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经过多年的大规模营造,到永乐十八年底,北京紫禁城终于基本建成。九月一日,永乐诏告天下,自永乐十九年元旦始,行在北京正式升格为京师,原京师南京改为留都。在明朝开国五十三年之后,北京再一次成为中华的帝都。
诏旨颁下,南北两京同时忙碌起来。南京这边,数不清的王公贵族、官员胥吏纷纷打点行装,陆续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大小漕船,向三千里之外的北京进发。而随着朝廷的迁离,曾经繁花似锦的六朝古都在短短数月间急速衰落,夜夜笙歌的十里秦淮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十分萧瑟清冷。
与南京的落寞迥异,北京却是大放光彩。皇室和王公大臣们的蜂拥而至,使这座三朝旧都以惊人的速度兴盛起来,而数以万计伴随达官贵人们迁入的商贾工匠,更把繁华的气息带进了北京的每个角落。尽管朝廷已为官僚贵戚们准备了府邸,但民宅自然不在官府操办之列。数月间,北京城内无数房屋拔地而起,坊市间更是人声鼎沸,一片昌隆景象。
在焕然一新的北京城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刚刚落成的大内皇城。与偏居南京东城的旧皇城不同,新建的北京皇城坐落于城市正中,更符合皇家礼制。皇城内庙社、郊祀、坛场、宫殿、门阙,规制悉一如南京旧宫,但规模之壮观、气势之恢宏、雕饰之华美,都足以让原有的南京紫禁城黯然失色。整个皇城周十八里余,位居其中的宫城——紫禁城周六里十六步,较原先的南京紫禁城要宽阔许多。宫城前廷的中轴线上,由南到北依次坐落着新建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三殿巍峨壮丽、气派庄严,尽显皇家威仪,让天下所有殿宇相形见绌。尤其是作为宫城主殿的奉天殿,更是形势恢廓,气魄宏伟,皇帝的至尊地位和礼制的无上权威,在这座大殿形制中彰显无遗!
谨身殿后为乾清门,以此为分界,再往北则是内廷。与南京紫禁城相同,内廷中轴线上依旧是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作为帝后寝宫及更衣之所。而在整个紫禁城的中轴线两侧,殿宇楼阁错落分布,东侧主要为文华殿、仁寿宫、东六宫;西侧主要是武英殿、清宁宫、西六宫;此外,还有内监各司房、膳房、酒房等参差其间。如此,数百座单体建筑以中轴线为基准纵横罗列。虽然东西两侧尚有大片宫殿未及建成,但一座规模宏伟的大明皇宫,至此已初具雏形。
当第一次游览过这座全新的皇宫后,永乐油然生出一种继往开来的感觉。在他看来,只有这座雄伟的宫城,才能衬托大明天子的至尊身份,才能彰显天朝上国的无限威仪!从这座依南京旧宫仿建、却又在规模格局上远胜前者的北京紫禁城中,永乐还希望向世人传达这样一个信息:他,永乐皇帝朱棣,通过自己的励精图治,已经将华夏带入一个全新的鼎盛之世!父皇开创的大明王朝,在自己的手中,得以踵事增华、发扬光大!
永乐十九年元旦,永乐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驾临奉天殿,在这里主持大明王朝迁都北京后的第一个大朝仪。宽敞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宗亲贵戚、番邦贺使齐列殿下,山呼之声绕梁不绝,拜舞之姿齐整庄严,永乐俯瞰群臣,豪情万丈。待礼仪毕,永乐起身,威严地道:“自今日始,我大明定都北京!北京背倚燕山,南俯中原,是为王者之所!都于此地,我大明必将天眷永顾,国祚万年!”
“诚如是!”太子朱高炽以下,群臣俯首应答。
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道:“迁都事巨,全赖列位臣工勤勉,终得大功告成!今年元宵佳节,宫中将在午门外开鳌山灯会,诸位爱卿可携家眷往而观之,以慰辛劳!”
“臣惶恐!”众臣又是俯首,继而道,“谢陛下!”
永乐又点了点头,继而以目示意身旁侍立的江保。江保会意,右手一抬,礼乐之声随即响起。永乐走下小丹墀,在臣子们的恭送声中离殿而去。
大朝仪结束后,高炽领着一众宗亲前往乾清宫行家礼,而朝臣和番使们则列队出宫。杨荣、杨士奇和金幼孜三个阁臣结伴返回文渊阁。各自脱去朝服,旋又聚到杨荣值房中。待下人上了茶,杨荣端起便饮了一大口,方对士奇和幼孜笑道:“每年最怕的就是这大朝仪。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想喝口水都难!”
杨士奇边小口啜着茶,边笑道:“仆倒不怵久站,只是这北京的天气实在太冷,先前在殿外丹墀上恭候陛下时,冷风直往脖子里灌!直到后来进了殿,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士奇兄说的是!”金幼孜慢悠悠地道,“其实咱们还算好的,至少后来还能进殿暖和暖和。那些低品的朝臣们最遭罪,从头到尾都只能在殿外候着。仆刚才出殿时,看见好些个都冻得僵了!”
杨荣感叹道:“难怪那么多人都不愿迁都!朝臣大都是南人,现在跑到这苦寒之地,要一下子适应过来还真不容易!”
士奇接过口道:“年纪大的确实难过,年轻的身强体壮,还是挺得住的!”
