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前往塔希提星系的开拓之旅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航程,一个由安塔里司家族发起的新星系开拓计划,二十二名船员——五个家庭——将在常态航行下跨越十五个标准年,前往目的地架设星门,将那个丰饶的星系纳入帝国的版图。
按照三年一次轮岗来安排,安妮一家——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大卫·埃林·提亚斯、十九岁的伊安莎,还有十六岁的伊娜,被安排在航程中段的第三班。
起初,他们小小的家庭生活平静有序,开拓飞船上装有一个巨型资料库,里面装载了几乎人类所有的知识、艺术、影片、书籍……每天,父亲和母亲带着两个女儿进行数个小时飞船的检查和维护工作,余下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全息终端前度过。已经成年的女孩们有自己的乐趣,而安妮和提亚斯则得以投入到各自的工作和爱好中去。
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伊娜第一次发觉异常,源于姐妹俩对房间布置的一次争吵。她打算按照每个标准日的昼夜更替,把舱室的天花板布置成蓝天和夜空交替的全息场景。但是伊安莎却表示了反对。
“夜间场景我们能不能看点儿别的?比如阿特拉斯星系的云萤?奥罗拉星系的极光?”她皱着眉头,“我不想看星星,要看的话,你打开舷窗盖板就可以了。”
“可是这个月轮到我布置卧室,下个月随便你怎么都行。”伊娜略微感到有些不快。
“好吧,我只是提个建议。”伊安莎摊开手,走出房间。
最终伊娜还是把夜间场景布置成了地球的星空,然而她发现姐姐每天晚上都蒙着头睡觉——当一个月后,伊安莎把卧室的天花板弄成一片熹微的暗红云雾时,伊娜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伊安莎经常流露出烦躁和不安的神情。一次,飞船的外部设施出了点问题,需要出舱维修,伊娜和姐姐穿好宇航服出去维修,回来的时候,伊安莎落在后面,伊娜回过头,看到姐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在飞船的舱壁上。
“姐姐?”
“拉我一把,伊娜。”伊安莎低声说着,双眼深处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恳求,“我动不了,我害怕。”
“啊?”
伊娜错愕地回头,探过身去握住伊安莎的手,隔着厚厚的宇航服手套,她感觉到姐姐的手在不停地发抖。费了很大力气,她才让伊安莎回到飞船的气密室里。当外舱门关上的时候,她感到伊安莎终于放松了下来。
“伊娜,求你,别告诉妈妈。”她小声说。
“你怎么了?”伊娜迷惑地看着姐姐。
“我怕……”伊安莎紧紧闭着眼睛,大颗的泪珠滑下她的脸颊,“我怕那些星星。”
就在那一刻,内舱门滑开来,伊娜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注视着两个女儿,面无表情。许久,安妮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们抵达新殖民星球之后不久,伊安莎便要求返回冰冠星系,她是星门落成后第一批返回的开拓者之一。然而,仅仅一天后,便传来伊安莎在驾驶单人跃迁飞船穿越星门时失踪的消息……
伊娜犹记得噩耗传来时父母的神情,父亲坐在椅子上,深深将头低下去,两手紧扣,连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而母亲的脸庞一片木然,看不出悲喜,却隐约有种解脱的轻松神态,从那漠然的面具下面透了出来。
从那个时候起,伊娜渐渐和母亲疏远,后来,父亲前往逡巡者部队任职,她转入星门贵族专有的子弟学校就读,而母亲则继续发展着庞大的家族事业……这个家庭在失去伊安莎的那一刻就已经四分五裂,每一个人都各自藏起自己的伤口,仿佛赌气一样地拒绝让亲人触摸。
1
该死的贵族义务……伊娜烦躁地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投入到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去,从耶斯提星系回来之后,瑞·荷莉卡就丢给她一大堆的情报分析工作,而她也乐得一头扎进工作里,借此避开自己上司那锐利的目光。
