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乐二十一年的整个夏天,赵王朱高燧都处在深深的焦灼不安中。去年,永乐率军三征漠北,鞑靼不敢应战,部族分裂,阿鲁台率余众逃遁。王师未逮获鞑靼主力,遂掉头南返,大破与鞑靼勾结的朵颜三卫,奏凯班师。回朝后,永乐厉兵秣马,准备今年再次出征。可是,多年的戎马生涯,已经在永乐的体内埋下了诸多隐疾,三征途中的风餐露宿,更进一步地侵蚀了他已日渐衰老的躯体。大军返回北京后不久,这位已六十四岁高龄的老皇帝再也经受不住疾病的折磨,终于卧床不起。今年开春后,永乐便再也没有上过朝,大小朝政全部由太子朱高炽主持,军务则交给了皇太孙朱瞻基。而由于皇帝的病情,原定于三月开始的四次北征,一直拖到六月,仍没有动静。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高燧也愈发寝室难安。
其实高燧的忧虑并不是永乐患病后才产生的,自打朝廷迁都北京以来,这位赵王就一直生活在紧张和彷徨当中。
作为皇三子,高燧和他的二哥汉王朱高煦一样,一直存着野心,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而与高煦的明火执仗不同,高燧选择了暗度陈仓的路子。经过二十年的苦心经营,高燧已经有了不俗的实力,只待时机一到,他就要直入青云!在朝廷迁都北京后,高燧一度觉得机会来了。凭自己在后宫内官和北京京卫中的庞大势力,只要父皇一驾崩,他就可以发动兵变,诛杀太子和太孙,夺取那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
可是,高燧的美梦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两年里,一个个变故接踵而至,让他始料未及、晕头转向。
首先是宫中势力被剪除。迁都后没多久,永乐偶然察觉内官和都人的“对食”淫风,并由此牵出中外勾结的违禁勾当。一怒之下,永乐创立东厂,缉捕不法宫人。本来,此事与赵府并无直接关系。孰料,在太孙朱瞻基的安排下,东厂竟借着侦缉对食的机会,大肆搜捕暗附赵藩的宫中内官,一时间,大批附赵内官纷纷落网,余下的也都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幸亏史复当机立断,叫黄俨指使内官趁雷雨之机焚烧三大殿,使永乐以为这是上天示警,惊恐之下不得不中止了在宫中的缉捕,这才使他们逃过一劫。但犹是如此,赵藩仍元气大伤。经过此事,那些漏网之鱼都噤若寒蝉,再加上东厂的严密监视,他们逐渐与赵藩拉开了距离。到现在,除了黄俨、江保等少数几个死党尚还偶尔通些声息外,赵藩在宫中的影响几乎丧失殆尽!
而除了宫中,军中势力的削弱更为致命。早在永乐决定三征漠北后,瞻基便闻风而动,以在军中立威为名,从永乐手中揽过治兵之权,随即开始了对京卫的清洗。瞻基指使狗儿,将大批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派到与高燧关系密切的原行在老八卫中,侦查将佐与赵藩的关联。两年中,不断有与赵藩暗通款曲的将佐被查出,同时,厂卫鹰犬如水银泻地,专刺其等隐私,凡有任何有违律例的,一概都被揭发出来。瞻基借此名目,将他们统统撤换。在瞻基和东厂的里应外合下,赵藩对京卫的控制力被日益削弱,现在此八卫的指挥使中,已有四人被撤,剩下的地位也都岌岌可危。
瞻基连连出手,把高燧打得是晕头转向。眼瞅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被一点点地拔除,高燧的心犹如被针扎一般难受!而通过这几件事,高燧还发现了一个可怕的情况,就是皇太孙朱瞻基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高燧自认为行事极为隐秘,从未露出任何马脚,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瞻基盯上!但不管原因如何,出现这种情况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如果被东宫怀疑蓄谋夺储,那一旦父皇驾崩,自己很有可能就大祸临头!每思及此,高燧都夜不能寐。
而现在,危机已经逐渐逼近。这几天高燧每天一早就入宫请安,但都被挡在乾清宫外,无法见到永乐本人。问其他人,也都说不知情。按照以前的谋划,如果父皇驾崩,那他就要立刻发动兵变,否则良机一失,自己就再无希望。可问题是,永乐是死是活还很难说。要是他没死,自己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何况在瞻基的打击下,赵藩的实力已大不如前,现在发动兵变,成功的可能性要比以前估算的小许多。但如果按兵不动,一旦父皇驾崩,太子继位,自己别说黄粱梦碎,就连亲王爵位都极有可能不保。如今的高燧可以说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眼下他最希望的,就是宫里能透出个消息,让他知道父皇的病情到底如何。
“王爷!”就当高燧急得发疯之时,王府承奉杨庆推门而入道,“王爷,黄俨公公来了!”
“啊!”高燧惊喜一叫,道,“赶紧让他进来!”说完,他想了想,又道,“把史先生也叫过来!”
一转眼功夫,黄俨便溜了进来。他刚行完礼,史复也进入屋中。待二人坐下,高燧连珠炮似的问黄俨道:“黄伴伴,宫中到底是怎么了?父皇病情究竟如何?本王去请安,他老人家为什么不见?”
