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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撤离前的争夺.2

作者:尹家民 当前章节:11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57

蒋介石经受打击,更加疑神疑鬼,感到哪里都不安全,再也 不顾自己发出的“要与上海共存亡”的誓言,也不敢住在金神义 路,而龟缩在吴淞口外洋面的军舰上,以便随时逃离。

5月3日,解放军攻克杭州,沿京沪、沪杭铁路向上海逼近。

蒋介石,这个当年从混迹于上海证券交易所起家的江浙小兄弟,曾将众多桀骜难驯的军阀笼于自己翼下,统治了大半个中 国,好像只差一步到延安,如今却落得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几近死无葬身之地。他终于发起狠来,利用手中尚存的一点优 势,向国民党空军发出命令,轰炸毛泽东居住的北平。

●4.领袖们的目光由地面转向天空

5月4日,六架美制B—24轰炸机,从蒋介石栖息的上海, 直飞北平。8时57分,飞机抵达北平南苑机场,低空投下30枚 重磅炸弹。南苑机场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整个北平受到了震动,双清别墅也不无紧张起来。

毛泽东低头看看报来的轰炸简报,抬头看看窗外的天空:看 来组建空军作战部队是迫在眉睫了。

其实,早在日本侵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后,中共中央就作出 了建立航空学校的决定。并把航校地址定在东北。这是因为日本 投降后,曰军在东北的航空训练机构、装备、设施、人员来不及 撤走,其中有的被苏军缴获,有的被毁,还有一部分散失于民 间。而机场、机库、工厂等大型设施,仍比较完整。同时,还接 收了一个日本航空大队的投降,这个航空大队有300余人,在大 队长林弥一郎的率领下归降了东北民主联军。1946年9月,吕黎平等新疆航空队员和驾机起义的刘善本机组也到了东北。由于 国民党军对东北的大举进攻,使得新生的航校四处转移,直到东 北全境解放,航校才由牡丹江搬到长春,算是有了个比较安定的 校址。在解放战争即将在全国取得胜利的前夕,中共中央正式提 出了建立空军的问题。

1949年3月8日,西柏坡的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中共中央 所在地的院落更是灯火通明。晚上9点多钟,以毛泽东为首的各 位领袖都已坐在了会议室。尽管屋里烟雾缭绕,剌鼻呛人,与会 者的脸上还是洋溢出亢奋。

毛泽东大口地喝着缸子里的茶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脸 上红扑扑的。他在听具体主持东北航校工作的常乾坤、王弼汇报情况。

这些身经百战、处变不惊的领袖们之所以如此兴奋是有原因的。

在中国共产党28年的历史上,专门研究空军的会议,这是 破天荒的头一次。几年前还是小米加步枪的土八路们,如今要向 天空开战了。这不正是他在抗战初期《战争与战略问题》中写下 的宏愿吗。那时,他在文章里满怀激情地憧憬过未来:“设想在 装备了新武器之后,军队和作战将要起一个大的变革,这时的军 队将获得高度的集中性和组织性,大大减少其游击性,低级的将 变到高级的,中国型的将变到世界型的。”而“世界型的”不就 是现代化吗?那不就是舰船在海中游弋,飞机在空中呼啸吗?这 样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沧桑巨变,这怎不让人激动呢?

毛泽东被常乾坤的汇报牢牢抓住,听得极为入神,烟灰一截 一截地散落在衣服上。东北航校所走过的艰苦而悲壮的历程,取 得的巨大成就,使毛泽东百感交集。

当常乾坤汇报到航校已经培养了空、地勤人员500多名时, 毛泽东忘情地站了起来,连连说:“了不起! 了不起!”

