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永乐风云(出书版)》作者:殷明【完结】 > 《永乐风云》殷明@书香门第.txt

  第五章 金殿大火.2

作者:殷明 当前章节:152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8

听永乐这么一说,高炽他们想想,也确实如此,于是都微微点头。

“第二,就是刚才狗儿提到的难处!”永乐正说着,觉得右臂的肘关节又有些酸痛,遂将臂膀扭了扭,才继续掰下第二根手指头道:“内官监管着内官都人,但上头又有嫔妃压着。嫔妃要是有皇后约束还好些,但若皇后患病、或者性子偏弱,则难免有人胡作非为。而她们手下的内官都人也会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这些年中宫之位空缺,权知六宫的昭献贵妃又长年卧病在床,直至去年七月薨逝,其间对后宫事务少有过问,以致宵小横行!而内官监惹不起上头的嫔妃,遂就容忍迁就、得过且过。这对食的淫贱勾当之所以泛滥,此亦为一大根由!”

永乐讲得头头是道,高炽他们听得也是连连点头。但接下来永乐的话,却是石破天惊:“为维护祖训,杜绝中外勾结,整肃内宫纲纪,朕决定于锦衣卫外,再设立一缉事衙门,由内官提督之,直接听命于朕。至于衙门的地址,朕已经选好,就在东安门外,官署名称便叫东缉事厂!”

“什么!”在场众人皆是一惊。杨荣首先反应过来。他立即起身跪下,急促地道:“陛下!内官不得干政,此亦是祖训!今使内官掌缉访刺探之事,恐与祖训不符。且既为缉捕侦查,免不得需招募大量精明能干、武艺高强之人为役,这几同于让内官掌兵!宦官掌兵,而且是在京中,这可是国之大忌!陛下务请三思!”

杨荣的分析十分中肯,而且除其明言之理由外,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东缉事厂,几乎就是锦衣卫的翻版!锦衣卫职掌侦缉、监视百官,已经足够让官员们心惊肉跳,要再加上一个东缉事厂,那天下受酷吏迫害之程度又会大大增加。只不过用酷吏监视百官,是皇帝控制百官的手段,虽然对官员有害,但在皇帝看来却十分有效。杨荣知道这个理由不会被永乐接受,故没有讲出来。

仅杨荣讲出口的道理便已足够充分。他话音方落,高炽也拱手奏道:“杨师傅所言有理。唐朝末年,宦官掌神策军,权倾中外,不仅百官受其胁迫,就是天子废立、甚至天子性命都由其操控。宪宗为陈弘志弑、敬宗为刘克明弑,其余数帝,亦都受宦官胁迫。此皆为殷鉴也!还请父皇明察!”

“皇爷爷不可为防后宫干政,而为宦官专权埋下祸根!”瞻基也跪下进谏,杨士奇和金幼孜亦都跪了。

见众人一副焦急之态,永乐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看把尔等吓的,朕是那么糊涂的人吗?”永乐摇摇头,又道,“待朕把话说完,尔等便可明了!”

听永乐这么说,众人洗耳恭听下文。永乐又端起茶杯啜了口茶,方从容道:“朕已经想好了,这东缉事厂虽由内官督之,但一应番役,除少量选自内官,以监视后宫外,其余大部皆出自锦衣卫,东缉事厂虽可调用支配,但无升赏黜罚之权。此外,东缉事厂职权仅限于缉访,一应审讯羁押,凡涉外朝者交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涉及宫中则交内官监。处置之权则由朕亲掌。如此一来,朕既可以闻知下情,又可避免内官借此坐大,岂不两权其美?”想了一想,永乐又补充道:“而且东缉事厂之设,还可以分锦衣卫之权!锦衣卫独掌侦缉大权,又不受三法司制约,日子久了,难免会欺上瞒下;万一其落入宵小手中,甚至会借缇骑之力兴风作浪,控制中外!四年前的纪纲谋反,就是前车之鉴!这几年来,朕一直在想如何才能管好锦衣卫,使其既可为朕鹰犬,又不至养虎为患。还多亏了近几天发生的这两件事,让朕有了启发。设立东缉事厂,可以监视锦衣卫,而由于其无直辖之兵,故又不可能作乱!所以是有益无弊!”

听了永乐的话,高炽和瞻基顿时明白:这东缉事厂只能支配缇骑做事,而不能控制锦衣卫中人事。既然东缉事厂提督不能掌兵,那对皇帝当然没有威胁。而且,东缉事厂还可以起到监视锦衣卫的作用!当初纪纲协助汉王朱高煦倾陷东宫,最后甚至起兵谋反,这些事至今在高炽和瞻基脑海中记忆犹新,所以对分锦衣卫之权,他们也是打心眼里同意。有了这些计较,再加上永乐一开始时提到的杜绝嫔妃与外臣勾结,整肃内宫纲纪两个好处,高炽和瞻基在再三思虑后,对此官署的设立已逐渐倾向于认可了!

