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卡勒米安墓场(出书版)》作者:迟卉【完结】 > 《卡勒米安墓场》作者:迟卉.txt

第十章 墓场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39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3

1

“卡勒米亚号”的控制室里一片静默。舒凝死死地盯着那座太空站,仿佛要从它的外表上找出某些痕迹,来确证自己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残影。那么多年过去了,卡勒米安墓场依旧是过去的模样:群星从头顶投下细碎冰冷的光芒,那片灰白色的云雾之海仿佛无穷尽地在群星间延展开去,隐约有深红色的光芒从“海浪”下方透射出来,如同流动的岩浆一般。

然而,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会再一次见到锡安太空站,她还以为它早已毁灭了,消失了,不见了。在她的记忆里,除了一扇悬在灰白海洋之上的星门,卡勒米安墓场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大灾难里留存下来。然而如今她看不到星门,飞船的扫描设施显示,这里除了太空站和飞船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群星碎冰般寒冷的光芒。

“要和太空站通话吗?”达拉维耸了耸肩,“我说,你们不就是要找这个地方嘛,怎么真的找到了,反倒都傻了?”

“哦。”舒凝回过神来,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迟疑地悬了很久,才按下通话按钮。

“‘卡勒米亚号’呼叫锡安太空站。”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卡勒米亚号’呼叫锡安太空站,重复一遍,‘卡勒米亚号’呼叫锡安太空站。”

一个机械的AI女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这里是锡安太空站主控塔台,目前没有控制人员,请稍后联络。这里是锡安太空站主控塔台,目前没有控制人员,请稍后联络。这里是锡安太空站主控塔台,目前没有控制人员,请……”

突然咔嗒一声,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切了进来:“这里是锡安太空站,我是太空站的负责人林阅诚,虽然说听到新的声音非常令人愉快,但还是得请你们尽快报告自己的船只编号和注册星系。重复一遍,请你们报告船只编号和注册星系。”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她转过头去,正好和提亚斯医生的目光相碰。他微微对她扬了扬眉毛,而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抬手切入通讯频道:“这里是‘卡勒米亚号’,我是船长舒凝。本船注册于西玛蒂星系,编号为Ci-Smt-er-CN3363。我请求和塔台控制员通话,我请求和塔台控制员通话。”

对方的回复倒是来得很快:“你好,‘卡勒米亚号’,你们的飞船信号已经得到部分识别,但是我站正处于战争状态,重复一遍,我站正处于战争状态。因此我要求你们在一千八百秒的时间内停靠我站的三号船坞,否则我将自动将你们视为敌人。重复一次:在一千八百秒内停靠我站三号船坞,否则我将自动将你们视为敌人。”

“战争状态?”舒凝恼怒地皱起了嘴唇,“锡安太空站,我们是商船——该死的,这个距离你就算用肉眼也能看出这艘船是商船了!”

苍老冰冷的声音不为所动地回荡在通讯频道里:“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纳米构造体幻象?也许你真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船长,也许你的船真的是一艘商船,但反过来说,也许你的船是一艘战舰,也许你根本就不存在——你还有一千五百二十秒,‘卡勒米亚号’。完毕。”

“咔”的一声,通讯中断。

“导向激光已经建立连接!”

“我们被锁定了!是太空站的武器!”

达拉维和戴维几乎是同时喊叫了起来。

还真是胡萝卜加大棒……舒凝皱起眉头,这个意思是……不停靠就击毁吗?她看到太空站的粒子炮已经昂起了水鸟长颈样纤细的炮管,指向“卡勒米亚号”。然而她的头脑里仍旧回响着老人的话。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纳米构造体幻象……

她压住心底的不安,回头望着船员们,三个人看起来都已经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紧张的逃亡似乎已经榨干了他们的体力。

“各位,看来我们没时间休息了。”舒凝苦笑了一声。

“也许我们等下可以让那个无礼的老头提供食品和床。”戴维咧嘴一笑。

“唔,这倒是个好主意。”舒凝推动操纵杆,飞船沿着导向激光缓缓靠近太空站。她紧张地盯着那些昂起的粒子炮口。但是更令她不安的是体内的纳米构造体,它们从进入这片空间起就在骚动不已。

她抬眼望着舷窗外那片漠漠然仿佛无边无际的白色云雾,它们乍一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汽云团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她心里清楚,在真空中没有半点水汽,只有纳米构造体——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在纳米构造单体之间,那些信息随着中微子波永不停歇地奔流交融,形成一个巨大的信息海洋。

飞船平稳地完成了和太空站三号船坞的对接。戴维正要去打开舱门,舒凝却制止了他。

“等一下。”

“什么?”

