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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诗友·文友·解诗人.2

作者:张洁宇 当前章节:112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1:10

我对于《娄山关》一词作了这样的解释,我虽然没有当面问过主席,不知道我的解释是否正确,但在广州的诗歌座谈会上,我很高兴同志们是同意了我的见解的。……郭沫若的推论从一般事理上看,应该说是有相当道理的。不要说毛泽东写诗词不至于不顾时令,一般人也不应该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然而,郭沫若忘了现实生活是错综复杂的,决不是一般书本知识和坐在书房中推论所能认定。事实上是,遵义地方有一点特殊,即使是在冬天(一、二月),也同时存有“西风”、“雁叫”、“霜晨”、“残阳”等自然景象。所以,毛泽东在看到这些话时,发现郭沫若说的还是不对,不符合原词中的本意,于是将它们全部删去,并以郭沫若的口气另写了一大段:

我对于《娄山关》这首词作过一番研究,初以为是写一天的事。后来又觉得不对,是在写两次的事,头一阕一次,第二阕一次。我曾在广州文艺座谈会上发表了意见,主张后者(写两次的事),而否定前者(写一天),可是我错了。这是作者告诉我的。1935年1月党的遵义会议以后,红军第一次打娄山关,胜利了,企图经过川南,渡江北上,进入川西,直取成都,击灭刘湘,在川西建立根据地。但是事与愿违,遇到了川军的重重阻力。红军由娄山关一直向西,经过古蔺古宋诸县打到了川滇黔三省交界的一个地方,叫做‘鸡鸣三省’,突然遇到了云南军队的强大阻力,无法前进。中央政治局开了一个会,立即决定循原路反攻遵义,出敌不意,打回马枪,这是当年二月。在接近娄山关几十华里的地点,清晨出发,还有月亮,午后二、三时到达娄山关,一战攻克,消灭敌军一个师,这时已近黄昏了。乘胜直追,夜战遵义,又消灭敌军一个师。此役共消灭敌军两个师,重占遵义。词是后来追写的,那天走了100多华里。指挥作战,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哼词呢?南方有好多个省,冬天无雪,或多年无雪,而只下霜,长空有雁,晓月不甚寒,正像北方的深秋,云贵川诸省,就是这样。“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两句,据作者说,是在战争中积累了多年的景物观察,一到娄山关这种战争胜利和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就造成了作者自以为颇为成功的这两句话。由此看来,我在广州座谈会上所说的一段话,竟是错了。解诗之难,由此可见。

毛泽东改写的这一段极为详尽的诠释,不但纠正了郭沫若的误解,也使其他注家的争论得以平息。不过,毛泽东自己在记忆上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错位,即他说的“1935年1月党的遵义会议以后,红军第一次打娄山关”。实际上第一次攻打娄山关是在遵义会议之前。因为遵义会议的召开是1935年1月15至17日,而第一次攻打娄山关的确切时间应是1935年1月10日。这在当时担任攻占娄山关的红一军团二师团政委杨成武的《忆长征》一书“伟大转折”一节以及《聂荣臻回忆录》上册第45页都有明确记载。由此也可进一步印证毛泽东所说的话:“解诗之难,由此可见。”因为有时甚至连作者本人也会记错,说错。

稍有遗憾的是,郭沫若的《喜读毛主席的〈词六首〉》在1962年5月12日出版的《人民文学》第5期和同日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同时发表时,用的都还是郭沫若原来的不正确的解释。这可能是各报刊发表时未赶上看到毛泽东的改文。

一直到1991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公布毛泽东修改过的郭沫若诠释文章的手迹照片和有关说明文章,人们才有机会洞悉其中的原委。