一方面,为自己父亲的越界行为打掩护让伊娜有强烈的负罪感;另一方面,她也希望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在母亲所属家族的荫庇下,她已经拥有了十几年的时间债和数年的星门管理经验,享受着一个大家族长女的丰厚权利。然而在“贵族义务”的指数衡量上,她的履历表还和小孩子一样近乎空白。
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每一个荷莉卡都有对帝国应尽的义务,而帝国则分配给她们星门、航路和各种家族权利。如果两方面的指数无法平衡,那么意味着她积欠帝国的——或者帝国积欠她的。这会严重影响到她的社会地位、在议会和家族内部的发言权,还有她自己的尊严。
在瑞·荷莉卡的手下作情报分析工作并不轻松,也很少能够觉得愉快。然而在浩如烟海般的各种资料里梳理出脉络,发现那些隐藏的秘密,潜在的威胁……这份工作令伊娜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她如饥似渴地学习其他分析员的经验,并从瑞身上学习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情报技巧——那个严肃的女人为星门贵族议会服务了整整十五年,在情报工作上拥有无人能够取代的地位和知识。
然而,烦躁和抑郁却悄然袭来。
工作不能懈怠,而且责任与日俱增,南耶斯提星系虽然已经没有了公开反对荷莉卡的势力,但是那些亦商亦盗的财团仍然拒绝合作。荷莉卡们组成新的家族,接管了当地的星门系统。本地人却全面禁运,拒绝缴纳星门税,也不承认星门贵族的地位。水面上波涛汹涌,阴影里更是暗流涌动,各种情报和信息纷至沓来,难辨头绪。
伊娜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瑞看她满脸疲倦,索性给她放了半天假。
“去放松一下。”她说。
即使是在前往公寓的路上,伊娜的思绪依旧纷乱,仿佛陷入信息的海洋中,每一个比特都在对着她大声叫喊。
为了摆脱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喧嚣,她来到地表塔台,租了一架小型飞机,冲入罗斯行星氤氲着白色云雾的天空。飞翔一度是她的最爱,在苍白的天空和雪白的冰原之间,挣脱引力,自由翱翔。
然而……这不够。
心底的烦躁像猫儿般抓挠啃咬,她索性拉起机头,向上穿破云海,黑蓝色的天宇澄澈如水晶,在头顶无穷无尽地铺展开去。她向西,穿越晨昏线,阳光渐湮,碎冰般的群星缓缓点亮苍穹。
她痴迷地注视着星光,那是无垠的世界,无限的未知,每一颗都等待着人类去征服……烦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静谧,仿佛诸神的羽翼悄然滑落,覆盖她的灵魂。
在那之后,伊娜迷上了高空飞翔:繁重的工作压得她烦躁不已,难以呼吸。而每天夜里在云海上方的飞翔是唯一能给她带来宁静的选择。渐渐地,她花在飞翔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是在地下城里,偶尔也会被群星的幻象所包裹,短暂地失神,然后慌乱地试图忘记。
我一定是疯了。
她不安地试图放弃飞行,但如今飞行仿佛毒品,甘美地诱惑着她;又好像一个贼,偷走了她所有的欲望、动力和饥渴,令她在地下城里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有如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在看到星空的时候,才会恢复活力和生机。
当她驾驶飞机穿越高空,水晶般的风悄然掠过,霜花爬上她的舷窗。向上,再向上,群星璀璨夺目,夜幕的怀抱里,银河低挂,如一条天路切开夜空。
向上,再向上,想到那里去,到群星中间去,听得到,星空的低语。向上,再向上,把行星抛在身后,宇宙是重力井之外静谧的自由,不想,不想回去……
尖锐的蜂鸣声刺痛她的耳膜,飞机的动力已经无法让她飞得更高,然而群星依旧如此遥远,一想到要回到地面上,回到沉重的重力里,回到地下城令人窒息的穹顶下方,伊娜就觉得无法忍受。恼怒地,她把飞行模式设置成自动,用双手捂住脸,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银河啊,我究竟怎么了?
