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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祸起萧墙.3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1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又过了一会,永乐的脸色总算正常了些,刑部尚书吴中才战战兢兢地出班,道:“敢问陛下,是否要问汉王话?”

“问话?”永乐望了望满身血污跪在地上,却仍一声不吭的高煦,狰狞地笑道:“朱橞那厮都全招了!他还想抵赖不成?”顿了顿,永乐又大声道,“把这个王八羔子拖出去,押到……押到柔仪殿关起来!”

“柔仪殿?”众人皆是一愕。柔仪殿是皇后接受命妇朝贺之所。徐皇后驾崩后,永乐未立新后,这座殿也就一直空着,后来永乐命人在殿中挂上徐后的画像,偶尔去看上一看。将高煦关进这样一座宫殿,大家一时都不明其意。

“让他对着他母后的遗像好好忏悔!”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大家明白了永乐的心意。狗儿和尹庆答应一声,随即走到高煦身后,正犹豫着到底是要将这位王爷“扶”还是“提”起来时,高煦已经自己站起。他阴沉着脸看了永乐一眼,又扫了殿内众人一圈,旋转过身,伸出双臂,将狗儿和尹庆双双推开,竟自昂首去了!

“混……”见高煦如此做派,永乐气得又站了起来,指着高煦的背影就要怒骂。但话一出口,他似想到什么,顿了半晌,却又颓然地垂下了胳膊。待高煦的身影从殿外消失,永乐脸色几变,最终只发出一声凄凉的叹息。半晌,永乐对殿内众臣道:“着尔等议汉、谷二王罪过!议好后明日奏来!”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回话,直接下了丹墀,领着马云出殿而去。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久,太子高炽方干笑一声道:“既然父皇要咱们议罪,那诸位就各抒己见吧!”

所有人都将目光瞄准了高燧。高燧一向和高煦要好,此次他又主动要求跟永乐一起返回南京,众人皆认为他多少会偏向高煦。不料高燧沉默良久,只怅然一叹,道:“此事实乃国事。吾不过一藩王,虽与二哥有亲亲之情,但于此节上头,实不敢置喙。大哥是国之储君,还是您拿主意吧!”说完,他也不待高炽答应,便只一拱手,黯然去了。

高燧的表态,让大家多少有些意外。不过他的离去,倒让一众人等少了几分忌讳。左都御使刘观前年因田宗鼎、田琛之事,从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被贬为胥吏。现虽起复,但这段经历却让他刻骨铭心。从被郑和缉拿的周宣口中,刘观已知当日二田之遁,实乃高煦所为,这位大司空心中已将汉王恨到了死处。此时见众人尚在斟酌,他便第一个出头言道:“汉王构陷太子在先,加害陛下在后。此等罪过,天地难恕!微臣以为,唯有赐死一途!”

“不错!”大理寺卿周舟亦道,“汉王为谋帝位,竟私通外藩,欲致北征王师于死地!仅此一条,便绝无可恕之理!”

“汉王不除,皇室难安!朝廷难安!天下难安!”金幼孜亦随声附和。

一时间,列位大臣纷纷表态,不约而同地认为当处死高煦。瞻基一直认定当年自己在山东遇刺是拜高煦所赐,虽然这次并未拿到证据,但他心中已对这位二叔充满了厌恶。见众人群情激愤,他亦有意附和,只碍着自己的侄儿身份,不便出言,便只看着父亲高炽,静候他的决断。

高炽心中十分复杂。对高煦所做种种,他心中亦十分愤恨;听了群臣鼓动,一时间亦生出置其于死地的念头。不过真要由自己定下高煦死罪,他又有些犹豫。

高炽天性仁厚,往日虽也在暗中和高煦斗得你死我活,但那多是受其所迫不得不为,论其本心,倒并不想置高煦于死地。何况不管怎么说,高煦也是他的亲弟弟,真要一杯毒酒将他送入黄泉,史书之上,自己恐怕会落下个为保皇位鸠杀亲弟的恶名,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不过高炽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是被皇位迷了心智,今日放他一马,恐怕接下来他还会贼心不死。一时间,高煦左右为难,迟迟不能拿定主意。瞻基见天色渐黑,遂对高炽道:“父亲殿下,今日大家累了一天,想也乏了,莫如先回去歇息。明早到春和殿再议一次,有了结果,再回复皇爷爷不迟!”