舒凝打开控制室角落里的一扇暗门,从里面拖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箱的小型武器。

“这是干什么?”戴维盯着舒凝和那些武器,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以防万一。”舒凝抓起一把小型电爆枪扔给达拉维,又把另一支递给戴维,“每年有那么多人被卡勒米安效应吞噬,问题是从来没有人能够从这里回去。谁知道空间站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是……”戴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支电爆枪,小心地放在自己的飞行夹克内袋里。

舒凝给自己挑了一把射线枪和一把指状电爆枪。另外挑了一把小型电爆枪装在左手的假肢里。医生走过来,挑了一把眩晕枪。

“我们的货舱被那些该死的兵匪洗劫了。”他皱着眉头低声对舒凝说,“我没完成清点,等下你可能要自己去看一下。”

“好的。”舒凝微一点头,“你那里还有屏蔽场发生器么?”

“有的。”

“你带上它,看情况用。”

“你是说……”

“这里是墓场,医生,这里是我的家乡——你明白我的意思。”舒凝压低声音说完,看其他人都已经装备好了武器,便带头走出舱门。

偌大的一个船坞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盏灯照亮飞船的停泊区域,一条断断续续闪烁着的灯光指示带延伸向船坞闸门的方向,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霉味,过道上也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此地。

这个地方仿佛已经被遗弃了很多年。

舒凝在飞船舷梯前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走下去。这时,船坞闸门带着熟悉的“呜呜”声滑开来,一个细小的身影出现在步道尽头的阴影里,朝着一行人挥手。

“妈的。搞什么,让小孩子来这里?”达拉维咒骂起来。舒凝也皱起了眉头。随便哪个在太空讨生活的人都应该知道,船坞是比较危险的地方,要尽可能让那些还不熟悉太空避险措施的孩子们远离。

舒凝走下舷梯,朝着那个小身影迎了过去。那个女孩也快步走下步道,一边走一边对他们挥着手。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黑色的短发卷曲着贴在额头上,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里透着好奇的神色。

“你好,我是安妮。欢迎你们来到锡安。”她小大人似地伸出手来,舒凝握了一下她的手,发觉这孩子的手很有力,“怎么让你来接船?你的父母呢?”

女孩咧嘴笑了,“我没爸爸妈妈,这里只有我和林爷爷两个人。好久都没有人来了。你们跟我来吧,爷爷在上面的控制室里。”说着,她和每一个人都用力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朝太空站里走去。

“等等!”一声尖厉的叫喊把舒凝吓了一跳,她回过身去,看到戴维的嘴唇激动地颤抖着,“你是安妮?”

“安妮,安妮·希尔。”女孩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戴维,“你认识我吗?”

戴维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我想,我认识你的——上一代。”他歪着嘴唇笑了笑,“走吧,安妮,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再说。”

女孩疑惑地看了戴维一眼,转身带着众人走进升降梯。

“平时我们都不怎么使用下层。”安妮踮起脚尖按了“U14”的按钮后解释说,“这么大一个太空站,只有我和爷爷两个人,如果全都维护,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下层一般都是关闭的,我们住在上层,爷爷的研究室和我的学习室也都在那边。”

舒凝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戴维身上。她轻轻用手肘捅了一下他,“怎么了?”

“啊?哦……”戴维这才回过神来,从女孩身上转开了目光,压低了声音,“这孩子就是我的安萨一准确一点说是我的安萨的克隆体。”

达拉维听到了这段对话,饶有兴趣地探过头来,“你的安萨?这么说你是新太岛人?你们还没有放弃你们那个变态的风俗吗?”

戴维的嘴唇卷了起来,眼睛里放射出狂怒的火,“滚开!臭海盗!”