总体说来,郭沫若以其诗人的激情、文学评论家的渊博和历史学家的深厚国学功底所作的精彩评述,不时有一些真知灼见,对于人们理解和欣赏毛泽东诗词的深邃含义,有很大的帮助。不过我们今天也应该承认,郭沫若在1963年12月以后写的对于毛泽东诗词的释文,明显受到“个人崇拜”思想的影响,有不少拔高溢美之辞和牵强附会之语。比如1965年2月为《清平乐·蒋桂战争》写的诠释文章《“红旗跃过汀江”》中,有这样一类的话:

主席的诗词多是在‘马背上哼成的’。主席并无心成为诗家或词家,他的诗词却成为了诗词的顶峰。

主席的墨笔字每是随意挥洒的。主席更无心成为书家,但他的墨迹却成了书法的顶峰。

……在这里给我们从事文学艺术工作的人,乃至从事任何工作的人一个深刻的启示。

那就是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抓活的思想第一这‘四个第一’的原则,极其灵活地、极其具体地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这里的“顶峰”和“四个第一”等都是当时的常用词汇,是当时特定社会环境中众人都得跟着说的语言,我们不必因此苛责郭沫若,因为任何人都难以超越历史的局限和认识的局限。但是那些穿凿附会的成分,毫无必要的政治说教和溢美之处,既背离了毛泽东本人的原意,又冲淡了原诗艺术欣赏的雅致,也给后人留下了訾议的内容,实在是大可不必的。

从1957年到1966年初,郭沫若发表了近20篇论述毛泽东诗词的文章。郭沫若是伟大的诗人。他学识渊博,又与毛泽东关系密切;他的有关文章可以说代表了当时对毛泽东诗词研究的最高水平。郭沫若对毛泽东诗词的论述,由于他是着名的社会活动家,又是毛泽东的诗友,所以对毛泽东诗词中某些写作背景和作者的有关想法比较熟悉。与此同时,又因为郭沫若有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学修养,他对毛泽东的旧体诗词中的典故非常熟悉,所以他的解释常使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因此,他的不少解诗文章传达出了毛泽东的诗外之音。毛泽东的一些最重要的信号,或者说最主要的政治意图,被郭沫若用诗歌和解诗的特殊方式充分展现了出来,而且为毛泽东所接受。可以说,郭沫若成了毛泽东诗词的第一解诗人。

●三、诗词唱和

郭沫若和毛泽东在诗词方面的交往,更生动地表现在他们之间写诗填词唱和方面。由此更鲜明真切地表现出郭沫若对毛泽东的尊敬以及他们二人之间的密切交往。

我们在前面已经说到,早在重庆谈判时期,毛泽东的词《沁园春·雪》发表后受到一些别有用心者的诬陷和曲解,郭沫若即用《沁园春·雪》原韵,连着填了两首同词牌的词。这也可以看作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首次诗词唱和。不过,那一次,原词既不是作者有意发表,郭沫若也并未把他用原词韵填的两首词送呈毛泽东看。这里姑且不谈。

像这样二人并未沟通的唱和,后来还有几次。如《试和毛主席韵》三首,题目分别是《念奴娇·小汤山》、《浪淘沙·看溜冰》、《水调歌头·归途》,与毛泽东的原词并无内容上的联系。我们也在这里省略。

真正可以从严格意义上说的诗词唱和,是在1961年的10月。

那正是中国人民经历三年自然灾害的严重困难时期。此时,中苏两党已经公开论战,社会主义阵营已经分裂。由于国际国内原因,中国人民处境正十分困难。为了团结全国人民克服困难,共度难关,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用“反修防修”和“备战备荒”来作为鼓舞人的思想支柱和精神支柱。当时,全党全国人民对于“苏修”的憎恨程度实不下于帝国主义,甚至是在帝国主义之上的。也正是这一宣传教育,广大人民群众不怕一时的困难,在各条战线(包括文艺战线)仍保持相当旺盛的战斗气势。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一段历史,实在还有些悲壮之情。

