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朗是与她的黑人朋友杜波依斯夫妇一道来武昌看望毛泽东的。毛泽东跟斯特朗说,这是自延安那次谈“纸老虎”以来,他第一次接见美国朋友。大家坐下后,毛泽东谈笑风生。他先问 起各人的岁数。那年杜波依斯91岁,斯特朗73岁,而他自己66岁。毛泽东开心地说:“有三代了!”
斯特朗纠正他:“只有两代半。”她的意思是她与毛泽东是同时代人,大八岁不能算一代。
毛泽东挥了一下手:“我们不讨论确切数字问题,可是,杜 波依斯的年龄完全可以当我父亲了。”他十分钦佩杜波依斯91岁 高龄尚能如此身轻体健,他说道:“连我也感到上年岁了,但我 还有精力,人也健壮。我每年还能畅游长江,也在中国其他河域 里畅游过,还希望多游一点。如果你们三位不反对的话,我想在 密西西比河里游。但我估计另外三位一杜勒斯先生、尼克松先 生、艾森豪威尔先生——可能要反对。”
杜波依斯有点严肃地回答:“正相反。这三位很可能想见到 你在密西西比河里游泳,尤其在河口附近游。”
毛泽东笑起来:“真的吗?如果这样的话,我便近日内动身 出发。就算是位旅游者好了。我不谈任何政治问题,只在密西西 比河里游泳。如果艾森豪威尔允许的话,我倒还想看看他打高尔 夫球呢。或许我再去医院探望一下杜勒斯先生。”
杜波依斯冷冰冰地说:“这可能会给杜勒斯一击。”
毛泽东说:“这远非我去的用意,我非常希望杜勒斯先生能 康复。作为美国国务卿,他对我们很有用。同时,他对美国人 民,对全世界劳动人民都有用。”他是指杜勒斯作为反面教员的作用。
毛泽东说社勒斯的话,完全适用于蒋介石。他希望蒋介石这 个反面教员一直当下去。1962年蒋介石急于反攻的消息,毛泽东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1955年8月1日开始的中美大使级会谈,到1970年结束, 长达15年,会谈了 136次。王炳南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会谈 中的第一任代表,参加了从开始到1964年的九年会谈。这九年 中,美方首席代表先后换了三任:先是约翰逊,后是比姆,再又 是卡伯特。会谈中最尖锐、最突出、最不可调和的主题始终是台 湾问题。谈判桌上,各自非常严谨,互相守住一条防线不放。但 私下里,中美双方代表也进行了大胆接触。有些私人交往是有趣 的,甚至是友好的。有一次,约翰逊大使为解决一个问题,找了 一个僻静的山间别墅,请王炳南吃饭。王炳南也在同一地点回 请。国内京剧团到日内瓦演出,王炳南就请约翰逊和他的助手去 看戏;从华沙去日内瓦谈判途中,要换乘飞机,王炳南又常常与 约翰逊相遇,同坐一架飞机来去。有时途中遇气候影响,飞机不 能起飞,两人还被安排进同一旅馆,没有翻译,两人便用汉语夹 带英语随便聊天,但从不谈公事。“这种时候总是轻松愉快的。” 王炳南如是说。对比较呆板、不苟言笑的单身汉比姆,王炳南也 努力与他进行一些私下会晤,有时请他喝茶、喝咖啡。卡伯特随 便而不拘小节,有时在谈判桌上还开开玩笑。一次卡伯特笑呵呵 地对王炳南说:“你们中共应该感谢我们美国,你看你们胜利后 检阅军队,不是有很多美式装备吗?这些装备是蒋介石供给你们 的。所以你们称蒋介石为运输大队长,他送武器给你们,连张收 条也不要。”
王炳南在《中美会谈九年回顾》中说:“1962年3月,我同卡伯特大使继续会谈……这个时期,台 湾蒋介石集团趁我连续遭受自然灾害之际,又开始掀起一股反攻 大陆的恶浪,福建前线重又战云密布,局势空前紧张。我们当时 得到的情报是,蒋介石正在大量购进新式武器,并改装了飞机, 增加装油量,使之能来往于台湾——大陆。蒋介石集团还宣布延 长服兵役时间,士兵一律不准离开营房,随时待命。他们的鞋上 和皮带上都刻有‘光复大陆’的字样。据说他们还从日本大量购 买血浆。看来蒋介石准备铤而走险,妄图要与大陆决一死战。”
毛泽东、周恩来非常重视美国的态度。
1962年春天,王炳南回国休假,周恩来嘱他立刻返回华沙 任所,叫他想办法从美国大使卡伯特身上探听美国的态度。周恩 来对王炳南说:“经中央认真研究,认为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决心 很大,但他还是存在一些困难,今天的关键问题是要看美国的态 度如何,美国是支持还是不支持,要争取让美国来制止蒋介石反 攻大陆的军事行动。”
王炳南回到华沙后,与卡伯特多次交谈,王炳南对他发出一 系列“警告”,即说明如果美国支持台湾反攻大陆,其后果不堪 设想。卡伯特听了王炳南的“警告”后,当场表示:
“在目前情况下,美国绝不会支持蒋介石发动对中国大陆的 进攻。蒋介石对美国承担了义务,未经美国同意,蒋介石不得对 中国大陆发动进攻……我向贵大使保证,我们绝不要一场世界大 战,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来防止这种事情。”卡伯特甚至说,如果 蒋介石硬要行动,我们两家联合起来制止他。
王炳南听了卡伯特的明确态度,不禁松了一口气。一刻也不 敢耽误,立即将卡伯特的谈话内容报告了国内。王炳南很清楚, 这些情况直接关系到党中央对福建前线战略部署的制定。周恩来 对王炳南能及时摸来了情报,了解美国的态度,十分满意。
卡伯特没有说假。就在1962年3月中旬,希斯曼和哈里曼 再次飞往台北,与蒋介石会谈时,他们明确告诉蒋介石:“反攻 不可行也!”
