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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深寒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06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3

1

在梦里,她遇到了一艘飞船。它庞大的船身几乎有半个空间站那么大,在纳米构造体的包围下闪烁着微光,昂起的船头破开云雾,缓缓前行。只是惊鸿一瞥,她已经辨认出那是“盛夏之门-Dss”级别的装甲战舰,而且是火力最为强大和猛烈的一种。

然而,这是在梦里,她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这艘飞船的深处,船身虽然高度封闭,但是总有一些机会能够混进去。她蜷起躯体,构成身躯的粒子集中起来,化作一只利爪的幻象,破坏了一个外部传感器。

没多久,舱门处便传来了响动,很显然有人打算出舱维修——或者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外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承载着她意志的纳米构造体雾气便扑了进去,充塞着整个过渡舱,她看到那名船员宇航服头盔后面惊恐不安的神情,发出一串无声的轻笑。她想戏弄他一下——却并没有成功。这个纳米构造体云团构成的躯体并不受到她的控制,有另一个意志在指挥它,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一个意识海洋深处不请自来的客人。

于是她静静地看着,悄悄地感受。

那名船员出去维修,又回来,舱门关闭,空气涌入过渡通道——在纳米构造体的感觉里,空气仿佛海洋,波涛翻卷,而它们在其间依靠空气的黏力游动。

内舱门悄然打开,还没等那个船员走进去,纳米构造体云团已经扑进船舱。

这是一艘巨型战舰,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臭和士兵的体味,还有浓烈的电果——耶斯提最流行的软毒品——的气味,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取代了酒精成为军队和海盗中风靡一时的精神麻醉剂。她分析和感受这些气味,然后将它们弃之身后。

首要任务是增殖。

找到并渗入船上的物资仓库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她舒展开身体,开始尽情放任自己吞食各种物质,然后再将它们组合拼造,一批又一批新的纳米构造体从那些被腐蚀的物质上生长出来。这是一种纯粹的欢愉——长久以来囚居于人体的她只能满足于受控制下的小规模复制,从未体会过自己的意志和躯体都呈几何级数增长时候的快感。

整个增殖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一批批的构造体从仓库游出去,遍布在飞船的每一个角落,眼下她不再是恢宏殿堂里的嘤嘤飞蠓,而是和这巨大飞船同步存在的吞噬者。当最后一批增殖也完成的时候,“吞噬”指令被启动了。

首先要吞噬的,是计算机系统和人类——这是一艘飞船的脑和肌体,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毫无威胁的骨骼而已。她分出一部分视觉注视着飞船上大型计算机的芯片,仿佛时间被拨快了无数倍,她看到芯片在吞噬作用下一点点变薄,一点点分解消失,最后化作一团了无生气的灰烬。

人类的惨叫声振荡着空气,纳米构造体的“听”和人类的“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它们感受空气的振动,并对这振动作出反应。但是需要较大数量级的构造体进行集群运算,才能解析出这些语言的实际内容——但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听到那些士兵在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看着他们的皮肤被构造体吞噬,露出下面鲜红颤动的肌肉和血管;她看着他们的眼睛被腐蚀成斑斑点点的灰白色;她看着他们踉踉跄跄在船上四处奔逃、拼命挣扎;她看到他们跌倒在甲板上,片刻之间便化作一摊抽搐的青紫内脏和灰白骨骼。

她只是看着。

眼前的惨景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类呕吐,或者愤怒、惊恐——但是对于梦境中被纳米构造体占据了上风,抽离了一切人类情感的她而言,这一切最终只是化作一堆数据,流过她的脑海。在思维深处,她为此感到不安,却无力挣脱。某个意志强大的吸力将她的意志束缚在它的行动中,仿佛洪水裹挟着浮萍一般无助的她滚滚向前。

很快,对这艘飞船的侵蚀已经接近尾声,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侵袭了整个纳米构造体意志之海,她瞬间被拉回到投影的城堡,在那里,爬满文字的墙壁摇动崩坏,一片片剥落,散逸成灰。

她目睹了另一场战争,这是发生在纳米构造体内部的战争,两团意识涡流在城堡深处互相缠绕,互相吞噬,它们具象化为两条庞然巨蟒,它们面对面撕咬,血肉横飞——然而它们都没有尾巴——或者说它们彼此是对方的尾巴,长长的身体绞缠融合在一起,它是它的头,它是它的尾。