高炽和瞻基认可,三位阁臣却截然相反。尽管永乐自认为对东缉事厂的设置十全十美,阁臣们仍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轻易地看出了其中的弊端:东缉事厂与锦衣卫的关系中,前者毫无疑问处于支配地位!东缉事厂设立后可以监视锦衣卫,但那又有谁来监视这个属于内监衙门的东缉事厂呢?只有皇帝本人!如果皇帝放纵,东缉事厂提督完全有可能和锦衣卫沆瀣一气,照样欺上瞒下、照样兴风作浪!永乐所谓的互相牵制,是将缉事之权一分为二,如此一来,除非东缉事厂提督和锦衣卫缇帅都心存反意,否则不可能再像纪纲那样凭一己之力犯上作乱。但与此同时,既然东缉事厂和锦衣卫都肩负着监视外臣的相同职责,那这个新衙署设立后,外臣受酷吏之迫必将比今日更甚!阁臣也是外臣,他们当然不愿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而除了看得见的迫害之外,外臣还面临着一个看不见的威胁。东缉事厂之设是有损有益,其中得益的是皇帝,受损的是外臣。永乐此举,除了刚才的那些理由外,其实还暗含着借此机会进一步增强皇帝权势的用意。

华夏天下,向来是君与士大夫共治。但这两方孰强孰弱,全要靠各自的能耐去争!这种争斗通常不会直接摆上台面,而往往是伴随着各种机缘或事端产生。在设立东缉事厂这件事上,永乐既然出了招,外臣除非敢抗旨不尊,否则就必须在遏制君权之外另寻理由。而阁臣们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皇帝有可能管不好这个东缉事厂提督!

皇帝管不好区区一个内官,这句话本身就是对皇帝权威的巨大挑衅,而且暗含着对皇帝的不信任!而这种不信任,在一定程度上就意味着对君权的否定!这比遏制君权更要命!

阁臣们这时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被拉进这场讨论中来。本来,东缉事厂之设无涉外朝,大臣们无权过问,永乐只需和高炽、瞻基他们商量便就足矣。而永乐之所以叫上三个阁臣,无疑是想通过他们,来窥视外臣的反应。如果连三个阁臣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对,那其他外臣想来也无法置驳,永乐便可放心大胆将东缉事厂设立起来,外臣就是心有不满,也无可奈何。

三位阁臣大眼瞪小眼,皆是哑口无言。永乐见他们神色,心中顿有了底,遂呵呵一笑道:“既然尔等皆无异议,那此事便就这么定下!过两日朕便下旨,设立东缉事厂!”

东缉事厂,也就是后世耳熟能详的东厂,在这场讨论过后就此成立,并在大明王朝接下来的二百年历史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到明朝中后期,原本仅备顾问的内阁阁臣权力不断扩大,内阁首辅以“票拟”之权号令百官,地位几同宰相,而文官势力也在此过程中逐渐崛起,甚至对君权构成威胁。明朝天子为制约文官,遂大力抬高内廷司礼监地位,以东厂提督充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以“批红”之权钳制内阁,又通过东厂监控外臣,从而使内官得以与文官分庭抗礼,在朝堂上形成新的平衡。不过,虽然明朝内官势力由此壮大,但由于其不能控制上直军,甚至连一个锦衣卫的人事之权都不能直接掌握,故他们始终未能像其唐朝先辈那样控制朝廷,更不用说反噬天子,这与唐朝后期天子的废立乃至生死都由宦官掌控简直有天壤之别!所以可以这么说,没有兵权的明朝内官,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势力,而是仰皇帝鼻息的狐假虎威之流,虽能祸官害民,但却无法悖逆主上;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中皇帝的一个化身,其之肆虐,亦只是君权扩张的一个表现。当然,这些都是题外之话。

东厂之设既定,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东厂提督的人选。既然无法阻拦设立东厂,那三位阁臣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这位首任东厂提督是个持正之人。不过在这一点上,阁臣更无决定之权,甚至连建议的权利都无。三人能做的,只有眼巴巴地望着永乐,静待其之决定。而在此过程中,三人心中充满了忐忑,生怕这位老皇帝再找出个跟纪纲一样德行之人来做这个东厂提督。

“至于这东缉事厂的提督,朕也已想好人选……”永乐有意耽搁片刻,才不紧不慢地道,“就由狗儿充任!”

三位阁臣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现在内监中地位最高的是内官监太监郑和,不过郑和奉命督师巡洋,肯定不会出任东厂提督。郑和以下,就数司礼监太监黄俨和代领内官监的司直监太监狗儿。狗儿武艺高强,人又机灵,由他出任东厂提督本是顺理成章。不过就在片刻之前,狗儿对永乐耍了心眼,虽然永乐并未怪罪,但是否会因此影响到东厂提督的任命就不好说了!刚才三位阁臣一直在担心,永乐会命黄俨出任提督。黄俨一直跟赵王打得火热,而经过唐赛儿一事后,三位阁臣皆对赵王心生警惕。要是把东厂交到黄俨手上,那简直就是当年纪纲的翻版!不过好在这种担忧没有变为现实。

狗儿虽有些鬼机灵,但品性一向端正,这一点杨荣他们甚为放心。而且,狗儿一直和东宫走得近,他掌控东厂,不管是对东宫还是文官都是有利无弊。听过永乐的话后,杨荣立即将目光投向高炽和瞻基,见他二人虽面无表情,但眉宇间却都隐隐透着几分喜色,想来对这个人选也是十分满意。

“狗儿这厮,总喜欢跟朕耍滑头!”众人正暗自盘算间,永乐又说话了,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次朕让他提督东厂,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办差,看他还敢不尽心!徐景昌的事就算了,宫里头那些淫贱货色,一个也别想漏网!”

