此刻也是胆战心惊。朱棣此举同样大大出乎他们意料。几个儿子实在不明白父王到底在想什么。但此时他们也不敢多说,只管自顾自地按制行礼。

待礼行毕,内赞官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也被朱棣的不敬之举吓了一大跳,无奈此时建文并未发话,他可没燕王的勇气,敢乱了规矩,便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朱棣从殿东门引至御座之前,方如蒙大赦般退下。

此时又到了跪拜的时候,礼乐声响。若在平时,此刻燕王应带诸子跪下致朝拜之词,行一拜之礼。但只见高炽三兄弟倒是跪了,立于最前的朱棣仍是不拜,口中也不念什么“钦诣皇帝陛下朝拜”的套话,依旧只一长揖,随后便自顾自站了起来。

方才朱棣在外不拜,殿内官员因都面北而立,虽听得外头有些骚动,因不能违礼回头,因此尚不知情;此刻朱棣于大殿之内仍是如此,百官都看得是一清二楚。这殿内官员都是四品以上,其中不乏王公贵戚。他们不像殿外小官那样恪于礼制,任何时候都不敢违反。众人见此情景,个个震惊不已,一时间打眼色的、交头接耳的纷纷出来,大殿之上顿起“嗡嗡”之声。

瞧见燕王于殿外不拜,建文便大吃一惊,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此时朱棣于御座之前仍是不跪不贺,大违礼制,且一副傲然之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建文已是气得满面通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陛下,燕王登殿不拜,目无君上,臣请陛下问燕王大不敬之罪!”殿下站出一官,持笏板大声奏道。

“尔是何人?”建文尚未发话,朱棣却扭过头来冷冷问道。

“监察御史曾凤韶!”曾凤韶正声答道,“殿下登殿不拜,无人臣礼,臣身为今日侍班御史,职在纠劾,岂容殿下此般举止!”

“一个小小七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朱棣冷哼一声道,“今日本王有家事与陛下说,用不着尔这等下官在此聒噪!”

曾凤韶毫不畏缩,一身正气道:“此处乃奉天殿!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殿下身为朝廷臣子,于此处应行跪拜之礼,奏君臣之事;若要说家事,待到偏殿处行完家礼,王爷自说便是,岂能在此逾越!”

见曾凤韶如此,朱棣一阵恼火。不过他不想与其再做口舌之争。朱棣此番冒险进京,又于今日行此大不敬之举,实是另有深意,目标所指正是建文本人。此时再与这个御史争论下去实是无益之举。念及于此,朱棣不再理会曾凤韶,转身对建文道:“非是臣不敬陛下,臣之所以不拜,实是心中不平!”见建文一言不发,朱棣接着道,“臣此番进京,便是要问陛下:是否要将我皇室长辈斩尽杀绝方才安心!”

朱棣一问,四座皆惊!众人这时方才明白,这位燕王此次入朝,根本就是存了挑事之心,竟当面向建文发难!

齐泰见朱棣如此嚣张,早已是怒不可遏,此时又见朱棣连出惊人之语,竟敢当面指责皇上有意屠戮亲族,不禁又惊又气。他本是性格急躁之人,此时再也隐忍不住,当即出班大声道:“王爷怎可如此?你身为臣子,不拜君王,已为不敬!而今又无端指责皇上,更是以下犯上!皇上仁爱孝悌,何时生过杀戮之心?殿下言此大逆之语,可知该当何罪?”

朱棣见是齐泰,心中顿生熊熊怒火,恨不得一剑把他刺个透心凉,当即咬牙笑道:“该当何罪?这话该是本王问尔!尔身为九卿大员,本应辅佐皇上,多行仁义。奈何尔这小人竟心怀叵测,整日蛊惑圣上,实是韩侘胄、贾似道之流,也配立于我大明朝堂之上?”说完,朱棣又面向建文,激动地说道,“陛下,五弟何罪?七弟何罪?十三弟又有何罪?此三王均乃太祖亲子,陛下亲叔!陛下素来仁爱,怎能受奸佞蛊惑,陷诸叔于囚牢之中?”

“王爷此言好没道理!”黄子澄见朱棣一口一个奸佞、小人,心中也是十分恼火,“周王、代王心怀不轨,齐王暴虐,均是罪证确凿!三王之罪,朝廷早已布告天下,皇上乃天下之主,岂能徇私废公?”

