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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莉卡——复苏纪元的帝王们》第一卷 第一章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3

1

在摆平了海盗问题之后,“卡勒米亚号”飞船顺利抵达塔伦米尔星系第三空间站星门平台。舒凝和货主交割了货物,结算了账目。给船员们都放了一天的假。又和另一个商人约好第二天见面以便接新的运输委托。办完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后,她独自回到船坞,开始从里到外检查自己的飞船。

船上空空荡荡没个人影,连提亚斯医生都去空间站购物了。四周一片寂静,耳朵里只能听到空气交换机微微的声响。她有点不适应这种寂静,从前“极光奥罗拉号”上永远有人值班,永远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而充满生气。但如今空船仿佛鬼域,让她回忆起自己离开北歌海盗团的前夜。

那时,“极光奥罗拉号”飞船安静地栖息在船坞里,正准备进行它的最后一次飞翔。沙伦特·奥里克和她并肩走过长长的飞船走廊,空荡的脚步声在四壁带起一连串回音。两人一步步走过去,一处处看过去,一个告别仪式,船员和旗舰,父亲和女儿。

“你真的决定了么?”沙伦特柔声问。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的。”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怒火,“沙伦特,我不会和你们一起走!”

北歌海盗团的首领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希娅罗。”

她扭过头去,“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沙伦特,决不。我将离开北歌,我会去诺伊曼星系拜访那里的巫师,我会找到击败那个梦魇的办法,但是我决不原谅你,你这个贼!我会开着我自己的飞船追上你们,我会找到你们,到那个时候,我会揍你一顿,或者对着你的骨头吐口水,我发誓我就会做到!”

“好啊。”沙伦特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在飞翔的荷兰人的份上,我会在星门的另一边等你。”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滑下脸颊,即使他曾经欺骗和背叛过她,她还是没法真的憎恨眼前这个男人。

舒凝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回忆统统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她收拾好检修工具,让主控计算机打印了一份购物清单,然后锁上舱门,走进空间站。

太空港人流熙攘,一派繁华景象。虽然在南耶斯提,海盗们和荷莉卡已经打得战火纷飞,但是北面仍然一派和平景象,管理塔伦米尔星系的是大走私船团“云州”帮,他们只管兴高采烈地走私军火,才不理会南方那些海盗的死活。

整个大型星门平台的规模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城市,各种店铺鳞次栉比排列在外环的走廊两侧,中间还有一个大型零重力广场,球形的广阔空间里,上下左右都分布着简易磁力货架,上面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而在广场中央是一个360度全息视像球,上面投射着……沙伦特?

舒凝在广场外围停住了脚步。

在球形屏幕上,沙伦特的影像不断变化着,从他指挥飞船的身影,到他参加南耶斯提财团会议时候的剪影,最终定格在那幅频繁出现在舒凝噩梦里的图片上:他苍白的躯体悬浮在冷冻棺材里,被放在淘宝星系的货架上,还标有不断蹿升的价码。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她注意到,其他往来于广场的人们也被这些视像吸引,停下了脚步,广场里一片寂静,只有视像不断变幻,她听得到身边某个军火商粗重的呼吸声。

“当沙伦特·奥里克和他的北歌海盗团覆灭的时候,你们都不曾说话。”一个声音从视像球里传了出来,是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当一个自由民海盗首领的尸体被放在货架上售卖,被彻底地侮辱的时候,你们都不曾说话。你们,这些自由民们,海盗们,自由行商们,都不曾说话。”

这个声音极具压迫力和感染力,舒凝屏住了呼吸,攥紧拳头,指甲把手心刺得生疼。但是她无法挪动脚步,和其他身处广场的人一样,只是听着,听着。

“首先是北歌。”那个声音说,“荷莉卡的计划明确而且有效,瞄准最强的北歌海盗团,不败的沙伦特·奥里克,她们调动一整个星域的军力,一举压倒,拿下。把耶斯提这一盘散沙里的渣滓们吓得屁滚尿流,荷莉卡还没来,你们就已经吓瘫了。

“但是你们打算怎么样呢?哆嗦着可怜的小腿儿,双手奉上给荷莉卡的贡品,就能够偏安一隅吗?呸!”那个声音渐渐响亮了起来,“看看南耶斯提的状况吧,最先是北歌,然后是望沙和黑鸟相继被重创,海盗团被消灭之后,就轮到走私商、毒品商人、军火商、生物研究所和造船公司……那些星门贵族婊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夷平,全部夺走,一点不剩,无论你是财团还是海盗,是自由民还是顺民!当荷莉卡的舰队扑向北歌的时候,那些蠢货保持沉默,任由北歌孤军奋战;如今,当荷莉卡扑向他们的时候,也没有人向他们伸出援手——

“那么,当荷莉卡扑向你们的时候,还有谁会站出来?没有!”

