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战争即将爆发——抑或即将结束。
囚室窗外又掠过一艘船，舷侧喷着一个陌生的徽记，舒凝搜索了自己的腕式终端数据库和过往的记忆，里面都没有相关的信息。很显然，这是一支新的——或者来自遥远边疆的——势力，前来参与黑鸟卡雷迪斯谋划已久的战争。
然而，即使是以最保守的方式来看，这场战争的前奏也已经拖得过长了，在长达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海盗团、走私财团和各种组织的飞船一个接一个地赶到棉城星系，与大集会的其他参与者洽谈，然后又离开——虽然不能算作大张旗鼓，但是也很难掩人耳目。就算他们中间有“伊兹贝兹”集团这样长于情报控制的组织，也不太可能一直将这个大集会存在的消息隐藏起来。
除非，他们在等待什么……
“我想去看看大集会。”当卡雷迪斯再度造访她的囚室时，她提出了这个要求。
黑鸟对她的这个要求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考虑片刻之后，他答应了——他叫来两名士兵用枪押着她走出囚室，来到空间站的观景平台上。
“这个空间站太小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扣下你的船之后，只剩三个半船坞，所以大家都把武装舰停在外面，只用小艇往来会谈——你可以看看他们的船。”
舒凝将目光投向窗外，近百艘舰船正在黑暗的虚空中游弋。
虽然它们都没有正规军舰的旗号和标识，但是从小在耶斯提星域长大的她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些独一无二的海盗改装舰船：耶斯提北方的“巴瑞安”海盗团，外围星门网络的“云州”走私船队，臭名昭著的基因非法修改家族公司“莉莉斯”的武装舰船，耶斯提边缘地带的“零线”海盗团，外围星系群的“微石”海盗团，情报贩子“伊兹贝兹”公司，出没于帝国内部的走私团伙“闪电”，声名狼藉的帝国流亡者组成的“镶金玫瑰”军火商团……将近二十个大大小小的耶斯提星域势力和外围星系群势力都出现在了这里。
这几乎代表了自由民全部的武装力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沙伦特倒是一直在鼓吹一个大自由民联盟。只可惜，最终做成这件事情的是我。”望着那些往来的舰船，黑鸟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自得。
不，把这些乌合之众联合起来的不是你，而是恐惧。舒凝的嘴角露出一抹嘲笑。诚然，沙伦特一直以来建立自由民联盟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但那是因为这些家伙习惯于各自为战，都为自己打算——如今，北歌的灭亡和南耶斯提的沦陷令他们感到了强烈的恐惧，看到了末日来临的先兆，生存压力迫使他们联合起来，至于黑鸟本人……
她的目光扫过一艘艘飞船，并没有找到她预计的那个标识。
“巫师们没有来。”她漫不经心地说着，然而这句话像投枪一样刺穿了黑鸟的自傲，他恼火地皱起了眉头。
此时，有低语絮絮。
黑鸟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在聆听什么，很快，他就恢复了自信的表情。“诺伊曼巫师们会来的，很快就会来。”
舒凝冷笑了一声，“我说的可不是‘西西’派的那些墙头草，你要对付帝国，那些巫师中最大的派别‘阿德露’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目光努力捕捉着黑鸟的行为，同时寻找着那个低语的来源。
“阿德露派会加入的。”黑鸟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有些恼火。
舒凝把目光挪向窗外，“你有多少把握夺回南耶斯提？”
“只要阿德露派加入，我就肯定能夺回南耶斯提。”黑鸟平静地回答。
“是吗？这就是你向这些家伙承诺的东西？”舒凝扭过头盯着黑鸟，模仿着沙伦特那种轻蔑的神情，“你集合了整个耶斯提的力量，却只向这些丧家之犬承诺收复他们失去的旧地盘？你的目光还真是长远啊，黑鸟。”
“闭嘴，臭婊子！”卡雷迪斯那双金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薄薄的嘴唇向两侧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但舒凝绝对不会把那个表情误认为是笑容，“听着，我比沙伦特要强得多，我向他们许诺了一次真正的劫掠，我们将用帝国最丰饶的行星物产装满我们的船舱，我们将直捣各大家族的脆弱封邑，我们可以……”