黄子澄与齐泰二人乃削藩主谋。朱棣心知若不将他二人问倒,不但此番冒进是徒劳无功,就连自己也会被扣上不敬之罪名。略为一想,朱棣冷笑道:“朱有爋十岁小童,便知父王谋逆?尔等奸佞,仅凭一面之词便构陷亲藩,也敢说是罪证确凿?齐王进京,本为祭奠先帝,此乃儿臣尽孝之举,尔等怎能以此为契,蛊惑圣上扣拿亲叔?代王谋反,更是无稽之谈,尔等可在代府抄得一件物证?今日尔说三王有罪,便把罪证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黄子澄一时语塞。这诸王之罪,本就只是个削藩的由头,若要往实了究,还真不好说出口。

齐、黄二人与朱棣争论之际,方孝孺一直冷眼旁观。此时见子澄被问住,他觉得有必要挺身而出,否则局面将陷被动。想了一想,孝孺沉声道:“王爷此话差矣!国有国法,三王过错,自有朝廷命付有司,按律处置。王爷身为藩王,自当谨守藩臣之礼;藩国以外之事,实非王爷所该过问!”

“尔是何人?”朱棣面带疑惑问道。方孝孺在洪武年间一直为京外小吏,朱棣倒没见过他。

“臣翰林侍讲方孝孺。”孝孺不卑不亢地答道。

“原来你就是方孝直!”方孝孺名满天下,朱棣岂会没有听过?略一思忖,朱棣突然笑道,“方先生乃理学名臣,只是方才的话本王听来,却是极没道理!”

“小臣不知有何无理之处,还望殿下赐教?”孝孺有些愠怒,他方才之言本就是据理而言,却被朱棣斥为无理,孝孺实在无法接受。

朱棣却是气定神闲,侃侃说道:“洪武二十二年,太祖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以二哥为宗人府令,三哥与本王为左右宗正。其后两位皇兄相继薨逝,先皇与皇上均未命人填补其位,如此说来,本王便为宗人府之首。今齐、代二王均为宗室,方先生说朝廷命付有司,可有命付宗人府?若命付宗人府,本王身为掌印,又为何未参与定罪?既然宗人府未预其间,那又叫何命付有司,按律处置?”

朱棣一语道毕,方孝孺目瞪口呆。原来这宗人府设置,一应要职皆由亲王掌领。但亲王们各在藩国,又哪顾得着宗人府之事?其后秦、晋二王相继去世,这藩王掌领宗人府的职责便也名存实亡。不过朱棣眼下将此事重提,方孝孺却也反驳不得。毕竟朱棣的右宗正是太祖亲命,而藩王之事于宗人府确实管得着的。此时齐泰、黄子澄二人已是满脸通红。原来他二人谋削齐、代二王时操之过急,莫说宗人府,就连让建文发道敕旨命诸王议罪的程序都给免了,因此正被朱棣抓住把柄。

朱棣见他三人无话可说,心中暗喜,却又转对建文哽咽道:“陛下!皇考在世之时,多以友爱孝悌训诫儿孙,极重亲族人伦之道。陛下昔日多受太祖教诲,怎可因一二外臣不实之言便加害亲叔?如今父皇尸骨未寒,陛下便连黜三王,父皇得知,其在天之灵又岂能安?这又岂是尊重先皇之道?何况长兄如父,臣身为诸王之长,明知诸王冤屈,又岂能不为他们申冤?今日之事,实乃臣心不能平,陛下若要因此降罪,臣无话可说,是谪是囚,任由陛下处罚!”说着,眼中竟挤出两滴泪来。

建文一时乱了方寸。方才一番唇枪舌剑,自己倚重的三位大臣竟都被问倒。现在朱棣向自己发难,他一时之间实不知该如何应付。建文本就不是个意志坚决之人,削藩过程中也时有犹疑,唯恐一旦逼迫太过,会落得个残害亲族的名声。幸而齐泰、黄子澄二人时常劝谏,坚其心志,这削藩大计方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眼下这位四叔端起长辈架子,口中左一个先帝、右一个皇考,抬出太祖来责备自己,建文实在是无法作答。况且,朱棣虽明着说任由自己处罚其登殿不拜之罪,却又偏偏摆出一番因为弟弟打抱不平而义愤填膺的架式,把自己装扮成一腔热血的忠勇之臣。如果真因此而降罪燕王,自己岂不成了不听忠言而残害亲叔比干的商纣王?

建文说不出话,朱棣却毫无退却之意,睁着一双虎眼直逼建文,一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誓不罢休的样子。建文被朱棣瞪得心中发毛,无奈之下只得干笑一声道:“四叔远在北平,于朝中之事或许不太清楚。诸王之罪,并非空穴来风,朕亦屡次辨查,实是确有其事。”见朱棣面露怒色,建文忙又安抚道:“四叔为诸王大兄,关心诸弟自是本分;殿前失仪也是护弟心切所致,朕岂能怪罪!而齐、代二王之事,事先未知会四叔,实是朕一时疏忽,违了礼制。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先就此事给四叔赔个不是了!”