周恩来也兴奋得剑眉飞扬:“我们的学生很不错嘛!为党争 了气,立了功。”

这个月的月底,啭央军委任命常乾坤为航空局局长,王弼为 政治委员。中央军委航空局正式成立。

可是过了没有几天,尤其是蒋介石的飞机来轰炸之后,毛泽 东又着起急来:航校是有了,航空局也成立了,而且办公室就设 在北平灯市口的同福夹道7号。可是还没有一架能上天作战的飞 机,这空军真成了 “空”军。

当时,中共中央正在筹备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 议。为了确保北平的安全,保证政治协商会议的顺利召开,周恩 来紧急召见常乾坤,要他迅速建立一支空军作战分队,以加强北 平地区的防空。于是,在形势逼迫下,新中国第一个飞行队在紧 急中诞生了。

这个飞行队下辖三个飞行分队,10余名飞行员,装备飞机 10架,其中P-51战斗机六架,蚊式轰炸机两架,PT-19教练 机两架。就是这些人、机组成了北平上空的防线。

●5.蒋介石先劫财再逃命

蒋介石在千里之外早已在享受“世界型” 了,不过这种享受却是苦涩的。他要用现代化的舰船和飞机,先劫财,再准备随时 逃离他曾经独簕的大片土地。在逃离之前,他似乎还有许多事要 办。在众多要办的事情中,他不会忘记一样东西,那就是钱一一黄金。

亲信们已众叛亲离,所有的大事他只能交给最放心的人——儿子来办。这一时期,蒋经国成了他最为得力的助手。1949年 上半年,蒋介石命蒋经国重点操办的事有两件:一是抢运黄金, 一是抢修定海机场。机场自然是为逃跑之用,金钱则是要去台后的资本。

1月10日,淮海战役一毛泽东胜利的这一天,蒋介石命 蒋经国持手谕找上海的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要其把库存的全部 黄金、白银、美钞运往台湾。

一周之后,蒋介石亲自召见俞鸿钧、席德懋,下令中央、中 国两银行,将全部外汇化整为零,存人私人户头,以防共产党接 收。

国民党政府自1948年8月实行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后, 民间所藏之金银美钞几乎被搜刮殆尽,全部存于国库。蒋介石派 了蒋经国以“上海区经济督导副专员”的名义亲临上海督战。蒋 经国率领的“勘乱建国大队”、“上海青年服务队”,对私藏金银 外币和从事投机倒把的“不法分子”,狠狠打击,逮捕了好些人。 甚至将杜月笙的三少爷杜维屏抓去,当时上海人称此为“蒋经国 打老虎”。蒋经国成了显赫一时的“打虎英雄”。仅在上海一地, 蒋介石就收兑了黄金10万多两,美钞3400多万元,还有大量港 币、白银和银元。总计在全国搜刮到数以亿计的金银财宝。淮海 战役开始后,蒋介石还设法将台币与金圆券脱离关系,直接与美 钞挂钩,有外汇牌价,而金圆券在台湾则不能流通。蒋介石大量 印发金圆券,造成金圆券贬值。贬值之快,不是以日计,而是以 钟点计,一个钟头就下跌许多,一个钟头前可买一盒烟的钱,一 个钟点后只能买一张草纸了。要买件贵点的东西,只能用麻袋来 装金圆券。

要将这样一大批数额巨大的现金运送出去,既要保密,防止 李宗仁南京政府的阻挡,又需要说服主管财经金融的当局,促其合作,不能不使蒋介石费尽心思。在定海机场修成之前,主要是 用军舰运送。由蒋经国负总责的运送任务,全部交给了海军部队 和毛人风的军统特务经办。

于是,在上海外滩,每当夜幕降临之时,会有几艘神秘的兵舰开进开出,停泊在国民政府中央银行前面不远的黄浦江上,江岸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警戒地四处张望,不许任何行人车辆 通行。江上的兵舰仍喷着烟,准备着随时开走。上下搬运的“苦力”,则是个个健壮的特务们担当,因为每个箱子都很重,这些 壮汉子也时常累得呼哧呼哧地大喘。

蒋介石究竟运走了多少现金,实在是个难以估量的数字。国 民党文人陈孝威在其《为什么失去大陆》一书中说是“黄金50万两”;而当时参与转运工作的詹特芳则说是“美金8000万、黄 金92.4万两、银元3000万元”。