“那也未必!”金幼孜摇摇头,“迁都前,朝廷选派官员入值南京六部,本以为这不过是个鸡肋,却没想一大堆人去抢,年轻体壮的都有好些!来北京路上蹇大人还跟仆提起,说南京吏部考功司缺一个主事,结果吏部五个主事,竟有三愿意留下,而且都年方不惑!仆就不明白,南京虽好,但毕竟远离朝堂,又没太多正经事,待在那里,仕途受滞怕是免不了的。年长的没了进取心,留着养老倒也不错;可这些主事都正值壮年,难道也无心宦途了么?”
杨士奇淡淡一笑,摇摇头道:“他们未必是无心仕途,没准反倒是想搏上一搏!”
“搏?”金幼孜奇怪地问道,“此话怎讲?”
杨士奇微微叹了口气,道:“他们是看准了太子不愿迁都,想等着朝廷会再迁回南京,他们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杨士奇话一出口,杨荣与金幼孜心中皆是一凛。迁都北京,表面上看是一切顺利,但这多半仰仗于永乐的威势和决心。其实在朝中,不愿迁都的大有人在。北京一则气候苦寒、二则土地贫瘠,而且还离边塞太近,这种种因素,使得南方籍的朝臣大都不愿迁都于此。而在腹诽迁都的人中,来头最大的就是当朝太子朱高炽。高炽虽曾在北京居住多年,但却一直钟情人文荟萃的六朝古都。而且对父皇决心迁都的最大理由——天子戍边,抵御强胡,他也打心眼儿里不认可。在他看来,抵御胡虏自是应当,但没必要把朝廷也搬到北京。这种做法,虽然可以大大加强朝廷在塞上的力量,但也存在着巨大的风险。一旦胡人突破燕山,立刻就会兵临北京城下,到那时社稷就危险了!所以,高炽一直坚定地认为,以南京为京师是最正确不过的举措!以南京为京师,即便胡虏入寇,大明一时不敌,也可以从容调兵遣将,集天下之力将其驱逐出去。
高炽的看法反应了相当一部分朝廷大臣的心声。只是永乐在迁都一事上立场甚为坚定。而且一直以来,只要他下定决心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更改。对皇帝的这种性格,朝臣早就摸得精熟,故都不敢硬顶。而高炽虽是太子,但性格仁弱,对他这位威势无双的皇帝老子更是从不敢有丝毫置喙。所以,在迁都被付诸廷议时,虽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但永乐一旦表露决心,大家便都噤若寒蝉。这件关乎千秋国运的天下第一大事居然如此轻易地在朝堂上获得通过,其根源就在于此。
不过高炽虽然不敢反对永乐,但他毕竟是太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永乐已经年过花甲,说不定哪天就会龙驭上宾。太子登基后,他很有可能又会将都城迁回南京。当然,真有那一天的话,六部堂官肯定会跟着朝廷一起迁徙,但下面那些普通司官则就未必。到那时,南京六部就会重新成为正宗,这些在南京任职的六品主事也有可能在这场变动中受益,升任新朝正牌子六部的从五品员外郎甚至正五品郎中。
杨荣、金幼孜还有杨士奇都是内阁阁臣,虽然品级不高,但身份超然,均属天子重臣,朝廷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北京,他们的地位都不会受到影响。不过三人均参预机要,平日也以天下为己任。对于鼎移燕山究竟利弊几何,其实他们三人也拿不准。但有一点他们都十分清楚:就是迁都事关重大、牵涉甚广,来回反复必将动摇国本。出于这种考虑,他们都对皇上和太子之间的这种分歧感到忧虑。
不过还是杨荣洒脱,见士奇和幼孜均眉头紧锁,他潇洒地一挥手道:“咱们也都别杞人忧天了!时势变迁,非可预知。将来之事,将来再议不迟!”
杨荣之意是假以时日,迁都利弊自会逐步显现,到时候根据形势再做判断。这既是老成持重之见,也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杨士奇和金幼孜思忖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杨荣见状,又嘿嘿一笑道:“眼下仆只指着灯会。这几个月忙着迁都,人都累瘦了一圈,到元宵节晚上,仆定要好好乐上一乐!”