但是,蒋介石就是那么一块硬“石头”,他不肯罢休,继续 华盛顿施加压力。中央情报局驻台湾头子克莱思为蒋经国的酒 友,他建议国军采取“秘密”方式大规模登陆大陆沿海,其手法 等于是大型的古巴猪湾登陆。国务卿鲁斯克闻知后,对此大为发 火。他在白宫会议上咆哮:
“台湾军队大规模登陆大陆沿海后,即假装是大陆同胞自发地抗暴起义,这简直是胡闹!”
●5.“水鬼”和“飞贼”全部落网,毛泽东接见英雄
不知是抽签,还是算卦,蒋介石认定1962年至1963年是他 “反攻”的决胜年,不能错过机会。他在新竹召集国民党军队将 领会,具体商讨“反攻”部署。他的具体措施与步骤是:
第一,征收“国防临时特别捐”,筹措反共经费。1962年4 月27日,台湾“立法院”根据蒋介石的旨意,通过了《国防临 时特别捐征收条例》。该条例规定,为完成“反攻圣战”,征税金额:各类货物税30%,娱乐税50%,筵席税50%,地价税60%, 铁路、公路票价的30%,电报电话价的30%。4月30日,蒋介石明令公布此一条例。5月1日起该条例生效。
尽管台湾各界人士对征收此捐表示不满,并且根本不相信蒋 介石的“反攻”神话,但都怕被扣上一顶红帽子吃官司,故被迫 上交。据台报统计:14个月内共征收6000多万美元的“国防临时特别捐”。
第二,设立“反攻”机构,全力进行“反攻”准备。1962年初,国民党当局成立了以蒋介石、陈诚为首的“最高五人小组”(又称反攻行动委员会),作为“反攻"大陆的决策机构。
1963年11月,蒋介石在国民党召开九大之际,大力鼓吹 “反攻大陆”,提议筹组“中华民国反共建国联盟"。他在大会上叫喊:
“本党中央前后筹组反共联盟及拟订反共建国共同行动纲领 之议,当以审虑未周,延未施行,现一切反攻准备,既已新近就 绪,而在复国建国整个过程中,尤复经纬万端,非举国意志更加 集中,才智更加发挥,行动更加一致,不足以迅赴事功,加速胜 利。九全大会,允应掌握时机,恢宏襟袍,以兴海内外仁人志士 才智俊贤,推诚合作。中正盱衡全局,深觉此时筹组并召开反共 联盟,实为符合全国愿望之举措。”
蒋介石提交的议案无人敢违,自然为大会通过,并决议“遵 照总裁指令积极贯彻”。
翌年4月30日,“行政院”成立“反共建国联盟”筹委会, 由一生反共的谷正纲挂头牌,其他成员均多为蒋介石的准嫡系与忠臣。
第三,纠集军队、特务准备窜犯大陆。在筹集“反攻”经费 与建立“反攻”组织的同时,蒋介石还下达了 “征兵动员令”, 提前开始下半年的“现役征集”。蒋还下令各部门将台湾的各类 轮船、渔船和车辆,纳入“船舶、车辆动员编组”。为了吸取在 大陆失败的教训,蒋在“反攻”前不断对部下进行"同攻"政治 教育,开设战地政务班,为未来登上大陆培训党政干部。
美国对蒋介石的一意孤行,越来越不安。他们认为对大陆采 取大规模的战争过于冒险,可能会使中苏重归于好,甚至引发第 三次世界大战。美国从切身利益考虑当然要求台湾不要轻举妄 动,肯尼迪总统警告蒋介石:“台湾如对大陆采取军事行动,无 异于自杀。”“台湾如出兵大陆,将违背‘台美协防条约’。”
蒋介石一看后台老板真急了,只好强按下心头之怒,在风山 一次军事会议上,以美国不赞同和信守“台美协防条约”作为借 口,宣布暂缓军事反攻,改由情报机构派遣特工人员偷袭大陆。 经蒋介石批准,特务头子、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第二组主任兼 “国防部情报局”局长的叶翔之具体部署代号为“海威”、“班超” 等的派遣任务,将大批武装特务驱往大陆沿海,企图配合大陆所 谓“抗暴”运动,扰乱社会,颠覆人民政权。可悲的是,这些从 海上或空中派往大陆的特务,无一漏网地被大陆沿海军民捕获。 许多人惊魂未定,就被缴了械。
