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召回”在西玛蒂举行。这是帝国绝无仅有的胜景,上一次召回是在两百二十七年前,停滞时代刚刚结束的时候。
玛雅驾驶着自己的飞船,带着伊娜和迪特尼娅前往西玛蒂星系的星门平台。
“两百二十多年来,针对个体的召回总是有的,针对某一个开拓坐标上的集体召回也有,每一艘荷莉卡开拓船上都带有秦川虫洞效应器,只要接到召回命令,都能在三个标准日内赶回来。”玛雅笑着,对两名年轻的荷莉卡解说着,“但是这一次是集体召回,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陛下!”伊娜惊叹道。
“是的。”玛雅回头望着伊娜,灰蓝色双眼异常锐利,“她就在西玛蒂星系,并希望和你谈谈。”
2
坦塔图拉·荷莉卡就在西玛蒂星系的贵族寓所里,甚至没有特地设置行宫或者添加更多的警卫,看上去,这位在帝国皇帝宝座上盘踞了两百多年的女性只是一位瘦小平凡的老妇人,丝毫看不出那些充满征战、探险和权谋的岁月在她身上曾留下什么痕迹——但那双蕴含活力的骄傲双眼仍然提醒着伊娜她的地位。
“我想听你谈谈瑞·荷莉卡的事。”女皇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拒绝对任何人谈论此事,包括星门贵族议会的审查官。”
“是的,陛下。”
“为什么呢?”
“因为它有害于帝国,我不……我不确定这些信息可以被星门贵族议会正确地使用和理解。”
“你不确定。”轻轻的笑声响起,“你在怀疑那些年龄六倍于你的老太婆的智慧?”
伊娜低下头,“虽然这听起来很自大,但是,是的,陛下。”
“我明白了。”老妇人轻轻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四周的警卫便默默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伊娜和女皇,“你认为凭我的智慧可以聆听这件事么?”
“我想……可以,陛下,不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没关系。”坦塔图拉·荷莉卡轻笑起来,“我有足够的时间,说吧,孩子。”
伊娜深深吸了口气,“这要从3662年白林星门的反吐事件说起……”
她们交谈了很久,伊娜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全部对老妇人说出,伊安莎的秘密,西玛蒂星门的陷落,以及卡勒米安墓场中发生的一切。
“父亲告诉我说,沙伦特·奥里克驾驶着他女儿的飞船,和希娅罗一起离开了卡勒米安墓场,和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安德列斯。”她小心地看着老妇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从淘宝货架上撤下的是个赝品?”老妇人轻笑起来,“好吧,我已经命令他们按照普通规格安葬那个死者,无论他是谁。你是不是也没有告诉你父亲关于伊安莎的事情?前几天我看到他和你母亲又吵了一架,然后继续寻找你的姐姐去了。”
伊娜沉默了片刻。
和父亲最后一次交谈的时候,她的直觉告诉她父亲有些事情瞒着她,但是她也同样向父亲隐瞒了关于伊安莎的事情,只告诉他,瑞是背叛者。
她要如何才能告诉他:你的女儿就在你身边,你的女儿就是那个你为之服务的情报长官,你的一个女儿想要杀死另一个女儿……她没法说出这些话,而且她永远都没法忘记,父亲如此执著于伊安莎,为此,他背叛了一切,包括伊娜自己。
“不。”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
3
在交谈结束后,坦塔图拉·荷莉卡和伊娜并肩离开西玛蒂星门,女皇邀请她登上自己的旗舰“冰冠号”飞船。
“快看!”老妇人突然笑了起来,愉快地指着前方,“她们回来了!”
显然,荷莉卡家族的“召回”已经开始了,一颗颗闪亮的光点出现在天幕上。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再大的飞船也不过是细小的光点,但是越来越多的光点闪烁起来,它们都是常态远航船,驾驶它们的,是那些耗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时光,用亚光速穿越横亘在人类面前的群星之海,抵达一颗又一颗星球的开拓者们。
数百艘不同时代、不同构造、来自不同方向的开拓船先后出现,它们中间甚至有两百多年前的老型号,外壳沧桑古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星雨的洗礼。
“那是我的女儿驾驶的船。”女皇的目光望向那艘古老的飞船,“她开拓了九个星系,二十二颗行星,两百多年来,她是第一次接受召回。”
这时,通讯频道敞开,坦塔图拉·荷莉卡走上前,她平静苍老的声音回响在群星间:“我是帝国皇帝坦塔图拉·荷莉卡,以星门之血的名义,非常感谢各位响应此次重要的集会。为了方便统计人数和安排会议座次,请各位报上名字、航向和时间债。”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优雅的女声响起:“林特·锡兰·荷莉卡,航向79y3x4z,时间债三年。”
“西斯坦·白林·荷莉卡,航向0y44x72z,时间债二十二年。”
她们是在按照自己的航时来报数,每一个荷莉卡都背负时间的债务,她们一如既往,冷酷地统治,无情地战斗,无悔地远航。
通讯频道里,声音依旧一个接着一个,波澜不惊。
“玛雅·西玛蒂·荷莉卡,航向109y77x33z,时间债七十六年。”
“晨雨·林·荷莉卡,航向66y33x49z,时间债一百二十一年。”
“伦拉·荷莉卡,航向12y56x133z,时间债一百七十六年。”
“坦·伊瑞·荷莉卡,航向0y16x72z,时间债两百九十七年……”
天边闪烁起另外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
“啊,我们的客人来了。”坦塔图拉微笑起来,“让我们欢迎他们吧。”
在短暂的中断之后,另一种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了起来,不同于方才清一色的优雅女声,这一次的声音来自不同性别、不同种族、不同的口音和方言。