听得瞻基之言,高炽才觉得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见众人脸上也都有疲惫之色,遂点头道:“也罢!明日再说!诸位爱卿都回家歇息吧!”

“遵旨!”众人听后,遂行礼告退。高炽与瞻基也返回春和殿。进殿后,高炽命人准备晚膳,自己则领着瞻基先到书房,准备继续商议一阵,这时王三儿突然进来道:“杨荣大人求见!”

“勉仁师傅?”高炽一愣道,“他没出宫吗?怎么又来春和殿了?”

“或是勉仁师傅有话,方才人多不方便讲!”瞻基脑子灵光,一下就琢磨出了原因。

高炽这才想起,刚才群臣一片喊杀声中,唯有杨荣没有开腔。想到这里,他对王三儿道:“请他到书房来吧!”

一转眼,杨荣进入房中。待行完礼,杨荣轻声道:“汉王之事,臣有些想法,想请太子和太孙参详!”

高炽赶紧道:“勉仁师傅请讲!”

“敢问太子,刚才陛下命将汉王扣于何处?”

“柔仪殿啊!这又如何?”高炽有些纳闷地道。

“殿下请想,陛下为何要将汉王扣于柔仪殿?”杨荣提醒道。

“啊!”高炽一下想起来了。当年母亲徐皇后驾崩前,眼见高炽、高煦两兄弟为国储之位明争暗斗,心知难以阻止,只能趁临死之前苦求永乐,希望二人分出结果后,永乐能给失利者留条活路。这番话永乐一直藏在心里,从未能跟外人提及,但却被当时在门外守候的坤宁宫管事牌子马骐听了去。徐后驾崩后,马骐没了正经差事,在宫中地位骤降,一直郁郁不乐。高炽见着,便打发他去交趾给皇家采办贡品,顺带赏了个监军的名分。采办贡品是肥差,马骐为报答高炽,便把徐后临终前的这段话透给了他。高炽在被高煦逼得走投无路的岁月里,曾当着杨荣等几个最信任的阁臣提起过此事,借以缓解内心的恐惧。此时杨荣提起柔仪殿,高炽立马反应过来:“师傅是说……父皇其实并不想杀二弟?”

“恩!”杨荣点点头,缓缓道,“如果真要赐死汉王,那关他到柔仪殿做什么?存心让仁孝皇后在天之灵不安么?想来是皇上念起了当年的许诺,下不了手,这才让他去仁孝皇后遗像前忏悔!”

高炽恍然大悟!联想到刚才永乐最后骂了高煦一半却又生生咽回去的情景,高炽愈发坚信杨荣的判断。

二弟的罪虽说是自己主议,但最终还是由父皇定夺。既然父皇不会杀高煦,那自己要再提赐死,不仅毫无意义,没准儿还会让父皇觉得自己毫无亲情,为泄愤趁机报复,这样一来就大大不划算了。高炽本就没下定决心非杀高煦不可,摸清楚父皇的心意后,尽管仍有些遗憾,但他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接下来应当怎么做了。

第二日上午,众臣齐聚春和殿。这一次,高炽一改昨日犹豫不决的态度,以国朝从无处决亲王旧例为由,坚决主张赦免高煦死罪。刘观等人虽然反对,奈何高炽态度十分坚决,加之瞻基和杨荣亦附和高炽,一番争论过后,大家终于统一了意见。

当从高炽和瞻基口中听到为高煦求情的话后,永乐表面不满的同时,眼角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末了,永乐问道:“那依尔等之见,当处煦儿何罪?”

一声“煦儿”,已明白无误地表明了永乐的态度。瞻基暗中一声叹息。高炽欠着身子,一脸痛惜地道:“二弟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至此。今虽赖父皇开恩,饶其不死,但若不严加惩戒,恐不足以令其悔悟。儿臣与列为臣工商议,当夺其王爵,贬为庶人,徒往凤阳安置。其所领之三护卫亲军一并革去。谷王为虎作伥,亦与二弟同例。如此处置,父皇以为可否?”

这是一个方方面面俱可兼顾的处罚。既免了高煦的死罪,又可以彻底断绝他将来继续作乱的可能,于世人面前亦算有所交待。

永乐没有吭声。就高煦所犯下的罪行论,这种程度的处罚已经十分宽大,永乐几乎就要点头称善。可话到嘴边,他却迟疑了!

