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火刃星系,小行星带,北歌海盗团秘密船坞。
舒凝——希娅罗静静坐在残光时分的花园里,孤零零一个人,她刚刚和沙伦特吵了一架,心底还澎湃着无法抑制的怒气。自从“白林号”带着宝藏的秘密归来,已经有太多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也超出了沙伦特的控制。
因此,当腕式通讯器上跳出船长会议的通知时,她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事情会在今天解决,她知道。面对面的厮杀不一定是用武器,还可能是在会议上,用语言切断对手的咽喉。
一如既往,她跟在沙伦特身后,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这里的每一张脸她都非常熟悉。“找死号”的船长林莎;“尖针号”的船长白英;“愚人号”的船长海特;还有“禁欲婊子号”的船长莫罗兰……一百二十三艘机动战斗船,北歌海盗团几乎所有的船长都在这里,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的赤裸裸的渴望,仿佛那十九个星系是他们唾手可得的奖赏。
但是她仍然能从这些熟悉的脸庞上读出一丝不安。船长们的目光不时会转向会议桌右侧的那个空位——三天前,沙伦特亲手处死了弗雷·波伦,“白林号”的船长,她从小到大的亲密玩伴。沙伦特用这个冷酷的行为警告了北歌里的每一个人:他将会使用任何他能够使用的手段,来捍卫“白林号”带回来的秘密宝藏。
悄悄地,她控制纳米构造体对会议布下监控,这是她和沙伦特之间的默契,正如同她是巫师的事实只有沙伦特知道一样。别人眼里,她只是沙伦特宠爱的女儿,他最好的飞行员。他们觉得她只会应和沙伦特所有的意见,直到三天前,她在弗雷被处死之后公然反对沙伦特,并且对着他大声咆哮和咒骂。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坐不久了?她这样想着,坐在沙伦特的身旁。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会议已经开始。
“‘白林号’上的航行记录已经抹除。”沙伦特的声音平静,却令周围人都微微一震,“它的全部航行记录都已经消失,如今知道星图的,就只有我和另外三个可靠的人。我不打算在会议结束前公布他们的名字。现在,我们手头拥有的,是十九个处女星系,数千万处于中世纪的古移民后裔,以及一座古老的星门。对于如何处理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在我们中间有两种意见——”他向圆桌对面的米高扬·契波科夫船长点了点头,“您先说还是她先说?”
满面皱纹的老船长笑了笑,向着她点点头,“希娅罗,女士先请。”
你想说的是孩子先请。她狠狠地瞪着那个老东西,不止一次,他这种态度逼得她想要杀人。
不是现在,还不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摊开双手,“我的意见很简单,眼下,荷莉卡已经把我们逼得太紧,星门贵族铁了心要收复耶斯提,而且第一个就拿我们开刀。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资金、物资和碳配额。与之相比,远处的十九个星系解不了我们烧眉毛的近火,我们不如把星图卖掉,拿着这一笔钱逃进耶斯提星域腹地,等待机会,东山再起。如果实在走投无路,我们甚至……”她微微犹豫了一下,“我们甚至可以把星图卖给荷莉卡。”
“总之,和弗雷一样愚蠢的看法。”老船长咕哝着,声音大到足够让她听见。
“愚蠢和死亡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她平静地回答。一个个打量着船长们的神情,有一些表现得犹疑不决,另一些则迷惑不安。
“愚蠢将导致死亡,但是碌碌无为比死亡还糟糕。”老船长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了桌面上,“你们年轻人的冲劲儿都哪儿去了,希娅罗?我们现在有一个机会,一片星域——甚至可能是一个帝国!想想看吧,十九个星系,数千万居民,只要我们能够带上足够的装备和船,到那里,炸了星门,干一票,接下来一百年内,我们就是那里的皇帝!”
“可是我们要绕过荷莉卡的封锁线才能抵达目的地,我们有多少机会?”她问。
“我知道机会不大。”老船长的手用力一挥,仿佛这样就能把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舰队抹去一般,“是的,丫头,按照你说的方法,我们的确有足够多的机会——足够多的机会活下来,然后在耶斯提当个小贩,寂寂无名直到老死——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这值得赌一把!”
她绝望地盯着每一张脸,盯着他们狂热的神情和赤裸裸的渴望,“你们看不到吗?”
