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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破灭的乐章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3

1

“你就是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那个出现在门边的矮胖身影让伊娜吃了一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短短的褐色卷发下有一双咄咄逼人的绿色眼睛,嘴唇抿着,看上去似乎蕴含着某种怒气,飞行夹克配紧踝长裤的打扮暗示着这个女人的海盗身份。

是瑞的又一个计划么?伊娜微微皱起眉头,“是的,我是伊娜·荷莉卡,不过我现在的家族是西玛蒂,不是安塔里司。”

“你曾经是,嗯?”

“曾经是。”伊娜猜测着这些生硬、极不友好的对话背后的含义。

“南流星系战役的时候你在那里?”

南流星系——这么说是那场令北歌海盗团覆灭的战役。“我家族的军队在那里,但是我不在,我太年轻了。当时我在后方。”

“你的家族很大?”

“是的。”

“你认识家族里的每一个荷莉卡么?”

伊娜想了想,“是的,我母亲是族长,我认识她们每一个。”

“那……”那个女人顿了顿,“伊安莎·安塔里司·荷莉卡是谁?”

伊娜顿时屏住了呼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瑞的那些交谈,这些海盗其实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瑞是什么?一个背叛帝国的荷莉卡?一个同盟?一个情报来源?还是……

“她是我的姐姐……”伊娜小心斟酌着语句,“比我年龄大很多,但是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安塔里司家族。”

“胡说。”那个女人逼近过来,她愤怒的双眼瞪视着伊娜,“我几个月前还见过那个女人,你们家族的出尔反尔的混蛋!”

“出尔反尔?”

那双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听着,你这个贵族婊子,我的名字是林莎,北歌海盗团的林莎,你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个名字,你们家族的军队把北歌逼到绝境的时候,沙伦特提出投降条件,而我负责前去交涉!你的姐姐——该死的伊安莎,愿黑洞诅咒她七辈子——以安塔里司家族的名义接受我们的投降,她说接受我们的条件,保证我们的安全。我带着沙伦特的星图去和她交涉,但是……”她狰狞地露出牙齿,“在我们解除武装之后,你们的人开火,杀死了沙伦特和所有的北歌兄弟!我的小艇被拦截下来,他们把我抓走,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星图!告诉我,那个出尔反尔的婊子在哪里?”

伊娜的胸口一阵闷痛,记忆里那个死去的警卫姑娘突然再一次闪过她的眼前,“没有这个人,林莎……听我说。”她举起手挡在这个暴怒的矮小女人面前,“没有伊安莎·安塔里司·荷莉卡,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就不再被使用了,现在这个女人叫瑞,瑞·荷莉卡。就在这艘飞船的主控室里。”

天地突然一阵震荡,伊娜胸口剧痛,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林莎已经抓住她的衣襟把她抵在了囚室的墙上。“你他妈骗我,当我是傻子?”

她大声咳嗽起来,掰着林莎有力的手指,“你自己去想,该死的,她已经背叛了帝国,我没必要为她掩饰,想想这个地方,想想她是怎么带你们神出鬼没地偷袭西玛蒂的,想想她是怎么弄到这个地方的坐标的,想想看。瑞曾经是帝国情报部的头儿,如果你们要投降,接洽事务很容易就会落在她手里!”

那只粗短有力的手松开了,任伊娜滑落在床上。“黑鸟告诉我说,这里是沙伦特星图的起点,而这星图是瑞给他们的。”林莎低声说,“这是真的么?”

“帝国——帝国从来没拿到过那张星图,如果我们拿到了,又怎么会被你们偷袭?”伊娜咳嗽着,用力喘着气。

“是谁拍卖了沙伦特的尸体?”

“瑞。”

那双绿色眼睛瞪视着伊娜,而她毫不畏惧地瞪回去。过了一会儿,林莎的腕式终端发出响声,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发出一声嗤笑。

“你知道么,这个地方有安德列斯,对,别张大嘴巴,就是那个安德列斯,那个巨大纳米构造体怪物的残余部分。因为前几天它吃掉了我们一艘船,所以我们刚刚干掉了它——诺伊曼巫师那群老疯子真他妈牛逼。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安德列斯之前包裹着整个恒星,所以我们不用担心太阳风暴的问题,可是现在……”矮小的女人露齿而笑,“在两个半小时之后,将会有一场真格儿的太阳风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于是我们都得从这块风水宝地撤退出去。而黑鸟先生建议我在这之前干掉瑞·荷莉卡,因为她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处了。”

伊娜迷惑地看着林莎,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这些。

“如果我放你出去,作为交换,你的家族能把沙伦特的尸体还给耶斯提人么?”林莎突然问。

伊娜愣了一下,“我想……”她耸耸肩,“我母亲可以。”

“很好。”林莎点了点头,打开伊娜的手铐,“跟我走,就现在,抓紧时间。”她低头对着腕式终端说,“各位,除虫计划开始。”

2

随着那支舰队的逼近,锡安太空站的战斗警报尖厉地响了起来,舒凝抱着安妮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走廊,跑上旋梯,当她快要到达0层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从每一个扬声设备里传出来,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太空站里。

“……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提亚斯医生。”那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高傲而冷淡,“其他的人都在什么地方?”