意识涡流的对抗持续着,并且愈发激烈。突然,某个哭喊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高亢、凄厉——转眼又归于沉寂。意志之海振荡起来,翻卷起疯狂的波澜,一片裂纹延伸开来。一条蛇倒下去,和那些崩塌的文字墙壁一样涣散成灰。安德列斯的表象仿佛潮水般骤然退去,另一条巨蛇缓缓抬头,睁开了它那双充满疯狂的眼睛。

2

舒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方才的恐怖景象仍旧在她的思绪盘旋不去,被一直压抑着的恐惧和厌恶爆发出来,她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颤抖起来。

梦里的那个意志是安德列斯,但又不完全是,它袭击了一艘飞船,一艘耶斯提飞船——也就是说,除了他们之外,卡勒米安墓场还有别的人存在。

别的人,穿过星门,来到此地。在梦里她依稀记得有星门的景象出现……这让她想起了被医生打乱的那个计划——利用飞船上的仪器寻找星门。

再去试试看吧,反正也睡不着了……她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床穿上衣服,带好枪,走出舱室。

零层基本没有什么灯光,借着步灯黯淡的光芒,舒凝悄悄走到了旋梯旁边,正打算上楼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上面似乎正有人走下来。

她猛地向后转身躲进旋梯底部的阴影,结果结结实实撞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一把从后面将她抱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手里的电爆枪。他的呼吸几乎已经喷到了她的脖颈。

“安静,希娅罗。”达拉维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试图反击的手肘停在半途,这时达拉维也放开了抓住她的手。他借着电源灯的微光打出一串指语。

——安静,他们过来了。

舒凝迷惑地学着达拉维的样子将身体贴上舱壁,隐藏在阴影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戴维和安妮正一前一后从上面走下来。他们走得很慢,看上去似乎是女孩领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他们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船坞旁边一条平行的走廊。

——妈的,你是什么时候跟上他们的。

——十五分钟前,你的恋童癖副驾驶住我隔壁。那女孩来找他。我听到了,吃了片醒酒药就跟出来了。

——那是基因契约,不是恋童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趁黑干掉戴维那个白痴?

——操,我说话算话,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但是我担心那个孩子。我发誓我没打算干掉这兔崽子,我连枪都没带!

达拉维摊开手,让舒凝看他空空如也的枪带。她耸了耸肩,杀人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用枪支。不过她决定暂时相信他的话。真是一个“不眠之夜”啊,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跟着达拉维悄悄走了出去,但此时,安妮和戴维已经从走廊上消失了。

——他们走的哪一扇门?

——稍等。

舒凝闭上眼睛,把意识外扩到周围的纳米构造体里,转换成红外线热迹观测模式。戴维和安妮留下的那条热痕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这边。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长长旋梯,黑洞洞看不到底,只有步灯微微亮着。这是通向废弃的太空站下层的通道。她站在门口,略微有些犹豫。然而达拉维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径自走进黑暗。她一咬牙,也跟了下去。

这条旋梯一直通到-11层,热痕一路清晰可见,最终中止于-11层的门口,门是关着的,但是热痕一直通向里面。

——他们进去了是吗?达拉维打着手势。

——我想是的。

舒凝走上去轻轻推动滑门——没有锁,门直接开了。她走进去——细小的噼啪声猛地响起,仿佛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把她身边控制着的那些纳米构造体统统推出了门。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跌坐在地上。

达拉维被她吓了一跳,迅速举起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不满地打出几个手势。

——见鬼了吗?这么夸张?

舒凝压根儿顾不上回答他,她急促地喘息着,这还是第一次,她遭遇了“剥离”的感觉。所有的体外构造体都被排斥掉了,这令她像被剥掉了衣服一样又惊恐又愤怒。在达拉维的帮助下,她站起身来,花了好一阵子才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和双腿。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连生们——体内的都活动正常,但是体外没有纳米构造体,她感觉不到,也无法接触。

在她的正常视觉里,这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是在她的纳米构造体视觉里,它正朝着一个绝对真空的黑洞敞开。那里没有任何纳米构造体,仿佛被挖去了,偷走了,被屏蔽场排斥了。这种感觉令她想起童年灾变的前夜,那些孩子们消失时候的情况。