见杨荣打趣,士奇、幼孜噗嗤一笑,屋内气氛顿时轻松不少。接着,三人又寒暄一阵,遂各自回值房署事。
二
元宵赏灯,据说始于汉代祭祀太乙,后世赏灯为其遗风。每年这天,天下各大城镇的士民们便扶老携幼走上街头,观灯赏景、猜谜作诗,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欢乐。宫中的鳌山灯会始于永乐十年。当时正值漠北肃靖、运河贯通,放眼大江南北,尽是一派繁华鼎盛,永乐为藻饰太平,遂下旨在南京皇城的午门之外举办鳌山灯会,邀京中官员同往观之,以为君臣同乐、普天同庆之意。
本来,按照永乐的原意,鳌山灯会是一年一次,年年不停。不过由于灯会耗费不小,后来朝廷二征漠北,兼又营建北京、建报恩寺塔,户部用度拮据,为节省开支,这鳌山灯会也就时断时续,即便举办,规模也受到限制。
现在户部积蓄依旧不多,但由于北京的工程已经基本告毕,接下来国家度支会有所好转。而且今年是大明王朝迁都北京的第一年,为庆此盛事,永乐决定重开鳌山灯会,并大肆操办一回。当他把这意思透给夏元吉后,这位计相虽嫌花费太多,但最后仍点头答应,并从太仓拨出十万贯钱,与永乐拨的三万内帑一起凑够十三万贯,作为灯会之用。
转眼间便到了元宵节。及至申末,天色渐黑,午门城楼上却是华灯初上、一片璀璨。远远望去,但见星球莲炬、火喷梨花、飞丹流紫、花团锦簇,宛若天上宫阙、又似水晶世界。
遵照圣旨,皇室子孙、皇亲勋爵、大小九卿衙门堂官、五府都督、内阁辅臣、翰林词臣以及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等言官,均上午门城楼陪侍;后宫嫔妃、长公主、公主以及命妇则身着诰服,在端门城楼观灯。其余低品京官无资格登楼,便都聚在午门城墙前的临时看台上。楼上楼下上千号人,一片熙熙攘攘,把个皇城烘托得热闹非凡。
酉时一到,午门前广场上九声炮响。一名内官尖声叫道:“皇上驾到!”旋即,午门城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棣身着绯红色的天子常服,在黄俨、狗儿、江保、马云等近侍的簇拥下,精神矍铄地上得楼来。楼上一众子孙朝臣立即跪了下去。
“众卿平身!”永乐伸手一虚扶,旋坐到早已准备好的龙椅上。众人这才起身,在御座左右两侧早已安排好的座椅上坐下。
鳌山灯会是由宫中操办,具体负责的是司礼监太监黄俨。此时见大家坐好,黄俨遂凑到永乐耳边,轻声道:“皇爷,可以开始了吗?”永乐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黄俨会意,旋走到楼前栏杆处,中气十足地朝广场大声喊道:“开灯……”
瞬时,鞭炮齐鸣、鼓乐大作。本来乌黑一片的广场,顷刻间火树银花、星光灿烂。永乐与王公大臣们一起走到栏杆前观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中间那座气势磅礴的鳌山灯。此灯山高十层,饰以金碧、山上灯如星布,吐翠旋玑,一片璀璨景象。
鳌山灯的两旁,是两条如梦如幻的灯街。无数皮、绢、纱、纸所制之灯,犹如万千浪花,曲折逶迤的延绵而下,汇聚成两条光芒四射的玉带。
灯会中的灯饰来自大江南北,有闽中珠灯、白下角灯、滇南料丝灯、杭州皮绢灯;灯的花样也极其繁多,有像生人物,如老子、美人、钟馗捉鬼、刘海戏蟾;花草之属,有葡萄、杨梅、柿子;禽虫一类,有鹿、鹤、鱼、虾、走马;更有奇巧一些的,如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玻璃瓶等。数百种形态迥异风采万千的花灯,直叫人心旷神怡目眩神迷。
“父皇!”永乐正倚着栏杆看得起劲,站在他左手旁第二位的赵王朱高燧道:“这里看不清楚,咱们下楼去吧?”
永乐一侧目,见身旁的王公大臣们皆眼巴巴地望着他。永乐一愣,随即自失一笑道:“燧儿说得是,既是观灯,自然要凑近了!”说着,他大手一挥,对众人道:“诸位爱卿都随朕下楼!”
众人早就被撩得心直痒痒,都想到灯市里逛个够,只是永乐还在城楼上,他们也只能陪着。永乐金口既开,大家皆是眉开眼笑,遂簇拥着永乐走下城来。
下楼后,永乐命其余人等各自赏玩,只带着高炽、瞻基、高燧以及三位阁臣,在黄俨和狗儿的引领下,直奔正中央的鳌山大灯。
这座主灯高达三丈,且自下而上有路可通。在黄俨的引领下,永乐等人顺着阶梯鱼贯向上,一路上,万千灯笼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永乐兴致盎然地左顾右盼,不知不觉就已登到灯山顶端。
山顶是一个搭好的平台,从这里往下看,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永乐手指下方,笑呵呵地对身旁的高炽道:“都说当下是太平盛世,平日里还看不出来。今天这灯会一开,盛世风貌顿时尽显无疑!”
“此全赖父皇之功!”高炽赶紧拍了一记马屁。
永乐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又手指黄俨笑道:“也多亏尔这奴才办事得力,才有了今天这般盛景。如此说来,这永乐盛世,亦有尔一份功劳!”
“皇爷折杀奴婢了!”黄俨口中谦虚,心中却比吃了蜜还甜。
永乐笑笑,不再理他。又将周围人张望一圈,忽然心念一动,叹道:“可惜广孝师傅和世忠不在了!他二人去世前,都有跟朕说起,最大遗憾就是看不到这新都盛貌。尤其是世忠,鼎移燕山,他是极力赞成的,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说将来北京建成,举行鳌山灯会时,他的魂魄定会前来赏灯!也不知他这时来了没有!”说完永乐又茫然四顾,似乎在搜寻金忠鬼魂的踪影。
姚广孝和金忠分别在四年前和六年前去世。永乐朝的左班文臣中,他二人一直最受器重,圣眷之隆,远胜过当下最得宠的杨荣。而且与其他文臣对迁都不置可否甚至心有不愿不同,他二人从始至终,都对迁都北京充满了热情,这也是永乐这时想到他们的原因。
永乐突然感伤,众人心中俱是一沉。瞻基反应快,赶紧笑道:“两位师傅早已转世,魂魄怕是来不了了!不过他二位既牵挂新都,没准就投胎在北京城中,只是皇爷爷不知道罢了!说不定过二十年,他们就金榜题名,再入朝堂侍候您老人家呢!”