广场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个声音在不停回响,“这是第二次耶斯提战争,你们,这些无知的以为可以置身事外的蠢货,听着,这是无法逃避的战争!第一次耶斯提战争的时候,我们集合了七十个星系的力量,让耶斯提能够独立在帝国的八大星域之外,如今一切又再度重来……

“如果你们不是用屁股思考的蠢货,那就想一想现在的状况吧——”一个影像浮现在屏幕表面,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庞,栗色头发,金褐色的眼睛,微黑瘦削的脸庞透出某种凌厉凶狠的气息,“我是黑鸟海盗团的领袖,我是黑鸟·卡雷,我仍然在战斗,我希望你们也能够明白眼下的状况,如果无法投身死战,至少——为了你自己,做点什么。”

声音和视像都消失了。像冰块融化一般,沉默的人群开始流动起来,舒凝夹在人群中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默默买了一些配件,还有一箱常用药品,然后拽着连通索飘出大厅,落在重力区,向自己的飞船泊位走去。

黑鸟·卡雷,黑鸟海盗团。

无论她怎样想远离过去的生活,这个名字却始终难以忘记,在南耶斯提星域纵横多年,黑鸟海盗团的实力不在北歌之下,沙伦特和黑鸟打了五六年,和谈数次,又毁约数次——最终划定势力范围的时候,双方都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对敌手尊敬有加。

但是,据说在北歌覆灭之后,黑鸟海盗团也没能逃过覆灭的命运——至少荷莉卡的公告是这样说的。

也许……

她的嘴角溢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加快了赶回飞船的脚步。就在她自己的飞船里,关着一个偷渡客,一个曾经属于黑鸟海盗团的火控操作员。

好吧,达拉维·伊利亚,我想我得和你好好谈谈……

2

关海盗的储藏室里凌乱不堪,衣物和餐具胡乱堆在一旁,惨白的灯光照下来,床头的简易终端屏幕还在播放星门节目——达拉维·伊利亚脸朝下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喂!”舒凝皱起眉头,伸手去推达拉维,却猛地缩回了手。

她可以感觉到他在剧烈地颤抖——近乎痉挛。

“喂?达拉维?”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翻转过来,年轻海盗剧烈喘息着,一阵阵颤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她的手搭上他的额头,摸到冰冷的汗水,不像是生病——比生病还糟糕——她看到他的皮肤上浮起一片片浅红色斑块,像花朵一般鲜艳又触目惊心。

黑洞玫瑰。

这就是你着急下船摆脱我们的原因么……她检查着达拉维的身体状况——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一阵一阵颤抖着,对她的喊叫毫无反应。

舒凝很清楚,黑洞玫瑰是通过生化手段合成的一种强效毒品——事实上是目前最强效的。一些海盗团对它深恶痛绝,另一些海盗则将它作为控制手下的宝贝。这种毒品可以让飞行员和船员都长时间保持精神亢奋状态,在这期间,他们容易冲动,但是也更适合作战,而且黑洞玫瑰在失效后有长达一星期或十天左右的平缓期,在这期间,上瘾者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一旦平缓期结束又没能摄入新的黑洞玫瑰的话……那还不如死掉的好。所有的神经末梢——包括肌肉上的和内脏器官的——都开始输出假信号,它们在缺少“黑洞玫瑰”补充的情况下不停地向大脑输出强烈的疼痛幻觉,其猛烈程度足以让一个人自己杀死自己。舒凝曾经见过一个人为了摆脱黑洞玫瑰带来的痛苦而咬断自己的舌头……她摇摇头,把思绪集中到达拉维的问题上来。

在他的身体里,沉睡着大约十万个纳米构造体。

她对医生和达拉维都撒了谎,那些纳米构造体并非极度危险的“焰火”,但也不是全然无害的染色剂,它们是和她同步化的“连生”,好比她的手、脚和眼睛。

从本质上来说,“黑洞玫瑰”造成的是严重的神经紊乱,而她不止一次帮沙伦特处理过海盗团里的毒品上瘾者,纳米构造体可以到达外科手术无法精确处理的神经末梢,修补那些被毒品变异的细胞分子通道……她从自己的记忆库里调出那一段程序,将手放在达拉维的额头,黑色的线条浮现出来,她让自己的神经通过纳米构造体和达拉维体内的构造体接合,将改造程序输入进去。