“你没有心理上的疾病。”多迪娅·荷莉卡,冰冠塔的专业心理医生在倾听伊娜充满忧虑的倾诉之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问题,不需要吃药或者作心理咨询,真的。”
“可是……”伊娜烦躁地用脚尖敲打着地板,只是回到地下城,坐在这里一小会儿,她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烦躁仿佛心底疯长的草,搔着她所剩不多的自制力。
“我理解。”多迪娅在自己的全息终端上敲打着,“你需要一些东西,但是并非药物和治疗——你需要和你的母亲谈谈。”
伊娜猛地抬起头,“我母亲?”
“是的,你的母亲——看在银河的份儿上,孩子,别摆出这样一副臭脸,我知道你们之间不太愉快,经常吵架而且基本不见面——可是你得去见她,和她谈一谈,这事儿只有她能向你解释,只有她能告诉你该如何做。至少这一次,我不允许你从你母亲面前逃走,伊娜。”
伊娜抿着嘴唇,像小孩子求饶一样盯着多迪娅医生,多迪娅从她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在照顾她,也是她母亲的好朋友之一。“多迪娅,我……”
多迪娅的微笑温柔然而不容置疑,“你必须去和你母亲谈谈,孩子,如果你缺乏勇气,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2
在伊娜的记忆里,从自己三岁的时候起,母亲就从未回过新西伯利亚,作为“安塔里司的安妮”,星门贵族议会第二大家族的族长,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永远都漂泊在群星之间,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从一座星门到另一座星门……如今,她正在沧岚星系的星门平台,为一次新的深空潜航作着准备。
伊娜从舷窗里看到了等在太空站窗边的母亲身影,她心底一阵紧缩——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了,这期间只有短短的视像通讯,母亲和女儿的对话每一次都无比艰难。当飞船停入船坞之后,她站在门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迈开步子。
“走吧,已经到这儿了。”多迪娅温柔地拍了拍伊娜的肩膀,“我和她在视像通讯里谈了谈,她也很想见你。”
她鼓起勇气,走下舷梯,穿过长长的船坞走廊。母亲站在坞站出口处等她,四目对望的一刹那,双方都苦涩无言。
“是真的吗?”安妮首先打破了沉默,却是在对着多迪娅说。
女医生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确实继承了你的血。”
“多迪娅……”安妮叹了口气,“你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多迪娅的手势打断了,“不行,安妮,你晓得规矩,我只负责把伊娜带来这儿。你毫无选择,必须亲自和她说明一切,而且,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总得把这个结解开。”
安妮微微扬起眉毛——伊娜晓得,那是母亲发怒的前兆。然而,安妮只是叹了口气,“好吧,多迪娅,听你的。”她转过头,苦涩的目光终于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跟我来,伊娜。”
她转身离开,伊娜犹豫了一下,大步跟上。
安妮在这个星门平台上有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但是她却绕过它,一直将伊娜领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坐下吧。”她简短地说,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伊娜抿着嘴坐下,一声不吭。
“你希望我从哪里开始讲起,伊娜?”安妮蹙着眉头,“或者换一种说法,我该说点什么,我们才不会在五分钟之后吵起来?”
伊娜抬起头,母亲声音里的苦涩刺痛了她的心,然而她们两个对此都无能为力,一时间,她的头脑里一片茫然,思绪纷至沓来,紧接着,她想起了迫使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最初理由。
“解释一下我的……”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情绪,“我的狂躁。”
安妮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啊,狂躁。”她嘟囔着,“那很正常,孩子,鸟儿在笼子里会狂躁不安;宠物被带到陌生地方的时候会狂躁不安;把地面上的生物运进太空的失重舱,它们会尖叫、彼此碰撞、划动爪子或者蹄子……我们也一样,我们在地上会狂躁不安,因为我们不属于那里,就像鸟不属于笼子、土佬不属于太空一样。”
“可是,我们……”
“我知道,你想说我们是人,是星门贵族,我们不应该受制于动物一样的本能——但是我们受制于自己的基因,孩子。如你所知,我们,每一个荷莉卡,都是真正的贵族。我们拥有其他人——星门公民,行星居民和边疆自由民——都不具有的特殊基因组,它赋予我们开拓的欲望、前往群星深处的勇气、远航所必不可少的坚韧,以及统治群星的能力……和地球时代的贵族不同,我们实实在在地拥有这样一份高贵的血统,但同时也将为此付出代价。”
伊娜静静地听着,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手心里沁出温热的汗水。
安妮微微一笑,“你现在还觉得狂躁不安么?”