高煦毕竟是永乐最宠爱的儿子!曾经一度,他还是永乐心中最合适的皇储人选!想到这样一位骁勇善战,为自己的靖难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爱子,从此就将沦为庶民,在清冷寂寥的凤阳皇陵旁窝囊至死,永乐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悲凉!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尽管永乐有着铁石般的心肠,尽管他曾经对无数威胁到自己皇位的敌人都毫不留情,但真当要处置的是自己的二儿子时,身为人父的永乐终于心慈手软了!

“煦儿究竟是立过大功的!”永乐一脸沉痛地咕哝道。

听得永乐此言,高炽和瞻基均是一愣,正欲再说,永乐已摇摇头,缓缓道:“算了!煦儿生性桀骜张狂,真要这般处置,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朕既已宥其死罪,索性就再宽仁一些,还是留住他的汉王爵位,改封国于乐安。至于护卫亲军,削其左、右二护卫,改中护卫为青州护卫,算是给他留些脸面,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太平王爷,了此一生吧!”

“啊?”高炽和瞻基均睁大了眼睛。连王爵都未削,仅将藩国由府城降为州城,这种程度的处罚,与高煦所犯下的罪过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高炽还没说话,瞻基便忍不住抢先道:“皇爷爷,如此处置,恐不足以使二叔悔悟!”

“他这个人,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悔悟的!”永乐一脸颓唐地道,“朕也不指望他能悔悟!只要他不再作乱,朕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瞻基仍欲再说,高炽已经阻止了他,继而对永乐道,“既然父皇宽大为怀,想来二弟定能体会苦心,从此安分守己!”

“但愿如此吧!”永乐的苦笑中透着落寞和悲凉。

“既然二弟如此安置,那十九叔是否也遵照此例处理?”

“他?”永乐眼中突然迸出一丝寒光,怒气冲冲地道,“白日做梦!朱橞狼子野心,蛊惑煦儿,其罪绝不可轻宥!念其是太祖亲子,靖难中又有微功,饶他一条贱命!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滚到凤阳去守陵赎罪!长沙三护卫全部迁到塞上戍边!”

朱橞本是受高煦挑唆,但在永乐口中却倒过来成了蛊惑高煦,这其间奥妙,高炽和瞻基心明如镜。二人不再多说,只拱手道:“遵旨!”

夜色朦胧,南京至苏州的官道上,史复正仓皇失措地奔走着。就在两日前,永乐车驾进京,汉王被押入宫中软禁,苦心经营多年的汉藩至此彻底崩溃。

大厦已倾,逃亡自成了史复的唯一出路。好在史复虽实际上是汉藩谋主,但却是以布衣入幕,并未接受任何汉府官职;加之他平常深居简出,除了汉王的少数心腹外,外人大都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清客,对他汉府中的真实地位不甚了了。也正因为如此,方使他得以避开王府周围星罗密布的朝廷密探,抢在永乐下旨查抄煦园之前逃了出来。现在的他,犹如丧家之犬,前途一片茫然。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逃出南京。

为谨慎起见,史复选择昼伏夜出,两日跋涉下来,他已行至丹阳境内,再往东过常州,就是苏州府了。史复的目的地是苏州府辖境的吴县,准备在那避上一阵,待风头过去,再图谋后举。

忽然,官道后方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史复立刻警觉起来:此时已近三更,按道理不会有旅人赶路,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朝廷的官差。念及于此,史复立刻下了官道,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躲了起来。

过了一会,马队奔驰而过,中间史复曾小心地探出脑袋,想看清楚骑手们的服饰,以辨明其身份。无奈月色昏暗,除了一片黑影,其余什么也看不清。史复索性也不管了,他从腰间的葫芦樽,往肚子里灌了两口酒,让身子暖和些,然后又将身上裘衣紧了紧,准备歇息一阵,等马队走远了,再起身赶路。

史复已经连续走了两个多时辰,此刻一停下来,顿觉全身上下疲惫不堪,加上烈酒下肚,醉意泛起,更让他困倦难耐,竟就不知不觉地打起盹儿来。就这么睡了不知多久,忽然史复觉得屁股一疼,似有人在踢自己,待他睁开眼睛一瞧,不禁大惊失色,在他周围,几个举着火把的黑衣人,正一脸冷漠地望着自己!