据国民党监察院财政委秘密会议报告和《李宗仁回忆录》中的统计数字,去台前,蒋介石从国库偷运黄金390万盎司,外汇7000万美金和价值7000万美元的银元,总计价值约在5亿美元 之上。李宗仁发现后,曾撤换了中央银行总裁,但偷运活动仍瞒 着新任银行总裁持续不停。李宗仁曾致电台湾省主席陈诚,令其 将运往台湾的黄金、白银、美钞等再运返福州的财政部仓库,但 陈诚忠于蒋介石,不但拒不运回,还在台湾实行高压控制,为蒋 介石退守台湾积蓄力量,以备与人民解放军对抗。李宗仁无奈, 只得开动机器,大量印发金圆券以代现金,加剧了经济的崩溃。 尽管蒋介石在下级面前仍挺直腰杆,发誓要与故土共存亡, 其实心里早已发虚,早在准备后路。对此,他在蒋经国面前也没 有明说。事后蒋经国回忆说:

“那时,我们不大明白父亲的用意,只能遵照命令去做。父 亲对这件事显得很关心,差不多每星期都要问,机场的工程已进 行到何种程度了?后来催得更紧,几乎三天一催,二天一催,直 到机场全部竣工为止。到了淞沪失守,才知道汤恩伯的部队就是 靠了由定海机场起飞的空军的掩护,才能安全地经过舟山撤退到台湾。”

在上海解放之前的四个月内,是国民党抢运金银、机器设备、车辆、纸张、棉纱、布匹的高潮时期。这期间,仅从上海一 地就抢运走1500船的物资,还不算飞机运走的。仅抢到香港的 一小部分布匹、棉纱,其价值就达400多万港币。

除金钱和物资外,原有南京博物馆的故宫文物也被大量运往 台湾。其中铜器、瓷器、玉器、漆器、珐琅、文具、名画、杂项 等共1424箱;图片画册1324箱;历史文献204箱,共计文物23 万件之多,这些文物中有许多是无价的稀世国宝。

直到5月22日,解放军已打到上海市郊了,蒋介石还电令 留在马公岛的儿子,要他立即飞回上海再抢一批物资。只是当蒋 经国飞临上海上空时,江湾机场已是烟雾弥漫,解放军的炮火已 将地面掀动,没有落脚之处了。蒋经国眼睁睁看着几辆满载银元 的大卡车成了解放军的战利品,只好长叹一声,悻悻而返。并致电其父:

“上海已陷入共军之手,再抢运物资已不可能了。”

蒋介石本来是要乘军舰逃离的,不过乘坐军舰离开上海太引 入注目;再说主帅临战逃脱如何向部下交代?

5月5日,蒋介石 命令儿子蒋经国冒着大雨到轮船招商局,征用了江静号轮船。

新婚后才三天的江静轮船长徐品富被招商局董事长徐学禹叫 到办公室,徐学禹神色严肃地对他说:“你的船今天不开了。卖 出去的船票都已退了,另有重要任务。你立刻把船移到复兴岛附 近带浮筒,准备七天煤水。客运人员都下去。”

徐品富立即通知大副、轮机长、事务长,装足七天所需煤水 和粮食,除客运人员外,所有船员一律不准下船。船开到复兴岛 附近江面,系好浮筒。蒋介石乘坐的泰康号军舰也系在前面浮筒 上。

5月6日早晨,一艘艘汽艇将一只只沉甸甸的银箱、蒋介石 的乘马、坐的轿子、睡的红木床和用的三联大橱全部装上船,整 整用了一天的时间,连餐厅内都堆得满满的。卫兵在甲板要道口 站岗,戒备森严,船上原来的电台被封,跟随蒋介石的电报员在船上架设了电台。一个国民党副官通知徐船长: “所有的人都等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当晚8时左右,蒋介石由徐学禹陪同坐汽艇上船来,跟在后 面的是蒋经国。蒋介石仍然穿着长袍马褂,脚登圆口缎子鞋,眼 眶已瘪陷,神情黯然阴沉。在船长室坐定后,徐学禹就向蒋介石 介绍说:“这是江静轮船长徐品富,是个优秀船长。江静轮经常 航行宁波航线,是艘好船。”

蒋介石听了,阴沉着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一旁的蒋经国朝徐品富点头笑了笑。

而后,徐学禹将徐品富叫到外面,嘱咐说:“首要任务,是老先生的安全。第二,要服务好,招待得好。你是代表我们招商 局的,不能出半点差错啊!” 徐品富连连点头。

蒋介石当晚就住在船长室。当徐品富出来拿走要用的东西时,顺便问蒋介石:“老先生,什么时候开船好?”