就在这一的年10月18日,郭沫若在北京民族文化宫观看了浙江绍兴剧团晋京演出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白骨精的故事见于我国古代着名神话小说《西游记》。在小说里,孙悟空跟随师傅唐僧到西天取经,路遇白骨精,孙悟空凭其火眼金睛识破其假象,第三棒就把尸魔打倒,使它成了“一堆粉骷髅”,而且“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但唐僧听了猪八戒的馋言说骷髅是孙悟空玩的戏法,一气之下,断了和孙悟空的师徒关系。后来又遇到另外的妖怪,只得由猪八戒去请回孙悟空,终于又把妖怪打败,师徒又言归于好。绍剧对故事情节略作了改动,让白骨精自己说出所玩的伎俩,教育唐僧。郭沫若看后,觉得很好,便于10月25日写了一首七律,抒发自己的感受。诗曰:

人妖颠倒是非淆,对敌慈悲对友刁。

咒念金箍闻万遍,精逃白骨累三遭。

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

教育及时堪赞赏,猪犹智慧胜愚曹。

这首把批判的矛头对准了唐僧,而且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千刀当剐唐僧肉”)。显然,郭沫若是以此诗隐喻当时的国际上的“修正主义”,影射他们向帝国主义妥协投降,却对中国凶相毕露。

郭沫若写好此诗后,将诗录呈毛泽东。一方面是向毛泽东表明自己的政治态度,另方面也是想听听毛泽东对这首诗的意见。1961年11月17日,毛泽东写了一首和郭沫若的诗。全诗如下: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显然,毛泽东并不完全同意郭沫若的批判。这倒不是毛泽东不同意批判“苏修”,而是认为唐僧作为在中国妇孺皆知的一个文学艺术形象,不好和修正主义连在一起,只能把他看作中间派,而不能把他当作修正主义的艺术形象,更不能把他看作反面人物加以打杀。毛泽东在诗中委婉地指出:在鬼蜮成灾、妖雾重来的严峻形势下,除了需要“金猴奋起千钧棒”之外,还要教育争取唐僧这样分不清敌我的中间派(“僧是愚氓犹可训”)。这一认识,应该说是比“千刀当剐”的偏激要高明得多。郭沫若读了毛泽东的和诗后,受到很大的启发,完全同意毛泽东的意见,觉得的确除了应该歌颂孙大圣,还应该让唐僧从悔恨中认识清楚,同时也让猪八戒觉悟。于是,当天(1962年1月6日)就用毛诗原韵,写了一首和诗送呈毛泽东。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赖有晴空霹雳雷,不教白骨聚成堆。

九天四海澄迷雾,八十一番弭大灾。

僧受折磨知悔恨,猪期振奋报涓埃。

金睛火眼无容赦,哪怕妖精亿度来。

这首诗可谓大大提高了政策水平,毛泽东看后表示首肯,于1月12日给康生回信(不是直接复信郭沫若)说:

八日惠书收到,极高兴。请告郭沫若同志,他的和诗好,不要“千刀当剐唐僧肉”了,对中间派采取了统一战线政策,这就好了。近作咏梅词一首,是反修正主义的,寄上请一阅。并请送沫若一阅。外附陆游咏梅词一首。末尾的说明是我作的,我想是这样的。究竟此词何年所作,主题是什么,尚有待于考证。我不过望文生义说几句罢了。请代问郭老好!

毛泽东将自己新作的《卜算子·咏梅》词(“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抄送给郭沫若,这又使郭沫若深受鼓舞。后来,郭沫若在一篇专门谈毛泽东这首和诗的文章中深情地说:“主席把唐僧作为‘中间派’是因为他站在孙悟空和白骨精之间,是受了白骨精蒙蔽的人。这种人是相当多的,经过事实的验证,他们是可以转变过来的。这些人倒是我们应该争取的对象,不应该感情用事地加以深恶痛绝,认为‘千刀万剐’。但是,如果是投降主义者,那就不是中间派,而是现了原形的妖精,金睛火眼是能够看透它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的金箍棒必然会打中在它的头上,而使妖雾澄清。”