那些小东西迅速开始执行程序,四散开去修补神经细胞,而舒凝则集中精神,指挥另一部分纳米构造体深入达拉维的大脑,毒品最严重的影响藏在脑区深处,如果处理不好,她很可能彻底毁了他。

脑神经生化水平的调节异常精细,舒凝谨慎地让自己的主观意识靠边站,整个过程统统交给那些构造体的内置程序,而她只是静静观察着。

在达拉维的神经系统里有一些跃迁神经手术留下的旧痕迹,粗略估计是五到六年前留下的,但是还有其他一些痕迹和毒品粗暴的扭曲痕迹共存着,那绝非跃迁神经手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显然,几年前曾经有什么人对他的脑子动过手脚,而且异常粗暴、抹去了一些东西、又强行塞入了……毒瘾。

舒凝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自制力,才稳定地完成了毒瘾移除和修复的过程,当她退出构造体投射,重新回到自己意识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愤怒得在发抖。

即使是在诺伊曼巫师中间,她也绝少见到这种卑劣、无耻、下流——而且残忍的做法。

达拉维已经平静了下来,神经紊乱修复后,疼痛自然也停止了,他平稳地呼吸着,可能是昏迷,但更像是浅睡……舒凝解开他手腕上捆着的绳索,轻轻按摩着他蜷曲的肢体,直到他无意识地伸展开手脚,翻了个身,一绺金发粘在他汗湿的前额上,睡梦中,这个伤痕累累的海盗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孩子。

舒凝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达拉维床前坐下来,静静等待。

等着吧,等他醒来,看看毒瘾是不是已经完全移除了,有没有后遗症……还要谈一谈黑鸟……也许现在我们有了更多更有趣的谈话内容……

3

达拉维·伊利亚——或者应该叫他倒霉海盗先生——昏睡了很久,舒凝确定他的生理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之后,便起身离开小小的牢房,锁好门,独自来到飞船主控室里,打开数据终端,连接上星门网络。

“星门网络”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认为它是过去那种古老的通讯网络,由一台台终端、服务器在星门平台上通过超光束通讯构成。事实上,这些终端、服务器和网路本身还占不到星门网路的百分之一,穿越星门平台通讯节点的海量数据流里,绝大部分来自于各个行星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巨库,这些巨大的数据库每一个都容纳着对应行星及其周边星域的数据——大到行星本身的地质数据,小到某一个定居区的技工发明的新型太空马桶——巨细靡遗,包罗万象,并且随着行星一星门文明的发展而日新月异。

在这庞大的数据之海的某一个角落,舒凝找到了有关达拉维·伊利亚的一部分信息。她调出它们,一页页浏览着。

事实上,这个男人确实曾经在月林星门待过,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太空居民,居住在月林星门太空站,从事太空工程工作,他有一个小妹妹。而他自己则就读于月林太空军事学院的飞行员专业,于四年前肄业,并在离校半个月后失踪。

资料后面还附有一些寻人启事和个人档案,但是官方记录到此为止,达拉维·伊利亚被归入了每年海量的失踪人口档案里,从此销声匿迹。

与此同时,黑鸟海盗团里多了一名飞船驾驶员。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肄业”和“失踪”等关键字被刺目的红色标出,在她的视野里不停闪烁。

从一所军事太空学院肄业?她微微摇了摇头,月林军事太空学院是九华星域最著名的跃迁飞行员培养地,然而这个年轻人却抛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一片光明的未来事业……跑到耶斯提星系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海盗。

也许是因为吸毒?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将一部分数据下载到自己的腕式终端里,然后关闭主控电脑,走出飞船。

此刻正值太空站的“残光”时分,绝大部分照明都关闭了,巨大的塔伦米尔第三行星低悬在星空中,行星浓密的云层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微红的柔光透过穹顶,照亮太空站内部的街道和建筑,给冷色调的太空站平添了一抹暖意。

相比重力区,舒凝更偏好中央地带的无重力广场,她拽着导引带滑入广场中央,先前投射黑鸟演说的全息球屏已经撤去,而一些售卖食品的小贩则纷纷出现在导引线路两旁,高声叫卖着来自行星居民区的土产和美食。她挑选了一些相对清淡的准备带回去给同伴——还有达拉维——尝尝。

尽管自己并不是很饿,她还是买了两支“雷霆圣殿骑士”。这种名字听起来很嚣张的食品其实是混合了可可和某些地面植物纤维的大棉花糖,不知道里面添加了什么特殊的材料,使得棉花糖膨胀成风暴云的形状,并带有特别的金属色泽。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清凉的甜味顺着舌尖一直滑下喉咙。