“嗯……”蒋介石沉思片刻,反问徐品富:“到舟山,需要多少时间?”

“12小时左右。”

“最好,天要亮未亮时开船,天要黑未黑时到舟山。不能鸣依 ,’ 田0

“可以办到。明天早晨天蒙蒙亮开船,黄昏时间到舟山。” 5月7日清晨6时,江静轮在泰康舰的护航下,离开了复兴 岛,向吴淞口驶去。蒋介石在当天的日记中沮丧地写道:不管前 途如何艰难,也要“不屈不挠地奋斗下去”;“我眼看到中华民族 的危亡,怎能不挥泪前进?”但蒋介石也不得不承认,因对手毛 泽东的厉害而无奈:“今日的仇敌,是坚强、恶毒、凶险的共党, 我们用什么方法对付敌人呢?”

10时许,徐品富正在驾驶台凝神眺望,蒋介石在四个侍从的护卫下,走进了驾驶台。徐品富将望远镜递给蒋介石,蒋介石 端坐在太师椅上,朝一群依稀的岛屿望去,问道:“现在哪里? 这是什么山?”

蒋介石要求天将黑时到舟山,徐品富只能通知机舱减速慢行。

掌灯时分,江静轮靠上了舟山码头。码头上戒备森严,搭好 跳板,当时担任浙江省长的周岩上船迎接。

舟山是个群岛,大小岛屿几百个,星罗棋布,住满了溃败逃 来的国民党军队。蒋介石没有下船,而是要徐品富将船在各岛之 间来回靠,他要到各岛去视察。

“我对舟山水域不熟悉,为安全起见,最好请一位引水员来领航。”徐品富想快些脱离蒋介石,出了这个主意,他想最好找 不到引水员。

谁知过了两天,原来引领此船的宓领港竟然来了。

徐品富不禁暗暗叫苦。

宓领港按照带来的海图,指引江静轮在舟山各岛之间来回停靠。每到一个岛屿,蒋介石就上岛去勘察地形,目的是要把舟山 辟为一个军事基地,以便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转眼七天过去了。5月16日这天,蒋经国到徐品富房间,笑着唤他去:“老先生坐你的船很满意,略备菜肴,请你吃饭。”

徐品富知道,这顿饭不好吃,可不去不行,只好随蒋经国去了。

桌上碗筷已放好。蒋介石坐上首,蒋经国和徐品富分左右坐 着。徐品富见蒋介石脸色苍白,眼眶浮肿,眉宇间隐露着忧郁, 便寒喧道:“老先生,睡得好吗?在船上习惯不习惯?” 蒋介石好像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才说:“睡得蛮好。”

徐品富怕话多有失,就不再多问了。蒋介石举起筷子对他 说:“吃得惯吗?吃啊,吃啊!”

徐品富点头说好,却吃不出味道。好不容易挨到席散,退出 餐厅。可到晚上,蒋经国又把他唤去,说:“老先生坐你的船很 满意,他要你送他去台湾。”

徐品富心里一惊,怕的就是这个,但脸面上却还平静,他想 了四条理由,说不能去台湾:“船的保修期已到,需要修船;船 上的煤水也不够;江静轮的机械设备不适宜跑台湾海峡;我对福 建、台湾航线不熟悉,要绝对安全地把老先生送到台湾,没有把握。”

可这四条理由当场就被蒋经国驳掉三条:

“修船,延迟几个月也无妨。煤、水可在舟山加足。航线不 熟,只要跟着泰康舰后面跑就行了。你再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这一夜,徐品富辗转反侧,未能成眠。他打定主意,不主动 去向蒋经国表态,能拖一天是一天。