“我们看得到危险,但是也看得到机遇。”米高扬·契波科夫用苍老的声音结束了他的发言。
不,我说的不是危险。她静静看着每一张脸,熟悉的神情如今变得异常陌生。他们每一个都是可以唱着自由民之歌飞翔在群星间的海盗,然而如今,当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们谈论的,是占据那些原本自由的星系,攫取权力和税收,夺取他们的领空,像那些以荷莉卡为名的星门贵族一样,从高空轨道将炮火和恐惧倾泻到地面上的每一个行星住民头上。
“举手表决吧。”沙伦特平静地说,“赞成契波科夫船长的请举手。”
一只,两只,许多只手先后举了起来,只有她将两只手紧紧扭在一起,近乎仇恨地看着每一个人。
“那么,看来大家已经作出了选择。”沙伦特说着,静静打量他手下的船长们,“都没有意见了吧。”
“我拒绝参与这个计划,我要下船!”她脱口而出。
一道道惊愕的目光投向她所在的方向,而她坐在那里,微微发抖的手指按着桌子,仿佛难以相信那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我不准。”沙伦特的声音温和,然而内里包裹着冷硬的铁,“林莎,你和白英把希娅罗带回她的屋子,我想她需要冷静一下。”
小小的舱室里一片寂静。她近乎狂躁地走来走去,摔打着每一件手边的东西,白英和林莎就在门口,但是她一点也不担心她们听到。
过去的三天里,争吵一次次发生在她和沙伦特之间,还有和其他船长之间,她一次次重复着自己的意见,但是压根儿没有人听她的——不,他们听见了,但是他们不打算接受。他们想要权力和利益,完全无视迫在眉睫的危险。
“丫头?”
沙伦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动作骤然僵硬起来,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坐进椅子里。该死的,从前,弗雷喜欢坐在这里,而她更多是坐在床上……她用力甩去那些记忆,对着门喊:“进来!”
沙伦特走了进来,手掌疲倦地揉着脸颊,“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嗯?”
“这不是固执不固执的问题,沙伦特。”她蜷缩在椅子上,仿佛很冷似的,离自己的父亲尽可能远一点,“我不理解——占据这几个星系,利用技术和力量成为那里的统治者——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你看,耶斯提星系平均一年只能发现一个新星系,而且这个星系的股份多半还会被荷莉卡买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至今可以偏安一隅,因为荷莉卡不担心我们。可是你们这么干,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星门贵族来干掉我们一样!而且,你知道那个星门的特殊之处,它不仅连接了那些遗失的原住民星系,还连接着卡勒米安墓场和它的秘密……我不认为你那些船长能够老老实实呆在殖民星系里,那么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弃,但是一旦行动起来,荷莉卡很快就会发现星图的秘密,然后把我们彻底吃掉!”
沙伦特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我骑虎难下,丫头,这是唯一一个能够继续把北歌拢在一起的选择。他们太想要权力了,尤其是统治一个星域的权力——船长们都在渐渐变老,现在,在作一辈子海盗之外,出现了一个无比诱人的选择,他们愿意为此赌上整个北歌,愿意铤而走险。你不可能逼他们放弃,除非……”
“除非杀掉他们。”她冷冷地说。
“我做不到。”
“弗雷的事情不算吗?”
寂静陡然覆盖了父女之间并不算很远的距离,沙伦特自走进房间来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养女。“你恨我。”他用陈述式的平静口气说。
“你是个贼!”她的声音尖厉起来,“你和弗雷都是贼——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偷到手上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沙伦特沉默着,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丫头,但是,就算那片星域是恶魔的巢穴,我还是会带着北歌前往,这事情由不得我来选择。”
“我不会去的。”她重复着那句话,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手中的浮木,“我绝对不会和你们一起前往,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里究竟有什么?”
“谁会相信?”沙伦特温和地反问。
她仿佛被针扎到一样猛地抬起了头,瞪着自己的养父,仿佛瞪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你也不信。”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海盗头子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你看,希娅罗。弗雷的旅程很安全,他一路上没遇到任何危险,而你的记忆,毕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
“你不信。”她又说了一遍,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你从来就不相信,即使我带你去过那里,即使我告诉你所有的秘密,你就是不信——我不会再回去,沙伦特,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求求你,留下来,求求你!”
他终于不耐烦了,猛地站起身来,“够了,希娅罗,我为什么要把整个北歌的前途交给一个女孩的恐惧来定夺呢?”