“皇爷爷说的是!”瞻基笑眯眯地出言应和。此时的瞻基心中十分快活。狗儿的这一任命,给他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机会;长期盘桓在心中的一份隐忧,这时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想到这里,瞻基一本正经地道:“东厂设后,一定能刹住宫中对食淫风!”

夜幕降临后,黄俨换上一身普通内官的衣服,一个人悄悄出了皇城。出东安门后,黄俨折向东南,沿着大街走了一小阵,便来到了十王邸。这十王邸沿着与北京紫禁城同时开建,供各藩王入京觐见时所居。十座王府沿着皇城依次排开,其中最南的一座,便是赵王朱高燧的府邸。黄俨走到赵王府附近,却不直奔王府大门,而是专门绕了个道,从王府南面的小侧门进府。进入府中后,他在一个小火者的引领下,直奔后院书房,待推开门进屋,朱高燧、赵府承奉杨庆以及蒙着面纱的史复已经等候在里面。

“王爷救救奴婢!”见到高燧,黄俨立刻跪下,语带哭腔道,“现在狗儿在后宫严查对食,好多宫人都被抓进了内官监。再这么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奴婢头上。奴婢惹不起东厂,唯一的指望就是王爷您了!”黄俨一边说一边流泪,情状甚为悲切。

黄俨这次确实是急了。本来,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内官中的地位仅次于内官监太监郑和。自打永乐三年郑和出使西洋后,他就是一直宫中内官之首。这些年,黄俨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平日里大肆收受贿赂不说,还把尚仪局司仪司的典乐魏清玉钓到了手。这魏清玉是女官中数一数二的美人,生得花容月貌,人见人怜;当年永乐都曾一度想把她收为妃嫔,只是虑着她是籍入宫中的建文罪臣后人,这才没有付诸行动。黄俨得此佳人,简直是乐不思蜀、夜夜笙歌。可没想到好日子正过得起劲,永乐却下旨严查对食,还设了个东厂来经办此事!

在后来的历史中,司礼监逐渐压过内官监,成为内官二十四衙门之首,东厂提督亦都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而秉笔太监名义上的地位尚在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下。不过在永乐朝时,司礼监还没有后来的崇高地位,秉笔太监之职亦尚未设立,黄俨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地位颇高,但与东厂提督并无上下级的名分;而且东厂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狗儿和他的交情也稀松平常,这更让黄俨觉得麻烦不小。

黄俨打燕藩时起就开始侍候永乐,圣眷其实很不错。但此次永乐查处对食的决心相当之大,而他黄俨作为对食之人中地位最高者,一旦被发,那就算永乐心有不愿,也只能从重处罚,否则不足以服众。正是基于此虑,黄俨才慌了手脚。他左思右想,只能来求高燧,希望这位皇三子出面,在永乐面前给自己讨个人情。

“黄伴伴快快请起!”高燧起身上前,将黄俨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把他按到旁边的红木椅子上坐了,自己也返回案后椅子上重新坐下,随即陷入深思。

黄俨是赵府在宫中的最大奥援,对他高燧当然要想尽办法相助。只是他此时所忧虑者还不仅是一个黄俨。

一直以来,高燧都和宫中内官打得火热,除了黄俨,还有许多内官和赵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往来。这些人承着赵藩的照顾,同时也将宫中所听所见的各种秘闻源源不断地告诉高燧,对他揣摩父皇心志起到了极大的作用。迁都北京后,原先留守行在旧宫的内官也全部并入二十四衙门,高燧起初还以为自己在宫中的势力会由此变得更强,孰料父皇刚在新宫城里住下,就掀起了一场查禁对食的风波。这些天下来,已经有大几十口子被关进了内官监监狱,其中有好些都是和赵府往来多年的熟人。这样一来,高燧在宫中的耳目急剧减少,消息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灵通。而且缉捕对食仍在继续,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身陷囹圄;何况就算此风结束,有狗儿提督东厂,以后也再要唆使内官吃里爬外也变得十分困难,赵府在宫中的臂膀面临着被彻底斩断的危险!

怎么办?高燧绞尽脑汁思考着:直接去找狗儿肯定不行,这小子打小就和高炽亲近,他多半不会买自己这个三殿下的帐。去求父皇也有不妥。自己虽是皇子,但早已成年受封。作为一个藩王,自己根本无权干预内宫事务。现在去求父皇,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送上门让父皇怀疑自己和内官勾结。左思右想,高燧仍无计可施,只得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史复。

史复垂着脑袋沉默不语。自打被高燧“招揽”入赵府后,史复比在汉府时更加孤僻,平日里几乎从不出府,也甚少接触除赵王亲信以外之人;而且,即便是在王府中,他也整日蒙着面纱,绝少以真实面目示人。高燧也怕被有心人认出史复身份,故也赞同他的这种做法,并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史复居住的厢房,就连高燧自己,除了有大事相商,也轻易不来扰他。要不是今日之事太过棘手,他都不打算让史复出现在黄俨面前。

半晌,史复终于抬起头,用幽邃的目光盯着高燧,道:“王爷,这次怕不仅是缉捕对食这么简单!依臣看,说不定有人想假公济私,趁机寻王爷您的晦气!”