“好好好,我不说了。”达拉维耸着肩膀向后靠在电梯壁上,戏谑的目光在戴维和女孩之间晃来晃去。安妮不解地昂起头来,打量着突然变得非常不愉快的客人们。

升降梯停了下来,舒凝跟在安妮身后走进通道。灯光亮起的一刹那,回忆漫卷而来,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这里是顶层,左侧是大人们的几间研究室,平时是不允许孩子们进去的。而这条走道的尽头就是控制室,每到用餐时间,舒凝都会跑着去敲那扇蓝色的门,通知在里面忙碌的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们要开饭了。

右侧有一个大房间,是孩子们的游戏室,他们经常在那里交流思想,或者进行飞行模拟训练……

舒凝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游戏室的门把手上,过去和现在鲜明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只要打开这扇门,时光就会倒转回从前,小伙伴们会像她六岁那年一样大笑着朝她跑过来。

她用力扭转门把手,但是它一动不动。

“女士,控制室在这边,那里是杂物间。”安妮怯怯的声音响起,舒凝这才回过神来。

“哦,对不起。”她努力掩饰着自己失望的表情,跟在大家身后走进控制室。

2

这座老式太空站有一个常见的顶置突出式控制室,它整体凸出于太空站的构架之外,除了和太空站相连接的部分之外,其他部位都安有透明的嵌板,可以随时打开来观察太空站外面的情况。目前绝大多数嵌板都关闭着,只有前面一线敞开。乳白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拖出模糊的影子。

一位老人从控制面板前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大约六七十岁的模样,典型的东方人外表,短短的胡茬和花白头发使他的脸部轮廓看起来刚毅有余,柔和不足。

“确认了吗?”他冷冷地问安妮。

“我握过他们的手了,都是真人,不是幻象哦。”女孩自信地说。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向访客,“对不起,我仍然需要检查一下各位,这里正处于战争状态……”他的目光从客人们身上滑过,突然在舒凝的脸上定格,微微露出错愕和迷惑的神色。

但这表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拿出一个小装置——一台纳米构造体解析机——走向众人,“请允许我稍微检查一下,本站正处于严峻的和纳米构造体战斗的状态,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舒凝不动声色,她可以感觉到医生和达拉维忧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那台老式解析机根本没办法对她身上的进化型构造体造成任何伤害。她平静地站在那里,任探查光束从自己身上扫过。

老人绕着四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才放下解析机,露出一个笨拙的笑容。

“欢迎各位来到锡安太空站,这里现在是非常时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刚才的粗鲁举止。我是林阅诚,目前卡勒米安墓场的两名居民之一,同时也是锡安太空站的管理者。”他朝着舒凝伸出手去。

舒凝微笑着握了握老人瘦削干燥的手,“你好,林先生,我叫舒凝,只是个普通的星际行商——这两位是我的商业伙伴戴维·希尔和大卫·提亚斯。”她朝着戴维和提亚斯医生指了一下,“而这一位——”她微微一顿,朝着达拉维点头示意,“是我的朋友丹·伊利亚。”

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翻腾。林先生,林阅诚——方才他在太空站塔台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想起了一些往事,而走进太空站之后,记忆便有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奔流不止。

她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就在她失去父母和故乡的前夜。

“你们好,请坐吧,各位。”老人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仔细地端详着每一个人的模样,“你们看起来……呃,似乎经历了一番波折。”

“一群恶棍打劫了我们,逼我们作了一次盲跳。”舒凝面不改色地将棉城星系的事情轻描淡写过去,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不算说谎——只是说得不很详细而已。

“唔,盲跳。”林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盲跳来到这里的可能性比较大——我建议你们先跟我去下面一层,我给你们找个休息室,你们看起来急需休息。等你们休息好了,吃个晚饭,我们再来慢慢讨论日后的事情。”

达拉维已经疲倦得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听到这几句话又抬起头来:“日后的事情?你是说我们——离开这里的办法吗?”