皇帝竟公然向藩王认错!一时间文武百官无不大惊失色。齐泰听得建文此言,又气又急,忙大声奏道:“陛下!燕王殿前不拜,是为大不敬之罪!岂能置之不问?至于齐、代二王之事,实乃臣之疏忽。臣受陛下之命,审理两案,其间所有过错,俱臣办事不力所致,臣甘愿受罚。但陛下切不可将二者相混淆,燕王之罪,实不可不问,请陛下按律处置!”齐泰一直视燕王为朝廷心腹之患,今日他拼着自己受罚,甚至齐、代两案推倒重审,也要把燕王拉下马来。

“齐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朱棣还未说话,位列右班的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王宁却先站了出来道,“此事本乃皇家内务,如今陛下都已说了不问罪,你身为外臣,怎能一再相逼,强要陛下处罚亲叔?天家之事,自有天子决断,何劳你操这心?”王宁是太祖第六女怀庆公主的驸马,正牌皇亲国戚。他的话对于此类皇家事务还是很有分量的。

齐泰见王宁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肺都要气炸了,当即骂道:“王宁,你素来勾结燕藩,今日又颠倒是非,到底是何居心?”

“勾结燕藩?”王宁一下也火了,当即回敬道,“当年太祖屡次训诫,命亲族之间务须和睦友爱。本驸马也是皇亲,秉太祖教导交结藩王有何过错?莫说我,就连这朝堂上的诸位勋戚,又有几位不与藩王交往的?此都是太祖所倡,为何到你嘴里就成了勾结?”

“众卿家不许再争!”御座上一阵响声,建文已拍案而起。齐泰与王宁二人相互一瞪,方默默归班就位。

建文此时已搞明白了:这四叔进京,名为祭扫孝陵,实则蓄意生事。今日之局,燕王已占了上风。若再争论下去,不但削藩派大臣要吃亏,就连自己也下不来台。计议已定,建文果断打断争执,强作威严之状扫视群臣一圈,方对朱棣柔声道:“四叔友爱之心,朕已悉知。四叔不愧为我朝之贤王!今日朝堂之事便且罢了。此刻还请四叔随朕进宫,一叙亲情。”

朱棣见建文并无为三藩翻案之意,心中未免有些失望。不过他是个知进退的人,今日自己势压群儒,成功地将削藩之策定性为佞幸奸计,已是将公论拉了过来。而建文降尊纡贵,亲自道歉,更显自己之正确。有此收获,已不枉自己冒险一场!而且,在朱棣的计划里,今日之举,不过是给建文的一个下马威罢了。接下来,他还有更厉害的后手,看他建文如何接招!

终于,朱棣再也不摆皇叔架子,而是带着三个儿子行了稽首大礼,方恭恭敬敬地回道:“臣遵旨!”

徐家的魏国公府位于南城大功坊内,因徐达死后追封中山王,京师百姓亦通称其为中山王府。这一日中山王府前的徐府街上鼓乐齐鸣,刻着太祖御笔亲书“大功”二字的牌坊下,世袭魏国公徐辉祖、中府都督佥事徐膺绪与右府左都督徐增寿兄弟三人依序而立,一起迎接徐达之婿、燕王朱棣的到访。

方过己时,燕王朱棣的舆驾便已远远行来。朱棣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红色盘领窄袖袍,标准的亲王常服打扮。高炽、高煦、高遂三兄弟依次跟蹑其后。待车舆停下,徐家三兄弟便欲行礼,朱棣伸手虚为一托,随即笑道:“三位内弟何必兴师动众,倒让为兄觉得生份!”

徐辉祖却并未领情,只是淡淡说道:“使长乃亲王,我等身为臣子,虽有亲戚之份,却不能忘朝廷礼节。”说完也不等回话,直接行了见亲王之礼。

朱棣微微一愣。燕王登殿不拜之事早已传遍京师,朝野上下可谓说什么的都有。徐辉祖此番言论,无疑是暗讽燕王无人臣礼。朱棣又岂能听不出来?一时场面顿显尴尬。

徐增寿见朱棣僵立不动,心中暗道不好。增寿知道自己这个大哥是个死忠朝廷之人。建文削藩以来,京城内的王公贵族因和藩王关系密切,大都只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而徐辉祖则不同。这位世袭公爵一直坚定拥护削藩之策,甚至数次为削藩一事向建文建言。此时眼见辉祖寥寥数语,竟使朱棣脸色尴尬,一副下不来台的样子,增寿觉得有必要出面救一救场。

略一思忖,增寿展颜笑道:“大哥这就不对了!姐夫此番是来叙亲情,又不是办公差,何需如此郑重。”说着,增寿笑嘻嘻地对朱棣一让道,“还请姐夫移步!”