永乐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感伤有些不合时宜。旋也笑道:“再过二十年,这天下就是尔做主了,要侍候也是侍候尔,朕到那时只怕早躺进长陵了!”
杨荣见永乐句句不离个“死”字,觉得太不吉利,赶紧把话题岔开,道:“陛下,老待在这上头也没甚意思,咱们到下面灯市里逛逛吧!”
永乐先是点头,旋又摇摇头,笑道:“算了,朕一去,周围一大片的人都得退避。臣工们辛苦一年,难得有这么个欢快时候,朕就不扫他们兴致了!”说着,永乐想想,对杨荣他们几个阁臣笑道:“上元佳节,尔等饱学之士岂能没有诗赋?走,回五凤楼,各把佳作奉上!”说完,便笑着走下灯山,重新返回午门城楼。
待到御座上重新坐定,永乐朝三个阁臣一笑,道:“三位学士谁先来?”
早在参加灯会之前,三人便知肯定又要奉旨作诗,因此都已打好腹稿。此刻永乐问起,他们均从容不迫。三人中,杨荣、金幼孜二人长年随侍永乐,现已升任文渊阁大学士;而杨士奇一直辅佐高炽,与永乐隔得较远,又在永乐十二年一度下狱,故而官职上稍低一些,现在仍只是翰林院学士,所以他便不吱声;而金幼孜虽与杨荣官职相同,但圣眷却稍逊一筹,他也不作声。杨荣见他二人情状,知无可推脱,只得干笑一声,道:“那臣就先献丑了!”说完,他佯作构思片刻,旋道:禁苑东风暖,青霄月正中。
鱼龙千队戏,罗绮万花从。
云峤祥光丽,星桥宝炬红。
太平多乐事,此夕万方同。
“恩!”永乐品味片刻,微微颔首道:“华丽端正,堪称佳作!”说完便将目光投向金幼孜。
金幼孜捋了捋胡须,婉婉道:
鳌山高耸架层空,万烛烧春瑞气融。
星动银河浮菡萏,天垂琼岛绽芙蓉。
行行彩队穿华月,曲曲鸾笙度好风。
自是太平多乐事,君王要与万方同。
“金幼孜此作,绘景栩栩如生,与今晚灯会之状更为贴切!后两句略一改动,比杨荣的又平添几分气势!”永乐又作了点评。
现在轮到杨士奇。杨士奇的诗词文章,不仅在翰林词臣中,就是放眼天下士林,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此时见永乐瞄来,他胸有成竹地一笑,旋朗朗道:綵映鳌山近紫霄,王正嘉节属元宵。
九衢星斗珠灯燦,一统乾坤玉烛调。
处处阳和融动植,家家欢乐合笙箫。
臣民仰戴君恩泽,万寿齐天祝帝尧。
“好!”杨士奇一咏完,永乐当即大声喝彩道:“杨士奇文辞冠绝海内!论雍容典雅,此诗与杨荣、金幼孜之作相仿佛,但诗意却更为生动。”
“陛下过誉了!”杨士奇曲身一揖。
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到杨士奇现在仍只是个学士,便道:“杨士奇多年辅佐太子,劳苦功高,自今日起晋左春坊大学士,仍兼翰林院学士职!”
杨士奇没料到,一首诗竟然把自己的官位又提了一级,心中顿时一喜。不过他仍保持着一贯的宠辱不惊态度,只不慌不忙地跪伏于地,道:“谢陛下!”
“起来吧!”永乐笑着一虚抚,杨士奇从地上爬起。这时杨荣和金幼孜也笑呵呵地向他道贺。三人作诗时,其他翰林词臣也相继上楼,见此情状,亦都纷纷上前献艺,五凤楼上顿时好一阵热闹。
待过了好一阵,诗会接近尾声,永乐觉得有些乏了,遂起身笑道:“尔等都正值盛年,朕却垂垂老矣,精神是不行了。今日便就到此,尔等自去观灯,朕先回宫了!”
见永乐要走,一众子孙朝臣忙又跪地恭送。这时黄俨还在城下灯市里忙活,永乐遂领着狗儿、江保、马云三个下楼,在一群小内官的簇拥下登上舆驾,向后宫而去。
三
永乐本是想直接回乾清宫歇息,走到半路,一阵寒风吹过,他又清醒不少。待到乾清门时,永乐忽命停舆,然后从舆驾上下来,对江保和马云道:“尔等先回去!狗儿陪朕去后苑走走!”
“皇爷!”马云毕恭毕敬地道,“外面天冷,还是回宫里待着吧?”
永乐大手一摆,道:“朕戎马一生,何惧些许寒风?尔不必聒噪!”