“不。”林先生苦笑一声,“年轻人,你最好像我一样,有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的准备。”

沉默刹那间席卷了整个房间,林先生对访客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跟我来吧,下面一层有几间适合休息的房间。”

一行人跟在老人身后走下楼梯,这一层同样空旷无人,但是似乎有人天天打扫,看上去并不像船坞那样阴森空寂。长长的走廊两侧大约有几十个房间,安静得仿佛坟墓一般。

“这么大一个太空站,只有您和安妮两个人吗?”舒凝装作不经意地问老人。

“以前人很多……很多人乘坐着各种各样的船,被卡勒米安墓场召唤到这里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的船就越来越少了。”老人的目光仿佛飘荡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这二十多年除了你们之外,只有安妮搭乘的那条船来过。但是其他乘客都死了,就剩下这孩子一个人。谢天谢地,你们来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等我过世之后,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怎么过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一声叹息收了尾。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林先生冲着两扇门点了点头,“我总想着会有人来,所以一直都有打扫出两间专门的客房,你们可以在这里……”

他把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间里混乱的景象。

仿佛是被某些巨兽践踏过,又或者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就算是塔拉星的铁颚白蚁也无法将一间房间内部破坏得如此彻底,床单、被子、枕头、地毯和壁纸全部都被某种东西刻蚀得斑斑点点,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骸骨一样的灰白。舒凝伸手试图去扶正一把椅子,一触之下,它竟然崩塌成一团灰烬。

“不要碰!”老人粗鲁地把舒凝拖到自己身后,“这些天杀的纳米构造体,该下黑洞的烂虫子,嘤嘤嗡嗡的小杂种……统统生锈去吧!”

舒凝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他一边用那些新浦森行星的土佬方言咒骂着,一边抓起放在门旁的一个“灭火器”朝着屋里扫射,大量的锈蚀剂喷溅出来,将整个房间覆盖在密密层层的泡沫之下。作完紧急处理之后,林先生这才皱紧眉头,喘着粗气转向身后惊愕迷惑的客人们。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些该死的家伙又渗透进来了,也许是屏蔽场的功率还不够大的缘故。”老人歉意地对他们点了点头,“接下来我恐怕需要用一点时间来驱赶这些纳米构造体——它们到处都是,该死的。这样吧,你们可以去我的房间休息一下。”

“呃……”舒凝连忙抢到老人的面前,“林先生,不如我们回自己的飞船上去休息好了,这样也不用占用您的房间了,而且我们自己船上还有一些维修工作需要完成。如果我们需要在锡安长期定居下来的话,可以以后再考虑房间问题。您看这样可以么?”

老人古怪地瞄了舒凝一眼,瘪起嘴巴,“……好吧,真的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么糟糕的状况。这几年安德列斯越来越嚣张了,要不是有个大型屏蔽场,我真怀疑它会把我和太空站一起吃下去。”

“安德列斯?”医生饶有兴趣地问,“是那个传说中的机械智能安德列斯?”

“唔。”老人的手划了一个大圆圈,“那一大片白雾整个儿就是它的集合体,全部都是纳米构造体,不是云也不是别的什么,在我到这里之前它就在这里了,也许这个该死的墓场就是它搞的鬼。我在太空站上安了一个屏蔽场,这样就能把绝大多数构造体拦在外面,但是总有些漏网之鱼——”他朝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恼怒地扬了扬下巴,“来给我找麻烦!”

“林先生……它们……是不是会很危险?”戴维不安地问。

“危险?不至于。”老人满不在乎地笑了,“有屏蔽场呢,至于溜进来这些,你就把它们当蟑螂好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送舒凝等人穿过走廊和船坞,直到他们回到船上,才挥手告别:“你们好好休息,晚上我会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款待各位的!”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戴维嘟哝着,目光却落在和老人一同离去的女孩身上。

舒凝抬起头来,和提亚斯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喂,我说,我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再睡上一百年。”达拉维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有人肯赏光告诉我哪儿有吃的么?”