朱棣见增寿出面解围,遂一笑将心中恼怒掩过,昂首入府。

进府后,朱棣并未入主厅,而是直奔徐家家庙而去。在那里,他以女婿的身份,恭恭敬敬地向徐达夫妇的神主行了一跪三叩之礼,高炽三个也跟着一阵跪拜。待行完礼,一行人才返回主厅。

待回主厅坐下,朱棣又堆起满脸笑容,对几位内弟嘘寒问暖。辉祖对燕王前日之事十分不满,本想借着今日私聚的机会,对这位姐夫旁敲侧击一番;可此刻朱棣有意避开公务不谈,尽拣着亲情话题相叙,辉祖虽心中有结,但也不好强言。过了好一阵,辉祖见时辰已差不多,方起身笑道:“饭菜现已备好,还请王爷移步!”众人经他一说,方觉时候不早,便一起向餐厅走去。

上桌之前,却又是一番折腾。朱棣是亲王,又是徐家兄弟的姐夫,他自然是坐上首。但这下首之位如何就坐,徐家三子与燕王三子却又是一阵推让。按身份,燕王三子都是皇族,应比徐家高贵,辉祖便请高炽等人坐在下首上位。而高炽却是坚决推辞,他的道理也很简单:徐家三人皆为其舅父,自当位列其上。众人你推我劝,闹了好一阵子,直到朱棣发话,命两拨人分左右而坐,不分高下,方才了此乱局。待众人坐定,朱棣忽开口问增寿道,“妙锦今日不在么?怎未见她出来?”

增寿尚未答话,辉祖已先插口道:“回王爷话,是臣不让她过来。妙锦一介女流,上不得台面,不便出迎贵客!”

朱棣听了一阵窝火。本来他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但不让妙锦出面,这徐家摆明了是像招待普通外客一样对待自己父子四人,又哪有半分亲家的意思?膺绪满脸尴尬,增寿暗暗摇头,朱棣一想便知,此必是辉祖这个徐家爵主的一己之念。而他满口的“王爷”、“臣下”,更是清楚地透露出对自己发自内心的冷漠!

场面顿时冷清下来。就在朱棣琢磨着如何应付辉祖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声:“咿呀!大姐夫今日来我家,为何不先告诉我,连吃饭也不让我知晓,天下哪有这等道理?”说着,一个影子闪进屋来,众人一瞧,正是徐妙锦!

妙锦的出现让辉祖大感意外。他本已严令家人,不得告知妙锦燕王造访一事,谁知她还是得知消息赶到前厅来。

朱棣却是大喜,他当即招招手道:“这便是妙锦妹子吧!四年未见,竟已出落得这般水灵!方才还和辉祖问及你,这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岂不是巧!”

“还是大姐夫记得我这个妹子!”妙锦嘟着嘴道,“我这三个哥哥,把大姐夫要来的消息瞒得死死的。若非我逮着徐得问了个究竟,还以为是平常外人到我家来哩!”

徐得是增寿的贴身家奴,妙锦一说完,辉祖便朝增寿一瞪眼。增寿倒也泰然,只是哈哈一笑道:“妹子既然来了,就快入座吧,咱们肚子可都饿得直叫了!”

按辈分,高炽等三人都是妙锦的外甥,此时便起身让座。妙锦却只一摆手,自从旁抬了把椅子坐到下席直对朱棣处,方没好气地道:“左右也就是蹭你们一顿饭吃,还兴这些虚礼干什么?快上菜吧!”

众人哂笑。说话间,菜便上来了。

明初物资匮乏,太祖朱元璋又是讨饭出身,更是身体力行讲究节俭。正所谓上行下效,官场之上也多讲究“筵不尚华”。此宴虽是中山王府所设,却也算不得奢侈。不过毕竟是招待亲王,筵上虽无山珍海味,金陵土产倒是一应俱全:打头一道主菜便是名满京师的清蒸花鲢。这花鲢实是鳙鱼,金陵人惯将鲢、鳙混为一种。此鱼乃徐府自家塘内所养,头大身微、鳞细肉腻,其味鲜美无比;其后的湖池莲藕,其状巨如壮夫之臂,却甘脆无渣;烤板鸭外酥内嫩,皮脆肉滑;就连个清炒水芹,亦是初春上品。以上均为金陵名菜,朱棣父子久在北方,哪里吃得到这等鲜嫩美味?一时俱都频频举箸,大快朵颐。