“你们……”史复正要出声,领头的黑衣人便扬起右手,对准他的后颈一掌猛击下去,史复顿时头晕目眩,直接晕倒在地……

待史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冷的洞窟之中,洞外山风呼呼作响,洞口处站着四个手举火炬的黑衣人,见他醒来,其中一人随即离去,转眼功夫,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缓缓走进洞中。

借着火炬发出的昏暗亮光,史复看清了来人的脸,大惊之下顿时失声喊道:“赵王!”

“史先生受惊了!”朱高燧微微一笑,随即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上前,将绑史复手上的绳子解开,又拿过一个蒲团,让他坐在上面,高燧自己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再命人在洞内升起一团篝火,方屏退随从,一脸和蔼地笑道:“想与先生一叙,但恐遭拒,无奈之下,唯有出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史复已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听了高燧的话,他脸上神色几变,最后冷冷一笑道:“赵王来找在下,怕不仅是说几句话这么简单吧!”

“当然!”高燧哈哈一笑,旋又敛了笑声,道,“其实本王此来,是想知道先生往后将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史复嘿嘿一声,道,“在下不过一汉府清客。今主公蒙难,吾衣食无着,唯飘落江湖,四海为家,哪谈得上什么去从?”

“先生太客气了!”高燧摇摇头道,“先生在二哥那里的地位,岂是一个清客那么简单?”

“吾一布衣白丁,不是清客又是什么?”

高燧起身,从腰间的扇袋中掏出折扇,拿于手中轻轻拍打道:“本王别的好处没有,但唯有一点,对下人一直不错。对我赵府下人如是,对宫中、甚至其他王府的下人亦如是。现二哥已蒙难,吾亦不再遮掩,就汉府后院之中,也有好些要紧的内官都人是受过本王恩惠,对本王感恩戴德的!所以先生的能耐,别人不知,本王却略知一二。”

史复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位赵王一向和宫中内官打得火热,像黄俨、江保这些永乐的贴身心腹,暗地里都和他往来甚频。往往一些汉府百般打听而不可得的宫中机密,高燧却能轻松知晓。这一点曾让高煦十分眼红。既然高燧连御前太监都能笼络,那把眼线安插到汉王身边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想到这里,史复冷冷一笑道:“殿下真是费心了!不过现在汉藩已经是恶贯满盈,王爷就是逮我回去,也不过屎盆子里多浇一泡尿而已。王爷想痛打落水狗,以此向皇帝邀功请赏,恐怕在下还不够份量!”

“哈哈哈哈……”高燧哈哈大笑,大摇其头道,“先生误会了!首先,父皇已免了二哥的死罪,现在他依旧是汉王,只不过被夺去护卫,贬居乐安,从此夺嫡无望而已。其次,本王此来,不仅不是要借先生的头颅去赚什么赏钱!反而是希望能与先生联手,救二哥于危难!”

“救汉王?”史复有些意外,“汉王现在已是冢中枯骨,如何救得?”

高燧一脸沉重道:“本王一向与二哥同气连枝,岂忍见其从此沦落?眼下形势,若父皇和大哥他们在,二哥自无出头之日,可若有朝一日本王能入继大统,自当让他重出樊篱!先生乃当世高人,侍候二哥期间,奇谋迭出,几次险置大哥于死地,这里间经过,本王都瞧在眼里。若能得先生相助,此事胜算大增!”

“哈哈哈哈……”待高燧说完,史复放声大笑,一脸不屑道,“原来殿下怀的是和汉王同样的心思!”

高燧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只道:“若二哥在,本王自无此想法。可现在二哥既败,我又一向与大哥不睦,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本王也多半没有好下场!所以此举亦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为!”

史复眼珠几转,噗嗤一笑道:“王爷未免太惺惺作态了吧?照我看来,您哪是不得不为,而是蓄谋已久!”

高燧拍打折扇的手猛地止住:“先生此言何意?”

史复扭动着被绳子缚得有些发酸的手腕,漫不经心地道:“其实王爷本是想效法唐高宗。只不过现在形势骤变,唐高宗是当不成了,所以只能学他老子李世民,要跳上台面儿亲自操刀了!”说到这里,史复话锋一转,道:“其实殿下想当皇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您既要招在下相助,那就应当坦诚相待。以虚言相欺,恐非招贤纳士之道!”