她的恐惧也感染了达拉维。“那儿有什么?”他低声问。

——我不知道那儿有什么,我只知道那儿“没有”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将体内的纳米构造体转入休眠,“小心一点。”她低声说,“我的小虫子们不能在这儿用。”

达拉维点点头,跟着她踏入了房间。

这个房间相当大,估计至少占了这一层的三分之二,在幽暗的浅蓝色灯光下,一排排冷冻舱竖立在房间里,它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每一个看起来都运转良好。几百个冰棺材整齐有序地排列着——这原本是只有在开拓船上才能看到的景象,然而却出现在这个太空站里。最前面一排冷冻舱甚至是去年星门研究院推出的新产品。

“银河啊……”达拉维低声说。

舒凝捂住嘴巴,吞下一声尖叫。现在我们至少知道,那些被林先生声称“从未来过”的人都在哪儿了。她这样想着,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了达拉维的手,而他以同样的力道回握她的手。

这里有多少人?一百?两百?不,还要更多。二十年来究竟有多少人造访卡勒米安墓场?又有多少人最终被冷冻在这个地方?她走上前去,每一个冷冻舱里都沉睡着一个人,这些脸庞都很陌生……她穿过冷冻舱之间的走道,达拉维跟在她的身后。

当走到最后一排冷冻舱的时候,她张开嘴巴,目光落在那些冷冻舱上,喉咙里飘出一丝惊恐的呜咽。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想伸手去触碰那些冬眠者的欲望,但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个个看过去,仿佛用眼神可以抚摸那些霜花下面苍白僵硬的脸庞。猫咪、细细、李阿姨、尼娜姐姐……还有很多很多二十年前居住在锡安太空站的人,他们都沉睡在冷冻舱里,从指示灯可以看出,这一梦长达二十多年。

寒气盘旋在舱室里,将她的呼吸凝成白雾,她死死咬住自己颤抖的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毫无疑问,林先生撒了谎,这二十年来卡勒米安墓场并非没有访客,事实上所有的访客都在这里,活在这里——活在冰冷冰冷的无底深渊的梦境里。

和这里曾经的居民们一起。

她一个个找过去,没有看到父亲,也没有看到小鱼,并不是所有二十年前的居民都被冷冻起来了。她闭上眼睛,控制住啜泣的冲动,不愿意去想那些消失的人的结局。

碳配额不会说话。

她深深地呼吸着,呼出、吸入、再呼出……痛苦被埋藏下去,理智又回来了。

“我们得出去。”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咬着碎裂的冰块,“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继续待下去会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达拉维一直保持着沉默,听到她这样说,他也只是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底舱。

在上去的路上,她一直在颤抖,不停地颤抖,升降梯的门在+14层打开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不!”她低声说着,猛地按下了“0”的字样。

“怎么了?”达拉维问?

“去船上……”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蜷缩成一团,“达拉维,请……带我去‘卡勒米亚号’。”

飞船依旧静静停在三号船坞里,密闭门无声无息地滑开,舒凝急切地冲了进去,仿佛蜗牛回到阔别已久的壳。她深深呼吸着带有轻微电子气味的过滤空气,对她来说,这才是家的感觉。医生显然已经离开了,她一想到他的背叛,心底便泛起一丝苦涩。

她推开自己舱室的门,里面空荡凌乱,却令她无比安心。

“我可以进来吗?”达拉维靠在门口问。

“进来吧。”她无力地坐在床边,“进来就把门关上。”

气密门“嘶嘶”地滑动着关闭,狭小的空间仿佛无形的怀抱,让舒凝稍微平静了一点。但是那些染满霜花的脸庞依旧不停地不停地闪过她的眼前,每一张微微张开的口都仿佛在寒冷的深渊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们是什么人?”达拉维问。

“卡勒米安人。”舒凝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颤抖,她仿佛又成了那个六岁的小女孩,仿佛又回到了巨兽出现的那个夜晚,“他们都是卡勒米安人。从宇宙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遭遇迷惑、恐惧,被困在了卡勒米安墓场,回不去家的卡勒米安人,但是他们很坚强,他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努力地活下去,甚至相爱、生育,他们养育了卡勒米安的孩子们,可是……”

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林先生对我们撒了谎,那些二十年前的人们没有死,他们都被冷冻在那里,还有这二十年来所有来到这里的访客、所有失陷在墓场的船员……我的家人,我的伙伴,我的……我的父亲……还有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卡勒米安的孩子们……银河在上,那年我才六岁……”

她猛地抬起头,朦胧的泪眼看不清达拉维的脸,“他怎么可以干这种事?”她嘶声叫喊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愤怒统统都宣泄出来,“他怎么可以?”