黑鸟的话语猛然顿住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他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去，聆听那个来自某处的声音——这一次舒凝捕捉到了它的来源，那是一组盘绕在黑鸟耳侧的纳米构造体，发出微微的振动，给黑鸟提供着某种信息。如果不是她自己控制的构造体与之发生了共振，她肯定会错过这个小小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黑鸟恼怒地挥手，示意士兵将舒凝押回她的囚室。
她老老实实地服从了，也没有试图窃听那个声音——当纳米构造体遇到另外一批构造体的时候，强行介入就必须冒着自己被发现的危险。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结合曾经和达拉维谈过的话，很明显可以推断出黑鸟只是一个傀儡。
但是，他背后那个神秘的主使人究竟有多强大——又或者，有多疯狂——才能够操控黑鸟，并拟出如今的这个计划呢？
2
这几天，西玛蒂星门平台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因为玛雅·荷莉卡开放了一些违禁制品的运输和销售，又开放了直达帝国腹地的星门跃迁连接，所以很多帝国商人纷纷赶来此地，和那些自由民商人做着各种生意。玛雅对他们台面上和台面下的交易统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抽税。
和几个本地财团的会谈进行得非常顺利，“阿纳旁特”家族已经在星门注册，并交出了他们的武装舰船，目前正在和玛雅商谈贸易优惠问题——如既往，那名阿德露派的女巫以中立的见证人姿态旁听。
但是今天的会议只进行了一半——他们正在商谈的时候，巫师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怎么了？夏女士？”玛雅温和地问道。
夏雪华抬起头来，眸子里闪过一抹寒光，又迅速收敛，她站起身来，向会谈双方点了点头。“智者在呼唤我，各位，我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很抱歉不得不提前离开。”
说完，她甚至没有停留来等待双方的许可，就匆匆忙忙走出了会议室。
看到巫师的古怪行动后，安菲克和另一名阿纳旁特家族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起身告辞了。
玛雅迷惑地望向伊娜，她也一头雾水，苦笑着摇了摇头。
“玛雅！伊娜！”迪特尼娅几乎是旋风一样卷入了会议室，“快打开终端，看紧急新闻，出大事儿了！”
3
他的名字是约翰·李。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如同恒星上的氢原子核一样常见。作为一名星门公民，他成长在船坞、无重力走道和太空站走廊里，就读于冰冠星系的军事飞行员专业学校，毕业后凭借自己优秀的驾驶技术，被招募进入大家族安塔里司·荷莉卡的舰队，成为这个家族的族长——也就是伊娜的母亲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座舰“星鸟号”的驾驶员。
大约一个月之前，他在月林星系的医院里进行了一次跃迁飞行员专有的神经调整手术。
如果说手术之后约翰·李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也是变得更优秀了，他的驾驶技术和反应都无可挑剔，平素待人彬彬有礼，和气而又有分寸。
不过，在安塔里司家族的舰船集结前三天，约翰·李生了一场病。
这场病好得很快，因此没有人放在心上，也没有人注意到约翰·李和一个神秘男人的会面。如今他看上去似乎有点儿心事，但是战争在即，谁没有点担心和不安呢？
因此，当约翰·李独自驾驶着“星鸟号”离开舰队的时候，整整过了十五分钟才有人发现——而这时，他已经穿过了星门。
“星鸟号”是一艘巨型的战舰，它青色的流线型船体仿佛一只昂首傲立的飞鸟，巨大的喷射引擎在航行时曳出火幕一样的光辉。它拥有惊人的火力，包括对舰火力和对地火力，而且还有强大的机动能力——当这只“星鸟”跨越四个跳跃的距离，出现在古都星系的第二行星并抵达其首府“安城”上空的时候，当地的防御系统根本措手不及。虽然船上只有约翰·李一人驾驶，但是他优秀的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他穿过行星上空交织的火网、甩开追击的舰队，将“星鸟号”的全部火力倾泻到这座无辜的城市里，点燃了居民区、大学城、工厂和集市，强大的粒子集束熔化了街道和建筑，将树木和人体统统烧成焦炭。
最后，他将“星鸟号”上的超重核导弹发射进市中心，将五公里内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然后掉头逃走。
当荷莉卡派出的部队找到“星鸟号”的时候，它已经静静地停在了安塔里司家族的船坞里，而约翰·李躺在驾驶员座位上，被一颗安装在他脑子里面的炸弹炸得面目全非。
4
“群星在上……”玛雅注视着终端屏幕上那一幕幕惨景，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一个祈祷的符号，“这……这怎么可能？”