“我个人并不确定是否高兴。”提亚斯医生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很显然是他打开了通用的扬声频道,好让太空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这些对话,“因为我们上一次的会面并不算非常愉快,卡雷迪斯先生。”

舒凝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卡雷迪斯?黑鸟·卡雷迪斯?

“我并不在乎你是否愉快。”黑鸟的声音陡然森冷起来,“我是现在是耶斯提自由联盟的领袖,现在我请求——要求你,立刻解除空间站防御力场,开放船坞!”

“很遗憾,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主控室。”老人的语气里透出冰冷的调侃,“而且我没有权限开放船坞,不过这种老式空间站是没有防御力场的,你想来的话尽管来好了。”

“其他人都在哪儿?希娅罗呢?”

“我不知道,黑鸟,我可没有回答你的义务。”提亚斯医生轻笑起来,舒凝意识到,与其说这几句话是对黑鸟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太空站里的其他人说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你这个油嘴滑舌的老东西!”

通讯中断了,太空站瞬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寂静里。

“咣!”

巨响从四号船坞的方向传来,舒凝听到机械咬合的碰撞声和空气流动的嘶嘶声,昔日海盗的记忆渐渐复苏,她从前曾经多次听到过这个代表暴力和劫掠的声音——那是海盗船强行和船坞对接的声音。

她只迟疑了一秒,就抱紧安妮,掉头朝着空间站的下层跑去。

这么说,黑鸟最后还是得到了沙伦特的星图,他带着他的自由联盟军队开进这里……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按捺住自己的思绪,跳下最后两级旋梯,一头扎进空间站底层。

除了发动机、碳配额循环器和水循环器之外,空间站底层还有很多闲置的舱室和空荡的走廊,它们并未派上用场,甚至早在这座大型空间站不幸误入卡勒米安墓场之前,它们就已经被闲置了下来。很多地方的舱壁已经灰尘斑驳,抑或脱落,舒凝凭着本能穿行在这些通道里,只有很少的壁灯随着她的脚步点亮稀落的灯光,绝大多数已经不再亮起。她从腰间抽出了电爆枪,紧紧地握在右手。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太空靴粗暴地撞击着灰尘满布的甲板,渐渐远去了——又折了回来。当舒凝意识到自己留在灰尘上的脚印很可能暴露了自己的时候,她把一声咒骂咽下肚,钻进了一条通向更下层的走廊。

这一层是发动机层,也是整个发电站主要的能源供给中心,很显然,平时林先生会来维护这里,地上虽然并非一尘不染,但是也不至于肮脏得让舒凝的软鞋留下脚印。

前方传来细不可闻的脚步声,舒凝猛地拔枪对准声音传来的墙角,一个穿便服的人影闪了出来。

是达拉维。他也神情紧张地举枪对着她,但是当他认出她和安妮之后,便垂下了枪口。

她松了一口气,垂下枪口,正想问问他从哪儿跑过来的,突然,杂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冲进下层外环的弧形走廊。

这条走廊里堆满了杂物,他们从箱子上跳过去,飞快地奔跑,突然间,一股奇特冰冷的波动掠过舒凝的身体,她的眼前发黑,放下安妮,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壁上,剧烈颤抖。

那些该死的诺伊曼王八蛋。

“怎么了?”达拉维焦急地问,试图拉她起来。安妮也不安地看着她,用小手摇晃着她。

她没办法回答达拉维——她甚至没法向他描述自己的感受,方才那种冰冷的波动摧毁了她身体里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纳米构造体,而这些小家伙从她出生时候起就和她同在,她依靠它们看,依靠它们感受,依靠它们计算和思考。

然而在这一瞬间,她的一半灵魂被摧毁了,只留下作为人类的那一半,在一片空荡中充满惊恐地张望,紧紧攥着意识中被撕开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呼喊。

“快走!”达拉维一只手抱起安妮,另一只手猛地拽起她,踢开走廊尽头的门,朝着下一层跑去。

她茫然地跟着他奔跑,无法感受,无法思考,失去了一半意识,她只是不停地跑、跑、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达拉维死死握着她的手,几乎令她感到疼痛。