“啊!”高燧蓦然惊觉。其实他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这对食在南京皇宫和行在旧宫都甚为风行,凭什么这次已被捕入狱者中有近半之多都是原先行在旧宫的内官!原先他还想着这可能是因为狗儿是从南京皇宫迁过来的,对昔日同僚有所照顾,但现在听了史复的话,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头或许另有隐情。迁都前自己在北京留守多年,行在旧宫的内官皆视自己为主,现在虽然自己已不再担任留守,旧宫内官也归入二十四衙门,但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却是无法抹杀的。狗儿此举,如果真是另有图谋的话,那目标只能是自己!

“狗儿是东宫的人!太子和太孙可不希望宫里的内官和您打得火热!”史复轻飘飘又是一句。

高燧有些明白了。史复的分析不无道理,这次很有可能是东宫借着缉捕对食的机会,假狗儿之手,铲除自己在大内的势力!而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说明东宫已经注意到了自己!想到这里,高燧顿时打了个寒噤,但又有些心存侥幸地道:“本王处事一向小心,从未像二哥那般和东宫直接冲突,大哥没理由注意到本王啊?”

史复一哂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殿下既然有夺储之意,那纵然万般谨慎,也难保不会露出马脚!何况……”史复话锋一转,又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您在这北京城经营多年,气候已成。现在朝廷迁都于此,有您这么一位势力盘根错节的亲王在,想来东宫也难以高枕无忧!”

高燧的脸色有些发白。史复的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也十分在理。而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更加麻烦:现在已经有好些人落到东厂手中。如果东宫有心,完全可以在他们身上玩些花样,将矛头对准自己!思及于此,高燧顿时一阵紧张:“行在旧宫内官,与本王关联甚深。如果先生推测是真,那大哥会不会拿他们做文章,说本王私结宫中内官?”

史复略一思忖,摇摇头道:“应该不会。虽说藩王不该和宫中内官往来,但殿下您的情况特殊。您留守北京多年,行在旧宫事务由您主持,和内官有些情分也属正常。这一点上头,东宫找不出茬来!”

听得此言,高燧顿时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史复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全身绷紧:“可要是牵扯到南京过来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高燧又是一惊。确实,自己在北京这么多年,和当年行在旧宫的这批旧人有关系完全说得过去,但把手伸到南京皇宫那就说不通了!而且与行在旧人不同的是,自己交结的原南京宫中内官大多是位高权重之辈,像黄俨、江保,都是父皇的心腹内侍。此外,当初自己对行在旧宫内官施恩,存的是未雨绸缪的心思,想待迁都后,再让他们发挥作用,现在迁都北京才区区数月,这批人在宫里还没成大气候,所以就算被东厂抓住也没什么。可黄俨、江保这帮老南京可就不同了。十多年来,自己就是靠着他们,才探听出无数宫中机密。如果缉捕对食之风继续蔓延,使这帮人也锒铛入狱,那严刑拷打之下,他们没准就会竹筒倒豆子,把和自己私下里做的那些勾当一五一十吐露出来,这些事要被拿到父皇那里,那自己可真就麻烦了!想到这里,高燧心惊肉跳,顿时把目光对准了黄俨。

见高燧望向自已,黄俨知其心意,赶紧起身跪下,道:“老奴侍候殿下三十年,就算五马分尸,也绝不会说一句您的坏话!”

“黄伴伴忠心耿耿,本王岂会不知!”高燧立作感动状上前将他扶起。其实对黄俨心志,他也不能完全断定,不过眼下作此姿态肯定是必须的。待黄俨起身,高燧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道:“黄伴伴放心,只要有本王在,狗儿就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史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二人惺惺作态,半晌方淡淡道:“其实黄公公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不会有事!”

“哦?”史复这话一说,高燧还没怎么,黄俨却是又惊又喜,赶紧客气地问道,“先生为何会这般肯定?”

史复嘿嘿一笑,道:“黄公公在内官中也是威风八面的头面人物,一举一动,自有无数双眼盯着。你和魏清玉的那点子事,就算藏着掖着,又岂会无人知晓?只不过佯作不知罢了!现在狗儿抓了好几十口子,其中肯定就有知道内情的,只要东厂番役一上刑,他们肯定会把你这个头最高的给供出来。所以,没准皇上早就知道你的勾当!只是你是燕藩老人,皇上顾念旧情,不想把你扯进去,所以压住不提罢了!”

史复这话带着几分挪揄之意,可在黄俨听来,却犹如天籁之音。史复说完,黄俨心头一宽,不过仍有些顾忌地道:“万一狗儿是引而不发呢?”