达拉维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

所有的自制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她痛哭着扑进他的怀抱,紧紧地紧紧地抓住身旁的这个男人,仿佛他是风雨飘摇的海面上唯一一块坚实的礁石。

3

和瑞·荷莉卡(伊娜现在还是没办法把她真的看作自己离散多年的姐姐伊安莎)短暂的会面之后,伊娜就被带到了另一条船上,这艘船上的女性船员多一些,船只比较小,制造工艺和装饰都是帝国出产——或许是瑞·荷莉卡自己的飞船,她这样猜测。

如今她仍然是个囚犯,不过是一个待遇比较好的囚犯。关押她的舱室里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些老式的纸质书籍可以拿来打发时间。伊娜对这几本书很好奇——现在只有图书馆、博物馆的收藏才能见到这类物品,又或者是耶斯提人私下里传递信息的产物。

她漫不经心地翻动这几本薄薄的小册子,直到一个奇特的标题跃入她的眼帘:

《基因契约与帝国贵族》

伊娜扬起眉头,翻开书页慢慢看下去,整篇文章并不很长,但是所说的东西却非常……

非常奇特。

……在黄金时代中期,基因修改开始从各个星系政府长期的伦理压制中悄悄抬头。事实上,这在当时也是大势所趋,假设你发现了一个新的星球,而这个星球的大气略微和标准地球大气有些差别,你是花两百年去改造它呢,还是花二十年送去一批基因改造过的移民呢……优劣和利益都非常显而易见。

那段时光是生物基因工程学者们的梦幻时光,他们利用纳米构造体和集成智能计算机设计各种基因改造体,搭建他们梦幻中的基因大厦……也就是在那个时代,将基因工程和人类行为结合起来的“基因契约”渐渐发展成型。

你瞧,我们都是人类,我们拥有自由的意志——我们如此相信并且深信着。但是那个年代的基因工程师们试图用基因工程来影响人类的意志,并且他们成功了——新太岛星系的“爱情契约”、普兰星系的“缄默契约”和荷莉卡贵族的“群星契约”都是从那个时代流传至今的证明。

这是一个奇妙的悖论。我们的基因是如何影响我们的行为的?我们是人类,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动物,我们的意志应当自由地决定,而不是受制于我们的血脉。

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当时的基因工程师采用的技术早已无从考证,而荷莉卡帝国有计划地摧毁和清除基因工程学研究的行为(或许这正是因为承担了基因契约的恐惧导致)则令考据更加困难。因此我退而求其次,选择前往新太岛星系来研究那里居民的爱情契约。

为了能够更好地说明我的理论,我需要简单描述一下新太岛爱情契约的内容。在这个行星上,男性和女性结成终生的一对一的伴侣。而当其中之一死去后,她或者他的伴侣将克隆自己的爱人,并将其抚养成人,继续度过二人生活。他们不会孕育孩子,所有的孩子出生都是一对一对自人造子宫诞生,由长老会来管理和教育。而长老会事实上是由共同度过了7~8个世代的伴侣们轮替担任。

这样的社会和生活习俗迥异于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社会构架,但是它坚如磐石地存续下来。我曾经在新太岛居住了九年时间来仔细研究当地的居民——尤其是孩子。

众所周知,所有的社会风俗和道德习惯是社会生活中最坚固的一环,但是它们仍然在不断变迁,三千年前的地球人相信女性的社会地位比男性低下,而如今这个风俗早已不复存在,事实上,很少有一个稳定的社会习俗可以维持数百年不变。就目前的人类社会而言,维持三百年以上不曾变迁的社会习俗只有三个。它们分别是:

——荷莉卡的群星契约社会模式。

——新太岛的爱情契约模式。

——不能穿着裤子撒尿。

请停止当你看到第三条时候大声的嘲笑。事实的确如此,你能穿着裤子撒尿吗?不能,我也不能,但是还没懂事儿的小孩子能。这是一种后天灌输给我们的行为模式,并且持久,强烈,异常有效。