“残光时间”指位于拉格朗日点的星门平台太空站接受行星折射面光照或恒星光照时、出于节约目的关闭自身耗电光源,只依靠自然光照射的时段,每一个太空站的残光时间都因其位置差异而各不相同。​

疲倦和紧张渐渐从舒凝的思绪中褪去,过去的残光时分也是海盗们相对放松的时刻,位于行星向光面的太空站,由于光干扰和表面的吸光贴膜而更加难以被观测或发现,因而每“天”的残光时分是北歌海盗团最舒适和安静的一段时间。有很多次——她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她和沙伦特并肩走在坞站小小的花园里,在行星柔光的照耀下交谈,争辩,讨论,又或者一个倾诉,另一个聆听。那时候的沙伦特更像是一个父亲、一个自由民梦想家,而不是一个冷酷的海盗首领。

舒凝靠在导引索旁,温柔的残光照亮她手中的棉花糖,她记得她曾经和沙伦特讨论的那些事情,一开始绝大多数是她成长中的烦恼,后来沙伦特也开始就一些事情征询她的意见。有那么几年——地盘之争最白热化的那几年,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争论着黑鸟,海盗,自由民的底线和荣誉……

记忆的残片悄悄从遗忘之海的深处浮起,关于达拉维、关于毒瘾和他那份古怪的履历,以及很久以前沙伦特曾经用愤怒的口气谈论过的一些事情……凌乱的拼图渐渐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回到船上,舒凝把买来的食物分了一大半出来放在控制室里,把另外一小部分放进托盘,又倒了一杯水,端着它们向储藏室走去。

达拉维已经醒了,正靠在床边发呆,他显得更加苍白,蓝色的眼睛变得黯淡,目光茫然而又空洞。这是黑洞玫瑰的另一个副作用——它会令你觉得没有毒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了无生趣。

“吃点东西吧。”舒凝把托盘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食物,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有想吃的意思。游移的目光落在舒凝脸上,带着一点点的迷惑不解,“我想……我的毒瘾犯了?”

“是的。”

“你……给了我一针?”他翻转着双手,迷惑地打量着之前挣扎时绳索在手腕上留下的勒痕,“但是不像……你没给我毒品,但是那样的话……你对我做了什么?希娅罗?”

“我把你脑子里那个窟窿补上了。”她笑笑,小心地选择自己的词句,“我用纳米构造体移除了你的毒瘾,修补了神经代偿机制——你再也不需要黑洞玫瑰了。”

达拉维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是这一次终于变成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是该诅咒你……还是该感谢你,诺伊曼女巫?”

“你应该吃东西。”她把叉子塞进他的手里。

“哦。”达拉维迟疑地叉起那块糕点,就好像它是某种他从不认识,从未食用过的东西一样,一开始他吃得很慢,但是渐渐快了起来——很显然,他已经很饿了。鉴于盯着别人吃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舒凝打开全息屏幕,一边浏览新闻和招募留言板,一边耐心等达拉维吃完。

饥饿和美食把这个男人从毒品造成的梦游般的精神状态里带了出来,让他的动作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达拉维狼吞虎咽地干掉最后两块点心,把温热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巴,向后用力靠在枕头上。

“妈的,终于活过来了。”他轻声感叹道。

舒凝松了口气,达拉维的心理韧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之前在北歌的时候,她也曾经为一些海盗去除毒瘾,但是那些人至少会在梦游一样的状态游荡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时间才能真正恢复过来。

这个男人恢复得很快,但是——现在仍然是他的头脑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消息,这是最好的时机。

“达拉维。”她盯着屏幕,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一趟接了个远活儿。三十多跳,到边境去——棉城星系。我承诺:到了那儿我就放你下船。”

“真的吗?”达拉维似乎吃了一惊,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希娅罗从来不背弃承诺。”

“这倒是真的,黑鸟说过,你和你父亲都是信守承诺的白痴,他说所有遵守约定的海盗都是傻子。”达拉维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我们不是一路人……”舒凝咧嘴一笑,“但是现在至少我不在乎这个,我的履历表干干净净一清二白,放你下船没坏处,干掉你倒是给自己惹麻烦。”

“这么说,你现在是洗白了?”

“差不多吧,在诺伊曼星系洗了身份和脸——你要是还留着你那八万通用币,倒是可以搭船去试试看。那儿可真是个好地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舒凝摇着手指,“说说你们吧——我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北歌覆灭之后,南耶斯提这边的局势是不是有了变化?”