“王爷问的,其实奴婢也不太清楚!”黄俨苦笑一声,道,“前几日皇爷病情加重,然后乾清宫就突然戒严,周围都是东厂和内官监的人守着,除了太子、太孙、内阁三位学士还有太医外,其他人都不许出入,就是三位学士和太医,也都不许出宫,去茅厕都有人跟着。奴婢私下里问尹庆,他只说是奉皇爷的旨意,其他的就不肯说了。奴婢进不了乾清宫,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江保呢?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他不会不知道内情!”
黄俨摇摇头道:“江保出不来!乾清宫里的下人一个都出不来!”说完这些,黄俨随即起身,紧张地道:“王爷,奴婢是悄悄溜出来的,现在得赶紧走了!要是被人知道奴婢来赵王府就糟了!”
“恩!”高燧点点头,对杨庆道,“送黄伴伴出府。记得从后门走,不要被人发现!”
“是!”杨庆答应一声,随即领着黄俨出去。
黄俨他们走后,屋内便只剩下高燧和史复两个。高燧心神不宁地来回踱了几圈,终猛地止住脚步,问史复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史复冷冷一笑,道,“皇上要驾崩了!”
“什么?”高燧打了个寒噤,有些不相信地道,“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事情一目了然!”史复阴沉着脸道,“皇上若仅是卧病,为何要阻止外臣探视?就算阻止外臣,可您是皇子,为何连您也一道拦了?若臣所料不差,必是皇上病情加重,恐将不治;东宫假传圣旨,将中外隔绝起来!”
“假传圣旨?”高燧疑惑地道,“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您!”史复冷冷道,“东宫早就怀疑您心存反意。现在皇上命悬一线,一旦驾崩,您极有可能会趁乱谋反!为以防万一,他们便假借皇上之名封锁乾清宫,使您无法窥得实情,故而无所适从!而太子和太孙十有八九正在暗中调兵遣将,控制局面!”
史复一番话,说得高燧是心惊胆颤。尽管时值盛夏,屋内闷热异常,可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冒。
“使长!使长!”正在这时,房门外又传来一阵叫唤声,紧接着,常山中护卫指挥使王贤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进门便焦急地道:“不好了!方才传来消息,北镇抚司大发缇骑,把孟旭、高镇、陈凯三个都抓了起来!”
“什么!”高燧大惊失色。孟旭是羽林左卫指挥使、高振和陈凯分别是大兴左卫和通州卫的指挥佥事,他们都是当年高燧一手提拔起来的!高燧急得大叫道:“他们犯了什么罪,怎么会同时被捕?”
“王爷还用问吗?”史复挺身而起,面沉如水道,“正如臣刚才所言,这是东宫在剪除异己!控制京卫!以前厂卫抓咱们的人,都是钝刀子剁肉,一个一个的来,现在他们猛出重手,一下子抓咱们三个指挥,这里间缘故只有一个——”说到这里,史复眼光一寒,“皇上已将不治!没准已经驾崩了!”
高燧的脸上一下子被抽干了全部血色,显得苍白无比。这时杨庆也回到房中,听得史复之言,他当即跪下,尖声叫道:“王爷,赶紧起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起事?”高燧身子一颤。
“不错,赶紧起事!”史复也坚决地道,“常山三护卫就驻在城中,王爷马上去城北军营,率他们直扑紫禁城!再派人出城,去通知城外京卫中的旧部,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宫中事成,马上响应殿下,进城看住其他卫所!”
“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高燧听得汗如雨下,半晌方犹豫地道,“事出突然,咱们都没做好准备,宫里黄俨他们也不知情,没法策应。一旦我们逼宫,要是守门的上直军见势不妙,紧闭宫门怎么办?现在城中驻军有七八万,咱们只有三护卫,就算兵变成功,万一其他京卫不听话闹起来可怎么办?兵变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还是谨慎些好!”
史复一听,便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畏手畏脚?要不是您一直谨慎谨慎,赵藩何至于有今日?”
史复这么说是有缘由的。自打瞻基开始着手打击赵藩后,史复就一直劝高燧直接动手,效法唐太宗铲除东宫,再逼父皇退位。可是高燧却心存忌惮,迟迟不敢动手。结果瞻基步步紧逼,两年下来,赵藩羽翼凋零,势力大不如前!
见高燧仍无动静,史复又苦口婆心地道:“王爷,不能再犹豫了!现在宫中大变,东宫连番举措,都是冲着您来,足以见他们对您忌惮之深!既如此,一旦皇上驾崩,您岂能有好果子吃?”