“哈哈哈哈……”史复放声大笑道,“他引而不发,只能证明他也明白这事拿到皇上那也扳不倒你,所以索性不提,免得与你伤了和气。既然狗儿都明白你在皇爷心中的分量,那你自己还杞人忧天作什么?”

“嘿嘿……”黄俨不好意思地笑着,脸颊犹如一朵绽放的菊花。其实他也觉得凭自己的圣眷,皇爷不至于这么绝情。只是这事毕竟牵涉到身家性命,黄俨惊慌之下,难免乱了阵脚,这才急不可耐地来寻高燧。此时听了史复条理清晰地分析,黄俨心中顿时大安,紧绷多日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黄俨如释重负,高燧却不能安然无忧。史复接下来的话,又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其他人就没黄公公的好命了。现宫里内官中,原行在旧宫的不到两成,其余都是从南京迁来。可东厂抓的对食之人中,这两处几乎平分秋色。如果这果真暗含着东宫清洗我赵府势力的意图,那迟早王爷在老南京内官中的线人也会相继被发。到时候别说赵府在宫中的势力会被一铲而尽,铁证如山之下,王爷被冠上个‘窥伺宫掖’的不敬罪名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本王该怎么办?”高燧脱口而出。

“上中下三策!”史复十分干脆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哪三策?”

史复眼光一寒,幽幽道:“上策,趁迁都未久,北迁京卫将士水土不服之机,纠集旧部,发动兵谏,诛太子太孙,逼皇上逊位!”

“什么!”高燧倏地从椅子上蹦起,满脸惊慌地摆手道,“这不行!这不行!”

“为何不行?”史复反问道,“王爷召臣入幕,不就是为的此事么?”

“话虽如此!”高燧擦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可兵谏非同小可。现仅北京城内就驻着二三十个卫所,再加上京畿和附近边塞,总兵力不下三十万!本王仅有三护卫,就算加上那些老的行在京卫旧部,也不过十卫。凭此举事,兵力不足不说,只要父皇出面,登高一呼,我部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史复继续撺掇道:“可现在不动,将来机会更加渺茫!待朝廷在北京安定下来,肯定会逐步削弱王爷势力!”

“那也不能如此鲁莽!”高燧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此事需从长计议!没有万全把握,不可轻动!”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十足把握?”史复苦笑连连。这位赵王和史复之前侍候的汉王性格完全不同。汉王高煦是典型的武人,本身不谙谋略,但只要下定决心,便敢不管不顾的干到底。史复入其幕,正好可以弥补其不足。而赵王高燧正好相反,这位皇三子思虑之缜密、计议之周详虽不能说出类拔萃,但在永乐的三个儿子中也算佼佼者。可惜的是,此人优柔寡断,缺乏成大事者所必须的果决和胆识。史复在他手下,远不如在汉府时畅快。只不过史复之所以入赵府,一多半是受其胁迫,所以就算觉得高燧难成大器,但也无法袖手而去。

史复的目光中明显透露出恨其不争的意思。但高燧只当没看见,他一挥手,不容置疑地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谋定而后动,方是正理!”

“就怕是时不我待!”史复暗中嘀咕,但面上却也不再争辩。高燧接着道:“先生且将另外两策说来!”

史复无可奈何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下策,王爷主动上奏,请求就藩。只要您离开北京,便就算勾结宫中之事被发,东宫因着您已放弃争储,多半就会既往不咎;至于皇上那边,更就不用说了!”

“那不行!”史复一说完,高燧便断然否决道,“东厂这次是不是针对本王都不一定呢!本王这就归藩,未免也太杯弓蛇影了吧!再说了……”高燧嘿嘿一笑,道,“二哥犯下那么大的罪,也不照样还是藩王?既然就藩能被当做后路,那真到那一步时,再做此计较不迟!”

史复知道高燧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此策也就是一提罢了,见他不纳,遂道:“那便只有中策了。咱们可以想个办法,让皇上放弃追查对食。这样王爷在宫中势力便可保全!”

“这倒不失为稳妥之策。可是父皇整肃后宫之意甚坚,想让他放手,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也没个准!”史复脸上露出一丝阴笑,“眼下已是三月底,马上就要入夏。立夏一过,北京雷雨便就多了起来。咱们可以借此天时,给皇上送份迁都大礼!”见高燧一脸迷茫,史复遂将腹中想法说了出来,末了得意洋洋地道:“上天震怒,看皇上还敢不敢为所欲为!”

史复说完,高燧立时面白如纸,他呆若木鸡般立了许久,方呐呐道:“这也太狠了吧!多年心血化为一旦,这对父皇可是致命一击啊!”

“非如此不足以使皇上罢手!何况……”史复嘴角浮出一丝狞笑,“要他真就一命呜呼,那反而更好!”史复意味深长地道,“皇帝暴卒,朝中又人心浮动,殿下正好火中取栗,打东宫一个措手不及,一举鼎定乾坤!”

高燧目瞪口呆,半晌,他突然上前,揪住史复衣领,怒喝道:“杀不尽的建文奸臣!尔这是要借本王之手,为朱允炆报仇!”