达拉维沉默了片刻,细长的手指拨动着餐叉。“南流战役的时候,我们在李斯特星系那里观望着——我从星图模拟器上看到荷莉卡的舰队铺天盖地压了过去,沙伦特真正是个响当当的太空汉子,他带着北歌在南流星系内部打游击战,足足坚持了三百多标准时,荷莉卡的战损比是北歌海盗团的三倍——但是绝对实力的差距太大了,北歌完蛋的时候,据说连一艘船也没逃出来。你们的势力圈一下子成了真空,这个时候,黑鸟就急着要去接管那些地盘。当时我们的想法差不多:和以前一样,荷莉卡不会深入耶斯提星域的腹地,她们扫荡了北歌之后会留下大片空间供我们掠夺。

“结果我们结结实实啃上了硬骨头,那些星门贵族的军队在北歌从前控制的每一个星系扎下根来,夺取星门,扫荡那些残存的坞站……两支舰队追着我们的屁股打过来,一直把我们打过了势力分界线,还在后面穷追不舍。看那个架势,几乎就是想要把我们和北歌一窝端了。

“我们连打带跑,逃到了莱特星系,黑鸟决定把海盗团分成三股,分别前往三个不同的地方逃命,两批人带着富余的补给和一堆空船,伪装成诱饵,我们带着主力机动船舰往西玛蒂跑,计划从那里的一扇小型星门跃迁到边缘星门地带去。结果……”达拉维蓝色的眼睛变得深邃冰冷,“我们被荷莉卡铆上了,没命地跑,旗舰和大部分战斗船在前面,眼看着就要到星门了,一半的战斗舰已经穿了过去,这个时候,黑鸟把船上的太空浮雷都丢了下来,我们眼睁睁看着旗舰穿过星门,然后星门被炸毁了,把一半的兄弟都留在星门这边……等死。”

舒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气愤,痛苦?他是怎么从追兵中逃脱的?他的伙伴们呢?她决定不再追问——她曾经在西玛蒂星门看到过被黑鸟海盗团抛弃的残部,她知道那些海盗绝望的结局。

“我以为……”她轻声说,“我以为黑鸟不会这么无耻,他好歹是个头儿——至少应该有点荣誉感吧。”

“荣誉?”达拉维讽刺地笑了起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荣誉,希娅罗。荣誉是属于前开拓时代的自由民的,那时候倒真的有荣誉,那些太空汉子,他们远航,他们夺取,他们开拓,他们征服——现在这些事情都是荷莉卡们在进行,我们这些海盗不过是一些在星门间跳来跳去的小蚱蜢罢了。”

“我父亲——沙伦特看重荣誉。”

“他死了。”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沉默弥漫,舒凝攥紧拳头,感觉到指甲刺进了肉里,疼痛促使她保持理智。

“是的,他死了。”她听到自己空洞沙哑的回答,“但是他教会了我信守荣誉和承诺,如果我和黑鸟一样卑鄙的话,你现在只是废料机里的一堆烂肉,没有任何机会跟我谈论荣誉的问题。”

达拉维的目光低垂下去,“我……我很抱歉,希娅罗。”

舒凝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怒火从头脑中驱赶出去,轻轻摇了摇头,“你没有必要抱歉,毕竟这是事实。对了,黑鸟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以后的打算?”

“呃……没有。”达拉维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的购物广场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舒凝点了几下腕式全息终端,调出上午那一段演讲的录像来,播放给达拉维看,自己则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

录像不长,达拉维很快就看完了。看上去,他有一点吃惊……和迷惑。“这是黑鸟?”

“你认为不是?”

“不……”达拉维快速点了几下全息屏幕,录像又回放了一遍,“我想这应该是他,声音、说话的习惯和表情——应该是他本人。但是我实在没法想象……让黑鸟号召自由民联合起来,简直和让沙伦特背叛同伴一样困难。”

是吗?

舒凝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我猜他应该在招兵买马,西玛蒂星系逃出来的人不多,就算他收拢了另外两支船队,我们的……黑鸟海盗团的实力也只有从前的三分之一不到,他需要人手、飞船,还有钱。”

“他看起来可不仅仅是在招兵买马,他在呼吁一个耶斯提联盟。”

“我相当怀疑这一点——他喜欢控制人,用恐吓、利诱还有毒品……”达拉维的声音变得空洞起来,仿佛又回忆起了自己深陷毒瘾时候的痛苦,“他可以很好地控制他手下的那些人,但是他不懂得处理同盟关系——他永远想要百分之百的利益,而不是分一点出来争取合作。”

“唔……说得也对。”舒凝盯着全息终端上黑鸟那瘦削冷酷的脸,她对此人的了解仅限于黑鸟海盗团和北歌海盗团之间的战争,而曾经在黑鸟身边的达拉维给出的消息似乎更有参考价值。

“希娅罗……”达拉维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希娅罗,你这样——以后就干一辈子行商了?”