听永乐这么说,马云顿不敢吱声了。永乐领着狗儿绕过乾清宫,沿着甬道向宫后苑方向走去。
宫后苑位于玄武门与坤宁门之间,是新建紫禁城时专门开辟的一处花园。不过紫禁城刚刚落成,虽然宫殿已基本建好,但一些次要的犄角旮旯之地尚有待完善。像这宫后苑,眼下假山池塘小径都已成模样,但花草之类尚未来得及栽植,需等到开春后再行增补。不过这并不影响永乐的兴致,进入空旷的苑中,没了高楼殿宇的遮挡,反倒让永乐觉得十分舒畅惬意。主仆二人来到池塘边,但见水中明月倒悬,水面光洁如镜。永乐见此景,感慨道:“想当初朕刚到北平就藩时,这里还是前元旧宫。当时朕游览元宫,所到之处皆一片萧索,景致较这尚未竣工的后苑,也都差了好许!”
“皇爷看到的还是装扮的!”狗儿笑着插口道,“奴婢是王爷就藩后才招进府的,之前都是在旧北平街头瞎混。王爷就藩前,当时的北平布政司特地召了好多人进元宫,把里头清扫了一遍,奴婢也跟着混了进去。那还是奴婢头一回进皇城。皇爷您觉得元宫破败,可在奴婢看来,简直就跟龙宫一般,回去后还想着,将来要是能在这皇帝老子的家里住上一天,就是死了也够本了!”说到这里,狗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哪知没多久奴婢进了燕府,跟了皇爷,从此别说元宫可以随时出入,后来连南京紫禁城都住了好些年。现在再回北京,这里居然已经有了一座新皇城!以后奴婢天天都能住在里头!现在再回忆当年那点子念想,就觉得那是自己跟井底之蛙似的!”
“哈哈哈哈……”狗儿的话说得永乐放声大笑,笑声中又带着几分自豪。狗儿的这些经历,完全拜自己所赐。自己不仅改变了狗儿的命运,更改变了千千万万大明子民,乃至无数尚未出生的未来华夏后人的命运!从这种改变中,永乐再一次品尝到了身为王者的畅快感觉。永乐坚信,自己一手推动的这些改变,会使大明,使华夏在未来的岁月中愈发强盛;而他本人的励精图治,开拓进取,更会因为这种繁荣昌盛,而永垂史册,光耀千秋!
激动过后,永乐终又平静下来。这时又一阵寒风吹过,永乐感到身上关节有些微微发痛。这是多年戎马生涯、长期风餐露宿落下的毛病。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头痛、恶风、骨节酸痛等种种症状逐渐在他身上体现,这让永乐十分难受。本来,既然症状发作,那就应该赶紧返回温暖的房中。不过今天永乐心情甚佳,直到这时仍意犹未尽,不想因为这点子小毛病搅了兴致。他将身上的裘衣紧了紧,对狗儿道:“走,咱们沿着这湖塘逛逛!”
“阿!”狗儿答应一声,随即上前搀住永乐,主仆二人沿着池塘边的小路慢慢前行。
走了一阵,一座巨大的假山出现在眼前。这时朔风越来越大,永乐见假山下有个山洞,便决定钻进去避避风。二人走到洞口,正欲进去,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喘气之声!
永乐与狗儿面面相觑——这种大冷天,这禁苑荒洞中竟还有人!片刻,狗儿反应过来,正站直了准备喝问,忽然里面传来人的说话声。
“快些,快些!”先传出来的是一个女声,话语间还带着几分娇喘之气!
“姑奶奶,小声些,被人听到可就坏事了!”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声音。宫后苑地处内宫,一般男人不可能进入。而这个男音明显有些尖利,所以说话者应该是个宦官。
女人又说话了,语速越来越急切,而且显得颇为兴奋:“这时候,哪会有人来这里!你方宽了心,赶紧加把力!”
“小姑奶奶,俺的手都快使得酸了!”
“那你倒过来,用你那三寸舌头,啊……”女人起劲地说着,忽然一声惊呼,紧接着浪叫连连,声音越来越大。
狗儿站在洞口,里面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到这时,他已经完全明白,这里头待着的,定是一对偷欢的“菜户”。
所谓“菜户”,又称“对食”。历代皇宫内都蓄有大量宫女。这些女子年纪轻轻就进入宫掖,从此与外间隔绝,毕生再无出宫之日。
作为宫人,她们不能像普通女人那般谈婚论嫁,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被皇帝宠幸,进而成为嫔妃。但宫女成千上万,皇帝却只有一个,想“承沐圣恩”简直比登天还难,甚至绝大部分宫女从进宫起,直至老死宫中,连皇帝的面儿都见不着。
宫女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到了年纪,难免也春心萌动。但后宫除了皇帝,再无其他男人,她们要发泄欲望,只能另寻他法。于是乎,有些宫女甚至失宠的嫔妃便想办法从宫外弄些淫具进来,晚上一个人时聊以自慰;而更有甚者,把目光瞄准了一群特殊的人——宦官。
宦官本是被去势之人。但在这深宫中,除了皇帝和他们,再也没有其他男人。宫女们为满足欲望,便只能找他们将就。而宦官虽然被阉了下身,但毕竟也是男人出身,就算命根已除,但心理上的瘾却不可能拔出。于是乎,宦官与宫女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结成“菜户”,像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而在房事上头,宦官虽无命根,但好歹还有个男人身子,手口并用,也可勉强凑合。
按理说,宫女亦是皇帝的女人,宦官与宫女结菜户,这绝对是杀头的勾当!但也有许多皇帝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从来都不过问。但是,这种放任是因人而异的。要是碰到在意的皇帝,一旦发现宫女与宦官“私通”,那绝对是龙颜大怒,痛下杀手!而现在的这位永乐皇帝,正巧就属于后者!