舒凝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来吧。”她对着达拉维招手,“我帮你先弄点东西填填肚子,等吃完了,那边有空舱房给你睡。”

来到厨房,她才注意到很多东西都已经没了,丢了不少食物,剩下的也都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想来是棉城星系那些兵匪干的好事。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给达拉维煮了麦片粥和荷包蛋,里面加了一大勺糖和一大勺奶粉。达拉维明显是饿坏了,急不可耐地抓过勺子就吃,结果被烫得直吹气。舒凝好笑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发现他手臂上的数处青紫伤痕,很明显是新的。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她皱起眉头。

“黑鸟嘛。”达拉维耸了耸肩,“那个狗娘养的家伙……”他微微顿了一下,发出短促而冰冷的笑声,“我会找机会好好报答他的。”

他冰冷双眼里可怕的憎恨让舒凝微微一惊,“呃……我觉得你最好去找医生把你身上那些伤处理一下。”

“都是小意思。”达拉维满不在乎地大口吞着麦片粥,“吃一顿睡一觉就好了。而且,那个老头讨厌我。”

“医生?不会吧,他人很好的。而且……”舒凝犹豫了一下,“他也不讨厌海盗。”

“唔。”达拉维未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到老头,太空站里那个老头有问题,那个小孩儿也是。”

“哦?什么问题?”

“不知道,只是直觉。我当海盗的时候总会出去谈判,见的人多了。那两个人一看就是那种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家伙,脸上一本正经,没准一肚子花花肠子。”他把最后一点麦片粥扒拉进嘴里,“我说……就这么点儿?你不会是怕我吃饱了就跑了吧。”

“一次不能吃太多。”舒凝提醒道。

“这算个屁!我在西玛蒂的时候饿得差点连皮带都吃下去。”达拉维抱怨着,但是没再要求吃更多。他推开餐具,站起身来。

舒凝把他带到一间空舱房里,说了再见,当她即将离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提醒达拉维:“喂,在这儿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我不是说林先生和安妮。我是说——除了他们两个,还要小心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什么东西都不是,也可能是任何东西。”她微笑着,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处点了一下,打出一串海盗的指语。

——虫子,达拉维,小心那些看不到的小虫子。

年轻的海盗露出一个迷惑的笑容,同样还以指语:

——你的小虫子?

她摇了摇头,盯着达拉维,直到他领会了她的意思,神情从戏谑化为警惕。

——不,不是我的。

3

安顿好达拉维,舒凝独自来到了货舱。先前医生已经说过这里被洗劫的事情,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来看一眼。偌大的舱房看上去好像刚刚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到处是破损的包装箱和倾倒的货架。绝大多数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块很大的空间,四周什么也没有,很显然这里曾经放过一件大宗货品——它也未能幸免于洗劫。

舒凝咒骂了一句,四处张望了一下,货舱里剩下的都是一些小型货箱和残片,没有大型货箱,也没有比较大型的零件和残骸。她焦躁不安地在垃圾里翻来找去,突然发现了空货箱下面扣着的那只暗黄色的箱子。

谢天谢地,虽然秦川效应器被抢走了,但是新型亚空间定位仪还在。她吁了一口气,像抱着宝贝一样把这个箱子拖出来抱在怀里,一口气把它搬去了驾驶室。拆箱和组装花去了她一点儿时间,但是并没有太久。在出航之前,她已经多次练习过组装的标准程序了。

她启动定位仪,耐心地等它预热,并戴好脑桥头环。

一个小型空间泡被制造出来,将她吞入其中,但是这个小空间泡实在太小,并不能真正将她带入亚空间,而只是将她夹在常态空间和亚空间之间……

她仿佛卷入了一片狂怒的海洋深处。

常态空间中的重力场是不可见的,但是任何一点常态空间的重力场变动都会在亚空间即时反馈并且具象化。这一星域的亚空间平面就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它起伏不定,咆哮的波浪一轮接着一轮卷过,冲刷着这个小小的空间泡和她的意志。很久以前,她曾经在一颗行星上学习过冲浪的技巧,而亚空间巨浪和海面波涛相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感受着重力场像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的波动。这附近至少有三到四颗大质量恒星彼此围绕运转,她想。如果是之前那些携带老式重力场定位器的失踪飞船到了这里,它们的确没有办法进行亚空间跃迁或者和通过亚空间和外界联系,因为重力场定位器需要一个稳定的重力场作为基础测量点,而且还需要一个开放的星门来将信息传入亚空间。

新型的亚空间定位器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被设计出来的——在没有大型星门虫洞的、或者重力场定位器不能工作的地方也能够工作——但是即使它可以进行定位,仍然需要合适的拉格朗日点来稳定亚空间数据流。