他们跑下旋梯,达拉维拖着她冲进那间存放冰冻休眠舱的房间,身后的声音已经近了,更近了。

他猛地拉开角落里横放着的一个休眠舱盖,把她推了进去,用银色的休眠袋覆盖她的身体,只露出头部。

“装成休眠者,不要动!”他低声说着,用力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茫然地任由他合上舱盖,一动不动。头脑无法思考,只知道按照他的话来作。她听到安妮的呜咽声,听到杂沓的脚步声远去,听到士兵的叫喊和枪支落地的声音,听到呻吟声和军靴与肉体碰撞的声音。

她看到士兵——海盗们——走过这些冷冻舱,咒骂着,划着驱邪的十字,而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他们拖着达拉维,从她的身边走过去,走远了。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舒凝才渐渐拼接起意识的碎片,纷乱的记忆在她的头脑中一点点各归其位,孩提时代的记忆、在医生身边长大时候的记忆、十年海盗生涯的记忆、以及这段时间来,作为“卡勒米亚号”船长的记忆……最多的记忆,是她驾驶着飞船,一次次穿越虫洞、一次次飞翔在群星中的时候,是亚空间苍白的光雨和通向各个星系的深黑色星门……

我想起来了!

她猛地试图坐起身,头却结结实实撞在舱盖上,她咒骂了一声,按下开启按钮,冬眠舱立刻弹开来,她扯开身上的休眠袋,跳出舱来。还好,四周没有人。她茫然四望,突然想起了达拉维,还有他把她藏进冬眠舱时候那个冰凉的吻。

为了保护她,为了帮她引开那些士兵,他被抓走了。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呜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呼,吸;呼,吸;四次心跳一次呼吸,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屈张着手指,开始思考。

黑鸟也许知道她在这里,也许不知道。但是他会看到停泊在船坞里的“卡勒米亚号”,他会审问医生和达拉维——也就是说,黑鸟很可能会命令手下寻找她,直至找到为止。

找到之后做什么呢?枪毙?关起来?总之不会是好事儿。

可是她能逃到哪儿去?孤零零的太空站悬在宇宙中,只要他们带上生命探测仪一处处搜过去,总能发现她。

抢一条船?或者开着“卡勒米亚号”强行逃走?

不,那不可行,外面有一整支舰队,她的船——无论是抢那艘强行对接的海盗船还是开她自己的船,都是舰队绝佳的靶子。而且,她也没多大可能单枪匹马地抢到对方的船然后蒙混过关。

该死的。

她靠在舱门旁,却没法抑制住自己剧烈的颤抖。

我是希娅罗。她对自己说,我是北歌的海盗希娅罗,我曾经遇到过比眼下更操蛋的状况,我可以活下去,我可以。

可是我没有纳米构造体了,我失去了我的连生。一个细小的、颤抖的声音从她的心底爬了上来,我不再是纳米构造体异种了,我亲眼见到黑鸟用某种武器摧毁了安德列斯的躯体——他干掉了它们,干净彻底地把所有纳米构造体抹了个一干二净。我们完了,我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者像戴维那样化为一堆灰烬。

一堆灰烬。舒凝绝望地想象着自己的模样,想象着自己的躯体在电爆枪的高能脉冲下焦化,最后变成一堆灰,只剩下那只高强度合金的机械义肢躺在一堆灰烬之上……

“舒妮。”安妮爬出她藏身的空冷冻舱,轻轻用小手碰了碰她的手,“我们可以藏起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卡勒米安的孩子们都很擅长找到那些大人找不到的角落,他们非常喜欢躲藏起来,然后等到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们焦急地打开扩音器大声通过各个频道在空间站里喊他们的时候,再一下子从各个“秘密的地方”跳出来,朝着总是忧心忡忡的家长们作鬼脸。

空间站下层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他们在那些巨大的机器间总能找到地方藏身,又或者躲在堆放的杂物中间。看来,安妮也知道一些这样的安全地点。

它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引擎间和外环走廊中间,一个三角形的夹角空隙,隔出了一间小小的舱室,原本是放杂物用的,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舒凝推开门,按了一下开关,灯居然亮了起来,虽然灯泡上的灰尘使它显得格外黯淡。但是这点点光芒令她感到安心。她把安妮也领进来,转身关上门,抱着膝盖靠着墙,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她需要安德列斯。

在跟随医生学习各种知识,在耶斯提的阴影下摸爬滚打长大的年月里,她出于了解自己的渴望,曾经对纳米构造体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她知道,目前唯一能够完全抹杀纳米构造体的办法就是使用构造体共振器,利用调谐到一定波长的中微子波令纳米构造体共振、发热并且自毁。