1962年底,中共中央与苏共中央在理论上展开了论战,毛泽东亲自修改了其中的一些重要文章,郭沫若似乎也颇有感受。此时,又正好是毛泽东70初度(按中国老习惯,为虚岁;毛泽东的70周岁则应是1963年12月),郭沫若即填了一首《满江红·领袖颂》词奉呈。1963年元旦,《光明日报》将郭沫若这首歌颂领袖的词刊登了出来。全词如下: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人六亿,加强团结,坚持原则。

天垮下来擎得起,世披靡矣扶之直。

听雄鸡一唱遍寰中,东方白。

太阳出,冰山滴。

真金在,岂销铄?

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

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

迎东风,革命展红旗,乾坤赤。

这首词写得很有气势,把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和中国人民伟大领袖的毛泽东在当时艰难复杂的国际条件下的作用表现得十分贴切。诗中用“雄鸡”、“太阳”、“真金”等极为美好的词语来比喻领袖,表现了毛泽东的高大形象,也表现了作者(意思也代表人民)对革命事业的忠贞和信心。当然,今天回过头去看,诗中不免一些夸大个人作用,表现出个人崇拜的偏向,但在当时,无论如何说都是一首好诗。

毛泽东读了郭沫若呈送的这首词,不一定为诗中歌颂了自己而忘乎所以,倒是想得更多,主要是联想到当时的国际形势,胸中不免波澜起伏,于是在1月9日晚提起笔来用同一词牌和诗一首: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当时毛泽东在广州,那天晚上他彻夜不眠,时而踱步沉吟,时而挥笔疾书。他反复斟酌,凡是觉得不满意的,都揉成一团扔掉。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整理房间时,发现字纸篓装的尽是纸团。毛写成后,首先书了一幅赠送周恩来,并注明“郭词见1月1日光明日报”。郭沫若把当时的形势比作“沧海横流”,而毛则认为不过是“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那高屋建瓴的气势要大得多。

郭沫若将毛泽东的和韵墨迹装裱好,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经常吟诵。

1963年12月5日夜,郭沫若又撰《满江红·读毛主席诗词》作为献给毛泽东71岁生日的礼物呈送给毛泽东。词云:

充实光辉,大而化空前未有。

经纶外,诗词余事,泰山北斗。

典则远风雅颂,阶级分清敌我友。

沁园春,水调有歌头,羌无偶。

嫦娥舞,瘟神走;梅花笑,苍蝇抖。

今史诗,将使地天恒久。

宝剑擎天天不堕,红旗卷地地如绣。

济同舟,万国尽朝晖,新宇宙!

这一首,把毛泽东一些诗词排在一起,颂扬了毛泽东的文韬武略,不能说没有真情实感。不过比起前一首,显然有些“八股”气,不免让人感到有些纯然“歌德”了。

1962年9月,国内形势有所好转。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泽东又重提阶级斗争,警告全党,中国存在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1963年12月12日,他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当月9日编印的《文艺情况汇报》第116号上,对文学艺术工作作了一个很不合实际情况的批示,对文艺战线的问题看得十分严重。这一指示后来成为在中国酿成重大灾害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先声和武器。毛泽东当时是这样看待文艺界的情况的,他说:

各种艺术形式——戏剧、曲艺、音乐、美术、舞蹈、电影、诗和文学等等,问题不少,人数很多,社会主义改造在许多部门中,至今收效甚微。许多部门至今还是‘死人’统治着。不能低估电影、新诗、民歌、美术、小说的成绩,但其中的问题也不少。至于戏剧等部门,问题就更大了。社会经济基础已经改变了,为这个基础服务的上层建筑之一的艺术部门,至今还是大问题。这需要从调查研究着手,认真地抓起来。

许多共产党人热心提倡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艺术,却不热心提倡社会主义的艺术,岂非咄咄怪事。