姑且试试看吧。她叹了口气,按下“扫描”按钮。

在她的知觉里,一幅四光年内的星图缓缓成形。靠近太空站有一颗脉冲星,没有行星。它黑暗,死寂,几乎不发光,只有周围围绕着爆发云雾残留在中子流的撞击下闪烁着微微的光芒。这是一颗古老的恒星,古老得已经快要走完它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但是有不计其数的纳米构造体在这颗恒星的周围聚集,并将这颗恒星完全包裹起来,看上去仿佛云雾,又更像是蚕茧。它们贪婪地吞食恒星放出的所有光和热,复制自己,不断扩张。

在大约三十万标准天文单位的距离上,另外有三颗恒星,它们巨大炽热,和被纳米构造体包裹的这一颗恒星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数道发光的粒子流像长桥一样奔向脉冲星的方向。

既然恒星之间的引力结构是相对稳定的,那么……星门在哪里?

她谨慎而又急切地搜寻着,一定有一座星门存在,她曾经穿过那座星门进入帝国的疆域,而弗雷也曾经通过那座星门找到那些未开发的星系……她的知觉一次次扫过空间,却一无所获。

也许……应该深入到纳米构造体云雾中去搜索。

当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下次吧,也许……

舒凝摘下脑桥头环,关闭定位器,才发现医生站在她的身后。她对他疲倦地笑了笑。

“那么,这里就是那个地方。”提亚斯医生温和地说。

指在多个大物体引力作用下能使小物体稳定的点。1772年由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推算得出。​

天文常数之一。它是一个长度单位。以地球到太阳的平均距离为一个天文单位。一天文单位约等于1496亿千米。这一标准从古地球时代起沿用至今。​

“是的,卡勒米安墓场,船只和旅人的噩梦终结之地,大巫安德列斯的潜伏之所……”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沙伦特星图的起点站。”

“哦?”

“我需要你的帮助,医生,”她微微顿了一下,“我需要你帮助我应对安德列斯。”

4

斯蒂尔·凡特在普拉希特星系策划那起反叛行动的时候,舒凝九岁,她来到北歌海盗团已经三年。

沙伦特收养她之后不久,就让人为她改装了一套小号宇航服,让她上了自己的旗舰。当海盗头子表示这艘“极光奥罗拉号”即将由这个女孩驾驶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认为他肯定是疯了。但是沙伦特坚持试试看。在一群太空汉子不安的注视下,女孩稳稳当当把船开出星门,选择了一条曲折的不被跟踪的光秒跃迁路线,顺利停泊在北歌海盗团的秘密船坞里。

“干得不错。”绰号“食指”的巫师拍了一下她瘦小的肩膀,她抬起头来,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海盗们脸上都挂着欣赏的笑容。

孩子的直觉是敏锐的,那个时候她就记住了斯蒂尔·凡特,一个瘦小黝黑的机械师,露出一副似笑非笑、惹人讨厌的神情。

那个时候,斯蒂尔的刺杀计划其实非常完美:他先是在食物储备中添加了一种基因改造过的大肠杆菌——这东西的危险阈值非常低,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检验出来,造成的结果也不过是腹泻若干小时而已。

但是在狭小的空间站里突然出现大批海盗腹泻,北歌海盗团的医生担心可能是传染性疾病,因此便隔离了每一个患病的成员——包括“头儿”沙伦特。

“隔离”正是斯蒂尔想要的效果,这样一来,沙伦特身边形影不离的林莎和海特两名女保镖不得不呆在隔离室外面。而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想办法摸进来干掉沙伦特——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作为机械师,他晓得很多管道的通路,其中颇有一些大得能够钻过一个瘦小的男人。

只可惜,他漏过了希娅罗,这个调皮的女孩和他一样清楚这个太空站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比他还要清楚。

她偷偷溜进来,探视她的养父。

因为害怕被沙伦特责骂,她偷偷钻到了床下,打算等沙伦特睡着了再爬出来看看他——她只想看看他,没事儿就好。

可是还没等沙伦特睡着,她就听到了金属墙板的磨擦声,还有低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

“斯蒂尔?”沙伦特迷惑的声音响起,“这里是隔离室,你是怎么进来的?”