“安城？”伊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窒息了一般，“你说这是安城？”
“是的。”迪特尼娅奇怪地望了伊娜一眼，“说实话，就自由民星系的普遍标准而言，这个星系的防御力量确实弱了一些。否则那个叛逃者也不可能用一艘船就摧毁整个城市。”
“安城是不设防城市！”伊娜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令另外两名荷莉卡都奇怪地望着她。
“不设防城市？”玛雅迷惑地问。
伊娜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和声音，“安城自从阿德露派和耶斯提自由民签订契约之后，就是不设防城市了。在那里有三所大学，阿德露派的巫师在那里培养自己的学生和子弟，他们还向前来求学的自由民授课，在耶斯提星域，安城是唯一不设防的城市，那个星系是唯一不设防的星系——因为它属于阿德露派的诺伊曼巫师所有，并且向所有自由民开放！那里有四十万人，玛雅，其中有数千名阿德露派的巫师！
“你想一想，玛雅，如果你是一个诺伊曼巫师，你会怎么想，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一艘荷莉卡的强大战斗舰船袭击了一个不设防的星系，摧毁了他们最骄傲的明珠之城，并且耀武扬威地离去；你看到你的学生和你的孩子、伴侣死在火焰和热灰里，而帝国方面却宣称这不过是一个驾驶员自作主张的行动——你会相信么？你愿意相信么？”
玛雅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三名荷莉卡彼此注视，但是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最纯粹的惊愕和不安。
这时，全息终端的蜂鸣器再次响了起来，是一名帝国安全局的联络官，他脸色苍白，神情慌张，“玛雅阁下，伊娜阁下，迪特尼娅阁下，诺伊曼巫师从我们的领地内全面撤离了！”
5
舒凝躺在囚室狭小的床上，将手枕在脑后，装出小睡的样子。在视觉界面上，她看到“连生”对主控电脑的入侵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虽然她身在囚室，但是依靠纳米构造体的监控，整个空间站在她的知觉中一览无余。
纳米构造体和沙伦特留给她的星图——这是眼下她手中仅有的两枚筹码。她痛恨这种被动而又无助的状态，但是眼下尚看不出什么转机——信息，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打开一个通向星际网的端口。
当“安城大屠杀”的新闻跃入眼帘的时候，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泛起刺骨的冰冷。回忆起黑鸟那笃定的神色，她终于意识到他将用什么手段将“阿德露”派的巫师从中立的立场上扯到自己一方。
不，这些巫师尚不会公开支持自由民的战争，但是他们也不会支持帝国了，巫师们无法在这场惨剧之后还保持中立，能够从整个战争中抽身退出，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大事即将发生。
——“极光奥罗拉号”。
达拉维传来的消息令她一惊，她迅速关闭了新闻页面，切换到他所在房间的监视器和终端上。
——女巫在这里，偷渡客。
——有紧急的事情，女巫，我们要开战了，因为……
——因为“安城大屠杀”的事情，我知道，最好的时机。
——黑鸟要杀掉你们，在出发之前。
——什么？
——他打算要杀掉你们，他表示他现在不需要从你那里得到星图了。我拦不住他，你有没有脱身的办法，女巫？
——唔。有，多谢你的警告。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可能，也许是今天，他现在在和阿德露派的使者会谈，你最好在他想起来收拾你们之前逃走。你们的飞船在四号船坞，最远的那个船坞里。今晚我会想办法把你们那边的看守调走一些。
舒凝迅速调出空间站的构造图覆盖在自己的视野上扫了一眼，对逃跑路线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有没有办法把第三层走廊里的人调一些离开？
——我想可以，我试试看。
——好的，多谢，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不，留在他身边的话，报复他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唔，好吧，我们的约定仍然有效，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帮你收拾这个狗娘养的。
——好的，再见，希娅罗。
——有命就会再见的，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