那些话深深刺伤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沙伦特。“你知道,我不是女孩了。”她嘶哑地说,“你从我这里偷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你偷走了我的故乡,你瞒着我偷偷派弗雷去勘探卡勒米安墓场!你背叛了我,你亏欠了我,沙伦特·奥里克。你声称你欠债必还,而我要你偿还你的债务,我要求下船,我要求离开北歌,这是我的权利!”
他瞪视着她,仿佛瞪视着一个陌生人。她几乎可以听到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咔嚓咔嚓裂开的声音。
“好吧。”最终,沙伦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允许你下船。”
1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离开的话……是的,她最终离开了,去了诺伊曼星系,改头换面,试图寻找解决记忆里那只巨兽的办法……然而最终它们都没有派上用场,沙伦特甚至没能活着到达起步的那扇星门……北歌死于荷莉卡的阻击,死于贪婪和愚蠢,而不是死于她记忆里那毁灭她故乡的恶魔。
舒凝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睁开眼睛,灯光昏暗,照亮玻璃囚室,她可以看到在对面不安踱步的戴维,也可以看到沉静地坐在桌前、翻动一本纸质书籍的提亚斯医生。两名士兵站在中厅,手里握着神经脉冲枪,另外有两名士兵站在囚室出口处,看上去没精打采的样子,帽檐下的双眼却闪闪发亮。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当你力量有限,孤身流亡的时候,负隅顽抗毫无意义,只能随着波浪漂浮,直到机会来临。
这样想着,她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玻璃囚室里不辨晨昏,也没有钟表计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脚步声惊醒,看到卡雷迪斯带着两名士兵出现在囚室门口,他示意士兵打开提亚斯医生那间囚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们开始交谈。
隔着透明的囚室门,舒凝听不到他们在谈什么。医生看起来一脸的冷漠,没说几句话就把卡雷迪斯赶了出来。
但是卡雷迪斯并不死心,他又走进了戴维的囚室。
舒凝把额头抵在玻璃墙壁上紧紧盯着说话的两个人,听不到,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她只能通过他们的反应来推断他们说了什么。起初戴维看起来很不满,但是说着说着,他居然和卡雷迪斯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他们开始飞快地交谈,大笑,临了,卡雷迪斯离开囚室的时候,还和戴维握了握手。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舒凝的心底泛起强烈的不安,但是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卡雷迪斯已经走进了她的囚室。
她的头脑里一刹那间飞转起无数个念头。要不要杀掉这个家伙?他刚才和其他人都说了些什么?戴维是不是已经站到他那一边了?医生对这个家伙说了一些什么东西?
哦,妈的,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真该死……
卡雷迪斯优雅地拖过椅子坐下来,“您在这里过得还愉快么,希娅罗?”
舒凝的头冷冷地一摆,“我不认为这间房子是‘早安星门’的娱乐节目。”
“哦,那只是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卡雷迪斯露出一抹笑容,“让我们来谈谈正经事吧,希娅罗。”
“请称呼我为舒凝。”她冷冷地回答。
然而卡雷迪斯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微笑着,示意舒凝望向外面,透过囚室的玻璃墙壁,可以看到太空站的巨幅观景窗,想来这是为那些可能前来的行星游客们准备的——虽然现在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在那里。就在下一秒,一艘巨大的、漆有极光之翼的飞船掠过舷窗。
“看,‘新极光奥罗拉号’。”卡雷迪斯兴奋地挥动着双手,“我的新旗舰。”
“我以为你会选择‘新鹈鹕号’。”舒凝冷冷地讽刺道。然而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却愤怒地尖叫起来。你不配那个名字,你这个卑鄙的,可耻的,下流龌龊的……
黑鸟不怒反笑:“哦不,我不会拘泥于过去,而且,现在,我认为我配得上这艘船,甚至比这艘船更伟大。”
你永远也配不上“极光奥罗拉号”,渣滓。
舒凝望着卡雷迪斯,露出轻蔑的神色,“那么,你现在占领了这里么?”她平静地问,试图从他的口中套出一点信息来。
“不,不是我,是我们。”黑鸟褐色的双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挥手打开一个全息屏幕,一片星光投射而出,星光笼罩下,数量惊人的船队游弋在太空中。
“云州走私船团已经加入了,伊兹贝兹情报公司也在暗地里支持我们,‘龙’和‘沃玛’的船队正在赶来。整个耶斯提都已经投入这场反攻,从这里出发,而我将是领导他们的那个人!”卡雷迪斯的语气渐渐变得狂热起来,“这是为北歌和南耶斯提的复仇之战,希娅罗,这是为你父亲的复仇之战,而你却要再次缺席?”