“王爷放手!”史复一把将高燧的手架开,毫不畏惧地望着高燧扭曲的脸,道:“您要这么想,臣也无话可说。不过就算如此,可最后也是您赚了大头!”说着,史复回到自己的凳子前坐下,冷冷看着高燧,一字一句地道:“臣只是建言,是否采纳,全由王爷决断!”

狂热、畏惧、愤怒、贪婪,各种表情在高燧脸上不停变换着。直过了一盏茶功夫,他才默默走回案后坐下,淡淡道:“先把第一步做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又把目光对准黄俨,和颜悦色道:“黄伴伴,这事还需你相助!”

黄俨猛地一哆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下来。这些年,这位大太监没少给高燧通风报信,但今天史复所言之事太过骇人。别说黄俨一向处事谨慎,就算他胆大如斗,想到此事失败的后果,也不禁汗如雨下。见高燧死死盯着自己,黄俨愈发胆寒,犹豫了许久,方嗫嚅道:“王爷,这可是要凌迟的啊!”

“黄伴伴!”高燧一脸无奈地道,“本王也是没有办法!不如此,我赵藩这次难逃大劫!”

史复却不似高燧这般温和,见黄俨畏惧,他冷冷一哼,道:“你和我赵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赵藩要倒了,您也没有好下场!”

“可是……”黄俨被逼得都快要哭了。

“黄公公!”史复重重地叫了一句,又语重心长地道,“公公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皇上已经六十二了!一旦他驾崩,太子登基,你该是如何下场?”

黄俨一下子面如死灰。迟疑许久,他终于无可奈何的一咬牙,道:“也罢!老奴这次就为王爷豁出去了!”

“黄伴伴高义!本王感激涕零!”高燧大喜,赶紧上前,一把抱住黄俨的臂膀,鼓励道,“你别担心,咱们好好谋划,必能万无一失!”

用过晚膳后,永乐在乾清宫御书房与瞻基叙了会话,又和随侍的杨荣下了两盘棋,待亥时一过,便打发他们告退。二人出去后,江保凑上来,道:“皇爷,今夜要不要去哪位娘娘那?”

永乐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但见黑云密布,星月无踪,遂摇摇头道:“算了!明天还要上朝。叫马云把香汤准备好,朕沐浴后便就歇了。”

“阿!”江保答应一声,随即推门出去。永乐从书架上拿起杨士奇编的《历代名臣奏议》翻了会,待马云进来回禀香汤备好,方在他的侍候下进入澡房。盥洗过后,永乐穿了件轻薄的绸衫,返回暖阁休息。

进阁后,永乐命马云将蜡烛灭了出门,自己躺在舒适的卧榻上,一时睡不着,便在脑海中梳理近期的朝政。

经过数月的喧嚣和忙乱,大明朝廷终于步入正轨,各大衙门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公务,从南京迁徙过来的贵戚官吏们也在北京城里扎下了跟。尽管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暗中怀念烟雨秦淮的富庶和繁华,但永乐相信,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人终将习惯燕赵的朔风。

而随着朝廷的迁入,北京城内的营造工程也接近尾声。为了这次规模浩大的建设,天下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甚至引发了山东的白莲教之乱。不过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工程结束后,大批工匠可以回乡安居乐业,户部也可以卸下一笔沉重的负担。而这座耗尽心血打造的大明新京,将大大改变天下的气运。从此以后,朝廷可以更加有力的经营东北,逐步将白山黑水间的万里沃土纳入华夏文明的版图。而数千年来屡受胡人威胁的北疆汉民,也会因为天子戍边的壮举,获得华夏朝廷最大程度的保护——这是他们在之前数千年中从未享受到的!每次,当永乐乘坐舆驾走出乾清门,看着巍峨庄严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大殿,他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这三座崭新的大殿,牢牢矗立在北京城的正中央,他们的存在,就如三根定海神针,体现出大明朝廷保卫华夏子民的坚强信念,象征着他永乐皇帝君主华夷、抚御天下的至尊地位!

不过,辉煌的背后,也总有着扰人心烦的忧患。当初二征漠北时,永乐本是打算在重挫瓦剌之余,也趁机扫荡漠北,间接削弱阿鲁台,从而造成瓦剌和鞑靼二部皆弱的局面。但在击败瓦剌的过程中,永乐却突然发现沈文度向瓦剌走私精铁,进而察觉到高煦有谋反之意,于是不得不提前班师。而正是这次仓促的班师,给后来的局势发展留下了隐患。明军退兵后,阿鲁台趁瓦剌元气大伤之际东山再起,接连对其发动猛攻,掠夺了大批人口牲畜。鉴于早年狂妄自大,触怒明朝从而引得永乐一征漠北的教训,这次阿鲁台乖觉不少。他一边攻打瓦剌,一边毕恭毕敬地向明朝称臣纳贡,并严禁部属袭扰大明疆土,以避免再度引起朝廷不满。