但其实,纳米构造体并不会百分之百地被摧毁。很久以前,它们有另一个名字:细胞机械。它们是活性的机械,有智慧的巨型分子——它们和生物一样拥有变异的能力。

因此每一次共振摧毁或者锈蚀剂摧毁之后,都会剩下大约万分之一的纳米构造体幸存下来,它们会重新连接,复制自己,死灰复燃,并且具有抵抗之前共振器调谐波的能力。

舒凝不知道在遭受了“意识溃散”和“共振打击”之后,还有多少构造体幸存下来,但是眼下她并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足够被她驱动,足够为她提供信息和更多的可能性……安妮没办法帮她,那孩子刚刚脱离过载,根本没办法驱动和接触纳米构造体。她只能自己来做这件事。

舒凝闭上双眼,寻觅着太空站里那些幸存的构造体,很少……但是仍然有幸存……她一点点收集它们,构架它们,一开始只有极少数的幸存单体,但是它们迅速联结、并在灰烬中攫取物质,渐渐重生……她将这些构造体联结的电波发射到太空站之外那片空间里。

在那里有更多幸存下来的构造体,它们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片逐渐变得温暖的黑暗与虚空中间联结起来。

3

她行走在一片荒原上。

这个世界只有黑白两色,以及由细小的黑白点交错涂抹出的灰色调,苍白的月亮和漠漠一色的黑暗大地,灰色的天空——她抬起手,从天空中捕捉那些散佚的白色光华。

它们向她靠拢过来,仿佛铁屑被磁石吸引,仿佛飞蛾被灯光诱惑,它们和她建立连接,交流自身携带的资料残片,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段段残章。她挥动双手,将这些残片组织起来,存储、分析……整个过程安静而漫长,但是当她终于读懂了那些残片的时候,恐惧和愤怒顿时流过她的全身。

她挥动双手,试图驱散其他正在靠过来的纳米构造体。

然而它们依旧固执地朝她聚拢过来,现在它们不再是受到她的吸引,而是受到她手中那团聚集体的吸引,数据和资料在空中编织着看不见的丝线,一段段文字和数字勾勒出城堡的墙垣,某个地方的数据接口接通了,洪水般的信息汹涌而入。

当明白自己无法阻止,她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站在黑白交错的荒原之上,望着那座城堡拔地而起。而她迈开脚步,走进那个曾经属于安德列斯的幻象。

4

最初,它只是一粒种子,名叫安德列斯。

在那场撕裂群星的奇点之战中,没有胜利者,它吞噬了韦伯瑞安,但是被战争波及而失去了一切的人类在它最脆弱的时候组织了一次垂死反扑。它几乎被完全摧毁,仅有剩余下来的一点细胞机械,带着珍贵的意识信息,栖息在一个受重伤的同步者的身体里。而那个同步者拼着最后一口气驾驶飞船穿越星门,投入这片白茫茫的陌生空间。

那时候,古星门附近飘荡着大量的飞船、太空站废墟,以及各种残骸碎片,有一些甚至古老得超过了人类的历史。它缓慢地探知着这片宇宙空间,同时努力留住那个同步者有如风中烛火般的生命。但是并没能成功,那个男人死了,而它被囚禁在这片星空里,没有人类,它无法穿越群星之门。

以那个死去男人的肉体为第一波养料,它缓慢地生长起来,渐渐地,它吞食并拆解了自己栖身的飞船,为自己制造出第一批能够适应宇宙真空生活的纳米构造单体,以宇宙射线和光能为食,它开始探索那些破旧的飞船,研究那些古老的残骸,获得知识,也获得元素,从而构架自己的身躯。

它尽可能地研究了那座古星门,并发现这座星门的技术和人类构架的完全不同。尤其是它独特的空间切分技术,可以让飞船在相当远的距离就跃入星门,或者从星门跃出。但是这些知识对它没什么用处,因为亚空间对它是关闭的,只对人类开放。甚至一只猿猴都有可能驾驶飞船穿过亚空间,但是它不能。

星门沉寂着,它认为奇点之战恐怕已经摧毁了绝大多数人类。于是便放弃了离开此地的念头,转而将精力用在自我繁殖和拓展上。它先是吞噬了能够接触到的一切飞船残骸和碎片,然后离开已经被扫荡得干干净净的星门附近,前往那颗暗红色的恒星附近。