1964年3月下旬,中共中央宣传部根据这个批示的精神,在全国文联及其所属各协会的全体干部中进行整风,批判文艺工作中的“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思想。5月8日中央宣传部写出《关于全国文联和各协会整风情况的报告》草稿,江青将这个未定稿呈报毛泽东。毛泽东看后,于6月27日,又在这篇报告草稿上写了一段批示,说:

这些协会和他们所掌握的刊物的大多数(据说有少数几个好的),十五年来,基本上(不是一切人)不执行党的政策,做官当老爷,不去接近工农兵,不去反映社会主义的革命和建设,最近几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义的边缘。如不认真改造,势必在将来的某一天,要变成像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那样的团体。

随着国际“反对修正主义”斗争的开展和国内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毛泽东把文学艺术中存在的一些问题,直接同阶级斗争和所谓修正主义联系起来。他历来重视意识形态方面的斗争。他认为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可是在文艺舞台上,帝王将相、老爷太太、才子佳人却成了主角,劳动人民只是配角,甚至被丑化。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把文艺界存在的某些问题夸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文艺工作,基本上持全盘否定的态度,声称“竟然跌到了修正主义的边缘”。1964年11月26日,他在听取西南三线工作汇报时插话说:文化系统究竟有多少在我们手里?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或者是一半?还是大部不在我们手里?我看至少一半不在我们手里。他甚至说:整个文化部都垮了。

毛泽东的这两个批示传达贯彻之后,文艺界迅速掀起了一股大批判的浪潮,一大批电影、小说、戏剧、美术和音乐作品在报刊上被公开批判,许多文艺界有名望的人物和领导干部如夏衍、田汉、阳翰笙等人都被点名批判。

郭沫若自1949年7月起,就一直担任全国文联主席。虽然全国文联的一切重大事情均由中共全国文联党组和中央宣传部决定,但他毕竟是这个组织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尽管他明白毛泽东那两个批示主要不是批评他本人的,尽管他也很不太理解,但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一股很大的压力。自那以后,他很少过问文艺工作,也很少写其他文章,而是把相当一部分精力用在阐释素怀赞佩的毛泽东诗词上了。

他的夫人于立群也在那年晚些时候,以每字大约二尺见方的隶书,写了已发表的所有毛泽东诗词,送给毛泽东。毛泽东十分高兴,也非常感谢。1965年7月26日,他致书于立群,说:

1964年9月16日你给我的信,以及你用很大精力写了一份用丈二宣纸150余张关于我的那些蹩脚诗词,都已看过,十分高兴。可是我这个官僚主义者却在一年之后才写回信,实在不成样子,尚乞原谅。你的字好,又借此休养脑筋,转移精力,增进健康,是一件好事。

敬问暑安!

并祝郭老安吉!

●四、用毛泽东诗词集联

从郭沫若的内心来说,他对毛泽东诗词是一往情深,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除了和毛泽东诗词唱和,他还用毛泽东诗词中的一些精辟妙句集成对联26副,以《毛主席诗词集句对联》为题,刊登于1964年3月20日的《光明日报》上。

用前人的诗词句集联并非郭沫若的创造。历来文人中均有人喜好此道,有的还用前人诗词句集成绝句或律诗,都不稀奇。这虽说不上一种原创性文学样式,甚至还有点文字游戏的味道,但毕竟是一种雅事,给人一种雅趣。而且,作为第二次创作(再创作),既能突出原作诗词句的精妙,也表现出再创作者灵动的文思和文采。

郭沫若开始想集毛泽东诗词对联,是在1961年,那还不能说是真正开始着手,只能说是开始对此发生兴趣。这年12月,郭沫若到端州七星岩湖畔的桂花轩参观。

见轩门外,有一集毛泽东诗词句的楹联:

风景这边独好;江山如此多娇。

郭沫若眼睛一亮,心中顿有所动。心想,在这美丽如画的七星岩湖畔挂上这副集联,说“江山”,谈“风景”,实在妥贴不过;并且这位集联作者看来也颇有功底。该联上联集自毛泽东在1934年夏天写的《清平乐·会昌》词;下联则集自1936年写的着名词作《沁园春·雪》。这两首词虽写作时间、词牌均不相同,可将内中的句子集成对联后,则恰到好处。郭沫若,一时兴起,不免技痒,即写出一首七律《题桂花轩》,在诗中将这副集联含了进去:

我自双源洞里回,桂花香处一轩开。

果然风景这边好,如此江山何处来?