“可父皇那边毕竟没有准信!万一他老人家没事,那只需弹跟手指头,本王就成齑粉!”高燧终于开口,但仍是瞻前顾后没个主意。史复见状愈发气急,冷笑道:“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要什么准信?只怕等有准信时,就什么都来不及了!”说完,见高燧仍一副死相,史复当即一跺脚,气鼓鼓地坐回凳子上,再也不说话了。
屋内气氛一下变得十分沉重。高燧和史复都闷头不语,只剩下王贤和杨庆两个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王贤和杨庆久随高燧,知道这位王爷天生就是优柔寡断的心性。眼下形势波谲云诡,迷雾重重,这种情况下要他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但虽然困难,王贤和杨庆却不能无动于衷,因为赵藩的成败,同样关乎着他二人的命运!这些年,高燧凡与内官打交道,多是派杨庆前往;而与行在京卫将佐的联系,则都是由王贤搭桥。所以,在赵藩夺储的这场大戏中,他二人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如果赵王成功问鼎,他二人居功至伟,当然一飞冲天;但万一赵王失败,那他们也有可能堕入深渊,万劫不复。尤其当东宫的目光逐渐关注到赵藩后,他二人更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们和高燧不一样,高燧毕竟是亲王,是皇上的嫡子,太子的亲弟弟。就算东窗事发,凭他的身份,也未必就会丧命,其结果极有可能和他二哥高煦一样,不过是被驱赶回封国做个闲散藩王而已,照样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们两个就不同了。他们一个是藩王属臣,一个是奴婢,只要东宫决意对赵藩下手,他二人必无幸理!当初汉王事败,他本人安然无恙,但汉府臣属却一个也没好下场,这就是前车之鉴!这时听了史复的分析,杨庆和王贤愈发坚信东宫肯定已经盯上了赵藩。有了这个判断,他二人便彻底被逼到了悬崖边。
又过了一阵,见高燧仍没有表态的意思,王贤再也撑不住了。思忖一番,王贤心一横,道:“要是王爷心有顾忌,卑职也不敢勉强。只要您说句话,率兵逼宫的事就全交给卑职去办!事成,王爷入继大统;事败,所有罪过卑职一人承担,王爷只说不知情便是!”说完,他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杨庆。
杨庆没想到王贤竟会如此决绝,一时大为意外。不过他和王贤一样,都已被逼上了梁山,如果赵王不能登基,他们迟早是个死。想到这里,杨庆也恶从胆边生,一拱手,赳赳道:“奴婢也和王将军一样,只要王爷给个明白话!”
高燧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眉头紧锁,一声不吭,似在斟酌权衡,但身子却已离开椅子,绕到椅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打开,待翻到某一页时,他突然停下,然后用左手将书卷起,大拇指不断地在书面上掐来掐去。
见高燧如此,在场三人皆大惑不解,不过也只当是这位王爷内心紧张已极,才有此古怪行为,故也都缄默静候。孰料过了片刻,高燧把书摊开倒盖到桌案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三人一眼,最终竟一言不发地推开门扬长而去!
高燧的举动太过出人意料,王贤和杨庆面面相觑,一片茫然。史复也大感奇怪,不过他到底老辣,稍微一想,便将目光投到案上的那本书上。史复走上前,发现这是一本陶渊明的诗集。史复将诗集翻过拿起,却见页中一段诗文旁留着一行指痕印,再看内容,却是陶渊明杂诗中的一首:盛年不重来,
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
岁月不待人!
“连句明白话都不敢说,只用此技以示下人……”史复瞬间明白了高燧的用意,心中无比鄙夷,不过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将诗集拿给凑上来的王贤和杨庆。二人看过,均是哭笑不得。史复冷冷看着二人,半晌方道:“王爷没担待,你们还敢不敢?”
二人对视一眼,王贤苦笑道:“我二人已是穷途末路,使长有没有担待,咱们都只能一搏!”
“好!”史复点点头,将诗集扔到一边,对王贤道,“现在王爷不表态,其他两个护卫不能惊动。能动的就只有你的中护卫!”似乎怕王贤胆怯,史复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逼宫不是攻城,只要出其不意,一个卫照样能控制局面。拿下宫城后,王爷肯定会出头,到时候不仅两个护卫,就是那几个昔日的行在京卫也会响应!”
“我明白!”王贤早已下定了决心,根本不用史复解释,当即狠狠地道,“人多嘴杂,反会走漏风声。索性老子功劳自取,罪过自扛!”
“真豪杰!”史复伸出跟大拇指,夸了王贤一句,又对杨庆道,“那事不宜迟,王爷的印玺向由杨公公保管,请你立刻交与王将军!”
“为何?”杨庆不解其意。
“出师总得有名,否则何以号令三军?”史复狞笑道,“就说皇上病危,东厂提督王彦勾结锦衣卫指挥使贯义封锁宫掖,挟持太子、太孙和王爷,欲行不轨!王爷暗托杨公公将印玺带出,以此命王将军率护卫亲军进宫平叛!”
“这也太荒唐了!”杨庆大惊道,“王彦、贯义谋逆,他们想干什么,难不成还能自己当皇帝?这种话……”
“放心,下面的喽啰分不清楚!”史复幽幽道,“中护卫指挥同知马恕田是王爷心腹,佥事孟三是王将军外甥,他们两个肯定没问题!下面裨将要有怀疑,立即以暗通东厂为名杀掉!”
王贤犹豫片刻,点头道:“事出仓促,也唯有如此了!”随即他对杨庆道:“你跟我一起去军营!”