对阿鲁台的小算盘,永乐也不是不清楚。只是一来其持礼甚恭,二来这些年朝廷开运河、修报恩寺、建武当道观、营建北京,土木工程是一个接着一个;交趾连绵不绝的叛乱和郑和下西洋,也极大消耗了朝廷的财力,所以永乐也不想再和鞑靼开战,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是朝廷的这种慰抚,使阿鲁台得以夺回漠北霸主的地位,而几年生聚下来,鞑靼实力大有恢复,对朝廷也逐渐不再恭敬。今年初,鞑靼使臣脱脱木耳入朝纳贡,竟在边境劫掠行旅!消息传回北京,永乐敏感地从中察觉到阿鲁台态度的变化,立即敕谕阿鲁台,饬其约束部属。

现在去鞑靼的使者尚未返回,也不知阿鲁台是何态度。想到这里,永乐不由一阵心烦——阿鲁台就是一头桀骜不驯的草原孤狼,当初自己除恶未尽,给了他死灰复燃的机会。现在,鞑靼已经重新壮大起来,如果阿鲁台就此翻脸,那自己要不要再征漠北呢?如果不征,那不仅朝廷威风扫地,阿鲁台骄横之下,没准愈发下定决心南侵中国。可要是征,那又将大大消耗国力。虽说现在北京工程已经告毕,但朝廷用钱之处依然不少,北疆百姓为营建北京已经辛劳有年,现在亟需生息,再征发他们为役,必致民怨沸腾。

“难啊!”躺在床上,永乐不由发出一声叹息。这些年他旰食宵衣,励精图治,好不容易打造出个煌煌盛世;可要将这盛世局面延续下去,便由不得他有半分懈怠。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这两年来,他已经显露出精力不济的迹象,发须也逐渐变得花白。永乐不知道自己的寿命还有多久,但只要他还是天子,他就必须扛起这幅担子,为大明、为华夏的千秋基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要是阿鲁台老实,就再容他两年;但若他胆敢冒犯朝廷,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手软!否则中国立时就有可能生灵涂炭!思计再三,永乐终于在如何应对鞑靼上头下定了决心。主意拿定,永乐顿时轻松不少,继而困意上涌,终于慢慢进入梦乡。

“轰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天空响起一声惊雷,将睡梦中的永乐炸醒。永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旋又一翻身继续睡去。

“轰隆隆……”又是一连串的雷声。入夏时的北京时常会有雷雨,永乐在北京住了近二十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过今夜惊雷似乎来得特别猛,不仅雷声大,而且连绵不绝。永乐又睁开眼,将目光向窗户方向。虽然窗门紧逼,但隔着窗户纸,仍能看到外面不断闪耀的电光。

“雷声大雨点小!老天怎么也喜欢玩这骗人的把戏?”永乐侧耳听了一会,并未听见雨声,遂打趣似的叨咕一句,准备闭眼再睡。可就在这时,窗外隐隐传来一丝火光。

“有地方被雷击中了吗?”永乐斜躺在床上,将音调提高几分喊道。

没有人应声!而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雪白的窗户纸上满是火光闪烁投下的影子。这下永乐睡不着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正准备穿鞋,暖阁的门被推开,马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皇爷,不好了,奉天殿着火了!”

“啊!”永乐一惊,也顾不得穿鞋,直接跑到南面窗前,推开窗门往外瞧。只见乾清宫宫墙外的不远处火光冲天。

“不好了!华盖殿也走水了!”紧接着,窗外又传来一阵叫喊声。永乐面色大变,一把推开拎着鞋过来的马云,光着脚丫子便冲出暖阁门,直往乾清宫大门外跑。

当永乐冲到宫门前的丹墀上站定时,前方乾清门外已是漫天大火,大量的黑烟冲天升起,将整个宫廷笼罩在一片烟雾中。永乐正惊魂未定,又一个小火者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跪下指着后方叫道:“皇爷,谨身殿也着了!三大殿全着了!”

“天哪!”永乐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就站立不住,马云赶紧上前,将他一把搀住,焦急万分地叫道:“皇爷!皇爷!您怎么了?”

“朕没事!”永乐摇了摇头,忽然指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救火!”

“阿!”跟前的几十个内官大声答应,忙不迭地向乾清门外跑去。永乐目瞪口呆地站在丹墀上,又惊又急地打望着前方。随着火势越来越猛,永乐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这时,江保从宫门外冲了进来,边跑边叫道:“皇爷!火势太大,一时半会怕是扑不灭了!乾清宫离谨身殿太近,您老人家得赶紧避避……”

“扑不灭?”永乐如遭雷击,整个人木在当场。半晌方指着江保吼道,“扑不灭尔回来做什么?给朕滚去灭火!三大殿要烧没了!尔等一个也别想活!朕的三大殿啊……”永乐绝望地叫喊着,忽然觉得胸中一股东西上涌,他一张开口,只听得“扑”地一声,一股鲜血从他嘴中喷出。

“皇爷!皇爷!”马云惊得魂飞魄散,赶紧冲着身旁的长随叫道:“快宣御医,快宣御医!”而就在马云大喊的同时,永乐只觉头晕目眩,双脚顿时一软,整个人竟直直瘫倒在丹墀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大殿均已化为一片废墟。而伴随着三大殿的灰飞烟灭,永乐也大病不起。