大唐贞观年间,魏王李泰蓄谋夺储,与太子李承乾明争暗斗,结果双双被废,反倒是本无夺储之望的嫡三子晋王李治渔翁得利,被唐太宗立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唐高宗。听史复将自己比作李治,高燧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不过仍笑道:“先生错了!本王从没想过效法唐高宗!”

“殿下是没想过做唐高宗!”史复咯咯一笑,道,“因为您比唐高宗要狠得多!李治当太子,是事出偶然,其本人亦未料到有这等好事!但殿下您可是早就拿定主意要渔翁得利,并为此呕心沥血了!”

高煦脸色有些发灰,沉声道:“此话怎讲?”

“两件事!”史复伸出两根手指头,道,“第一,永乐八年,皇上出征漠北,汉王亦随驾从征。正当战事关键之时,大清河突然决堤,二十万石江南大米被阻东平,险些使漠北大营断粮。彼时山东风调雨顺,缘何如此?唯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故意决堤,欲从中谋利!漠北大营一旦断粮,皇上与汉王就有性命之忧!而内地运粮乃太子职守,若因此陷了陛下和五十万大军,那他也是百死莫赎。既然皇上、汉王身死、太子因罪无颜继位,那接下来能当皇帝的就只有您和东宫的一众皇孙。可彼时皇孙皆年幼,漠北大营覆没后,大明危在旦夕,此时再选立新主,当然是国赖长君。如此一来,您赵王就可以顺理成章入继大统了!”

高燧脸上却一丝血色也无,强笑道:“先生戏看得太多了吧!这种没影的事您也编得出来!”

“不错,后来漠北大营转危为安,故此间种种并未发生,只能算在下一己推测!不过……”史复顿了一顿,道,“其后发生之事,也将这主谋指向殿下。当时形势,由于丘福兵败,我汉藩势力大衰,几失夺储之望,东宫地位亦似坚不可摧。而大清河的决堤,却恰好给了东宫一记重创!从漠北归来后,皇上严惩东宫官属,对太子也严加训斥,如此一来,东宫和汉藩又回到同一水平上。此等局面,汉王自是受益匪浅。但他身在漠北,绝无可能做决堤这等自掘坟墓之事!排除了汉王,就只有赵王您嫌疑最大了!因为只有维持两位皇兄相争的局面,您才有可能浑水摸鱼。一旦东宫地位牢固,那汉王固然梦碎,您利用鹬蚌相争而渔翁得利的想法,也只有付诸东流了!”最后,史复深吸口气道:“殿下一计双锋,无论哪种局面,您都稳赚,这份谋划,在下佩服之至!”

篝火熊熊燃烧,散发出阵阵热浪,可高燧的脸色却寒如冰霜,半晌方冷冷道:“一派胡言!”

史复淡淡一笑,也不辩驳,只又伸出第二个手指头道:“其二,永乐九年,皇上欲立长孙为皇太孙,一旦定议,则东宫从此再无失位之忧。而值此关键之际,皇长孙却在山东遭遇匪寇劫杀,性命几不保!在下身在汉幕,深知此事绝非汉王策划。然消息传回南京,虽无证据,世人私底下仍以为此乃汉王所为。三人成虎之下,汉王百口莫辩。如今想来,皇上疑汉王,或许就是从此事上头开始的!”说到这里,史复脸上露出一丝愤恨,道,“既然太孙遇刺非汉王所为,那还能做下这等事的,也就只有赵王您了!没了皇长孙,不仅汉王被猜疑,东宫圣眷亦会大降,那时您就可以趁机出头。而刺杀失败,也有汉王背这无名黑锅。这次的买卖虽不能说是稳赚,但起码不会赔本!”史复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道:“三殿下心机深沉,绝非常人啊!”

高燧眼中倏时闪过一丝杀机,咬牙道:“先生果然是聪明绝顶。可你就不怕刚才这些话,会送了你的性命吗?”