“杨公公不能去军营!”史复摆摆手,对杨庆道,“你马上进宫找黄俨。黄俨是宫中内官之首,由他出面,届时可以骗得上直军打开宫门!”
王贤和杨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好!”史复一拳砸向桌面,狠狠道:“上天入地,在此一举!今晚亥时三刻起兵,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二
杨庆是赵藩内官之首,身上有出入宫禁的腰牌,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顺利地通过了东安门。进入皇城后,杨庆直接前往位于皇城东北的司礼监找黄俨。哪知刚走到印绶监衙门旁时,突然前方拐角处冲出几个东厂番役,将他团团围住。就在杨庆惊恐间,一阵冷笑声传来,杨庆定睛一瞧,顿时面如死灰——来着不是别人,正是东厂提督狗儿!
“杨公公!”狗儿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都已经准备好了,跟我到内官监走一遭吧!”
杨庆身子一颤,强自镇定道:“王公公!咱家是赵府承奉,你要拿我,也该问问赵王的意思!”
“哼哼,嘴倒挺硬!”狗儿不屑一笑,轻蔑地道,“咱家奉的是皇太孙的旨意!他现在就在内官监,你想拿赵王撑腰,请自个儿跟皇太孙说去!”说着,他便大手一挥,缇骑们得令,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杨庆眼见情况危急,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寒光闪闪匕首。狗儿一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大叫道:“快,夺下他的匕首……”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就在狗儿叫唤的同时,杨庆已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旋即,他的身子栽倒在了地上。狗儿冲上前,望着已变成一具死尸的杨庆,直愣了好半晌,方垂头丧气地摆摆手,道:“扔到化人场烧了!”说完,他便急匆匆向内官监方向跑去。
内官监正堂内,瞻基听完狗儿的禀报,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狗儿见状,磕头如捣蒜,道:“奴婢办事不力,请殿下降罪!”
“唉!”沉默良久,瞻基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就在三天前,一直患病的永乐突然咳血,紧接着便晕厥不醒。当时瞻基得报,大惊之余当机立断,请准父亲高炽,假借永乐之名封锁乾清宫,严防宫中亲赵内官得知永乐病情。瞻基这个举动,主要便是针对赵藩。高燧在北京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这两年虽已削弱不少,但依旧不可小觑。瞻基生怕这位三叔得知永乐驾崩后立刻发难,惶急间东宫难以招架。
封锁宫禁,本来只是为防大变而出的权宜之计。第二天凌晨时,永乐便被救转过来,虽然仍半昏半醒,但性命已无大碍。高炽见状,便准备明发邸报,以安人心。不过瞻基却突然生出个想法:自打听了唐赛儿之言后,他便对高燧心怀警惕,但又一直找不到赵藩谋反的证据。眼下突生大变,正是引蛇出洞的绝佳时机。在他看来,高燧无心帝位则罢,如果真是心怀不轨,值此非常之际肯定会有所动作。计议既定,他遂说服父亲高炽,趁着永乐仍不能正常理事的机会,继续封锁宫中消息,造成永乐命在旦夕的假象,并命狗儿严密监视皇宫各门,而与赵藩关系密切的司礼监太监黄俨,也被东厂的暗哨紧紧盯住。
一切都如瞻基所料。在蛰伏了两天之后,黄俨再也按捺不住,偷偷窜进了赵王府。得闻消息,瞻基敏锐地意识到赵藩或立有动作。瞻基毕竟年轻气盛,一想到赵藩行将举事,心急之下便命狗儿去司礼监,以问事为名,把黄俨抓了回来,想从他嘴里撬出内幕。谁知黄俨只是去赵府报了个信,至于高燧究竟作何决断,他也不知情。这下瞻基发觉到自己打草惊蛇了!正当瞻基懊恼间,狗儿又来报,杨庆进了皇城,且正向司礼监而来。瞻基一听,马上猜到他这是要来跟黄俨传信。现在黄俨已经被抓,要是杨庆闻得此事,没准就会嗅出不对,待他把消息传回赵王府,高燧肯定会偃旗息鼓。瞻基费尽心机布了这个局,眼瞅着鱼儿就要上钩,岂能就此放弃?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命狗儿把杨庆也抓来。
按照瞻基所想,从杨庆口中撬得供词也是一样。哪知这王八羔子竟然会选择自尽!这一下事情就麻烦了!