“这里是自由民,棉城星系的塔兰开拓船团,我是安特·冯·海曼。航向73y44x21z,时间债三十四年。”
“这里是自由民,西耶斯提星系的独立开拓船‘风旗号’,我是船长西口泳三,航向152y85x44z,时间债一百三十四年。”
“这里是自由民,新九州星系的南方开拓船团,我是船长邹世宏,航向90y62x11z,时间债六十四年。”
“这里是自由民,莫都星系的姊妹开拓船‘长路号’和‘精灵号’,船长山姆和船长皮平向各位致意,航向27y167x61z,时间债一百五十三年。”
“这里是自由民,陕都星系的高原开拓船一团,我是船长辛红妹,航向22y7x163z,时间债两百三十四年……”
从第一次耶斯提防御战到第二次耶斯提战役,中间整整隔了三百年。三百年后,自由民开拓者们的名字再一次和荷莉卡们同时回响在通讯频道里,每一个声音都无比骄傲,无比自豪。
“看看这一切,孩子,我召回这些飞船,我召回了整个帝国,因为从现在起,所有的荷莉卡都将全力投入古星门背后那片陌生的星空。”老妇人微笑着指点黑暗中那些闪烁的飞船,“两百多年来,帝国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挑战,来自耶斯提的、来自内部的,以及……来自那些星门背后陌生的疆土。为了应对这一切,我们将第一次和耶斯提人,还有诺伊曼人一起,携起手来前往那片古老广袤的世界,我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但是我至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伊娜皱起嘴唇,保持着沉默。
“孩子,我知道你在担心帝国的崩坏,因为瑞——伊安莎在我们坚固的基因契约堤坝上凿开了一个口子。”老妇人将手搭在伊娜的肩膀上,“但是那只是帝国的问题,跳出去,伊娜,从人类的视角来看看这一切……只要还有远航的船在整装待发,荷莉卡的灵魂就永远不会真的灭亡。”
4
这是他们的远航,也是我的远航。
西玛蒂的天空中布满了远航的飞船,而舒凝将她的飞船停在一处小小的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该离开了。
亲人已逝,北歌已死,故乡和父亲留给她的沉重负担也已经卸下,她一度曾经茫然无措,甚至怨恨安德列斯将她丢回人世。当她在自己的飞船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安德列斯已经将她丢下,而它也已经消失在群星背后的某个地方。她茫然地游走,直到大召回的消息将她带来西玛蒂。
如果一切都已经远去,我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远航。
她把船开回西玛蒂的船厂,抹去了“卡勒米亚号”的登记,将它重新命名为“旅居”号,并修葺一新。有些人在找她,她知道,但绝大多数人已经被沙伦特展开的星空迷住,几乎忘记了她这个北歌女儿的存在。
这样很好。
她笑笑,调转船头,前往西玛蒂的自由民某处星门,她要去云州大集市补充给养,然后向着远方出发,进行一次漫长的深潜探索,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就像她逃离故乡,来到这片星空时一样,孑然一身,投身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
“嘿,希娅罗,你确定这个航向是正确的么?”一个微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绷紧了脊背,记忆倏忽间滑回到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她抢来北歌的飞船,而沙伦特不知何时上了船,幽灵一样出现在她的背后。
“沙伦特?”她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慢慢转过身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期待那个已死去的男人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幽灵的幻影瞬间散去,她看到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她。
“很抱歉,我再一次偷偷摸上了你的船。”达拉维摊开手,“你知道,有时候,偷渡这种事情让人上瘾。”
“噢!”她的肩膀塌了下去,不知道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大笑,“你怎么……我以为你回月林了。”
在她的心底,有一个小声音,不停地诱惑着她。让她跳起来拥抱面前这个男人,然而她只是坐在椅子里,十指紧握在身前,绞缠成一团。她怎么会把他误认为沙伦特?他,和那个笑傲星海的男人究竟有哪一点相像?
达拉维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有些犹疑不定,“我……我没法回去,你知道。”
那句话里的苦涩驱散了舒凝心头幽灵的阴影,她站起身来,走到达拉维的面前,仰视他的脸庞。目光相交,她读出了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我们都已经没法回去,是么,达拉维?即使安妮留在了墓场,即使林莎开始了新的海盗生涯,即使医生再一次踏上寻找女儿的道路……但是我们已经没法回去了,沙伦特已死,黑鸟已死,亲人和仇敌都已经化作幻影,只剩下我们在群星间孑然一身。
她伸出手,踮起脚尖,揽住达拉维的脖颈。“丹,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旅程。”她低声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发。”
“感谢诸神让我和你同行,我的船长。”他轻声回答,低下头,吻上她颤抖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