“我本就没打算活命!”史复拣起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着火堆,一脸淡然地道,“若论我本心,亦不是不愿再度出山。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东宫地位已坚如磐石,以汉王之势,尚功败垂成,何况赵王您?而且观殿下处世,阴险有余、魄力不足,且在朝中既乏声望,又缺奥援。仅靠几个暗中算计,浑水摸鱼或有可能,但想明火执仗地与东宫较量,可以说是毫无胜算!所以与其劳心尽力最后仍被千刀万剐,还不如就在这里被您一刀子结果了的痛快!只是临死之前在下也奉劝殿下一句,还是趁早收手。您的圣眷不及汉王,真要再闹出谋反这等事,您未必能有他这般好命!”

经史复一拨弄,火势比刚才更大了几分,闪烁跳动的火光投射在洞窟的岩壁上,形成一幅群魔乱舞般的恐怖景象,将洞内的气氛衬托得更加阴森。高燧默默立于洞中,脸上不断变换着各种神情,时而愤慨,时而惆怅,时而激动,时而失落,最终他的脸上露出带着几分阴晦的坚毅之色,沉声道:“事在人为!只要本王愿意等,就一定能等到机会!”

史复淡淡一笑,只呆呆望向火堆,不再说话。这时高燧又道:“不仅本王会等,先生也会和本王一起等!”

“殿下要用强吗?”史复一哂道,“就算殿下把我掳了去,我不出力,您又能奈何?”

“你不会不出!”高煦十分笃定地道。

史复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高燧,似乎不明白他此言之意。高燧嘴角浮出一丝邪笑,道:“先生说本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实先生自己,不也是一只黄雀么?”

史复身子微微一震,正用树枝拨动火堆的手也停了下来。

高燧继续道:“先生对本王心思了如指掌,却从未跟汉王透露半分!这里头恐怕也是玄机密布!”

史复手一松,树枝滑落到地上。他倏地站起身子,面向高燧,恶狠狠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史复情绪激动,高燧反而从容起来。他走到史复身旁,一脚将地上的树枝踢进火堆,然后凑到史复耳边,轻声道:“四年前先生一度出京,跟二哥说是要去普陀山一游。正巧本王府中承奉杨庆亦喜好游历,就追随先生脚步走了一遭。后来先生从普陀山回来,到吴县鼋山普济寺待了两日,杨庆便也跟了过去,结果在那里看到了一位落发为僧的故人!”

史复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顿时木在当场。高燧见其神色,呵呵一笑道:“先生不必担忧。此事本王从未与他人提及,父皇更是毫不知情!”

史复指着高燧,哆哆嗦嗦地道:“你……卑鄙!”

“先生这话严重了!”高燧轻轻摇头道,“先生效法豫让,为报主仇不惜自毁容貌,虽说做法本王不敢苟同,但这份气概,本王一直是颇为赞赏的。但是……”高燧突然脸一沉,声音中也透出阴冷:“本王原先以为,先生辅佐二哥,不过是为了让他取代甚至逼死父皇,以报往日之仇!可直到刚才听了你的话,本王突然想起:你既明知本王心思,却故意不在二哥面前点破。由此推知,你绝非仅是要报复父皇那么简单!而是有意让我们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走的竟是赵高毁秦的路子!所以,要论卑鄙,你比本王更甚!”

“王爷说对了!”史复这时反而镇定下来,他一脸轻蔑地望着高燧,骂道,“尔等燕藩父子欺君悖主,皆当天诛地灭!”骂完这句,史复脸上又露出几分遗憾:“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本来,我除了想借汉王之手,让你们骨肉相残之余,再趁机把持住朝政,最终让皇上复辟!这史复之名,便取自‘矢志复辟’之意。只可惜天道不公,不仅我壮志未酬,还连累得皇上也将遭尔毒手!程济有愧皇上……”说着,史复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愤,嚎啕大哭起来!

“你总算承认了,程编修!”高燧脸上浮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他得意地看着史复——也就是建文朝的翰林院编修程济,直到他哭声渐弱,方从容一笑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愿相助本王,不仅你安然无恙,本王的那位大堂兄,也能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啊?”程济心中一动。他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但对牵连到削发隐居多年的建文帝朱允炆,他却感到无比愧疚。听得高燧承诺放过建文,程济心中顿时又燃起希望的火光。不过稍一思忖,他便自失一笑,摇头道:“你既已知我身份,又岂会再用我?”