“我已经下船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平静下来,把目光从那气势磅礴的舰群上挪开,“我不再是海盗了,黑鸟。”
“可你仍然是北歌的女儿,是沙伦特的女儿。”
“算了吧,黑鸟,北歌覆灭的时候,你曾经想火中取栗,如今你和我来谈沙伦特?”舒凝尖锐地笑了起来,她看到卡雷迪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好吧,希娅罗,既然你不打算加入我们……那么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吧。”卡雷迪斯压低声音,将身子俯向舒凝,“沙伦特真的死了么?”
“什么?”
“我是说——沙伦特,你的父亲真的死了吗?”
她迷惑地看着黑鸟,这个男人阴鸷不安的眼神令她意识到:他是认真提出这个问题的。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直到再也笑不动为止。黑鸟一直耐心地等待,冷冷地注视,等到她的笑声平息下来之后,他又问了一次。
“他真的死了吗?”
“你认为他还会从淘宝星系的货架上爬起来,振臂一呼,取代你现在耶斯提反抗军的领袖位置吗?”她讽刺地问。
卡雷迪斯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苍蝇一样赶走她的讽刺,“我们说的不是某个被娘们干掉的废物,我们说的是沙伦特,是你的父亲,就我所知,至少有三次,他在所有人都认为他被干掉了之后又冒出来,活蹦乱跳,而且像太阳风一样神出鬼没。我亲自去淘宝星系看过他的尸体,但是我……我还是没法相信。”
舒凝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停止大笑的冲动,是的,也许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她记得从前那些时候,当所有人都认为沙伦特死了之后,他再一次大摇大摆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而她站在他的身边,欣赏那些敌人——抑或背叛者——脸上震惊乃至恐惧的表情。是啊,那个人是沙伦特,是传说中的自由民,自由民中的传说……
“我不知道。”她慢慢地说着,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游移,“我曾经参与并策划了他的两次诈死,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极光奥罗拉号’被击毁的时候,我远在三个星区之外。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真的死了,但是我的确不知道。”
“我听说你下船了。”
“他把我踢下了船,因为他不满意我对他的态度,我反对他对那些星系的计划,然后他就让我滚出去——在那之前还把我关了好几天。这些事情你可以问林莎,我离开会议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我问过她。”黑鸟平淡地说,“和你的说法大同小异,不过据说,沙伦特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关于星图的事情。他只是说,都跟着他的船突围,跟不上的,就去死好了。”
“那是他的风格。”舒凝觉得嘴巴发苦。
“那的确是他的风格。”
“他有没有把星图交给你?你知道那些星系在哪儿吗?”黑鸟问。
“没有,不知道。”她摇摇头。
黑鸟看上去似乎对此不是很满意,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向门口。“哦,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把一个黑色小盒子拿到舒凝的面前,放在桌上,“你认识这个有趣的东西,对吗?它难道不是一个荷莉卡专用联络器吗?”
“是的。”舒凝不打算否认这一点——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她只是很疑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派出的人在你的船上发现了这个有趣的东西——你能打开它吗?”
“不能。”她绷紧嘴唇,这个东西的确是一个荷莉卡专用联络器,但她从未见过这东西——换言之,在她的船上也许有一个荷莉卡的间谍。
“那好吧,我决定把它还给你,舒凝女士。”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们明天见,今晚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舒凝错愕地盯着桌上的联络器。仿佛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突然成了毒蛇的巢穴一样。他居然把这样一个东西就这么留给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到底和其他人都谈了些什么?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医生对黑鸟说了什么?戴维是不是已经站在卡雷迪斯那边了?
她抬起头来,朝着对面的囚室里望过去,医生、戴维……他们的目光透过玻璃墙壁交汇在一起,同样的迷茫,充满了猜疑和不安。
2
卡雷迪斯走后不久,士兵们送来了餐点。舒凝逼着自己把干硬的面包吞下肚子。又过了一会儿,那名士兵回来收走了盘子,调暗了灯光。也许是又到了休息时间吧,她这样想着。
玻璃牢房里的几盏灯都关了,只有中间的一盏仍旧亮着。舒凝在囚室床上和衣而卧,却难以入睡。她盯着床头柜上那只仿佛带着瘴气的联络器,头脑里翻滚着各种纷至沓来的念头。
戴维肯定会向卡雷迪斯屈服的。她紧皱眉头,想着他和卡雷迪斯微笑和握手的模样。该死的,他居然对那个混帐笑!