菜过五味,下人们又端来主食,却正是京师流行的面点小吃:馄饨汤、状元豆、桂花酒酿小元宵等等,使久别金陵的燕王父子过足了家乡瘾。

酒足饭饱,朱棣方拭嘴笑道:“许久未尝金陵美味,今日得几位弟妹款待,得以一饱口福,实是快事。”

“酒席是他们几个摆的,和我可没半点关系。我和你一样,都是来沾光的哩!”朱棣话音方落,妙锦却用帕子拭拭樱唇,阴阳怪气的一阵哼哼。徐家三男,尤其是辉祖听了愈发窘迫,只得一阵干笑。

高煦方才一顿海吃山喝,此时听众人叙话,遂也放下筷子对着朱棣道:“儿臣也极为嘴馋,只可惜回了北平便吃不到了。儿倒真想使京师与北平易个位置,也好随时品得这天下美味!”说完便是一阵大笑。

徐辉祖并不喜欢朱高煦。昔日高煦在京师大本堂读书之时,便极尽刁滑之事,并数次被太祖责罚。辉祖当时便对这位外甥没有好感;方才进餐之时,高煦又不顾礼仪,吃相甚为饕餮,毫无金枝玉叶的风度。辉祖看在眼里,更是心生不快;眼下高煦大放厥词,竟说什么将京师与北平易个位置,这其间隐含之意岂又了得?想到这儿,辉祖不由冷笑一声道:“高阳王这话不对!使京师与北平易位,恐非妥当之言;你若爱极这金陵美食,不如奏明圣上,长留京师,岂不遂了此愿?”他是有意想借此机会压压高煦,顺便挫挫燕王的风头。

高煦听了一怔,方觉得于此风口浪尖之时说那些话确实不妥。不过他对徐辉祖也是一向厌恶,此时明知说错,但却不肯认输。待得脑子一转,高煦忽然嬉皮笑脸地回辉祖道:“大舅爷这话却也是不对。外甥我就算不能易得京师之位,恐也无法长留金陵。我乃太祖亲封的高阳王,若真自请留京,岂不违了太祖封建藩国的本意?大舅爷以前总教我要遵守朝廷制度,怎么今日却想着让我违制呢?”说完眨巴眨巴眼睛,等着辉祖作答。

增寿见他二人又有抬杠之势,忙又出来和稀泥道:“大哥也是,高煦也就随口一叹,你又何必说得这么严重?倒失了家人亲近之意。”随后又对高煦笑骂道,“你这小子实在是口无遮拦,这话哪是人臣说的?幸亏这是家里,若是让那些御史们听见,恐又给你父王惹一身麻烦!”增寿与高炽兄弟甚熟,高煦虽然讨厌辉祖,但对增寿这位小舅爷倒是十分尊重,因此听了只是嘿嘿一笑,却不再如方才般反驳。

朱棣见辉祖接二连三找机会隐刺自己,心中已是十分不快。不过他素有城府,不愿于此做无用之辩驳,顿时哈哈笑道:“煦儿不知深浅,随口胡说,辉祖你不要和他计较。”为避免徐辉祖又横生枝节,他遂支开话题,转对妙锦笑道,“前段日子增寿给你大姐去信,说妙锦妹子这几年师从高人,练得一身好武艺,去年还在卢妃巷救下一名官妓,一逞侠义英豪,可有此事?”

“咿呀!四哥告诉大姐夫了?”妙锦兴奋叫道。她本就以侠女自诩,从教坊司人手中救下玉蚕,是她平生最得意的事迹之一。此时朱棣问起,她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管这位姐夫爱不爱听,当即眉飞色舞地把当日情景复述一遍,末了还意犹未尽地道:“当时若不是四哥拦着,我非打得那几个狗差役满地找牙!”

“哈哈哈哈……”朱棣大笑道,“教训得好!教训得好!此等恶奴,正需你这等侠肝义胆之人去管教,别说只是吓吓他们,就是抽上几鞭也是应该!”

“你也这般想?”妙锦又惊又喜。一直以来,对她练习武艺,即便是平日里最亲近的徐增寿,也都是不置可否,至于其他家人就更不用说了。而她推崇的任侠仗义,在辉祖他们眼里,说白了就是这位刁蛮千金无事生非,四处滋事的借口而已,只是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罢了。家人的不以为然,让妙锦常有生出受挫之感,心中甚为憋屈。今日朱棣不但不说她有失名门千金的体面,反对她的举动大加赞赏,妙锦欣喜之下,竟生出得遇知音之感,当即得意地对着辉祖哼道:“你当日还说我无女儿家模样,怎么样,王爷大姐夫可说我侠肝义胆来着,二哥你这下无话可说了吧!”