“论心,你自不足为用;但论才,你完全当得!”高煦认真地道,“本王欲图大事,但身边一直缺一善于设谋之才。而你正好胜任!”说完这些,高煦又一脸无所谓地道:“至于你的心……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建文君行踪唯本王知晓。你要想他活命,唯有尽心辅佐本王一途!”

“你敢要挟我?”程济眼中射出凌厉的寒芒。

“不是要挟,而是交换!”高燧镇定自若地道,“事成之后,本王自会让他安度余生;可若先生不尽心,或者智谋不精,以致本王事败的话……”高燧贼笑一声,道,“你不是说本王圣眷不如二哥,一旦事败会有性命之忧么?到那时本王就把建文君下落供出来,以此来保自己的性命!说句老实话,这几年建文君之所以还能在普济寺平平安安的吃斋念佛,就是因为本王想着真有这么一天,我这条命怕是要用他的命来换哩!”

“你……”程济气得咬牙切齿,几乎就要直扑上去,把眼前这个阴险狠毒的赵王碎尸万段!但最后,他的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一声哀叹。

程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十五年前的那场惊天大变中,他与王钺追随建文和太子朱文奎从宫中秘道逃出南京。一行人颠沛流离,直到普济寺才安顿下来。脱离险境后,几人便谋划着北上投奔盛庸和梅殷,依仗山东、淮上兵马与燕藩再战。无奈燕军严密封锁长江,几人始终无法寻得渡船。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下各州府相继归附新的永乐天子,最后连盛庸和梅殷,也不得不卸甲归降。消息传到苏州,建文和王钺知道大势已去。加之此时文圭又染病身亡,建文万念俱灰之下,索性遁入空门,王钺亦随其一道出家。唯有程济义愤填膺,发誓要诛灭燕藩逆臣,扶建文重登皇位。为此,他忍辱负重,不惜热油烫脸,去掉自己原先的关中口音,改用在真定做监军时学到的当地口音,并一收往日骄狂之气,潜入汉王幕中,蛰伏十余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汉王推上皇位,再以己之能覆雨翻云,隔绝中外,控制朝政,最终将建文迎回紫禁城。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不仅壮志雄心化作春水,就连他本人,亦受高燧胁迫,不得不为他的皇帝大梦披肝沥胆!想到这里,程济心中犹如被千万根针扎一般难受。

尽管程济十分怀疑高燧事成之后会放过建文的承诺,可是此时此刻,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尽心尽力地帮助高燧夺取帝位,那建文才有一丝活命的可能。权衡清楚利弊得失后,程济艰难地睁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见程济点头,高燧大喜,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欲笼络几句,程济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开,面色阴森地道:“你若敢毁诺,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高燧心中不屑地一哼,面上却笑容可掬,道:“先生放心!本王一诺千金!”说完,他拍了拍手,几个黑衣侍卫进入洞中,高燧跟他们嘱咐两句,回过头对程济道:“此处不可久留。待会本王手下会护送先生上路,争取天亮前赶到江边,到时候会有渡船载先生渡江。本王尚需在南京盘桓数日,待陛辞后,再回北京与先生相会!”

程济知道,从此时开始,他将时刻处于赵王的严密监视中。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随即在两名侍卫的“保护”下走出洞窟。出得洞口,程济抬头仰望天空,只见黑云遮月,星光黯淡。这时,一阵大风袭来,周围草木萧萧而落。程济见此苍凉景色,悲从心生,突放声诵道: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程济的声音凄婉、悲凉,夹杂着淡淡的忧伤,蕴含着无限的惆怅。待念到“阴阳易位,时不当兮”一句时,两行热泪从程济的眼眶中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潸然落下。

高燧正张罗着命人牵马,听得程济所诵,神色顿时一变。他转过身,走到程济面前,不悦道:“程先生!我大明可不是楚国!本王亦非顷襄王!先生不应发此屈子之慨!”

程济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但旋又黯然,最终只默默地拱了拱手,恭敬地道:“臣明白了!”

高燧点了点头,随即一招手,一匹骏马被牵到跟前。高燧上前,将程济扶上马,又指着身旁一队骑士道:“他们护送先生赴燕!”

程济点了点头,轻轻道了一句:“臣告辞!”随即轻夹马腹,马儿迈出前蹄,在骑士们的簇拥下,沿着山间小路向官道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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