黄俨是宫里的内官,他即便被抓,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漏风声。而杨庆不同,他是赵王府的人,要是迟迟不归,高燧肯定起疑,其结果还是见势不妙提前收兵。而且高燧一旦罢手,还会因着杨庆之死来找瞻基讨说法。当然区区一个内官之死,绝不足以撼动瞻基分毫。但届时永乐出于安抚高燧,很有可能免掉狗儿的东厂提督,这对瞻基同样是个不小的损失。
瞻基处事一向稳健,今天偶一冲动,便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这让他十分憋气。不过他到底心思缜密,稍定心神,他立刻开始思索。
首先,黄俨今天去赵府,未久杨庆便又进宫来找黄俨,以此判断,赵府肯定已经中了自己的计,以为皇爷爷即将驾崩,而他们如此急迫,肯定应该是已拿出对策,而且情况紧急,急需找到黄俨,让他加以配合。
从眼下形势看,赵藩如果真的要生乱,又要黄俨配合,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要兵谏逼宫,让黄俨协助他们打开宫门!而他们的急迫,又说明预定的兵谏时间迫在眉睫,已容不得再找时间和黄俨从容商议。想到这里,瞻基心中顿时一凛,再一细想,自己布局时步步紧逼,今天又刚逮了三个亲附赵藩的京卫指挥,由此三叔更有理由认为眼下已是山雨欲来,只能抓紧时间破釜沉舟。分析到这里,瞻基心中顿有了底。再思虑片刻,他迅速从案上抓过几张笺纸,拟了几份手谕,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印玺盖了,递到狗儿手上,道:“马上传本宫令旨,命金吾前卫、金吾后卫、虎贲左卫接管皇城各门;府军卫及前、后、左、右四卫立赴北城,包围常山三护卫驻地,以防其生乱。另命锦衣卫指挥使贯义携本宫手谕前往常山护卫营中,宣三卫指挥进宫来见我!”自打永乐患病后,瞻基便奉旨接掌了上二十二卫天子亲军,现在他指派的这八卫皆是从南京迁来,一直驻扎在城中,与赵王无任何关系,忠诚上头绝无问题。
“遵旨!”狗儿答应一声,又道,“可要是他们不来……”
“叫贯义把北镇抚司的缇骑都带上,把声势造出来!”瞻基冷静地道,“杨庆自尽,证明赵藩十有八九有鬼,常山三护卫的几个头头没准儿已经开始准备逼宫了!眼下唯有把动静闹大,让赵藩的护卫亲军都知道贯义奉的是本宫旨意!再加上上直卫大军在外围困,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妄动!”说到这里,瞻基眼中浮现出一丝杀机:“那几个指挥中肯定有人参与谋逆,待他们进宫,立刻将抓来内官监,本宫亲自审问;要是他们不来,就以违抗本宫令旨为名,就地擒拿!”
“遵旨!”狗儿已经明白过来,当即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回来!”瞻基又是一声大叫,阻止了狗儿。他想了一想,又阴沉着脸道:“尔立刻去一趟赵王府。就说皇爷爷已转危为安,父亲殿下请他立刻去乾清宫侍候!”
“可要是赵王也不来,奴婢总不能也用强吧……”
“那你就带上番役把赵王府围起来!”
狗儿一愣,道:“殿下,其他的或许还有转圜,这要是兵围赵王府,那您可真就和赵王撕破脸了!万一常山护卫那边没找到赵藩谋反的证据,赵王闹将起来,皇爷知道了,您可是要挨重罚的!”
瞻基冷笑一声:“怕什么!让他去侍候皇爷爷,他却推诿不至,仅这罪过,闹到御前还不知谁理亏哩!”说到这里,他怕狗儿畏惧,遂给他打气道:“尔尽管去办,出了事自有本宫担着!”
不过瞻基的担忧明显是多余的。狗儿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何况现在是皇太孙叫他办事,就算惹恼了赵王,他顶多也就是被罚作火者,过些年瞻基继位,他照样能官复原职。所以狗儿毫不犹豫地道:“太孙放心,有奴婢在,不怕他三殿下耍花样!”
……
北城常山中护卫驻营内,王贤与指挥同知马恕田、佥事孟三紧张商议着晚上逼宫夺门的步骤。三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房内,道:“将军,上直卫的人把咱们营地给围了!”
“什么?”三人大惊失色。王贤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问道:“他们凭什么围我们!”
“说是奉了皇太孙的令旨!”
“东窗事发!”王贤只觉天旋地转。正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锦衣卫指挥使贯义带着一群缇骑冲进屋来。
贯义将手中的瞻基手谕扬了扬,阴沉着脸道:“奉皇太孙令旨,宣常山中护卫指挥使王贤、同知马恕田、佥事孟三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我……”王贤蠕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再一看,房外已站满了身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缇骑,他面色几变,终于一骨碌便瘫倒在椅子上……
一个时辰后,内官监衙门内,瞻基拿着王贤三人的供词,直愣了许久,方对面前的贯义和内官监少监尹庆苦笑一声道:“我这个三叔,心机真不简单!”
贯义和尹庆也是苦笑连连。就在刚才,他们主持了对王贤三人的审讯,一番大刑过后,三人便竹筒倒豆子,将准备晚上率兵逼宫的计划坦白供出。不过出乎狗儿意料的是,据王贤等人供称,此事乃他们这帮下属自己策划,并未得到高燧许可。这样的说法贯义和尹庆当然不信。他们当即下令再次用刑,但这次王贤三人却未有改口。二人想着要是继续用刑,王贤他们即便改口,也有屈打成招之嫌,于是便暂时停止用刑,只命三人在供词上画押,然后便出来禀报瞻基。
面对这样的供词,瞻基内心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总算拿到了赵藩谋逆的证据,这样一来,不仅他的精心布局总算没有白费,而且也免掉了玩火自焚的顾虑。毕竟,赵藩会有异动只是瞻基的一己猜度,如果事与愿违,那自己的这一系列行为肯定会引火烧身。届时三叔到皇爷爷面前告上一状,自己就成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然有得必有失。瞻基万万没想到的是,高燧会如此狡猾,他竟然利用其自身的超然地位,巧妙地把自己施加的压力转嫁到下属身上,逼得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而自己却置身事外!尽管这次兵变说到底还是高燧的策划,但瞻基却清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别说皇爷爷,哪怕就是自己在位,也不能动这位狡猾的三叔一根汗毛!