她略微吃了一惊,“啊,那个,我在找卡勒米安墓场。”

他笑了,“你那个广告是真的?我以为只是个噱头——你难道不打算向荷莉卡复仇,或者重新建立北歌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直狠狠捣进她的心底,最终,她苦涩地摇了摇头,“不,我没想过,我下船了,达拉维,是真的洗手不干了——你呢?下船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搭个船继续流浪?如果我再犯毒瘾的话,也许我会跑到黑鸟面前跪下来舔他的靴子,只为了换一针黑洞玫瑰。但是现在……”达拉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略带迷惑的笑容,“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抹掉了我的毒瘾,我确实没想过以后还能干什么,我跟着黑鸟干的时候不知道炸了多少人的船,早就上了星门卫队的通缉令,但是……”他疲惫地向后靠去,伸出细长的双手举到眼前端详着,仿佛可以看到上面流满鲜血,“我不想再为了别人去杀人。”

某种细微的痛楚悄然泛起在舒凝的心底,她不知道要不要将事实说出来……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身心俱疲,他能否承受得起?

但是,如果就这样让他一无所知地离开……她叹了口气,抬手关闭了全息终端,严肃地盯着达拉维,“你是什么时候上的黑鸟的船?为什么上他的船?能告诉我吗?”

“啊?呃……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笑容惨淡苍白,“我读军校的时候是个傻小子,干了些傻事儿,染上了毒瘾又戒不掉,那个时候,黑鸟的掮客找上我,把我弄到了耶斯提,上了他的船——就这么简单。”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在月林星门的太空军事学校就读——在那种管理严密的地方,你是怎么染上毒瘾的?”

达拉维愣了一下,用手扶住头,“那个时候……”他的神情从茫然变成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不安,“我不记得了……我从未想过……我……”

舒凝伸出手去,轻轻握住达拉维颤抖的手指,他的目光狂躁而又恐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在耶斯提星域的海盗团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情感,只是机械地讲述,“海盗们需要飞船,飞船需要跃迁,但是,要如何才能获得驾驶飞船的跃迁飞行员?除了极少数的天赋者之外,跃迁飞行员都必须接受昂贵精密的神经手术,而这个技术只有荷莉卡和诺伊曼巫师才有。耶斯提的医院里出来的飞行员,要么极端靠不住,要么完全废掉了。

“有些海盗试图重金雇用那些星门军事学校或者专业学校培养出来、花了大价钱作过手术的飞行员。但是要多少钱才能让一个前途光明的正派人甘愿去当一个海盗?只有那些违法、堕落的飞行员才会为了逃避法律惩罚而来到耶斯提。这些人的数量太少了,远远不够。

“另一方面,海盗们很难信任那些来自诺伊曼巫师那边的飞行员,一个在脑袋里灌注了纳米构造体的家伙,你会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的手上吗?

“因此,跃迁飞行员在耶斯提炙手可热,很多海盗团都为飞行员开出天价。但是后来,黑鸟发明了一种卑劣无耻的‘钓鱼’法来获得自己需要的飞行员,这一做法直接导致我的父亲和他决裂,并且也间接导致了后来两个海盗团之间的五年边界战争。”

达拉维静静听着,他的手不再发抖,相反冰冷得可怕。

“黑鸟不再贿赂那些飞行员,他转而贿赂那些神经手术医师。让那些医师随机挑选去作神经手术的跃迁飞行员,在他们的头脑中埋下毒瘾,迫使他们堕落,犯法,最终投向掮客和毒品的怀抱。这就是黑鸟的作法,也是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有人偷走了你的前程,把你变成堕落的吸毒者,甚至模糊你的记忆,控制和压榨你的才能……”她倾过身子,用双手握住达拉维冰冷的手指,“黑鸟是个无耻的贼。”

沉默。

长久的沉默令舱室内的气氛变得压抑凝重,许久,达拉维才慢慢地从她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是个……你是个诺伊曼巫师。”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寻找理由来否认残酷的事实比承认它更容易。舒凝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当然不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北歌的希娅罗,我是诺伊曼女巫,我是黑鸟的仇敌——但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怎么知道?”