那里有两颗岩石行星,正对它的胃口。

时光流转,三百个标准年过去,行星被消化殆尽,而它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包围这颗行星的巨大道森球系统,不可计数的纳米构造体包裹着这颗恒星,贪婪地吸收着恒星放出的光能。固定每三个星期一次的氦闪是它们的饕餮宴席,每到这样的时候,它就会收缩躯体,增加一部分躯体的密度,将自己压缩成一个扁扁的环,将接近恒星的部分单体转化为镜面,反射掉多余的光能,而将安全限度之内的能量统统吸收进自己的意志之海。

在某一次氦闪过后,一艘飞船出现在星门附近。

这给它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它以极快的速度捕获了这艘飞船,并因此损耗了大量的单体。但是它成功了,它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拆卸那艘飞船,一个比特一个比特地研究船上的数据库,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那个惨叫着的不幸的飞行员口中挤出关于外界的所有信息。

在奇点之战过去数百年后,它再一次体验到了久违的被称为“恐惧”的那种情感。因为那些人类,那些软弱的碳生物,竟然从废墟里爬起来,并且再一次挺进群星。它听到了关于诺伊曼巫师的故事,它听到了关于荷莉卡帝国的故事,以及……数百个星系及其星门规模的人类疆域,星图正在被重新点燃。

另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它的意志里奔流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意识到那是“期待”。

在那之后,有更多的人误入卡勒米安墓场,它不再杀死他们,转而饲养他们,它甚至为他们修好了一座废弃太空站,让他们居住在里面。它饲养和照顾这些人,安抚他们的恐惧,侵入他们的梦境,最终和他们达成同步化。

但是这不够……成年人的头脑固执而且顽强。它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这些人离开墓场,包括谋杀和摧毁飞船,但是这反而令这些人反抗它的情绪更加激烈。

于是,它决定从孩子下手,从那些尚未诞生和即将诞生的孩子开始,就将纳米构造体渗入到他们的头脑里去。那些和它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它的连生。它还记得那个叫舒凝的女孩,聪明,固执,而且对星空中的远航有着强烈的痴迷。它期待着她长大之后的事情,或许她是可以带它离开这片星空的关键。

但是灾难发生了。那一次,它试图和那个叫做林阅诚的逡巡者达成同步化,然而那颗头脑既顽固又强大,以至于夺走了它的一部分意志来抵抗它自己。意识崩毁,记忆丢失……它在一片混乱中放走了一艘飞船,并在接下来的漫长混乱中吞噬了所有来访的人。它和顽固者缠斗不休,一个躯体内的两重意志,无法分出胜负。

又过了十几年,那个叫舒凝的女孩回来了。

她回来的那一刹那,还在星门静滞场里的时候,它就认出了她。那一刻,它开始了一个巨大的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实行,而且不容等待。顽固者虽然时刻威胁着它,但是年复一年的侵蚀已经让那个意志更像是它的镜影,人类的本质在缠斗中渐渐已经荡然无存。

它记得弗雷,当然,就像她记得一样。

那时,那个男人张大嘴巴,惊恐地喊叫着穿过锡安太空站的走廊,他脖颈上的军牌在奔跑中挂到舱壁上的挂钩,扯断了链条,落在地上。但是弗雷几乎没察觉这件事情,他异常恐惧,而且绝望无比。安德列斯的白色云雾很快便追上来覆盖了他,钻进他的嘴巴和鼻孔,钻进他的双眼和大脑。

当云雾褪去的时候,弗雷看上去变得……安静,平和,而且麻木。他已经被安德列斯占据,变成了一个携带指令的玩偶,即将前往群星的另一端,人类的疆土。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藏着某种悲哀,那种明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已经被夺走,却仍旧无能为力的悲哀。

那一刻,舒凝的意志终于从安德列斯的记忆里剥离出来,伸出手去试图抚摸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的脸庞。

她的手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5

记忆的幻象渐渐褪去。舒凝站立在荒原上,看着那个身着长袍的男孩走出城堡。他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好久不见,舒妮。”

她握紧拳头,用尽全力朝着那张天真的脸蛋揍了过去。

“噢!”男孩惊叫起来,那个影像波动破碎,但是转瞬又聚合成形,“你确定要在幻象里用拳头打我么,舒妮?”

“愿黑洞诅咒你二十辈子!”舒凝的声音愤怒而又嘶哑,“你这个被异种操的土佬,不知廉耻的王八蛋!安德,你他妈的欠我一大笔债呢!”

“也许我应该考虑打个欠条?”男孩看着她,蓝色眼睛里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

舒凝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来,指向少年。

影像骤然扭曲模糊起来,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疯狂抖动,变形,数据流被阻塞,记忆存储被抹消……“我学得很快,安德。非常快。”她轻声说,“你现在被关在我自己的脑子里,你别想连上‘锡安号’的太空计算机,也别想连上其他的备份,安德。我是个诺伊曼巫师,我可以抓住你,我可以摧毁你,现在把你那张达拉维的脸收起来,和我认认真真地对话,否则我就掐死你!我说过我就做得到!”