1963年11月5日,《人民日报》为此发了社论:《祝再次全 歼美蒋武装特务的重大胜利》。文中说到:“窃据台湾一隅的蒋介 石集团,在凶恶的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一再动员它的特务机 构,拼凑特务武装,和美国驻台湾的特务机构共同策划,从去年 10月到今年10月的一年时间内,除了派遣六股武装特务,在越 南沿海地区偷渡登陆以外,还先后派遣了24股武装特务,连续 在我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沿海地区偷渡登陆和空中降 落。最后,他们竟变本加厉,进一步同南越和南朝鲜的美国傀儡 集团互相勾结,利用南越和南朝鲜的岛屿作为跳板,妄图扩大对 我沿海地区的小股武装骚扰活动。这是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对我 国人民的严重挑衅。但是,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集团的这一系列 罪恶活动,在我强大的英勇军民高度警惕和坚决打击下,都彻底 失败了,24股武装特务先后被全部歼灭了。他们再一次派遣来 的美制U一2间谍飞机,窜扰我华东地区上空,也被我人民解放 军空军部队击落。……”
说起U一2飞机,这曾是美国引以为豪的一件杰作。它是美 国洛克希德飞机公司总设计师凯莱.约翰逊设计的。它比前几次 入侵中国大陆的RB—57D更为先进,是专门用来侵人别国领土 进行高空间谍活动的一种飞机。它的机身没有任何标记,涂满了青黑色的特殊颜料,这种颜料对雷达电波有很强的吸收能力,使 它在荧光屏上的回波信号变得很弱,稍不注意就“溜”过去了。 它是一种机翼特别长的喷气飞机,在空中停止发动机以后还能滑 翔很长时间。引擎的力量又特别强大,飞行速度一般在每小时 800公里以上,可以长时间在2万米以上高空飞行。续航能力长 达八九个小时,可摄取大面积地幅的目标。正由于它有如此“魅 力”,所以得了个“黑小姐”的美称。
“黑小姐”坠地后,全世界为之震惊。西方和港台舆论纷纷 猜测,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合众社记者从台北报道:国民党军事 情报专家们在绞尽脑汁,希图弄清楚这架失踪的飞机究竟是由于 机件发生故障呢?还是驾驶员叛变,或高射炮的火力,抑或是从 苏联借来的火箭袭击——这仍然是个“谜”。
香港《新生晚报》干脆说中共击落U一2是吹牛。他们认 为,即使苏联也无法用战斗机至6万英尺以上的高空拦截这种间 谍飞机,更何况中共?
台湾的一些专家则认为:是俄国人操纵的地空导弹击落的。 情报消息表明,俄国在撤退大部分军事顾问以后,今天在中国大 陆仍然驻有许多战斗单位。除非这架高空侦察机的引擎发生故障 而下降到常规高射炮射程以内,否则,它一定是被俄国人操纵的 对空导弹击落的。
只有巴黎的《战斗报》说得有点根据。他们报道:中国空军 对“不速之客”的有效干涉,证明北京目前是拥有高度准确的最 新式髙空或地空火箭的。它的出现和使用虽不说全面改变了远东 力量的平衡,但是改变了那里的战略条件。
事实是:
从苏联引进的地空导弹只够装备三个营。要守住960万平方 公里的天空,实在是杯水车薪。但中国向来穷有穷的办法,这三 个营的地空导弹不守株待兔,而打起了游击,哪里出现敌情就到哪里布阵。这次击落U一2,就是他们在江西向塘设伏,向空中 发射三枚导弹完成的。U—2残骸落在南昌市东南18公里罗家 集的稻田里,机体被弹片炸得蜂窝一般。飞行员陈怀开始还有微 弱呼吸,急送医院,抢救无效而死。按刘亚楼司令员指示,遗体 用棺木埋葬于一座有小树林的山坡上。
在陈怀的衣袋里,发现了一本圣经。
原来陈怀原籍福建平潭,生长在北京,33岁,身高1.8米, 国民党空军航校28期最优学员。首批派往美国阿里桑那州战略 空军基地进行驾驶U一2训练。归国后皈依基督教,是一位虔诚 的信徒,喜欢研读圣经和文学名著。
击落U一2飞机的消息传到中南海,毛泽东也为之欢欣。他 要亲自听听人民空军英雄的汇报。
1962年9月21日,中南海怀仁堂小礼堂会客厅中间的一大圈沙发上,坐满了中央领导:刘少奇、朱德、邓小平、彭真、陈 毅、贺龙、聂荣臻、叶剑英……
空军司令员刘亚楼带着他的地空导弹二营营长岳振华坐在后排。
周恩来在门厅来回踱着步子,不时朝走廊看一看。一会儿。 他对大家说:“主席来了!”