5月17日10时左右,天空忽然传来隆隆的飞机轰鸣声。只 见蓝天白云间,三架巨型运输机向舟山机场飞去。徐品富看到其 中一架是蒋介石的专机“美龄”号时,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怦然 落地了。看来蒋介石可能要乘飞机去台湾了。果然如此。因为 17日蒋介石已经得到消息,上海市郊已经解放,浙江沿海岛屿 也已岌岌可危。蒋介石害怕乘船太慢,夜长梦多,不如一飞了之。

这天夜里,当蒋介石离船后,徐品富和宓领港花钱雇了只小渔船,偷偷离开舟山,在穿山登陆后几经曲折到达杭州,又从杭 州回到已经解放了的上海。

●6.人才争夺与人心向背

蒋介石在撤出大陆前,总想把最宝贵的东西全部带走。可是,要带走比黄金更贵重的人才,却不像带走黄金那样容易。对 于知识分子,蒋介石表面上还是很尊重的,给他们的待遇也不 低。以1935年为例,国民党管辖下的教授级,月薪可达300至 500银元,助教也能拿到80至140银元。而当时的一般工人工资 只在4至50银元。在那个时代,维持中等水平的个人生活费只 需10块大洋。这还不算,蒋介石还让许多搞科学的院士走上仕 途。在政府里当了各种各样的官。比如,清华大学的历史学教授 蒋廷黻,当上了行政院政务处长,还出任过外交官;中国物理学 会第一任会长李书华当上了教育部副部长,其他如物理学家李耀 邦、植物学家李顺清、化学家徐佩璜、经济学家何廉等,都在政 府中任职。在20世纪30年代,国民党政府中央机关中12000多 名公务员中,学理工农医出身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就有1300多名,超过了10%。

如此丰厚的待遇和尊崇,当初蒋介石是满有把握将这些人才像运黄金一样运到台湾的。可事与愿违,许多知识分子和他捉起 迷藏,藏着躲着,就是不想跟他走。

先是翁文灏。蒋介石的同乡,中国第一个地质博士学位获得者,曾任国防设计委员会秘书长。此会以后更名为资源委员会, 是国民政府容纳科学家和工程技术人才的重要机构。当蒋介石四 处寻找翁文灏时,翁文灝正在和友人道别,并慷慨陈词:“今天 的问题,不再是钱的问题了。美国方面有人说:美国帮我们搞大 陆。大陆太大,美援再多也没办法,如今台湾地方小,一个钱有 一个钱的影响,反有办法了。他们说四块方糖泡在大锅里会感觉 不到一点儿甜味,但四块方糖放在咖啡杯中就会很甜。他们把台 湾当作小小的咖啡杯,那我们算什么呢?”

宾主间苦笑一阵,翁文瀬长叹一声,又说:“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样拖下去,实在不能想象。资源委员会各单位主 管问我怎么办?各厂改隶省府,等于把厂送给台湾省了。从今以后,更苦的日子在等着他们了。” 翁文灏苦笑着摇头。

“昨天我还听说,美国已经发电报请咏老到那边去,怎么不去美国?”

“我到美国干什么呢?世态炎凉,今天的美国对我们还看得 起?再说美国的做法固然有人叫好,但我可不一样,我以为美国 的做法有商量。大家相信么,台湾其实已经是美国的人。”

“那么说,咏老是台湾也不打算去了。”

翁文灏不做回答,那神态已经说明一切。

蒋介石听说翁文灏到了香港,派人动员他去台湾,可翁不做答。

再一个是竺可桢,也是蒋介石的浙江同乡。竺被称为“中国 气象学之父”,他在南京北极阁建成了当年最现代化的气象台, 自1930年起,这个气象台已通过无线电接收国内外气象电报80 余处,幵始绘制天气图,进行天气预报和台风警报,由此打破了 由外国人垄断我国天气预报的局面,最终实现了全国各项气象业 务的统一化和标准化。在竺可桢的培养熏陶下,在此工作过的 40余人后来全部成为中国院士。竺可桢还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 1936年,浙江大学发生学潮,原校长郭任远被逐,蒋介石为了 他家乡这所大学的名牌地位,特聘竺可桢出任校长。竺可桢提出 三个条件:“校长有用人全权,不受国民党干预;保证按时供给 经费;只当半年。”蒋介石答应了前两条,却不准竺离任。浙大 和他的校长名噪一时。