不需要担心医生会倒向卡雷迪斯那边……目前还不需要担心这个,但是话转过来说,究竟谁才是荷莉卡安插的间谍?那个该死的荷莉卡通讯器是谁的?
她忐忑不安,难以入睡。猜疑、不安、恐惧和愤怒在她的头脑里搅成一锅沸腾的粥,不停冒出各种想法来。
该死,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反应……如果我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好了……但是还用知道吗?戴维可是和那个混帐聊得非常高兴……
我真的需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就算我看得很清楚,我真的确定他们说了什么吗?
她猛地坐起身来,睁大双眼盯着透明的天花板和透明的囚室四壁。“哦,妈的。”她低声咒骂道。先前纷乱的思绪如今变得异常清晰。
她终于明白了玻璃囚室的用意所在:分割开本来在一起的人们,然后分别和他们谈话。无法听到对话的内容,只能看到对话状况的人们,就会根据自己的想法来臆断发生的事情。猜疑的种子很快就会种下,长成参天大树。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们所有人看到的东西和进行的对话都在卡雷迪斯控制之下。她敢拿自己的右手打赌:这些对话是被精细设计过的。而卡雷迪斯和她对话时候的那些不协调感,是他为了让别人觉得这里发生某些事情而刻意设计的身体动作——他必须作出这些身体动作以制造假象,即使这些手势和表情与他们说的话并不十分相符。
也就是说,也许卡雷迪斯压根儿没有审问戴维或者威逼利诱他,也许他们只是在交谈上个月的小行星赛船赌博结果——但是该死的,她无从知道。也许戴维背叛了她,也许没有。
也许这个荷莉卡通讯器压根儿就不在她的船上,是卡雷迪斯特意拿来的。也许它的确属于她船上的某个人——它甚至可能属于达拉维。
哦,真该死。
她恼怒地一头扎在散发着霉味的枕头上。这个玻璃囚牢是一个非常险恶的设计,更加可恶之处在于:即使你知道了它是用来引起你的猜疑,是促使集体分裂的东西,你仍然无法停止这种猜疑。这是人类大脑的本能,它会本能地试图拼接不完整的信息,无论你的理智是否告诉你这信息不可信。
舒凝紧闭双眼,反复作着深呼吸,试图把纷乱的思绪从头脑里赶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
猜疑是致命的,而唯一能够对抗猜疑的,就只有信息——更多的信息。她叹了口气,十指相扣坐在床头,静静思考着眼下的对策。
如今,一群群耶斯提流民啸聚棉城星系,他们正在谋划一场即将对荷莉卡发起的战争。然而,她已经失去了北歌,现在只是一个无权无钱无船的普通行商,黑鸟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对她感兴趣呢?
还有,达拉维为什么会出卖她,为了毒品吗?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理由?出卖她这一举动并不令她意外,但是那个手语……她现在没有办法直接和医生或者戴维联系,但是达拉维……如果他在这个空间站里享有一定的自由,那么也许……也许可以……
舒凝把脸深深埋进双手,躺回到囚室的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召唤出脑桥芯片中的纳米构造体控制界面,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这些肉眼无法看到的小东西是她最后的王牌。
在她的控制下,准备已久的数万个纳米构造体悄悄地脱离她的身体、顺着狭小的通风口流了出去。这些纳米构造体的动力是空气的黏性——在分子层面的动力源。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将这些小东西送到这个太空站的每一个角落。
在提亚斯医生的囚室外面,有一个小型的纳米构造体屏蔽场,很多外行人喜欢拿这种东西对付诺伊曼巫师——然而他们只知道医生是个巫师,却不知道她比医生更胜一筹。
饥饿和寒冷使得舒凝微微蜷缩起身体。这些小东西的自我复制需要能量,而眼下唯有她的身体可以供给。它们在她的指令下迅速复制,消耗着她体内的热量。她对此并不吝惜。
去吧,我的连生们,如今我们分秒必争。
悄无声息地,沿着空气流通管道,纳米构造体们迅速扩散到太空站内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舒凝露出一点微笑:在这样的边荒地带,又是在奇点战争过去数百年后,除了粗劣的屏蔽场,人们恐怕早已经忘记了如何对付纳米构造体——这些小东西或许已经成为了传说的一部分。然而它们如今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就在她的身体里和太空站里,受到她的意识控制,并且无比危险。
很快,她就取得了第一个进展。
在黑鸟·卡雷迪斯的办公室里。沿着空气管道流入的纳米构造体成功地和之前她附在卡雷迪斯衣服上的那一批构造体建立了联系。信息在这些构造体之间奔流,使它们迅速组合成一个整体。这个构造体集合现在不过一个米粒大小,但是结构已经相当复杂,并且具有了比较低的智力和运算能力。
舒凝闭上双眼,切断自己的视觉和听觉,转而通过这些构造体感受外界信息。构造体传回来的信息模模糊糊的,但是她可以分辨出卡雷迪斯的身影,他抬起手来,似乎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这里是卡雷迪斯,叫林莎通话。”他说。
过了一会儿,视频电话里有了反应:“头儿?你找我?”