“只是来看看你,头儿。”机械师的语气轻松随意。

她把脸贴在地上,歪着头向上看去——刚好看到站在床边的斯蒂尔,以及他背在背后的左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支大号电爆枪,保险已经打开。

那一刻她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视野里只剩下那只握枪的手,还有斯蒂尔露出冰冷微笑的脸。

他拔出枪的动作在她的眼中异常缓慢,然而事实上只有一瞬间。

“永别了,头儿。”他说。

她尖叫起来。

两年来,年幼的舒凝一直小心地掩藏着自己能够控制这些小恶魔的事实,因为她知道,海盗们也不欢迎“巫师”,他们对纳米构造体始终心存疑虑。然而,当她意识到沙伦特命在旦夕的时候,完全依靠直觉,她下意识地发动了所有在自己控制之下的构造体。

在病床的四周,卷起了黑色的风。

在纳米构造体的传说中,人们总是敬畏地谈论着它们遥控电脑的能力,它们控制人类神经的能力,它们袭击电子神经网络和计算机的能力……这一切听起来都玄乎其玄,但事实上,如果控制它们的头脑有这个意愿的话,这些由硅、铝、碳和少量其他金属构成的纳米机械也完全可以实施物理攻击——它们无坚不摧。

黑色的纳米构造体风暴在隔离室内转瞬成型,漩流卷过,数以亿计的纳米构造体切割着斯蒂尔的躯体,屋子里充斥着纳米构造体和血、肉、骨头碰撞在一起时发出的高频刮擦啸叫。这个倒霉的叛徒张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只手尚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已经从身躯上脱落下来,沉重的电爆枪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听到这一连串声音,门口的林莎和海特立刻冲了进来。女孩下意识地迅速收回纳米构造体,进门的两个保镖只看到斯蒂尔被撕扯成碎块的尸体——屋子里充斥着刺鼻的烧灼气味,面色铁青的沙伦特站在床边,而“小丫头”坐在床脚的地板上,瑟瑟发抖。

“头儿?”林莎的声音几乎变调了。

“斯蒂尔这个王八蛋想谋杀我。”沙伦特已经冷静了下来,向着地上的尸块点了点头,“调查他,还有他在的那艘船。给我换个房间,带上希娅罗,这孩子吓坏了。”

“是,头儿!”林莎立刻回答,但是又有些犹豫地说,“呃……这家伙……是被什么干掉的?”

“我有些自己的防御武器。”沙伦特冷淡地回答道,弯下腰抱起了女孩。

从那一天起,她的能力就成了两人分享的秘密。舒凝开始一点点对沙伦特吐露出自己讳莫如深的过去,那是一个混杂了六岁孩子的恐惧和幻象的故事,它属于一个从来不曾被证实存在的地方,包含了人类和纳米构造体,好人和坏人,同伴和怪兽,幻影和传说——这些关于卡勒米安墓场的记忆在她成长的岁月里不停地受到外部世界的冲击和扭曲,以至于后来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它们的真实性。

5

三年后。

她再一次穿过星门,回到了卡勒米安墓场。这一次,沙伦特和她同行。那个男人站在窗前,用一种超乎寻常人的平静注视着头顶上低悬犹如诸神之眼的星门,以及脚下涌动的纳米构造体海洋。

“它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们叫它安德,或者安德列斯。”

那线条优美的嘴角微微歪了一下,“那个传说中的安德列斯?”

“嗯。”

“这么大。”沙伦特注视着几乎满溢在群星之间的灰白云雾,“几个立方的天文单位都塞满了这东西,可是它……为什么不穿过星门,像奇点之战时候那样占据人类的世界?”

“它没法穿过星门,沙伦特。”舒凝不安地注视着云雾,“它被囚禁在这里了,沙伦特,只有人类能够识别亚空间的星门路径,而且这座星门不是任何时候都开放。它的频率不停在变化,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和我们世界里的某一扇星门调和起来,让我们穿过。”

“但是你显然知道它什么时候变化成什么样子,以及和什么样的星门链接。”