水剪西湖千匹锦,山移阳朔几尊罍。

岁阳时节如初夏,紫贝天葵酌满杯。

显然,这不是一般集联,完全是一首创作,只不过巧妙地将眼前集联中毛泽东的诗句嵌了进去,写出了全新的一首好诗。

1963年6月,云南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城北郭的一处名为玉泉的地方,重修了一座得月楼。楼建成后,当地管理部门的领导可能有几分雅兴,想在得月楼上挂出一副集毛泽东主席诗词句的对联,于是自己集成一联,因想到郭沫若是着名书法家,又因为讲解和诠释毛泽东诗词出了名,就写信请求他能亲笔书写。他们在信中附上自己集的毛泽东诗词句联是:

春风杨柳万千条,风景这边独好;

飞起玉龙三百万,江山如此多娇。

也是在景点挂说风景的集联。郭沫若看后十分高兴。因为这副联的后半部分,就是1961年时郭沫若在端州见到的那副联,只是又在前面加上了两句,一句出自《七律·送瘟神》(“春风杨柳万千条”),一句出自《念奴娇·昆仑》(“飞起玉龙三百万”)。上下两联出自四句诗词,对仗虽说不上很工,却也基本上说得过去,称得上意境浑然。郭沫若当即将对联书就,并在这副联上作了如下说明:“玉水龙潭得月楼落成,地方领导同志集毛主席词语四句为联,嘱为书出。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书就,寄自北京,心向往之,何日得能一游耶?郭沫若书。”

也许因为这两次经历,引起了郭沫若的豪兴;当然,更主要的也因为他对毛泽东诗才诗艺的崇仰以及看到广大人民群众对毛泽东诗词的喜爱,他也开始亲自集毛泽东诗词联句。1963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公开出版《毛主席诗词》,更触发了郭沫若的灵感。他便陆续着手,边读边集,形成了许多内容不同、生动别致的集联。这些集联,形式多样,有诗句对诗句,有词句对词句;亦有诗句对词句;有单句对,也有复句对……其中如:

飞雪迎春到;心潮逐浪高。

这一副集联,上联集自《卜算子·咏梅》,下联集自《菩萨蛮·黄鹤楼》。郭沫若随之又在此基础上,再集一副,两联的上半句用的就是他第一次在端州见到那副“江山如此多娇;风景这边独好。” 只不过稍作调整,将原上联作了下联的首句,原下联提上作了首句:

江山如此多娇,飞雪迎春到;风景这边独好,心潮逐浪高。

又另一付联是: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鱼翔浅底,鹰击长空。

此联上联集自《沁园春·雪》,句序未动;下联集自《沁园春·长沙》,为了照顾平仄,将原词“鹰击长空,鱼翔浅底”,颠倒调整为“鱼翔浅底,鹰击长空”。虽最后“空”为平声,却也压得住脚。

另一副集联,全集自《沁园春·雪》。不是说一般风景,而是更富思想内涵: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一副联,出于同一首词,是摘出词中四句,不改动句序,不变原意,既有意境,又有气势。难得的还有上下句的首字,也对得十分恰切。因为这种句式颇不容易寻到这么碰巧的对应字眼。

词与词句间集成的,还有这么一副:

千秋功罪谁评?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万里长江横渡,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此联上句集自《念奴娇·昆仑》一词,原句是:“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郭沫若删3字,不伤原意,使之与下句对称;后两句集自《沁园春·雪》,原句未动。下联前句,集自《水调歌头·游泳》,后两句同样出自《沁园春·雪》。这副集联,句子虽长,但气象宽阔,意味深长。