狗儿是知道永乐脾气的。此时听得洞内情况,顿时心知不妙。他回过头一瞧,发现永乐果然一脸铁青,双眼迸射出愤怒的火光。
“啊……”就在这时,洞内女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尖叫,想来是已一泄而尽。紧接着,男人嘿嘿笑道:“如何?我舌头上的功夫还不错吧?”
“你这冤家!”女人娇嘤一声,又一叹道,“可惜你下面那玩意不中用,不然就更好了!”
“你也太贪了!”男人道,“俺那东西要是有用,哪还能进得了宫?”顿了一顿,男人又道:“外面灯会也快结束了!你赶紧回寿昌宫吧,不然娘娘回来见不着人,没准就得发怒了!”
寿昌宫是内廷西后宫之一,现在住着的是朝鲜国进献的美人吕氏。狗儿听这内官要宫女回寿昌宫,便知她十有八九是吕美人宫里的。狗儿见永乐脸色愈发不佳,正准备冲进去捉奸,里头女人又道:“别急!再在我身上压一阵子!”宫女似乎拉了男人一把,然后道,“娘娘没那么快,现在正和徐夫人打得火热呢!再说了,今天徐夫人肯定又给她塞了不少宝贝,她这时乐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我?”
“那也得小心些!万一要是她查出咱俩的事,发作起来怎么办?”
“她敢!”女人不屑地道,“她收定国公家珠宝的事,我一清二楚!她要敢把我怎么样,我就把这件事抖出来。到时候皇爷肯定千刀万剐了她!”
听到这里,狗儿吃了一惊,再看永乐,他也是满脸惊愕。这时女人继续道:“徐夫人这两年少说给娘娘送了几万贯的宝贝,就想求她在皇爷身边吹吹枕头风,好让定国公老爷坐上实授都督的位置,这都是通过我去搭的线。娘娘现在只会把我哄着,哪敢寻我的晦气?”
永乐这时候已经完全明白了。定国公徐景昌是徐增寿的嫡长子。当年徐增寿为靖难立下大功,结果在燕军进入金陵前的最后一刻被建文击杀。永乐痛惜增寿之死,追封其为定国公,并命徐景昌袭爵。过了几年,徐景昌年纪渐长,遂请求永乐准他入仕。永乐也有意栽培,立授其中府都督佥事实职。孰料这徐景昌毫无乃父之风,正经本事没有,吃喝嫖赌倒是样样在行,还仗着其父功劳骄横放纵。不到两年,弹劾徐景昌的奏本就多达二三十道。见徐景昌实在不像话,永乐也十分恼火,但因增寿之故,又不忍责罚,遂给了他一个左都督的虚衔,把他养起来了事。哪知徐景昌犹不知足,还想谋取军府掌印的实缺!而更让永乐没有想到的是,徐景昌在自己这里走不通,竟把脑筋动到了后宫里头!
自打权妃去世后,永乐再未专宠哪个嫔妃。但出于对权妃的眷念,他对同样来自朝鲜的几个嫔妃的宠爱要多一些。这个吕美人在后宫中位份不高,但圣眷尚可,永乐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在她宫中留寝。这时听了这个都人的话,永乐细细想来,这吕美人确实好些次拐弯抹角地跟自己提及徐景昌的好处!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定下的铁律!大明开国至今,无论是当年的孝慈高皇后,永乐本人的皇后徐仪华,甚至是建文的皇后马氏,都从来不敢干政。当初永乐夺徐辉祖爵位,将其幽禁再家,甚至一度想把他处死,徐皇后都不敢出言相救,直到临死前,才壮着胆子哀求他解除自己弟弟的幽禁。皇后尚且如此,这个吕氏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他竟敢收受徐景昌贿赂!想到这里,永乐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狗儿一直在观察永乐神色。此时见老皇爷满脸狰狞,便知他已愤怒到了极点!狗儿不再犹豫,撩起袖口便冲进洞内,只听得一阵惊呼之声,转眼功夫,一对衣衫凌乱的男女便被狗儿提了出来。
永乐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对男女,目光犹如两道凌厉的刀锋,似要将他们割成两半。两人被狗儿突然抓获,已是大惊失色,此时再见到老皇爷,立知大祸临头,只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把尔等名字和职守报来!”永乐阴森森地道。
“奴婢鱼三,是惜薪司掌印!”内官首先做答。宫女畏畏缩缩一阵,也回道:“奴婢柔儿,是吕娘娘的贴身侍女!”
永乐怒极反笑,道:“鱼和肉?倒也绝配!难怪会厮混到一起!”
“奴婢有罪!奴婢该死!”鱼三从永乐的话语中感觉到了杀气,当即吓得魂不附体,哀嚎道:“宫里有好多下人都结了菜户!奴婢见着,一时迷了心智,才做出这等事来!皇爷饶命啊!”
永乐对鱼三的讨饶充耳不闻,只对那柔儿喝道:“尔刚才所言吕氏收受定国公贿赂,是真是假?”
柔儿露出一丝犹豫,但见永乐恐怖神色,又吓了一跳,赶紧叩头道:“奴婢所言句句是真!”
永乐脸上浮出一丝杀机。他瞄了一眼狗儿,沉声道:“先把这两个贱人关到内官监,再带几个人,把吕氏给朕押到乾清宫来!”说完,也不等狗儿做答,便气呼呼地自己去了!