妙锦特地点出“王爷”二字,自是借朱棣的身份来给自己撑腰,由此可见,她平日可没少受辉祖聒噪,此番一朝得势,顿时扬眉吐气。高炽等人见她如此,心中暗暗好笑,增寿也不禁莞尔,只留下辉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面色甚是尴尬。

朱棣以前与妙锦接触不多,这几年间更是少闻她音讯。今日相聚,见其纯真之余又带着几分率直,言行做派虽出人意表,然却毫无矫揉造作之感,反倒显露出几分巾帼风范,心中顿时大感惊奇,当即脱口而出道:“虎父无犬女,妹子颇有老泰山之遗风,若是男儿,必为我大明一员虎将!”

“真的?”妙锦闻言大喜,竟直接把椅子搬到朱棣身旁坐了,一把拽住朱棣的袖口说,“那大姐夫带我去北平吧!下次出塞,我也披挂上阵,和你一起杀鞑子!”

“这……”朱棣一时语塞。他不过随口一赞罢了,哪知道妙锦这小妮子却异想天开至此,居然蹬鼻子上脸想到这么一出!一时之间,朱棣不免有些发懵,不知该如何回话。

“放肆!”就在朱棣茫然无措时,徐辉祖的话帮他解了围,“出塞击胡,国之大事,你一个小姑娘,胡乱瞎扯些什么?”

“我哪有瞎扯了,我确实是想打仗嘛!”妙锦不服气地咕哝道。这位小侠女倒确实是英雄心性,不爱红装爱武装这句后人之语用到她身上还真合适不过。以前她窝在京师这太平世界里,也不过小打小闹,逞点小家子能耐罢了,此番见着以沙场武功闻名天下的燕王大姐夫,且又受其以家父徐达相比之语的激励,妙锦顿时似发现了另一片天地,竟对万人敌的功业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动。

“好了好了!”就在辉祖训斥妙锦之时,朱棣已想到了脱身之法,他呵呵一笑道,“妹子巾帼不让须眉,正是我大明第一将门的家学渊源!不过出塞击胡就免了,此乃国之大事,可不是想打就打得了的,何况你就是真要从军,也得皇上首肯才是,我这个大姐夫可没这能耐私自带你出征!”

妙锦这下无话可说了。她现在被建文下旨软禁,连中山王府的大门都出不了,至于出塞击胡,更是天方夜谭,不管什么时候,建文也不可能让她这个丫头去上什么沙场,这点自知之明妙锦还是有的。

不过妙锦的垂头丧气并未维持多久,朱棣接下来的话马上又让她振奋起来:“待过两年,你可请准皇上,与几位哥哥来北平走上一遭。河北兵马,素来是枕戈待旦,演习比武也是常事。若你真有兴趣,我这个做姐夫的到时就破回例,让你在校场上畅意一回!”

“咿呀,好也!”妙锦蹦起三尺高,一双大眼睛扑哧扑哧的直闪着对朱棣道,“你不要骗我哦?”

“哈哈哈哈……”朱棣爽朗的大笑道,“本王带兵多年,一诺千金,你尽管放心!”

“那我一定得去北平!”妙锦喜笑颜开地说道。不过过了半刻,她忽又不无遗憾地嘀咕道,“可这校场比武终比不上出塞杀鞑子来劲!”

这一下,不光是朱棣和辉祖,连一旁的高炽兄弟都傻了眼:这个小姨妈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真把沙场搏命看做女儿家荡秋千捉迷藏了?

“有了!”就在众人发愣时,妙锦忽又想起什么,再把朱棣衣袖抓起,一个劲地摇道,“大姐夫,你给我讲讲你当年出塞杀鞑子的事吧!哥哥他们只会说爹爹当年的老黄历,我听得耳朵根子都起茧了!”

徐妙锦的要求一个接着一个,来事的本领称得上是无以复加,素来威风凛凛的燕王也彻底没辙了,只能报以苦笑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甚好说?”

“不嘛!”妙锦当场不依,“就讲九年前四哥和你一起出塞的那次。四哥那回好没出息,一出塞就犯了病,只能窝在帐中,连鞑子影儿都没摸着,我要听你带兵杀虏的那段!”