以诗句形成对联的,郭沫若也集了不少。例如:

梅花欢喜漫天雪;玉宇澄清万里埃。

此联上句集自《七律·冬云》,下句集自《七律·和郭沫若同志》。这副联,“梅花”对“玉宇”,“欢喜”对“澄清”,“漫天雪”对“万里埃”,表现的意思成“漫天雪”“澄清”了“玉宇万里埃”,使“梅花”十分“喜欢”。两联上下意境连贯通达,形成一个完整意象,比其他集联更显自然无痕,可谓绝妙天工。诸如此类的诗句集联还有:

独有英雄驱虎豹,敢教日月换新天。

上联集自《七律·冬云》,下联集自《七律·到韶山》。这副联的组合,“英雄”成为主体(主语),可谓一气呵成。内容形式较好的集诗句联还有这么几副:

中华儿女多奇志;人间正道是沧桑。

另:

三十一年还旧国;百万雄师过大江。

又:

红旗卷起农奴戟;曙光初照演兵场。

第一联首句集自《七绝·为女民兵题照》,下句集自《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第二联首句集自《七律·和柳亚子先生》,下句亦集自《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两副联上下内容反差较大,显得不十分洽谐。第三联上句集自《七律·到韶山》,下句仍集自《七绝·为女民兵题照》,虽然上句有“戟”,下句有“兵”,然内容仍不甚协调,不能说是妙对。

另外还有一部分诗词句并举的集联,一般也说得过去。如:

喜看稻菽千重浪;寥廓江天万里霜。

上句集自《七律·到韶山》,下句却集自词《采桑子·重阳》。上联写的夏天,下句写的是秋天,不免显得强对。

集诗词句,节奏不尽相同,内容不够关联,虽能表现出一些别样韵味,终未达美妙隽永境界。这样的组合,我们还可以寻出一些:

长空雁叫霜晨月;万水千山只等闲。

此联上句集自词作《忆秦娥·娄山关》,下句却集自诗《七律·长征》。两句情景意境均不同,上下对联,就只能说有些勉强了。

另一联:

冷眼向洋看世界;西风落叶下长安。

上联集自《七律·登庐山》,下句却集自《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词。应该说,这两句合组,原作者毛泽东的本意还是得以体现的。从中表达了一种对西方世界的态度。但艺术上不免显得生硬拼凑。另一些联:

长空雁叫霜晨月;大渡桥横铁索寒。

此上联集自词作《忆秦娥·娄山关》,下联集自诗《七律·长征》。这两首诗词,写于同一年,情境颇有相似之处,因而从内容看还是较为切合的。再一联:

换了人间,百万工农齐踊跃;

太平世界,六亿神州尽舜尧。

这副联的四句,分别集自不同的四首诗词。

上联前半,集自《浪淘沙·北戴河》:“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后半集自《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

下联前半集自《念奴娇·昆仑》:“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后半从诗《七律·送瘟神》里集出。

这副联里的句子,虽得自几个不同时代,可经过集联者巧妙构思,将当时中国人民建设新中国的精神状态和行为展示了出来,还可称生动熨帖。

至于像如下集联:

北国风光,原驰蜡象;乌蒙磅礴,路隘林深。

此上联集自《沁园春·雪》中先后两句,下联上半集自《七律·长征》“乌蒙磅礴走泥丸”,下半集自《如梦令·元旦》中“路隘林深苔滑”一句。由于各句均为写景状物,时空跨越又较大,虽然能给人一些起伏跌宕的感受,景致境界颇为奇崛,但也不免有堆砌词组叠床架屋之嫌。

从这些集联中可以看出,郭沫若不仅对毛泽东的诗词十分爱好,更对诗词作者有深厚感情。因为郭沫若实际成为诠释讲解毛泽东诗词“第一人”,他集的这些联句,不但在文学艺术界,也在广大人民群众中产生广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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