我曾经观察过新太岛的那些孩子们,一般来说,新太岛的成年人不会和自己安萨之外的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而孩子们并非如此,他们一般来说会和其他孩子——任何一个孩子——发生亲密的肢体接触,拥抱,抚摸,或者其他。只不过对自己的安萨显然更亲密一些。

但是他们很早就开始被教育“安萨是特别的”,他们和自己的安萨共同起居,共同生活,从断奶开始,到生命结束为止。很多安萨之间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念头,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他们渐渐懂得如何互相谦让和容忍,也懂得如何坚持自己的意见,并和自己的安萨取得一致——或者协调。

大约到他们7~8岁的时候,已经懂得“这个是我的安萨”,以及“其他人有其他人的安萨”的概念。他们会有亲密的朋友圈子,但是“安萨”永远一对对站在一起,紧密联系。在他们的竞技类游戏里,永远是以一对安萨的得分而不是以个人的得分来计算成败。

差不多12~13岁的时候,他们已经不会和安萨之外的其他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不,这不是单纯的社会伦理道德约束。我们的祖先坚持一夫一妻制很多年,但是仍然有很多偷情、重婚、通奸和乱伦行为出现,但是对于新太岛人来说,这些事件都不会发生,或者几乎几十年整个星球才会有一起。

很显然,这是一个双重约束。一方面,基因契约固化某些特定的社会行为;另一方面,这些行为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在受教育的整个过程中受到成年人的第二次固化,这样的双重约束异常坚固,远远胜过不脱裤子撒尿的心理障碍。他们在契约订立者及其后代的血脉中筑起了一道墙垣,无法逾越,也无法回避。

另一组基因契约——荷莉卡星门贵族的基因契约更加复杂。大体来说由以下四个部分组成:

荷莉卡只能由女性担任。

荷莉卡属于宇航、群星、太空航行。

荷莉卡不属于行星居民。

荷莉卡永远忠于荷莉卡。

这四条契约里,第一条可能和性别的基因遗传差异有关,我们暂且跳开这个问题。第二、三、四条契约都是非常特别的。我并不很清楚第二条和第三条契约的运作原理,仅仅针对第四条“忠诚”展开了一些研究。

在荷莉卡帝国的历史上,你可以看到战争、谋杀、背叛、掠夺、攫取……任何在创建一个帝国时候可能发生的事情一应俱全。但是如果你仔细追溯每一个事件,就会发现,荷莉卡们永远站在同一战线上,也包括荷莉卡母亲生下的男性孩子,她们(他们)绝对不会背叛彼此、互相攻击或者互相欺瞒。尽管对非贵族血统的人,她们可以将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一个荷莉卡对她的族人绝对忠诚,最接近背叛的行为是“对秘密保持沉默”。

我猜,那是因为基因契约令她们无法对其他的荷莉卡撒谎。

这种固化在血脉里的忠诚最终造就了一个庞大坚固的群星帝国,荷莉卡帝国最坚固的基石存在于每一个星门贵族的血液里,她们是如此忠诚,如此顽强……当一个帝王无需担心自己身后的时候,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奋力向前。

但是,为什么在契约出现之前的数万年里,这个忠诚的基因并没有在人类的行为中固化下来呢,我们提倡忠诚,反对背叛,但是两者都同时存在于我们的行为中。我想,或许是因为这种忠诚虽然可以提供给一个族群强大的凝聚力,但是一旦遇到灭顶之灾,忠诚者必定抱在一起灭亡,而背叛者反而更容易将基因传递下去……

伊娜坐在舱室里看完了那本书,合上它之后,静静地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见瑞。”在那名女海盗送饭来的时候,她提出了这个要求。那个女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一小时后,她们把伊娜带到了主控室里,瑞在那里等着她。

黄金时代并无荷莉卡帝国,各个星系的地面政府拥有最高统治权和星门管辖权力。​

由纳米构造体组成的集合体智能计算机,在荷莉卡时代已经全面禁用,只有诺伊曼巫师手中仍有留存。​

4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瑞笑了起来,“你看了那些书?我花了很大力气才从耶斯提收集到它们,很有趣,不是么?”