三大殿是北京紫禁城最核心的组成部分,从永乐四年开始筹备,到永乐十四年正式开工建设,再到十九年落成,这其间朝廷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永乐眼中,这三座恢宏壮丽的殿宇,就是大明王朝的权力象征,也是记录自己功业的丰碑!可没曾想,在它落成未满一年,启用不过三个月时,便已化为灰烬!数以百万贯计的钱财打了水漂,多年的心血化为泡影!一思及此,永乐便痛彻心扉。

而除了殿宇本身的烧毁,更让永乐震惊的,是三大殿被毁的原因。尽管还没有做出最终的结论,但从起火时的环境判断,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受雷击所致!三大殿是大明王朝的象征,它们在一夜之间被雷电击毁,这对永乐的精神造成巨大的打击!难道是天象示警?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才招致上天的谴责?根据天人合一的儒家法则,永乐立即联想到这一节,随之产生极大的恐惧和惊惶。永乐仔细地回顾了这些年的作为:论勤勉,自己绝不逊于古代任何帝王,论功业,自己下西洋、复安南、征漠北、拓东北、修大典、疏运河,一手缔造永乐盛世,对大明王朝,对华夏天下立下不朽功绩!可为什么就是自己这么一个堪称千古楷模的帝王,却在人生的最高峰时,遭受到上天如此严厉的惩罚?永乐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继而陷入深深的迷惘和痛苦当中。

永乐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一众儿孙及外朝重臣陆续前来问安,但都被拒之门外。就在大家惶惶不可终日之际,第四天,一道口谕传出,命太子高炽、太孙瞻基、赵王高燧以及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等三位阁臣进宫面圣。

众人接旨,赶紧前往乾清宫。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当见永乐时,大家仍大吃一惊。永乐躺在卧榻上,一脸萎靡之态,原本还只是花白的头发,已在短短三日内变得雪白;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现在也变得混浊暗淡;脸色也变得枯黄。这哪还是那个气吞山河、威武盖世的永乐皇帝?这简直就像个已至暮年,行将入土的耄耋老者!见皇爷爷成如此模样,瞻基心如刀绞,当即跪地哽咽道:“三殿虽毁,将来再修起来就是了!皇爷爷千万不要痛心太过,若因此伤了龙体,那就因小失大了!”

“请父皇以天下为重,保重龙体!”

“请陛下保重龙体!”

瞻基说完,高炽和杨荣他们也纷纷跪地劝谏。

望着地上的一众儿臣,永乐挤出一丝笑容,道:“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尔等无需担心,都起来吧!”

众人听永乐声音,虽不复往日的洪亮威严,但中气还是颇足,心中顿都稍安,又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待众人站定,永乐命马云将自己扶起,坐在卧榻上,又接过一碗参汤饮下,脸上恢复了几丝血色,旋接着娓娓说道:“此次大火,朕深受震撼。这几天朕日夜思索,以为此次三殿遭雷击致毁,实因朕治世有不当之处,以致上天震怒!”

“皇爷爷,三殿大火仅是意外,雷击毁物乃常有之事,皇爷爷万勿引申太过!”瞻基又出言宽慰。

永乐摆了摆手,继续道:“非也。三殿乃庙堂所在,建成数月便遭雷击焚毁,岂能以意外视之?朕既为人君,自当感应天命,顺天自省,否则祸患更甚!故今日召尔等来,特为商讨弥补之法!尔等有何见解,但可畅言无忌!”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无一人吱声。永乐见状,以为大家不明其意,遂解释道:“既为上天示警,则必是朕德行有亏。朕思之,或是敬天事神之礼有所懈怠,或是祖发有戾而政令有乖,或是小人在位贤人隐遁而善恶不分,或是刑狱冤滥及无辜而曲直不辨,或是谗慝交作谄谀并进而忠言不入,或是横征暴敛剥削而殃及田里,或赏罚不当财妄费而国用无度……凡此种种,皆可能会有失当之处,尔等可为朕说来!”

这下大伙都明白了。略一思忖,高燧轻声道:“儿臣不管朝政,庙堂之事,非儿臣所知。不过这两个月来,东厂在后宫查捕对食,前后入狱受刑者不下百人。儿臣想,内官都人行那苟且勾当,虽则有违律令,但究其实也出自人之本性。处罚太重,牵连太广,或有伤天和。故儿臣以为,莫如查捕一事便到此为止,被查者亦就此宽宥,下不为例也就是了。如此,也算是礼敬上天之……”

“胡说!”高燧还在陈述,永乐已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道,“内官就不是男人,哪来的什么本性?其与都人私通,这才是违反天理!此等淫贼不除,无异于鼓励宣淫,礼仪人伦必将因此大丧!”

听永乐这么说,高燧吓得面如白纸,赶紧跪地叩首道:“儿臣胡言乱语,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永乐冷冷地说了一句,又转念一想,道,“尔本性之论虽无道理,但受刑之人太多,有伤天和,倒也称得上一说。这些淫贱之徒,百死难恕,但值此上天震怒之际,人间还是少些戾气为好!这样吧,已捕之辈不必再审,直接按律处置;至于尚未落网者,便就放他们一马,不再查捕,也算是朕礼敬上天之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