这句话小小地刺痛了舒凝,从前林莎口中的“头儿”指的是沙伦特,而如今却变换了对象。
卡雷迪斯的声音阴鸷冰冷:“林莎,明天我会安排你再去和希娅罗谈谈,去想办法击溃她,让她向你忏悔,让她把她偷走的东西交出来,沙伦特的星图不应该掌握在叛徒手里——这是你的复仇。”
“明白了,头儿。”林莎回答。
仿佛幽魂冰冷的手指滑过舒凝的脊背。她终于知道了卡雷迪斯的目的所在——他想要那张星图,沙伦特留下的宝藏。在他可以掌握耶斯提的大部分自由民力量,并且对他们发号施令的时候,他想要那张星图。
他知道那张星图真正的意义所在吗?
舒凝克制住内心的不安,她将纳米构造集合体留下一部分在卡雷迪斯的房间里,指挥其余的构造体侵入了他的个人计算机终端。
很快,数据连接被建立起来。她的眼前展开了整个太空站的构造地图。这是一个小型太空站,只有六个飞船船坞。“卡勒米亚号”停泊在四号船坞,和囚禁他们的房间正好在太空站的两端。
事实上,如果要从囚室前往她的飞船,就必须穿过两条走廊,一个升降梯和一段长长的无重力滑道。这段路对于三个成年人来说并不是非常长——前提是没有手持电击器和电爆枪的士兵们阻挡,也没有突然关闭的闸门切断他们的去路。
舒凝很快就放弃了继续探寻卡雷迪斯的计算机终端。这里面有很多有趣的文件,也有很多秘密,但是她现在没有时间理会,只是在这台终端里埋下足以执行必须任务的纳米构造体,便匆匆转移了注意力。
沿着四通八达的空气循环管道,她的纳米构造体们很快便抵达了太空站的计算机主控室。在入侵的过程中,她找到了达拉维居住的舱室。
这是一间简单的驾驶员舱室,达拉维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舒凝悄悄用纳米构造体入侵了这个终端,并且控制它在屏幕上显现出一行字来。房间里虽然有监控摄像头,但是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的。
——嘿,偷渡者,女巫呼叫你,别说话,别回答,敲打你的键盘,但是不要发送,我就在这儿,我看得到。
达拉维看起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盯着屏幕——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开始敲打全息键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吉利号”的船长?女士?
——嘿,当然是我,看在黑洞玫瑰的份儿上,在我炸掉你的脑袋之前,我允许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出卖我。
达拉维皱起了嘴唇,看上去只是不安,却并不恐惧。
——黑鸟没打算让任何船离开这个星系,他见到你之前下的命令是:如果你不是希娅罗,就把你们全都杀掉。这半个多月,棉城星系是只进不出的。
——胡说,他不可能把一个星系封锁这么久!
——“伊兹贝兹”在帮助他们。
舒凝的心微微沉了下来。
——整个耶斯提都加入了他的计划?除了“伊兹贝兹”情报公司和“云州”走私贩子们,还有别人吗?有诺伊曼巫师吗?
——几乎是所有,不过黑鸟还没说服那些巫师,所以才要等这么久。我没告诉他们你是女巫,不过他们非常了解你和你的同伴,我觉得他们知道你们会来这里,并且他们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谁出卖了我们?
——抱歉,我不知道。
——黑鸟为什么会相信你?
——因为我痛哭流涕扑到他面前,亲吻他的靴子,求他给我一份黑洞玫瑰。
——你的毒瘾还在?