“殿下,要不索性去把赵王府查了!没准里头能找到什么证据!”贯义狠狠地道。贯义是当年纪纲任缇帅时,东宫安插在北京锦衣卫中的细作。在纪纲决意谋反后,正是他的及时报告,使永乐和瞻基彻底判明了形势,从而成功粉碎了七年前的那场兵变。从那以后,贯义在东宫的提携下平步青云,没两年便当上了锦衣卫的缇帅。有这么层缘故,贯义对东宫自然是死心塌地。赵、汉二藩当年同气连枝,现在赵藩又图谋不轨,贯义当然想一举剪除之而后快。风遗尘整理校对。
瞻基没有吱声。贯义毕竟是一勇之夫,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但瞻基却十分清楚,查赵藩下人和查赵王府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即便有冒失,但以自己的皇太孙身份,也不是完全没这个权力。但赵王府是高燧的府邸,没有皇爷爷的旨意,即便是作为太子的父亲也不能轻举妄动。何况就在一个时辰前,狗儿带着东厂番役气势汹汹地去“请”高燧,当时这位三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随他一起入宫,现在正在春和殿和父亲殿下品茶。从他如此从容来看,赵王府内肯定也不会有什么线索。想到这里,瞻基摇摇头道:“算了!三叔这么精明的人,岂会留下什么破绽?还是别惹麻烦了!”
“也未必没有破绽!”一直没有吭声的尹庆突然道,“只要能逮到那个史复,那赵王!”
瞻基心中一动。就在刚才,王贤还供出了史复,这让瞻基很是出乎意料。史复在汉府多年,瞻基对他有所耳闻,但由于其一直深藏不露,所以东宫也都只把他当普通幕僚看。直到汉藩败落,瞻基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得知此人非同一般,其实是二叔身边的谋主。只是当时史复已经潜逃,瞻基想着他一个弱质文人,飘落江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于是也就没放在心上,却不料他竟被三叔纳入府中。
关于史复的真实身份,王贤并不知情,但史复在赵王府的地位,他却是一清二楚。看过王贤的供词后,瞻基心中盘算:要从史复身上挖出赵王谋逆的罪证是不可能的,他并不认为高燧会傻到留什么白纸黑字给史复。如果仅是空口白牙的指证,那和王贤他们供词的效力没有本质不同。没有确凿证据,肯定扳不倒堂堂赵王。但是,史复毕竟是在逃的钦犯,在这一点上做些文章,至少可以给高燧安上个包庇钦犯的罪名,让他灰头土脸一回还是可以的,如此瞻基也算是出了一口闷气。念及于此,瞻基点头道:“可以抓这个史复!”不过他又对贯义道,“但不能大动干戈,尔拿本宫手谕去赵府,只需拿史复一人,其他人绝不可轻动。”
“是!”布置完这一切,瞻基全身放松下来。他又看了看王贤他们的供词,对贯义和尹庆一笑道:“虽不尽如人意,但收获也算不小。本宫就不信,属下谋逆,三叔还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三
当史复再一次踏上逃亡的道路时,他不由得生出白云苍狗之感。不过与七年前亡命时的满腹遗憾不同,这一次的出逃,史复感受到更多的是挣脱牢笼的快感。多年的尔虞我诈,已使这位斗士身心俱疲;曾经的矢志不渝,也早已被残酷的现实无情的击碎。早在七年前高煦事败之时,史复便已万念俱灰,剩下的只想回归田园,平平淡淡地了此残生。
但就是这么一点子念想,也难言不是奢望。因为史复心中还有牵挂。在上一次逃亡途中,他被高燧截获,并以建文为要挟,逼他为赵藩出力。七年来,他忍辱负重地藏于赵王府,违心地为朱高燧划策设谋,为的便是建文的平安。但当认定永乐即将驾崩的那一刻,史复意识到,这种忍辱负重也快到头了。如果真的江山易主,史复不知道高炽和瞻基会如何对待赵藩,一旦赵王受到生命威胁,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建文的下落抖出。所以史复劝高燧立刻反击。
但即便赵藩得胜,史复也不敢相信高燧。尽管高燧曾答应,若果能登基,必让建文安然终老。但以史复对高燧的了解,这位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的亲王完全不值得信任。在史复看来,就算高燧真的成功问鼎,他多半也不会兑现承诺,反倒极有可能杀死已失去利用价值的自己,以及虽然实际上对朝廷已无任何威胁,但毕竟曾是正牌子大明天子的建文,以彻底根绝后患!