“只是一个计算。”舒凝叹了口气,“这颗太阳——”她指了指脚下被包裹的涌动光芒,“被纳米构造体包裹的太阳,是一颗定期爆发氦闪的恒星,它非常稳定地每三个半月爆发一次氦闪,氦闪爆发时候,光能冲击星门,而星门吸收这些光能,它的能级达到最高,可以和我们世界的几座大星门连通起来,随后能级逐渐下降,渐渐失去和大星门的链接,与小星门连接起来。我只需要计算上一次在亚空间看到这扇门的时间,然后再计算周期就行了。”

“这就是你说的卡勒米安墓场的秘密?”沙伦特轻笑起来,“听起来真的很奇特,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从这里离开?按照你所说的来看,即使误入这里,离开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因为他们看不到路径。”舒凝说着,将飞船掉头,重新飞向星门,那座星门孤零零悬在群星中间,没有导引通道,没有指向激光,当飞船投身亚空间的乳白色海洋中时,她意识到连沙伦特的呼吸也紧张起来。驾驶室被裹入小小的空间泡,而在他们面前旋转的是无尽的苍白光晕。

“你能找到我们来时的路径么?”她柔声问。

沙伦特摇了摇头,露齿而笑,“我的命现在捏在你手里啦,丫头。”

舒凝点点头,“这里有一个漩涡,亚空间的独特结构,在过去,老式的重力波定位设施完全没有办法指出路径,四颗大型恒星的引力场波动让他们没法找到任何一个亚空间稳定位点。只有极好的运气才能带你回到人类世界。

“现在新的定位设施可以让我们飞出这里,但是你必须让飞船……背向那个乳白色的星门,笔直向前飞行。要飞行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才能够找到我们来时的星门通路。这座星门很特殊——你可以从这里穿越到任何一扇正在运作的星门,而无需事先进行能级锁定。也许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带一组秦川效应器过来,打开一扇普通的星门,使用那扇古星门总是让我毛骨悚然,它太不安全了。”

飞船静静向前滑行,而沙伦特仍旧没有放过方才的问题,“也许这扇星门非常特殊,但是穿越它也并不是什么难题,对好的飞行员来说。”

“也许的确如此,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像我们一样再次穿过这扇星门,沙伦特。我用了大量的伪装纳米构造体来避开安德列斯的探知,但是那些冒冒失失误入这里的人们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舒凝面对前方,目不斜视,“安德列斯发现了他们,抓住了他们……最后就把他们都吃掉了。”

这一技术是星门的运转基础,一扇星门必须和另一扇星门进行能级锁定,才能在茫茫亚空间中找到彼此,并建立通路。一扇星门可以锁定多个星门,但是无法通向任何未曾与之锁定的星门。卡勒米安星门则超越这一规则之外——因为它原本就不是人类的造物。​

6

发信人:未知

收信人:R·H

<加密代码:荷莉卡数据库加密模式>

<加密等级:绝密>

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这条信息,瑞。这里的重力场非常不稳定,我找不到合适的拉格朗日点来稳定亚空间数据流。

<以下信息被重复发送多次>

我们目前身处卡勒米安墓场。重复一次:我们目前身处卡勒米安墓场。

沙伦特的女儿也在此地,她带领我们穿过了星门,但是我并不知道她是如何令我们来到此地的。我想你毫无疑问已经听说了——甚至已经处理了——之前在棉城星系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在那次小小的逃脱作战中,她失去了卡勒米亚号上装载的秦川效应器,因此无法用亚空间定位器和秦川效应器配合建造一座新星门。而且这里的重力场非常非常不稳定,我怀疑即使有效应器,我们也很难建立一个稳定的虫洞离开这个地方。

我得到了一些重要的消息,这个星系——卡勒米安墓场——同时也是沙伦特星图的起点,很明显,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座星门,就可以找到沙伦特留下的那些星系。

此外,我怀疑这个星门的技术与众不同,任何星门在弹出飞船的时候,都不可能超出星门100千米的距离,但是我们的飞船跃出的时候,在几个光分内都没有大质量物体存在。这是一个新型的技术,试想一下,如果你可以控制飞船在几光分内的任意距离和任意空间点出现的话,那么星门将失去作为“咽喉”的价值,而目前一切围绕星门展开的战争方式都将被改变。

我现在无从了解外界的情况,也不知道能否离开。我仍然在遵守着我对你的约定,因此,我也希望你能够遵守对我的约定。

代问伊娜好。

<以下为重复信息发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