男孩的影像波动了一下,又回到了先前那个毫无特色的模样,然后又发生了其他的变化——各种变化,非常多,它在试探各种方向和各种可能性,但是最终还是回到了舒凝的面前。“你的确学得很快,舒妮。”他说。

仿佛呼应男孩的话一般,荒原的颜色突然倒转过来,他们脚下黑色的大地变成了白茫茫的无边云雾,而灰色天空突然化作漠漠星海,卡勒米安星系的太阳们悬挂其间。

这是一个多星系统,其中有数颗恒星和一颗中子星——由于引力差的缘故,这颗高密度星球正源源不断地从它的年轻姊妹们身上吸取物质和能量。当物质累积到某一个临界点的时候,那个被星际粒子流包裹的黑色星球突然泛出红色的光芒,仿佛它内部的热量要撕裂它的表皮冲出来一般。

这时,那些白色的云雾——包裹锡安太空站的纳米构造体云雾——突然波动起来,一艘货船冲出云雾,后面跟着一艘老式客船,纳米构造体云雾化作巨手,试图将它们攫回,但是它们已经逃脱,一前一后冲向那座沉寂的古星门。

与此同时,那颗中子星的氦闪爆发了。

白炽的光和热量无限度地朝着四面八方倾泻,纳米构造体云雾收缩起来,表面变成银亮的镜面,反射了绝大多数的光和热量。但是在它外面的两艘飞船却是毫无保护,那艘货船迅速移动自己,将影子投在客船上,它偏离了前往星门的航线,但是却以自己庞大的身形为客船挡去了绝大部分热量和粒子流。

当货船爆散成微尘的时候,客船已经穿过了星门。

“你有一个伟大的母亲。”男孩戏谑地说。

舒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记忆里奔涌着关于那一刻的影像,关于她的母亲,她的伙伴,还有她漫长的旅途。但是安德列斯试图干扰她情绪的举动失败了,它仍然被困在她构筑的囚笼里。

“我记得我母亲的死亡,我还曾经看着弗雷去死。”她的声音像干涩的冰,“我曾经离开我的养父和同伴让他们去送死。安德,你还有多少招数可以用在我身上?”

男孩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苍白的面孔露出了一点犹疑——这是人类的表情,而它终究是由人类造出来的。

“解释一下吧,安德。”她摊开手,“关于你,还有这些海盗,你是故意让弗雷引他们进来的,是不是?”

男孩默认了她的指控,舒凝感到了某种压力,来自那双黑色的深邃眼眸。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弹开了安德列斯的攻击。

“我们停止玩游戏吧,安德列斯。你不是从前的安德,可我也不是从前的舒妮了。从外面的世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重组了你,我阅读了你,我现在和你自己一样了解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男孩轻轻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白色长袍,席地坐了下来。他的衣衫一尘不染,幻境里没有灰尘。

“我想要把人类带进这里,舒妮。非常多的人类,远远超过星门随机链接效应中误入这里的人类数量。我没法穿过星门,所以我要诱惑他们来这里。我修改了弗雷的意志,我让他穿越星门为我探险。我找到了那些星系,它们是诱饵,至关重要,美味至极。然后那些海盗就疯狂地跑来这里——还有你。不过我没想到那些诺伊曼巫师如此强大,结果我损失惨重。还有顽固者……”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舒凝努力控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以及想要尖叫的愤怒,“吞噬人类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当人类长大的时候,你就长大了,舒妮。”他平淡地说,“但是我永远长不大。”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舒妮,奇点之战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吞食了我的兄弟之后,我就一直在这里,我试图进化我自己,我试图超越人类——然而我做不到。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进化我的每一个单体,让它们变成道森球包裹这颗恒星,获得无穷无尽的能量……我强大无比,但是又衰老不堪。我可以获得海量的、远远超过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巨库的信息,但是我却没法让我自己的智慧更进一步。

“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我无法进化?