史复需要自救。一直以来,他不敢离开北京城和赵王府,是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的江南,肯定有赵藩的人在暗中监视建文。一旦自己脱离赵王的视线,那只要他一声令下,建文肯定会惨遭毒手。但现在,史复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当高燧被狗儿“请”进宫后,史复抓住时机,逃出了赵王府,并立刻离开了北京城。不管赵藩与东宫的较量是何结果,他都需要赶紧南下,抢在赵王的使者或是朝廷的缇骑赶到之前,通知建文赶紧逃命。
也正因了史复的果断,不经意间救了他的性命。就在他出京后不久,狗儿领着东厂的番役再次来到赵王府,而目标正是他史复。当找遍全府也没发现史复下落时,狗儿气得直跺脚,无奈之下也只能快快回宫复命。
当然,对于这一幕,埋头逃亡的史复并不知晓。不过在他风尘仆仆地渡过长江,进入南京城后,却立刻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得知了赵藩兵变的结果。早在史复抵达南京的七天前,飞骑传递的邸报便向留都士民公开了这样一个情况:赵藩承奉杨庆、常山中护卫指挥使王贤等私下密谋,欲毒杀圣上,继而挟持公卿,伪造遗诏推赵王朱高燧为帝,幸得东宫察觉阴谋,并奏明永乐,擒杀此等宵小。同时,邸报中还明文刊载:赵王高燧对此并不知情,但因下属谋逆,遭皇上痛斥,令其闭门思过云云。
得知邸报消息后,史复立刻意识到,自己和赵王上了大当!永乐并没有死!既然如此,那之前封锁乾清宫等等奇怪之举,肯定是有人设局引赵藩上钩!而这设局者,毫无疑问就是东宫!要不是瞻基连擒三名亲赵京卫指挥,要不是东宫在紫禁城里弄出那么多玄虚,自己也不会以为大变已至,赵藩也不会狗急跳墙!而邸报中毒杀圣上,挟持公卿,伪造遗诏推赵王登基云云,皆是用来掩盖东宫设计引诱赵藩上钩这一下作勾当的表面文章罢了!
想清楚这前后经过,史复虽不免有些懊恼,但却并不愤恨。反正他为赵王效力,不过是受其胁迫而已;至于东宫与赵藩谁胜谁负,对这位建文忠臣来说并无不同。甚至现在的局面,对史复来说还是个好消息:永乐没有死,赵王本人由于“不知情”的缘故,亦安然无恙。如此一来,他朱高燧便不会抖落出建文的下落。史复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赵王得知自己逃脱,恼羞成怒之下派人南下追杀建文。不过史复判断,虽然朱高燧没事,但赵藩僚属谋反是板上钉钉,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厂卫肯定会死死盯住赵王府,这个时候的高燧首先要做的是收敛行迹,不大可能派人南下。想到这里,史复精神一振,随即在南京城里购置了身书生行头,又找了间客栈住下,第二天天刚刚亮,他悄无声息地出了聚宝门,沿着米市大街走了一阵,待到南城岗时,他拐向左侧一条蜿蜒曲折的小石路,又走了一段,一座简陋的小庙出现在路旁边。
当小庙映入眼帘时,史复的眼眶变得有些潮湿。这个偏僻的小庙,之前史复只来过一次。那是在两年前,由于一直被软禁在北京赵王府,史复已有许久未闻建文音讯。为此,史复特地找到高燧,言要去吴县普济寺一遭。高燧起初不许,但史复却甚为坚持,高燧猜到史复或许是怀疑自己已经暗中杀了建文,为释其疑虑,遂不得已答应,命杨庆带着几名心腹亲兵“护送”史复南下。而这也是这七年间史复唯一一次离开北京。不过渡过长江后,杨庆却未去普济寺,而是把史复领到这聚宝山下的小庙处,并在这里见到了建文。史复不知道建文为何迁居于此,而当时由于赵藩爪牙的监视,他也只能躲在庙外的草丛中,趁着已剃度的建文出庙挑水的机会,远远看了一眼,旋就被杨庆催促着离开。如今三年过去,想到即将就要面见建文,史复内心顿时无比激动。好半天,他总算平复了心境,又四处张望一番,确信没有旁人,才走到庙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随着“吱……”的一声响,有些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条小缝,一个僧人探出头来。只见这僧人年过六旬,眉毛已经花白,下颚却一根胡须也无,史复见着,当即惊喜地叫道:“王钺公公!”
王钺闻言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史复见状,赶紧将脸上的面纱掀开,露出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笑道:“是我,程济!”
“程先生!”王钺吃了一惊,道,“原来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在七年前就死了呢!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程济赶紧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皇上在庙里吗?”
王钺一愣,赶紧把木门打开,将程济放进庙内,又将庙门关好,方双手合十道:“大师正在禅房打坐,你随我来!”说着,便领着他向庙后走去。
待到禅房门口,王钺站定,道:“大师每天起床后都要先诵一个时辰的佛经,现在还差半炷香,要不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程济赶紧摆手道,“怎能打扰皇上清修?我在这里候着便是!”