——不,我想要靠近他,我想要复仇。
舒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让字符显现在达拉维的屏幕上:那并不容易,丹。
——我知道,我们作个交易,我想办法放你们出来,你帮我报仇,你帮我炸掉黑鸟的脑袋。你是个女巫,不是么?你应该有很多搞掉黑鸟的方法,而且还有能耐玩出点有趣的花样儿来。
——让我想想。稍后我再联系你。
——如果我需要联系你该怎么办?
——在你的终端里输入“极光奥罗拉号”,我会知道。
——好的,再见。
舒凝没有对达拉维说再见,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已经放出去的纳米构造体转成休眠增殖模式,便退出了同步化神经联结。她现在又冷又饿,头晕目眩,亟须休息。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纳米构造体的力量,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些小东西的局限性。不过现在,她又有了一名新的盟友……
“监视他。”
向纳米构造体发出最后一个指令后,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转瞬间就沉入了甜美的黑暗梦乡。
3
翌日,卡雷迪斯的审讯攻势如期展开。这一次,他先来到了舒凝的囚室里,喋喋不休地和她说了起来。
但是不管卡雷迪斯说什么。舒凝都始终冷冷地坐在那里,不开口,也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她知道,只有这样做,才能避免任何行动被卡雷迪斯利用,将错误的信息传达给她的船员们。
很显然,她的这种反应惹恼了卡雷迪斯,他的牙齿露了出来,嘴唇绷紧,“昨天,我的同事建议我对你使用神经毒剂。”卡雷迪斯狞笑着点了一下头,“我认为这并非一个好主意。所以我把它列为我们交流中的最后一个选项。”
你在试图用鸡蛋威胁你的祖母。
这个比喻跳进舒凝脑海的时候她几乎笑了出来。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神经毒剂都是从耶斯提星域流出来的。昨天她已经在卡雷迪斯的个人终端上浏览过关于他手头神经毒剂的全部资料。有趣的是,这几种神经毒剂在本质上其实也是纳米构造体的一种,也就是说,她将很容易地将它们纳人自己的控制之下。
但是她谨慎地将愉快的心情藏在心底。不说,不动,没有表情。把自己想象成一尊凝固的石像。
“咣!”地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跳。卡雷迪斯失去了耐心,一拳砸在桌子上,跳起来揪住她的衣领,高声咆哮:“你这个臭婊子!装死是不是?你给我等着!等一下我就治得你哭爹喊娘!”
她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
卡雷迪斯退缩了——不如说,他看起来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很明显,舒凝的“无反应对抗”和他的暴怒已经完全破坏了他最初通过玻璃囚牢想要达到的效果。他恼怒地拂袖而去。
舒凝安静地斜靠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她必须保留自己身上每一点热量和能量,来喂饱那些饥饿的纳米构造体们。
虽然在舒凝这里结结实实碰了一个大钉子,但是卡雷迪斯并没有因此放弃接下来的行动。他先是去医生那里坐了一会儿,接着又去了戴维的囚室。舒凝抬眼注意着他们的交谈,惊讶地发现戴维也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模仿刚才自己的做法,以沉默来对抗卡雷迪斯。
聪明的家伙。舒凝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看来戴维并不像她想的那么靠不住,而且他很聪明——无论是否理解了这座玻璃囚牢的险恶用意,戴维至少已经意识到了用这种方式对抗卡雷迪斯的必要性。
这一次,卡雷迪斯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他跺着脚,带着怒气冲冲的表情走出戴维的囚室——他抬手唤来两个士兵,命令他们将提亚斯医生带了出去。
舒凝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她现在没有余力来监视卡雷迪斯会把医生带到哪里去这样的事情。几乎所有的纳米构造体眼下都集中在太空站的主控计算机里,紧张地破解着重重密码,绕过一个个控制权限。她只能激活粘附在卡雷迪斯外衣上的那个小集合体,作为以防万一的准备。
冷。
她蜷缩起身子,竭力不让自己发抖。大量的纳米构造体在她的体内悄悄增殖,吸取着她身体的能量。方才士兵们给她送来的早饭似乎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饥饿和寒冷很快便卷土重来。