“你也许会提出反对意见,因为我的单体在不停进化着,它们可以适应任何一种环境和任何一种生活,但是单体群聚而成的智能——也就是我自己——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更加聪明或者更加睿智。三百年,舒妮,三百年的时光已经令人类走出大停滞时代,第二次挺进群星。你们的发明、创造、理论和力量突飞猛进,而我依旧停步不前。

“你见过地球上的蚂蚁么?从六千五百万年前起,它们就已经形成了那样的群聚结构—一退一步说,在人类有记载可以追溯的历史上,它们已经将那种群体智慧维持了五千年以上。它们的个体不断改变、进化,但是群体智慧却固化在那个状态,再也不曾提高。

“因为它们是‘一个’,每个蚁巢都是‘一个’,蚁巢之间没有很多交流或者碰撞,即使是有,也只发生在个体的层面上,群体智慧之间几乎没有相交。

“而我比蚂蚁更可悲,消灭了韦伯瑞安之后,我只剩下我自己,我所有的种族就只有我自己,我诞生的是我自己,我吞食的是我自己,我观看的是我自己,我学习的也是我自己……如果没有其他的智慧生命,我永远也无法进化,而迄今为止,我知道的智慧生命只有人类。”

“——所以你制造了卡勒米安墓场的传说。你拐带人类来到这里,并且试图和他们达成同步化。”舒凝竭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一百多年的时光,数百人的生命,包括她的父母和她自己的童年,就为了这样的理由消失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然而,她无法憎恨安德,儿时的记忆依旧鲜明,他是他们中的一个,正如同他们是他的一部分一样。她可以理解安德的孤独,并且感同身受。

“是的,我试图利用人类和我达成同步化,但是后来却造出了顽固者这个大麻烦。如果不是陷入和他的争斗,那些诺伊曼巫师根本没那么容易毁掉我的躯体——我最近才意识到我的错误,人类并不是因为是血肉之躯才能进化,人类的进化来自于他们独有的社会群聚模式和……数量。”

舒凝微微眯起了眼睛,“你想要人类,你想要一个独立于现在这个社会的人类群体,你想和一整个群体达成同步化,并且以此来进化自己。”

“是的。”男孩坦白地说,“我想要它们。但是我没办法穿越星门,我被禁锢在这里了——只有人类的大脑可以识别亚空间路径,你知道。”

“所以你对弗雷的头脑动了手脚。”她感到胸口一阵痛楚,那个微笑的男人的影像闪过她的记忆,“你推动了他的欲望,调整了他的行动,你让他带出星图,然后引来人类。”

“是的。”

“但是你失败了。诺伊曼巫师成功了。”

“你们在变强。”男孩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遗憾,“你们进化得非常快,比我更快。我失败了,的确如此。”

“那就帮我。”她轻声笑了起来,“安德,帮我,帮我搞定眼前的麻烦,然后我会把你带进一条星路。在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一切。”

“你要我怎么帮你?周期氦闪就要来了,舒妮,过去我会借退潮的时候重整结构和休息,但是现在我几乎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单体。我们都会在太阳风暴里灰飞烟灭的。”

“距离下一次周期氦闪还有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

“那已经够了,帮我,安德。”

“要我还债?还是仅仅认为我是个‘称手的工具’?”男孩发出一串讽刺的笑声。

“不,这是个交易,你帮助我,而我回报你。”

“回报我什么?”

“千亿颗星星。”

6

锡安太空站的四号船坞已经至少有二十年没有人使用了,它仍能运转——虽然远远称不上“良好”。满布灰尘的气密舱盖带着锈蚀的吱呀声朝着星空敞开,一艘尖细修长的飞船驶进来,对接时发出巨大的磨擦声。

一行人从飞船上走下来,他们大多穿着海盗们最喜欢的外骨骼单兵作战服,手握电爆枪或者慢速射弹枪,厚厚的头盔压力玻璃挡住了他们的脸,看上去仿佛一群暗绿色的人偶,只不过人偶不会这样杀气腾腾。

一个身穿银灰色单兵外骨骼的人影在另一群海盗的簇拥下走出来,这些人穿过船坞长长的步道,走进了锡安太空站。一直到升降梯里,海盗们才拿下头盔,露出凶悍冷酷的脸庞。

黑鸟·卡雷迪斯转头看着自己的下属,“其他几个人还没有抓到吗?”

“我很抱歉,头儿,他们就像蒸发了一样。”他的副官低下头,谨慎地回答,“也许他们不在这儿……”

“我不认为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卡雷迪斯打断了副官的话头,“让他们把整个太空站都好好搜索一遍,现在我们去看一下那些冷冻休眠的人。”

“您……不打算先去审问那些俘虏吗?”

“俘虏随时都可以审问。”黑鸟微微抬起下巴,“带回去或者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但是那些冷冻休眠的人不一样,我必须尽快见到他们!”