妙锦话一说完,徐增寿便已羞得满脸通红。原来洪武二十三年,朱棣率明军出塞讨伐鞑靼,当时刚在朝堂崭露头角的徐增寿也奉诏从征。可增寿是南人,又是头一次出征,到北方后水土不服,方一出塞便因喝了脏水,染上疟疾,只能在帐中休养。增寿虽然没有上阵,但在帐中也是抱病参与谋划,为朱棣的大胜贡献了不少良策。但身为将军上阵拉稀,这说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好听。妙锦无心机,当着增寿的面儿便抖搂出来,把这位素来潇洒倜傥的徐四爷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不过对朱棣而言,妙锦这番略带撒娇的请求倒还是起到了效果。沉吟一番,他终于娓娓将当年那场让自己扬名海内的大洪武二十三年二月,北元丞相咬住与平章乃尔不花意欲南侵。朱元璋得报,诏令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抢先一步,分别自太原和北平主动出击。谁知西路的朱棡是个绣花枕头,方出雁门关,便忌惮鞑靼势大,一路拖延不进。而在东路,燕王朱棣慷慨誓师,兵出古北口,一路北上搜敌。经过一番侦察,终探知乃尔不花屯兵于迤都。其时晋王西路军久久不至,正巧天公又不作美,竟下起了漫天大雪,一时众将都慌了神,连久经沙场的副帅——颍国公傅友德也建议休整待进。值此关键时刻,方过而立之年的朱棣意气风发道:“昔李懋雪夜袭蔡州,出其不意,一战功成。此番大雪,敌必不备,正利我军进剿!”在朱棣的坚持下,东路军孤军疾行,朱棣亲率五百轻骑为先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乃尔不花驻地。两军接近后,朱棣派已归降大明的北元全国公观童前往劝降。乃尔不花得知明军赶到,顿时欲逃,朱棣当机立断,将五百骑士散开,顺风大呼以做疑兵,乃尔不花以为明军大部已到,又架不住观童苦劝,一时惊疑不定。就这样拖延了一两个时辰,待傅友德率主力赶到,众军将迤都团团围住,鼓噪将进,乃尔不花见大势已去,终不得已归降。这一仗,朱棣有勇有谋,兵不血刃大获全胜,捷报传入京师,顿时满朝轰动。朱元璋见这个四儿子英雄如此,也是大加赞赏。正是这一仗,燕王的赫赫声名传遍海内,朱元璋从此看他也胜过其他藩王一筹。

朱棣叙说的语调十分平和,仿佛这场大捷与己无关似的,但在妙锦听来,却是充满了惊心动魄。尤其当听到鞑子欲逃,而朱棣只有五百骑诈为疑兵时,妙锦竟忍不住惊呼道:“咿呀!你就五百骑,若鞑子偏不信邪,赶在大军杀到之前硬要突围可怎么办?”

“那也只好和他们硬拼到底了!”朱棣淡淡答道。

“那多傻呀!”妙锦叫道,“人家好几万口子,你就五百人,哪拼得过他们?”

“那你说该如何?”朱棣微笑着问道。

“当然是逃了!”妙锦想都不想就答道,“先和大军会和,再找鞑子算账!”

“可若是逃,那鞑子必然北遁。大漠茫茫,要再找到他们可就难了!”

“那也比硬拼强!”妙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若大军未到,你便被鞑子杀了,那多不值啊!”

“妹子错了!”朱棣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本王率师出塞,既已遇敌,自当竭力获胜!我若坚持不退,即便阵亡,只要大军赶至,也可将鞑子一网打尽,兼能为我报仇,如此亦不枉一死。为将帅者,当以胜为先,岂能顾及一己之性命而生畏惧?”说到这里,朱棣脸上充满了坚毅,“何况我乃太祖亲子,大明藩王,岂能因惧鞑兵之势而退?太祖昔日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本王身为朱家子孙,宁死不可辱没皇室威名!”

妙锦呆住了!她在京中接触过无数的勋臣武将,也与好些亲王打过交道,但像朱棣今日这般豪情,她却从来未曾见过。大明亲王的骄傲、大军统帅的职责、为国尽忠的使命感、一往无前的勇气以及坚韧不拔的决心,统统在这位燕王姐夫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并让妙锦产生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由衷震撼!“这就是英雄么?”妙锦心中忽然产生这样一个疑问。不错,这就是英雄!很快,她自己便在心中给出了答案。朱棣的坚毅、从容、果敢以及豪迈,都与她想象中英雄所应具备的素质不谋而合。而他那副历经风霜洗礼的沧桑面庞,以及颚下潇洒飘逸的长髯,更与豪气冲天的英雄形象十分契合。一时间,妙锦的心被触动了。再看朱棣时,她的眼中已充满了敬仰,而能让她产生敬仰的,之前似乎也只有已过世的太祖朱元璋和父亲徐达。