小家伙们需要能量,而她需要思考。
她眯起眼睛,通过构造体将太空站构造图重叠在眼前的景色上,不动声色地计划着逃跑路线。从囚室到停泊“卡勒米亚号”的船坞之间这一段路危险重重,但是真正危险的是从太空站到星门的旅程,除了一串短途光秒跃迁之外,两头各有三十千米的常态航行距离。在这段距离上哪怕只要有一门粒子炮,都可以把他们轰下来。拥有十几门粒子炮、六艘截击飞船的星门平台并不在她的纳米构造体控制能力之内。如果卡雷迪斯下了截杀的命令,那么自己无疑是在奔向一个死亡陷阱。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个盲跳。
她不安地咬住了嘴唇。除了那些胆大包天把生命看得风轻云淡的开拓者之外,很少有人会尝试一个盲跳。一般来说,星门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维持虫洞的秦川效应器,另一部分则是亚空间定向磁场——它们能够确保将飞船发射到虫洞亚空间的正确位置。
通常意义上的“星门”指的是由导向磁力通道和定向发射器构成的那一部分。而由秦川效应器维持的虫洞本体则悬浮于星门前方十到二十千米处,仿佛一张巨口吞吐着来往的飞船。
如果不通过亚空间定向磁场,直接冲入虫洞。你有可能从一个定向到这里的星门冲出,也有可能永远消失在茫茫亚空间里。此外——有极小的可能性出现在一处人类从来不曾抵达过的新星系。但是这个概率非常之低。在人类四千多年的太空开拓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
开拓者们把这种做法称为“盲跳”。
舒凝小心地调出那张星门平台的结构图。她意识到:如果她能够绕到棉城星门上方,就可以避开那些位于星门后方和侧面扇状导引通道出入口的粒子炮台。这样一来,她就只需要担心那几艘截击飞船的行动了。不过……
以“卡勒米亚号”的速度,基本没有可能——没有任何可能通过导引通道穿越星门,那里至少有六门粒子炮严阵以待。唯一穿过星门的方法就是盲跳。
就算是将我的命运交给茫茫宇宙,也好过交给黑鸟。
她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回溯和检查这次逃亡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4
又过了几个小时,医生还没有回来,舒凝闭上眼睛,通过纳米构造体调出主控计算机的监控录像,确认他还在卡雷迪斯的办公室里。她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纳米构造体已经基本破解了主控计算机的权限密码,目前正在开始编制程序。
和送午饭的士兵一同出现的是林莎的身影,舒凝慢慢地吃完了盘子里的干面包——她不打算浪费半点能量——才转过身来看着林莎:“你又想来谴责我吗?”
“不,我只是来指控你。”林莎冷冷地把一张纸条丢到了舒凝面前,“据我所知,在你离开北歌之后,你的账户上转入了一大笔来历不明的财产。”
“那是沙伦特留给我的遗产。”舒凝平淡地回答,昨天晚上她已经窃听到了林莎和卡雷迪斯的对话,因此早有准备。
“遗产?”林莎探过身子,死死盯着舒凝的脸,“这他妈的是你背叛我们的价钱!”
舒凝绷起脸,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我他妈的是铁手希娅罗!林莎,你站在沙伦特身边的时候,我驾驶着你们的旗舰!我曾经是沙伦特的女儿,我曾经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送我下船的时候,给了我这笔钱。背叛?”她轻蔑地吐出一口气,“这点钱在我的眼里连屁都不如!”
“我和沙伦特一起战斗到最后,而你——你逃走了,仅仅因为他杀掉了弗雷!”林莎尖声指责。
“够了,林莎,沙伦特枪毙弗雷的时候,我就站在他的身边。”舒凝平静地望着面前这个矮胖的女人,恍惚又记起了离开“极光奥罗拉号”的前夜,她和沙伦特并肩在旗舰上一步步走过,仿佛要用双脚丈量身后的全部时光。他向她道歉,但是她终究没有接受。
“他该死!”
“弗雷是个贼,也许他真的该死——但是沙伦特也不是圣人,林莎。他也是个贼。”
林莎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她愤怒地想要开口反驳,却被舒凝一个手势打住,“林莎,听着,我从不曾背叛北歌。我信任沙伦特,正如同他信任我一样。但是他——”
“他也不曾背叛你!”林莎高声指责。
舒凝霍然转身,冷冷盯着林莎,“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句话,“你,怎么知道没有?”
沉默陡然降临在两人中间,许久,林莎缓缓转过头去。“反正。”她低声说,“不管谁背叛了谁,结果都是一样的。”
舒凝顿时无言以对。回忆如同洪水呼啸着将她淹没,一个个兄弟的影子在她的记忆里闪现又淡去,卷挟着她再也回不来的往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