毛泽东身穿银灰色中山装走了进来,大家起立,鼓掌。 周恩来向刘亚楼、岳振华打个手势。刘、岳二人急步走到主 席面前,敬礼。
周恩来介绍:“这就是岳振华同志。”
毛泽东握住岳振华的手,面带微笑地说:“岳振华同志,打得好哇!”
毛洚东又将脸转向刘亚楼。
刘亚楼就打着手势,向毛 泽东简要地汇报了击落U—2型飞机的经过。
毛泽东仔细听着刘亚楼的汇报,还不时询问几句,满意地点头。
周恩来走过来:“主席,代表们(指空军党代会代表)准备 好了,去照相吧。”
“好!”毛泽东起身,兴致勃勃地和大家一起向外走去。 而这时的台北,正被阴云笼罩着。蒋介石亲自到教堂为陈怀 做礼拜,将陈怀的名字改为“陈怀生”,并指示要为陈怀修建 “怀生堂”。后来国民党空军为陈怀著书,称其为“高空骑士”。
到了1966年,大陆爆发了“文化大革命”。这时蒋介石的精 神又振作起来了。那些被称作“红卫兵"的激进青年根据毛泽东 的指示进行革命造反。在当时,国家主席刘少奇被打倒,后来又 打倒了中央总书记邓小平以及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前公安部长罗瑞卿……
蒋介石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些动乱事态的发展,他更为关 心的是这一形势可能为国民党提供宣传机会,而不是政治人物的 沉浮。正如一些观察家猜测的那样,蒋介石并不认为军事进攻的 时机已经成熟:况且当时还缺乏空军和海军力量。与此相反,他在1967年1月1日的新年致词中宣称,军事进攻现在是次要的,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加强政治准备,一旦中共因其内部冲突而倒台 时,我们就能顺利取而代之。他历年的新年致词都不像1967年 的那样奇特,他在攻击大陆的报纸、电台和公共舆论时咒骂道:
“今天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问题不再是军事反攻大陆如何取 得胜利的问题了。因为自从大陆爆发‘文化大革命’以来,以及 随着‘红卫兵’的出现,不仅毛泽东的神经已经崩溃,而且,中 共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与不和。今天反攻大陆的问题是如何收拾毛 泽东留下来的混乱局面,何时反攻大陆以及如何埋葬毛泽东已成 为次要问题了。但是,这个所谓的次要问题并不意味着从现在起 我们军事反攻大陆的准备可以松弛一下了,并同时坐等毛泽东自取灭亡。还需要指出的是,在当今的反毛斗争中,政治手段显得 更为重要了。”
一个月以后,国民党中央新闻社宣布,为在中共动乱期间进 行动员,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一新机构负责计划防 御策略,计划国家建设以及“战区”的政治管理。国民党由于依 靠了自己的宣传组织并利用了共和国政府的背叛者,所以没有为 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实质所迷惑,像刘少奇这样一位忠 诚的老共产主义者被当作“走资派”或“反革命”,在蒋介石看 来,他们虽然被打倒了,但并没有减少对共产主义的信仰。
蒋介石出任这一新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对此,任何人都 不会感到奇怪。不容忽视的一点是,这一新的强大机构赋予蒋介 石统率台湾政府各行政机关以及任何国内官员的权力。事实上, 他依旧是一个独裁者。作为“国家”元首、国民党总裁以及国民 党军队总司令,各个领域的所有权力都不可避免地掌握在他一人 手中。国民党对人民进行的“政治教导”时期随着1947年的选 举而结束了。但是,随着国内战争期间国民党在大陆地位的恶化,1949年发布了戒严令,这一戒严令直到1975年蒋介石去世才被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