在朱棣的左下首,徐辉祖也感到震惊。与妙锦的尊敬和仰慕不同,辉祖感到的是一阵深深的忧虑,甚至些许不安。他忽然想到——这样一个坚忍不拔的统兵亲王,果真会屈服于朝廷的威慑?果真会对削藩之举俯首认命?若他心中不愿,以他的实力,以他的坚毅,以他的能耐,以他的威信,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来?想到这里,辉祖顿觉背心发凉,心中对朱棣的戒备也更深了一层。

“好了!”终于,朱棣打断了徐家兄妹的沉思,“今日得见诸弟妹平安,本王十分快慰。时候不早,便就此告辞!”

“咿呀!”妙锦一下惊醒过来,意犹未尽地道,“大姐夫这就走了么?我还想再听你讲故事哩!”

妙锦的话惹得大家都是一笑,朱棣乐呵呵地道:“你姐夫值得夸耀的本钱也就这么多了,哪还有那多可供吹嘘?”

“那姐夫就不再过来了么?”妙锦忽然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朱棣想了想道:“若再前来,就是辞行了。不过到清明时我想去岳父墓前祭扫,不知到时妹子和诸位弟弟可愿同往?”

增寿一听,忙答道:“大姐夫祭扫家父,我兄弟岂有不同往之理!只是……”他望了妙锦一眼,苦笑道,“只是妙锦妹子恐就不能同行了!”说完,他便把妙锦擅击登闻鼓,惹得建文大怒,禁其出府的事说了。

朱棣听完,先是一愣,后忽放声大笑道:“妹子果然是巾帼英豪,竟敢击鼓鸣冤!不过正所谓父女情深,女儿祭扫家父,本也是人伦孝道,皇上纵有旨意,也拦不到这上头。到时候妹子便与本王一起吧!”

“咿呀!”妙锦一拍手,又惊又喜地叫道,“姐夫真能带我出府?”她受禁足之令已有一月,这段日子熬下来,可把这位活泼好动的徐四小姐给憋坏了。

辉祖却是大惊,当即出言阻拦道:“这只怕不妥吧!皇上……”

“皇上若要过问,就说是本王的意思!”不待辉祖说完,朱棣便不容置疑地打断他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皇上若真连女儿祭父也要阻拦,那就请他先治我唆人违旨之罪吧!”

朱棣的眼光冷如冰霜,辉祖瞧得,心中顿时一惊,嘴唇嚅动两下,终把话又咽了回去。

朱棣父子告辞时,辉祖兄弟欲送至大功坊外,朱棣坚决推辞,只让他四人送到大门。待到门口,三兄弟皆作揖恭送,妙锦则又拉起朱棣衣袖,依依不舍道:“大姐夫务必记着,去祭扫家父时,定要将人家带上哦!”

“那是自然,哪能忘了妙锦妹子!”朱棣闻言大笑,当即痛快应诺。随即对大家一拱手,乘舆而去。

待燕王舆驾走远,徐家兄妹默默回返。增寿慢慢踱着,忽然心念一动,脑子里顿时蹦出个疑惑:这小妹一向是女儿身子男儿性格,与人说话,自称从来都是个“我”字。可方才与姐夫辞行,她口中怎就娇羞羞的冒了个“人家”出来?想到这里,增寿不由一凛,直呆呆立在院中,许久没回过神来。

建文这段时间的心情是每况愈下。燕王进京已有十余日。本来按照事先设想,是先让朱棣父子进得京师,然后再寻机扣之。哪知这燕王一入京师便于殿前生事,满腔悲愤似的为藩王求情,并直指建文不念亲情,从而一举获得了众亲贵的同情。建文没料到他会反将自己一军,一时间乱了手脚。朱棣一招得势,却又得寸进尺。这段时间,这位入朝藩王上蹿下跳,从安王朱楹、韩王朱松、沈王朱模等年纪较小尚未就藩的弟弟,到临安大长公主、怀庆大长公主等姐妹,以至于魏国公、曹国公、武定侯等功勋大臣,竟被其一一走访了个遍。所到之处,无论主人家是真心接待,亦或虚与委蛇,甚至暗加嘲讽,朱棣全部以礼相待,一副一团和气的模样。经过朱棣近似完美的表现,朝廷舆论风向顿生变化,针对削藩的微词一下子多了起来,赞附燕王之声也是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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