伊娜望着瑞,试图从那张衰老的脸上寻找自己姐姐曾经的模样,“伊安莎……”她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

“二十二年零七个月又十九天。”瑞发出一串低沉的冷笑,“这是我从家族被放逐出来的时间,我每一天每一天地计算着呢,伊娜。”

“父亲一直在找你。”

“我宁愿他一直找下去,我不恨他,也不想伤害他。哦,对了,在我拿那些照片威胁你之前他就已经从黑鸟手里跑掉了,和沙伦特的女儿那一伙人一起跑得远远的……”瑞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充满嘲讽的笑容,“他是个好人,可怜的好人。”

伊娜一时无语。

“你应该还记得那次远航。”瑞转过身去,看着舷窗外翻滚的苍白云海和璀璨群星,“后来母亲把我送回了冰冠星系……某个晚上,她把我叫醒,让我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搭上一架小飞行器,她和我一起,飞到家族封邑的一个太空站里。我们在那儿丢下了飞行器,她把我交给一个医生,然后自己返回。

“那个医生给我作了整容手术,她告诉我,我现在不是伊安莎了,是瑞,瑞·荷莉卡,甚至没有家族名字。我是一个从某个隔离星系找到的荷莉卡古老后裔,我被家族放逐了,给我套上一个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新的……一切。我被连根拔起,然后丢进冰冠星系的贵族学校里独自挣扎求生。

“母亲甚至不允许我用家族的名字,不允许我用伊安莎·安塔里司·荷莉卡的名字。

荷莉卡的名字包括姓氏“荷莉卡”,家族名和自己的名字。中间的家族名代表各自的家族,没有家族或离开原有家族的贵族女性也就没有家族名。唯一例外的是坦塔图拉·荷莉卡。作为帝国女皇,她的名字“坦塔图拉”同时也是她家族的姓氏,因此她不需要家族名。​

她毁掉了‘伊安莎’,制造了一起失踪事件,然后凭空创造出一个‘瑞·荷莉卡’来。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像你们那样坦然地在群星间航行,她认为这是家族的耻辱,是她的耻辱……

“你知道么,‘伊安莎’在古北地语里的意思是‘群星间的飞鸟’,而‘瑞’的意思是‘岩石’……”瑞凄楚地笑了起来,“我想,我的确是一块顽固的岩石,被家族放逐的荷莉卡女儿不止一个,我们失去了标志着家族的中间名,我们被教育,被训导,被斥骂……直到彻底放弃回归家族的一丝希望,顺从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每一个都仍然保持着自己对帝国的无比忠诚,除了我之外。

“要怎么向你描述那种感觉呢?你被放逐,被改变,被迫变成另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家族,离开自己的亲人,看到自己的母亲,却只能称呼她为安塔里司女士。我们没有家族,没有远航,没有冬眠,在冰冠塔默默生活,为帝国服务,飞快老去,甚至比自己的母亲还要衰老……我们被摧毁了,却无法憎恨。

“不,不是不憎恨,憎恨就在那里,睡在心底,你不可能不憎恨这一切,但是你没法把它放出来,基因契约关闭了那条道路,你没法憎恨,甚至连想一想这种憎恨和愤怒,都会痛苦得无法呼吸。

“我无法越过这条界限,不能憎恨,不能背叛,无比谦卑,无比忠诚,我们被基因契约塑造成这个模样,我们将永远是这个模样……后来,我提交了一个飞行员从业申请,去接受神经手术。

“那是我和黑鸟·卡雷迪斯的第一次接触,他收买了一些医生,在飞行员的神经手术中动手脚,我中彩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并没有变成那个医生想要的毒瘾患者,也没有被黑鸟控制,可是有些东西被改变了,歪打正着,把我的头脑从基因契约之下解放了出来。

“后来,当他的掮客试图和我接触的时候,我就迈出了向帝国复仇的第一步。”瑞转头盯着伊娜,“我憎恨这个帝国,我憎恨基因契约和荷莉卡的血,我要捣毁它,改变它,向它复仇……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你满意了么,亲爱的伊娜?”

伊娜望着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翻搅得疼痛起来,“我……曾经和母亲谈起过你,还有从前的事情。”她低声说。

“是吗?”瑞眯起了眼睛,“她在忏悔吗?她很抱歉吗?她说她爱我吗?”

伊娜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想说,是的,母亲很抱歉,母亲很想念你,她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她爱你,她一点也不觉得你是她的耻辱……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咬嘴唇,痛苦地看着瑞。姐妹两人的目光交错,渗透着了然的悲哀。即使那谎言是出于爱和抚平痛苦的愿望,也仍然无法说出口。

荷莉卡永远无法欺骗荷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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