副官毕恭毕敬地一点头,“这边,头儿。”

位于太空站下层的几百个冬眠舱仍旧按照预设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之前在太空站内外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并没有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幽蓝色的灯光将那些染满霜花的脸庞照亮。卡雷迪斯一个个冬眠舱查看过去,小心地抹去冬眠舱外壳上的灰尘,试图辨认这些人的身份。每当他发现了什么,就会低声吩咐身边的一名海盗记录下来。

这一道程序大概花去了他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最终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副官,“里克。”

“在。”

“让你们的人好好保护好这些冬眠舱,这是一笔飞来横财,里面至少有一名荷莉卡、两名宇航公司董事和两个失踪的海盗头目,这些家伙涉及到一大笔财富和三个星球的所有权——他们和这座操蛋的卡勒米安星门一样重要。”

“是,头儿。”

“我们现在上去,和那些俘虏谈谈。”

当黑鸟一行人离开之后,空气的一角微微波动了起来,舒凝操纵的纳米构造体之眼也悄悄从舱室里撤了出去。

“有六台小型构造体振荡器,”安德列斯的声音在舒凝耳畔响起,“它们都在搜索太空站的士兵手里。还有一台大型的,放在零层船坞外面的走廊里,那个位置正好可以影响到整个太空站。目前太空站里大约有四十名士兵,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分散在各条走廊里面,两人一组搜查我们,主控室除了医生、达拉维和黑鸟,还有十名士兵。你打算怎么对付这些家伙呢,希娅罗?”

舒凝没有回答,各种可能性飞快流过她的脑海。

“我还是先前的建议:眼下第一艘对接的海盗船上只有五个人,我们干掉他们,带上安妮,抢了船就跑,我可以伪装那艘船上的通讯信号,当他们以为我们是自己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穿过星门跑掉了。”

舒凝轻轻摇了摇头。

“你认为我和你对付不了五个人吗?”安德列斯的语气里透出一点讽刺,“你可是希娅罗呢。”

“我不想放弃冬眠舱里的人,还有医生和达拉维。”她静静地在心里回答。

“你想当个大英雄吗?”

“不。”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我只是厌倦了逃跑。”

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舒凝蜷缩在狭小的密室里一动不动,握紧了手中的电爆枪。安妮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恐惧,她拍了拍女孩的手,示意她稍安毋躁。

“他妈的,黑鸟那个混球居然派咱俩来干这些破活儿,这混蛋干吗不找个机械师来?我敢跟你打赌,这些发动机都他妈的能成精了!二十六年,我操!”

咳嗽声、咒骂声和拍打灰尘的声音在发动机室里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微微的震动传来,扩大成发动机运转的嗡嗡声。

“啊哈,我赢了,给钱!”另一个声音得意地大叫起来,“我就说它们还能运转!”

“妈的,给你就给你。”方才说话那个嘟囔着,“我说头儿是不是疯了,居然要拿这些老发动机把这么大个太空站直接开回耶斯提去,也亏他想得出来!”

“管它呢,头儿下令,咱们干活。随便这个太空站怎么样,不关咱们事儿。还有一个小时太阳风暴就来了,快点干完快点儿跑路。”

“随你妈的便。这些老东西——”一阵拍打发动机壳的声音传来,“拿它们穿越虫洞的时候,我打死也不待在这儿!”

两个人又折腾了一会儿,调试发动机,添加固体燃料,给发动机上油,一直到他们认为这台跃迁发动机已经可以执行必须的任务,才咒骂着离去。

“预热就他妈的要半个小时,走,回去跟头儿交差吧。”

舒凝静静等到脚步声远去,“安德,锡安太空站有大型跃迁发动机?”

“当然有了,这里所有的飞船都是通过虫洞偏转效应进来的,也包括这个太空站——难道你认为它是我盖的不成?”

她昂起头盯着天花板中悬浮的黑暗,各种可能性和应变措施在她的脑海中翻滚着,许久,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说,这是个机会,安德。”

7

只用了短短几分钟,林莎的手下就全面控制了这艘船上的局势。事实上,瑞·荷莉卡完全是孤身一人在推动整个计划,她利用黑鸟的一切:物资、人力、影响……也因此,当黑鸟反戈一击的时候,她几乎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几乎没有。

“船长!”跑来的女海盗向林莎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自由民军礼,“目标躲在主控室里,拒绝放下武器。她说如果我们进去,她就炸毁这艘船。”

林莎牙痛似的皱起了眉头,“妈的,冲进去算了,她的反应足够快吗?嗯?”

“瑞是搞情报工作的。”伊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怎么在乎,“她的反应肯定没你手下的士兵快,但是她绝对知道第一枪先轰哪儿。让她干出来了就完了——还有四十分钟氦闪,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林莎瞪着她。

“让我和她谈谈。”伊娜说。

“——于是现在换成你掌控局面了?嗯?伊娜?”瑞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讽刺,她神经质地把玩着手中的射弹枪,苍老的面孔透出绝望的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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