回到乾清宫,永乐便直奔御书房。过了小半个时辰,狗儿领着吕氏进来。吕氏已从狗儿口中得知了抓她的原因,此时见得永乐,顿时吓得三魂皆散,六魄全无。永乐刚一发问,她便将与徐景昌夫人暗中交结,收其珠宝,并承诺为她丈夫说项的经过一五一十招了。永乐听后怒意满胸,立即下旨将她打入冷宫,来日再行发落。狗儿领命,招来两个强力内官,拽住吕氏就要往外拖,永乐阻止了他,道:“此事由江保去办!尔先留下!”
待吕氏出门,永乐命狗儿将房门关好,方一脸阴郁地道:“皇后去世后,这后宫是越来越没规矩!都人与宦官私通,简直是毫无羞耻!自三保出海巡洋后,内官监便一直由尔代领!看来尔这个代理掌印也未尽责!”
狗儿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一骨碌跪倒在地,叫道:“奴婢有罪!请皇爷开恩!”
“起来!起来!”永乐抬了抬手,示意狗儿平身,又道,“尔管着司直监,又时常随侍御前,内官监那边顾不过来也情有可原,朕不怪尔。不过刚才那个鱼三也说了,对食在后宫甚为普遍,此类淫风绝不可长。明日起,尔便替朕好好整治下后宫,凡有对食者,统统都给朕揪出来!此等寡廉鲜耻之徒,朕定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狗儿的心咯噔一跳。对食在宫中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就是各宫嫔妃,对此也都是心照不宣,只瞒着永乐一人罢了。狗儿也是内官,知道内官和宫女的苦处,虽然他本人对女色并无兴趣,但对结菜户这事也表示认同。现在宫里结成菜户的男女少说有大几百号,据说连司礼监太监黄俨,暗中也和在尚仪局的女官魏清玉勾搭在了一起。眼下永乐命他整治对食,要遵旨照办的话,不出三日,整个后宫的都人、内官就会被他得罪个遍!狗儿虽然对永乐忠心耿耿,但想到此事的严重后果,也不由得心生畏惧。
不过狗儿也无法拒绝。且不说这是内官监分內之事,他无道理推脱;就是刚才永乐那“未尽责”三个字,就已经让他心惊肉跳好一阵子了。狗儿心中把那个鱼三和柔儿骂了无数遍。要不是他们胡找地方乱来,自己又岂会摊上这等晦气事?可骂归骂,圣旨既出,由不得他说个“不”字!无奈之下,狗儿只得咽下口唾沫,躬身道:“阿!”
“还有!”永乐继续道,“徐景昌暗通后宫一事,毕竟只是吕氏一面之词。尔明日再派人去定国公府上,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皇爷是叫奴婢奉旨问话?”
永乐本想说是,但又转念一想,这徐景昌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愣子,自己派人去问话,他承认倒也罢了;万一他一犯浑抵死不认,那事情就棘手了。本来,因着徐增寿的缘故,就算徐景昌真贿赂了吕氏,永乐也想着训斥一顿,下不为例就算了。可要是他在奉旨回话中不认,那就成了欺君。出于维护皇帝权威,那时永乐就是再心有不愿,也需重重罚他,这又让永乐心有不忍。思虑再三,永乐摇摇头道:“话先不要问!既然徐景昌夫人送的都是珠宝首饰,那她贴身的侍婢十有八九会知道。尔派几个精干的人,暗中逮到她的侍婢问个清楚,然后再去问徐景昌,如此他便抵赖不得!”
狗儿又是一惊。永乐此举可谓用心良苦,就其目的其实是要维护徐景昌。可真要这么做的话,他狗儿身处其间,可就情况不妙!徐景昌不敢怨永乐,但肯定会把他这个经办者恨到死处!现在仅就一个后宫,就已经够让狗儿头疼的了;要再惹上徐景昌这位世袭公爵,那他就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不过于此事上头,狗儿还是有办法脱身的。他干笑一声,回道:“皇爷!定国公是外臣,要是奉旨问话,奴婢当然是去得的,但要是去抓他家的丫鬟,这由奴婢出面怕不合适!”
永乐一愣,随即笑道:“也是,这是缇骑的活计!那尔传话给锦衣卫指挥使贯义,把这事交给他去办!”
“阿!”推掉这麻烦差事,狗儿心头一宽,赶紧答应,随即行礼告退。狗儿走后,永乐靠在椅子上想了半晌,旋自言自语道:“锦衣卫管不了后宫,内官监又不能预外事,难怪这吕氏与徐景昌能肆无忌惮地中外勾结!这个口子该如何堵住呢……”
四
狗儿没有听到永乐的喃喃自语。出乾清宫后,他立刻去到内官监,把少监尹庆从被褥中叫了起来,将永乐的意旨跟他说了。尹庆听完,也觉得这事麻烦不小。两人叨咕了整整一宿,总算想到了一个办法。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狗儿与尹庆秉承永乐旨意,在后宫摆开架势、大肆搜捕对食男女,一时间,深宫大内鸡飞狗跳,那些平日里卿卿我我的菜户们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就这么闹了几日,见动静差不多了,狗儿才将所擒之人的供词整理成卷,拿到乾清宫复命。
狗儿进入乾清宫御书房时,正巧锦衣卫指挥使贯义也在陈奏徐景昌勾结吕氏之事,除永乐外,太子高炽、太孙瞻基还有杨荣、金幼孜、杨士奇亦在一旁随侍。见狗儿进来,永乐示意他稍等,待贯义说完再行禀报。
贯义的陈奏简洁明了。他接旨后,秉承永乐之意,趁徐景昌夫人的贴身侍女珠儿外出之机将他捕回北镇抚司,不费吹灰之力就吓得她一五一十招供。拿到供词后,贯义私下里找到徐景昌。徐景昌见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只得老实承认,贯义轻轻松松完成任务,这便进宫向永乐缴旨。
听完贯义陈奏,永乐未有表示,只挥挥手打发他出去,完后端起案上茶杯呷了口茶,方问狗儿道:“对食之事查完了?”