“我会信守承诺,在棉城放你下船,你的东西都会还给你,之后你就完全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你可以找个信得过的医生检查你的神经问题,也可以想办法调查当年在你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决定相信谁,或者决定怀疑一切。那是你的自由。”她轻轻拍了拍达拉维的肩膀,收拾起餐具,走出房间,把他一个人留在舱室里。

第二天早上,舒凝在星门网路市场签订了她的长途运输委托,三十二跳,目的地是棉城星系,一个位于人类银河帝国疆域之外的无政府自由星系,距离人类疆域的中心有数千光年之远。

4

对于一名星门贵族而言,北耶斯提的走私贩聚居地绝不友善。

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叹了口气,透过管道舱的玻璃门向外望去,塔伦米尔星系第三空间站人来人往,他们大多皮肤苍白,眼神机警而又冷酷,植入芯片接口在额角和耳后闪烁着光芒,这里的飞行员和海盗都以男性为主导,迥异于女性主导的八大星域领空。

这种时候,她格外怀念自己母亲的“星鸟号”飞船,那艘优雅的暗青色飞船是整个安塔里司星区最快速最先进的战舰,并且配有整整一支军队护航。但是从瑞手上接过那封绝密的手写信件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势必得孤身走一趟。

HI,伊娜:

很多事情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已经离开了诺伊曼星系,在一位自由行商的船上作船医。这位自由行商是我老朋友的女儿,我想你也许和她也很熟悉。

我们将在塔伦米尔星系的第三空间站停留一天或者几天,这取决于我们什么时候接到下一批货运委托。你能否抽空来和我见个面,多年不见,我可爱的女儿有没有变得漂亮一点儿?

请提前和我预约时间,我非常希望和你谈谈。

爱你的 父亲

“——我并不信任你的父亲。”出发前,瑞·荷莉卡跟自己的年轻下属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伊娜,任何一个处于我这个年龄的荷莉卡,都知道你父亲的光荣事迹——但也都多少听说过一点你姐姐的不幸事件,虽然你的父亲曾经是逡巡者部队最优秀的战士,但是他事实上是在耶斯提星域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

“同时为星门贵族议会服务。”伊娜低声说。

“啊,当然。”瑞好像刚刚想起这一点似的,勉强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好的间谍,而且也出色地扮演了诺伊曼巫师的角色,但是他待的地方是耶斯提,那是一口鱼龙混杂的大染缸,而你的父亲一向有……呃……独特的行事风格。”

“如果您说的是他为了达到目的会不计成本的话,我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伊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平静一些。

“成本不是问题。”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除了调用一整个反重力空间站那次,还没有什么事件能让这个部门破产——我说的是规则,伊娜,你的父亲喜欢无视规则,有时候是为了达成目标,有时候……”她略微斟酌了一下,还是直接地说了出来,“有时候他只是为了自己方便。”

“……我明白您的意思。”伊娜觉得嘴有点发干。

“你没真的明白。”瑞盯着她,眼神专注而又冰冷,每一句话都像巨石碾过结冰的路面,“到塔伦米尔去,从你父亲那里拿来消息,然后警告他做事情小心一点,我不希望每一次都是他领功劳,而我的整个部门都不得不为他那些越轨行为擦屁股!”

两人约见的地点是在塔伦米尔星系的一家空间站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伊娜意识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片片铁蓝色的薄雾。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可不是违反禁烟条例的结果,每一片烟雾都是数万纳米构造体在宏观尺度上的投影,毫无疑问,这是个在诺伊曼巫师控制之下的地方。

大卫·提亚斯医生坐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父亲。”她快步走过去,紧紧拥抱了他,低声说。

老人挥动了一下手指,金属质地的屏风升起来,形成一个小包厢,将两人和外面的大厅隔开。“这里可以随便说话,我的眼睛看着呢。”他随意地说。

“母亲让我代为问候您。”伊娜坐到椅子上,她痛恨两人之间这种彬彬有礼的距离感,却对此无能为力,“我带来了新的消息。”

“好的,安妮还好吗?”医生点头,对伊娜微笑着。他看上去和在新西伯利亚城的时候差不多,一套皱巴巴的白色实验服裹在身上,额头和眼角细微的皱纹堆在一起,伊娜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花白。

群星啊,父亲才六十六岁……她的记忆里浮现出自己一百七十二岁的母亲年轻美丽的模样。当然,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频繁搭乘亚光速飞船、穿越常态空间去开拓新的星域,她的生命有五分之四用来支付时间债,几乎全部在冷冻舱和新的殖民行星上度过。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终分开的原因。

伊娜轻轻摇头,试图甩去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母亲很好,她正在计划一次新的探索远航。”

“她喜欢远航。”提亚斯笑笑,“走一趟远程探索……多少年?”

“十五年。”伊娜轻声说。

“十五年……”他仿佛在咀嚼着这个单词里浓厚的苦味,自嘲地笑了笑,“这可是很长一段时间……等她回来,我都已经老得走不动路啦!”