“啊?哦,没有。”伊娜摇摇头,事实上,当离开行星的太空梭升空的时候,狂躁的情绪就已经渐渐离她远去了。
“我从不回冰冠,因为那里让我窒息,而不是因为要躲开你和你的父亲。”安妮柔声说,“你继承了我的血,你明白那种感觉,伊娜。只有群星能让我们平静下来,我们属于这里,并且只属于这里。这是一份基因契约,永远不会被背叛或者撕毁。”
“基因契约?可是,帝国明令禁止任何基因契约的研究……”
“我们禁止任何现行的基因契约研究,但是已经存在的基因契约依旧通过血统在传承。在我们血统里的契约比帝国古老得多,甚至比黄金时代更古老,一直传承下来,它是人类在地球上的祖先和第一个荷莉卡所订立的:我们拥有群星,而大地留给他们去掠取。于是,我们成了星门的贵族,而他们成了行星上的居民。
荷莉卡星门贵族对地面居民的蔑称。
“你看,伊娜,我们属于群星,一个真正的荷莉卡无法忍受囚居在地面上的生活。”安妮微微一顿,“你不需要回到新西伯利亚去了,伊娜,你可以留在安塔里司家族的星门,也可以选择加入一个新的家族,开始你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可是……贵族义务怎么办?”
“你不需要履行任何贵族义务了,有幸继承这一基因契约的荷莉卡享有免除一切贵族义务的特权。”
“可是……”伊娜要说的话猛地哽在了喉咙里,她突然意识到母亲这句话里隐含的意义。她抬起头望着母亲的双眼,那悲伤的目光让她想起了过去的岁月。
“伊安莎……”伊娜低声说,当往昔的记忆浮现的时候,她意识到了当时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伊安莎……没有继承契约,是吗?”
安妮摇了摇头,“是的,她没有……空有荷莉卡之名,却没有继承契约。她像一个平民一样思考,对她来说,宇宙空荡黑暗,身处其中,自己渺小而又孤独。一个真正的荷莉卡对群星间的旅程无比向往,而伊安莎对这种向往根本无法理解。”
“我记得,你安排她回冰冠星系去——没有作任何解释。”伊娜咬着嘴唇,意识到她们的谈话像以往一样渐渐滑入对立的状态,她的声调无法控制地尖刻起来,“你没有向她解释任何事情,我们刚一抵达目的地,你就让她回冰冠星系去,那时我们才刚刚在那个新星系落脚!伊安莎……伊安莎很沮丧,她认为她一定做错了什么,让你失望了!”
“那么我能怎么样……伊娜?”安妮摊开手,褐色眼眸里泪光闪动,“你难道要我去告诉我的女儿:你天生就没法像你妹妹那样习惯星际旅行,你天生就无法做到一个贵族应该做的那些事情?难道你要我告诉她:你不适合飞翔,你只适合呆在地上,和那些土佬一样?”
她低下头来,蜷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啜泣。伊娜迟疑了片刻,起身走到床边,在母亲身边坐下,抱住母亲,陌生而又熟悉的温暖。
她依稀记得,姐妹俩分开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伊安莎,试图安慰姐姐。
“妈妈很失望。她认为我……糟透了。”伊安莎啜泣着说。
“不会的,她爱你。”
“妈妈……”伊娜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低声问自己的母亲,“你发现伊安莎没有继承荷莉卡的血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很失望?”
在许久的沉默后,安妮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