“查完了!”狗儿答应一声,遂小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将手中卷宗呈上。永乐接过卷宗翻开看了一阵,眉头逐渐微微皱紧。半晌,永乐将卷宗放到案上,问狗儿道:“怎么才二十来对?那个鱼三不是说有好几百口子吗?”
“鱼三被皇爷抓了现行,或是想把数目报的大些,好来个法不责众!”狗儿赶紧解释。
“法不责众?朕看不是!”永乐摇摇头,道,“尔所查之人大都是普通火者,上台面的太监和少监是一个也无!像此等事,多半是上行下效。上头的人要不带头,这些小火者又岂敢如此嚣张?”说到这里,永乐突然眨眨眼笑道:“尔这厮,当年在藩邸时就一肚子鬼主意,本以为年纪大了,会变得端正肃谨些,不想还是一肚子坏水!朕看尔是怕得罪人,所以才敷衍了事的吧?”
被永乐说破心思,狗儿顿时一惊。不过再一回味,永乐口气并不严厉,措辞中甚至带着些戏谑之意。思及于此,狗儿心中稍安,旋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道:“皇爷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奴婢的难处!不过也并非奴婢全不尽力,这其间也确有不便之处!”
“哦?有何不便?”
“皇爷有所不知,这对食,其实也是看人的。地位越高,越容易找到伴儿!也更方便搭伙儿过日子。而这些人中,有许多都是娘娘们身边的人,奴婢要是抓他们,首先得娘娘们点头。可这些人平日都深受娘娘们宠爱,风声传开后,都躲到娘娘们的宫里不出来。内官监只管内官,娘娘们都是主人,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东西六宫要人哪!”
狗儿说完,便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永乐。其实他这话里含着两层意思。如果永乐顾及后宫嫔妃的体面,就此罢手,那是最好不过;退一步说,就算他仍要坚持追查,在听了这个解释之后,至少也该再下道明确的旨意,约束后宫嫔妃不得干预此事。有了这道圣旨做护身符,至少嫔妃们不会把怨气撒在他狗儿身上,就是那些被揪出来的内官,对他狗儿的怨恨也会少一些。
不过永乐却未作任何表示。听了狗儿的解释,他沉思半晌,方道:“尔先回去吧,此事容后再议!”
狗儿有些迷糊:这“容后再议”,究竟是指就此不了了之,还是仅暂时搁置,将来还要继续?狗儿望向永乐,却见他未有解释的意思,于是只得将疑惑埋进肚子,答应一声,随即行礼告退。
狗儿出门后,永乐对着高炽一笑,道:“还真叫尔言中了!狗儿这厮,真与他的诨号一样,生得就是副狗性子,改不了吃屎的习惯!”原来在贯义和狗儿进宫前,高炽便跟永乐说追查对食最得罪人,把这事交给狗儿,他十有八九会耍滑头。永乐当时还不信,这时终于得到印证。
高炽陪笑一阵,又道:“其实狗儿并非有意糊弄父皇,他后面的话,还是很在理的。他毕竟是内官,不仅要听陛下的,还得听后宫各位娘娘的。别说这等事他没法办,就算他真的办了,那他也没法在宫里待了!”狗儿是燕藩时的老人,几十年相处下来,深得高炽宠爱,他有些担心永乐会因此责罚狗儿。
永乐点点头,道:“尔之所言,其实朕几天前便想到了。今日招尔等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一句,道,“还有徐景昌暗通后宫的事!”
众人闻此言,以为永乐要议对二事的处置意见,忙端正身姿,静待永乐发问。不料永乐却道:“我大明开国至今,已近一个甲子,各项制度,按理说亦应完备。但经此二事后,朕却发现其中仍有缺失。若不亡羊补牢,将来必生祸患。”
“缺失?”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永乐所指。
永乐伸出两根手指头,掰下一根,道:“第一,徐景昌暗通后宫一事,从发生至今已有两年,这其间徐景昌夫人多次向吕氏行贿,朕竟毫无察觉,若非此次碰巧撞到下人偷奸,怕是还要蒙在鼓里。之所以如此,自有有司不察之过,但朕细细想来,根子上还是制度有失所致。朝廷于外廷设置三法司和锦衣卫,以惩治不法;宫中则上有皇后统驭六宫,下有内官监管制内官都人。但在这中外勾结上头,却无一专门衙署可治。法司和缇骑不得过问内廷事务,而皇后和内官监又只管着后宫,凡涉外廷之事绝不能干预。久而久之,两方都各扫门前雪,在防范中外勾结上头都有松弛,也力有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