伊娜的心猛地紧缩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上话头。但是她的父亲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似乎这个动作已经将他的遗憾和自怜甩到了一边,“这是件好事儿,这一次长途旅行回来,安妮的时间债累计就已经超过一百三十年了,这可以让她在星门贵族议会里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发言权,对她,还有对你,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对你不是,父亲。

伊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改变了话题,“父亲,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你现在……搭乘的那艘船。”

“‘卡勒米亚号’。”

“是的,那艘船——”伊娜盯着父亲,暗自祈祷他能够把握好这次交谈的分寸,瑞毫无疑问会监视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一样。

“沙伦特的女儿在那艘船上。”医生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咖啡,“她是那艘船的船长,身份完全可以确认。我手下的一个诊所帮她作的整容手术,她在北歌完蛋之前就订了这艘船。西玛蒂制造,西玛蒂登记,一艘货船——但是船上装有伪装得非常巧妙的冲压式发动机。”

“一艘深潜船?”伊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是……深潜船?”

“不知道。”医生摊开手,“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好像真的要金盆洗手,在边缘星系网当个跑货的一样,但是那艘船是实实在在的深空潜航船——和我的胡子一样如假包换。”

“她和其他海盗有没有联系?”伊娜追问。

“据我观察,没有。”

“唔……”伊娜飞快地思考着,“那,关于沙伦特的星图……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父亲。”

“我的意见是:你们把沙伦特的尸体丢去售卖简直蠢透了,如果你们真的想弄到星图的话,当时就应该招安他所有幸存的手下才对。”医生皱起眉头,“现在所有的海盗都站在你们对立面,而且所有的海盗都在忙碌着寻找星图!”

“有人找到吗?”

“我觉得还没有。”医生伸出右手,轻轻点着桌面,“沙伦特和我是老朋友,伊娜,我了解那个男人,他比任何人都谨慎,任何时候都不忘记留下后路,但是也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如果说他在北歌覆灭之前的确留下了一份星图副本的话,那只可能在希娅罗的手上。”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吗?”

“如果你们没有在南流星系留下活口的话,那么她就是最后的北歌成员。我认为她很可能……是唯一知情的幸存者。”医生眯起眼睛,“如果沙伦特担忧自己已经没办法享用这些星系的财富的话,他很可能会希望这孩子活下来……把星图留给她,让她成为新时代的坦塔图拉·荷莉卡。”

伊娜倒吸了一口冷气。

坦塔图拉·荷莉卡,第一个星门统治者,也是如今荷莉卡帝国的女皇。

几百年前的停滞时代。那时候惨烈的“奇点之战”刚刚结束,机械智能生命彻底退出了群星的舞台。星门被关闭,开拓和探索都停滞下来,满目疮痍,群星间的人类世界被割裂成一个个孤立的恒星系……最先打破这片黑暗的就是那一位荷莉卡,她乘坐深空潜航飞船敲开了一个个星系的大门。当行星居民匍匐在她军舰的阴影下,诚惶诚恐地向她献上女皇的皇冠时,她却说:不,我只要你们的税收,用它来准备一次新的远航。

执行长途宇宙探险任务的船只,前往尚未架设星门的蛮荒之地,依靠冲压式发动机和光秒跃迁技术缓慢航行。​

“父亲……你知道。”伊娜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杯子,“陛下的故事教会我们:统治了星门就统治了群星——你控制了道路,也就掌握了世界。但是停滞时代教会我们的是,开拓需要资金、政治支持、舆论支持和资源支持。十九个星系……就算沙伦特的女儿真的拥有它们,她仍然需要资金和人手。”

“目前她倒是没有这些东西。”

“但是她可以很容易得到,我是说,耶斯提有那么多的大财团和海盗群体。”

“这些财团现在被帝国并吞耶斯提的野心吓坏了,我很怀疑他们有没有勇气给她支持——也许这可以解释深潜船的问题,她打算深潜下去,依靠冬眠和远航跨越时间壁垒,走个几十年,那时候动荡的耶斯提星域应该已经平稳下来了,也许属于帝国,也许属于自由民,但是无论如何,到那时,沙伦特已经被遗忘,而她也可以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开展属于她的……事业。”

你想说的是复仇,父亲,伊娜点了点头,“我会把这些消息转告瑞的。必要的话,也许应该把她监控起来。”

“我不建议监控。”医生急迫的语气让伊娜微微吃了一惊,“伊娜,舒凝那孩子是个倔脾气,如果你把她抓起来,也许就永远都找不到星图了。我可以跟着她,探听她的口风,随时和你们联络,但是我不建议监控她。”

看着父亲焦灼的眼神,伊娜的心微微凉了下去,“卡勒米亚号”……铁手希娅罗……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向瑞提出建议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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