王钺见状,点了点头,也跟着他一起守着。半炷香工夫过去,房门从内打开,已经年过不惑、出家也已二十年的建文皇帝朱允炆走了出来。
“陛下!”房门刚被推开,程济便一骨碌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道,“臣程济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济?”建文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待看清史复的丑脸,他方失声道,“你还活着?七年前汉藩谋反时你没死?”
“臣不敢死!”程济痛哭失声道,“臣这些年一直惦记陛下,今见陛下平安,纵死亦无恨了!”
建文见程济神态,知其失踪的这些年一定历经磨难,遂上前将他扶起,温言道:“你受苦了!”又道,“进屋里再说!”说完,便领着程济进入屋内。
进门后,程济举目四顾,见屋中陈设甚为简陋,只在墙角处置着一张床,床旁一个衣柜,另在屋中央有一张小木桌,桌上供奉着一尊佛像、像前放着一个木鱼。木桌前的地面上摆着一个又旧又破的蒲团,想是建文平日打坐时所用。程济见得此景,不由又是泣泪道:“陛下是天下之主,却困居于此陋室,此皆臣之罪过。程济无能,无力助陛下复辟,请陛下降罪!”说完,又跪下一阵叩首。
建文苦笑一声,将程济扶起,摇摇头道:“沧桑陵谷!往事已成飞烟。贫僧遁入空门多年,早已看破红尘,对帝王云云再无一丝念想!你不必自责!”说完,他又默然一阵,才道,“你这些年去哪了?七年前高煦作乱被发,据说汉藩僚属尽被擒拿,因一直没你消息,贫僧还以为你也遭了毒手!没想到今日竟会再见!想来这其间你也吃了不少苦吧?”
听建文这么一问,程济的泪便如断线的珍珠般哗啦啦地直往下落,他一边抹泪,一边将这些年的遭遇一一道出:从逃亡时被高燧截获,到受其胁迫不得不入为其谋划,及至近日策动赵藩兵变,却不料中东宫圈套,仓皇逃亡,这诸般情事既惊心动魄、又曲折离奇,程济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方才大致将经过道完。
程济讲述时,建文一直默默倾听,当得知程济为保护自己,不得已入侍赵府时,他大为感动。待程济说完,他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动情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臣之屈辱不足为道!”程济摇摇头,又道,“只是陛下行踪已被赵王掌控,今臣既已脱离赵藩,那他虽一时不敢妄动,但风声过后,终会来寻陛下晦气!咱们得及早离开,以防不测!”
“不错!”听了程济的话,一直在门口侍立的王钺也上前道,“既然程编修说赵藩有人在暗中监视,那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待在这里了。奴婢去准备一下,今晚便走!”
建文没有说话。思虑半晌,他方微微点了点头,王钺见状,遂曲身行了个佛礼,旋退出房门,自去收拾行装。待王钺离开,程济又有些奇怪地问道:“陛下不是在吴县普济寺么?为何搬到金陵城外?现朝廷虽已迁往北京,可金陵毕竟还是留都,朝廷鹰犬不少,万一被人发觉,顷刻间大祸便至。”
建文已猜到程济会问此事,便将自己的经历悠悠道来。
与程济失去联络后,建文与王钺继续在普济寺诵佛念经,但到两年前,当朝廷迁都北京的消息传到吴县,建文本已沉如死水的心顿时又生起了波澜。
二十年的蹉跎岁月,早已将建文的复辟雄心消磨得干干净净,但他内心深处对亲人的怀念之情却一直未散。多年的抑郁生活,已使建文的身体大不如前,他知道自己或许无法长寿,便想在有生之年再上钟山,到皇祖父朱元璋和父亲朱标的墓前祭扫一次。若在以前,他也只能想想。毕竟金陵是京城,朝廷鹰犬密布不说,官吏中也有许多认识自己的,他只要一露面,便有可能被人认出。不过随着朝廷迁往北京,建文觉得机会来了。
迁都之后,朝廷官吏大都去了北京,南京内外萧索不少,戒备也远不如当年。建文便想趁此机会溜上钟山,偷偷祭拜一下祖父和父亲。五月初十日是朱元璋的忌辰,建文算准日子,带上王钺,离开吴县普济寺,来到金陵城外的钟山脚下。
钟山是太祖孝陵所在,建文的父亲——懿文太子朱标的陵寝也袝葬于孝陵东侧。早在孝陵修建时,建文便时常前往,对钟山地形十分熟悉。他轻易便绕开了山下孝陵卫驻军的把守,悄悄登上了钟山。
建文虽然上了山,但想进入朱元璋的孝陵那是绝无可能。不过自靖难成功后,永乐拼命抹杀建文的痕迹,连带着对自己死去的大哥朱标也有意打压。位于孝陵东侧的懿文太子陵守备松懈,且年久失修,院墙已坍塌不少。见孝陵守卫森严,建文遂放弃了祭扫祖父的想法,只从塌毁的院墙处翻进懿文太子陵内,来到朱标的坟茔前。而就当建文摆好瓜果烛台,准备焚香祭扫时,突然一个故人出现在他眼前——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自己无比疼爱的小妹妹徐妙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