国民党政权临近垮台之际,蒋介石要他去台湾。 竺可桢想了个声东击西的办法,说是“不走”,却悄悄去了 上海。行前,1949年2月底,浙大的学生听说竺校长六十寿辰 到了,自发地开展祝寿活动。他们为竺校长画了一幅两公尺高的 半身像。学生自治会还决定建立可桢图书馆,派出代表把这个决定告诉竺可桢。竺坚辞:“人尚健在,何必馆为?”就在这一天, 学生们献给他一面锦旗,上书“浙大保姆”四字。

竺可桢到上海后,不断变化住地,先到化学家侯德榜之子处 住下,后又转到枫林桥对面永利公司宿舍,再转移至岳阳路中央 研究院宿舍。

蒋介石找不到竺可桢,震怒不已。知道竺可桢是在躲他。便 将蒋经国唤来,要他亲自去上海一趟:“把我们需要的人,找一 批。”

原来,蒋介石从毛人凤的报告中,得知已有不少名人“失踪” 了。他估计这些人多半是被共产党请去了,或者投奔共产党 去了。考虑到今后的政治影响,他不能不罗致一些人才。

蒋经国答应后,驱车赶往上海的一家医院。 “竺校长,我父亲派我来转达他的意思。”蒋经国询问过竺的 病情后,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意思?”竺可桢问。

“请你到台湾去办学校。”

“谢谢你父亲的好意,我看不必去了。”

“为什么不必去了呢?”

“大势已去,在台湾你们能维持多久?”竺可桢毫不隐瞒地说,“在哪都一样,我看国家总要统一的,自古已然。”

蒋经国百事缠身,有些耐不住性子,但仍克制住自己:“竺校长,时局决非如此,你还是到台湾去办大学吧,当教育部长也 行。你我知交,我是决不会对不起你的。”

竺可桢低头想了想,好像是同意了,可话一出口,令蒋经国大为吃惊:“我看你也不必到台湾去了,你留下来吧!”

将经国呼地站起来,他没想到竺可桢会反过来劝他,生气地说:“人各有志,你不愿走,也不必劝我!”说完,拂袖而去。

5月2日,竺可桢上街买早点,看到《新闻报》上登了条消 息:“钮永建与竺可桢飞台湾”,不觉吃了一惊。5月3日杭州解 放,浙大师生对这条消息又惊讶又疑惑。在知道了竺校长确实没 有走的时候,才一个个露出笑颜。

5月25日晨,竺可桢听说“国军”退净,就出外察看。在 永嘉路与衡山路见到了穿军装的解放军数百名,席地而坐,秩序 极好,绝无扰民之事。他像许多善良的老知识分子一样,一向怕“兵”,但现在他却在日记中表达了他心中的企盼:“解放军来, 人民如大旱之望云霓。希望能苦干到底不要如国民党之腐败。”

9 月,竺可桢应邀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

10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竺可桢被任命为中国科学院副院长。

据统计,1948年“北极阁院士大会”前评选出的81名院士, 留在新中国的有50多人。他们在“富足的” “携金而去的”蒋介 石和“贫穷的” “空手而至的”毛泽东之间,选择了后者。选择 了初升的太阳,就是选择了光明。 以李四光为例:

卓越的科学家李四光,从少年时代起就怀抱“科学救国”的 理想离家求学,后留学日本,追随孙中山,参加同盟会,到了英 国又改学地质。在漫长曲折的道路中,他渐渐对中国共产党有了 认识,向往革命,向往延安。1944年8月,日寇打到广西来了, 李四光一家和他担任所长的地质研究所随着逃亡的人流,从桂林 到贵阳,最后来到重庆。蒋介石听说到了重庆,便托人捎信,请 李四光出任中央大学校长。李四光对来人说:我是搞科学研究 的,没本事当校长。宋子文知道李四光曾留学英国,在英国很有 声望,就请他去当驻英大使。李四光回答他:我是和石头打交道 的,没有外交才能。蒋介石多次举行宴会招待科学界、教育界知 名人士,每次都把他右边的位子留给李四光。李四光总是借故说到外地调査去了,不去赴宴。然而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中共代 表周恩来却来到他的床前。周恩来说:“刚才在《新华日报》社, 听到教育界一位朋友说,李先生和夫人正在患病,顺便来看看你 们。”周恩来一直坐到午夜12时才离开。抗战胜利后,地质研究 所的人,大部分回到了南京。李四光为了避开蒋介石,就坐轮船 去了上海。在那里,他和同行们创立了地质力学。1947年年底, 李四光接到国际地质学会通知,邀请他出席将于1948年夏天在 英国伦敦举行的第十八届国际地质学会大会。他考虑了两天,想 起周恩来对他的关照,就和夫人立刻动身到英国去。在英国,他 知道国内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他给留学生们讲话:“我 们盼了多少年,现在终于盼到了,毛先生、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 取得了伟大胜利,苦难的祖国就要解放了!到那时候,百废俱 兴,势必需要大批专业人才。你们年轻人正赶上这个时代。希望 同学们努力用科学知识武装自己,准备回国参加建设吧!“

同学们高兴得交头接耳。李四光理了理斑白的鬓发,说: “我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但我一定回到祖国去,把自 己的余生贡献给新中国!”

正当李四光在伦敦迎接祖国解放之际,解放军的炮火已打到 长江北岸。在南京,地质研究所第二次遇到了搬迁问题。李四光 出国后,地质研究所由俞建章代理所长。中央研究院院长朱家骅下令将地质研究所迁往台湾。俞建章应付着,马上给李四光打了 电报。李四光很快回电:“南京如发生战争,切切不可远行。详 函告。”于是,李四光的10几个学生起草了一个反对搬迁的声 明。声明说:“为保护研究所多年置备的图书资料、标本仪器, 为使地质的研究不因战火而中断,我们共同约定,决不南迁。否 则同仁共弃之。”

声明贴出不几天,李四光的航空信也寄到了。他恳切明白地 告诉研究所的同事们:从报纸上看,南京即将成为战争要地。万一发生战争,在所人员切不可远行。可暂居京沪之间。凡所内仪器图书皆放于地下室,妥为保护。我身在国外,想出力用不上, 我的薪水尚存所内,可买粮米为同事们备用。

秉承蒋介石旨意的朱家骅说不动地质研究所,又去催陶孟和 的社会研究所快走。陶孟和像1937年要他南迁时一样,只有简 单两个字:“不搬!”而且,自己坚持住在研究院二层楼的一个房间里。

南京解放后,在海外的李四光却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那位 朋友告诉他:“台湾方面已经给驻英大使馆拍来一封转交给你的 电报,他们要你立即发表一个公开声明,拒绝接受共产党中国政 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委员会委员的职务……”。“政协委员?”李四 光感到很突然。但他知道这是毛泽东和周恩来的安排的,心里顿 时涌起一股暖流。他问道:“我要是不发表声明,他们将怎样?” “他们已经命令驻英大使馆,如果你不发表公开声明,他们 就把你扣留在国外,到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四光想带着家人马上动身回国,但他们预订的船票要下个 月才有效。于是李四光决定一个先走。临行前,他给国民党驻英大使郑天赐写了封信: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我多少年来,日思夜盼的理想的国家。中央人民政府是我竭诚拥护的政府。我能当选为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囯委员会的委员,我认为是莫 大的光荣。我已经启程返国……我也奉劝你,还是脱离 这个祸国殃民的国民党政府,从此重新作人,早日回到 光明祖国的温暖怀抱……

回国后的李四光担任了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并兼任地质部部长。

1953年,毛泽东专门把李四光请到中南海,参加研究石油 问题。毛泽东问道:“外国的学者,也包括我们的某些学者,多少年来,几乎一致认定,只有海相地层有工业开采价值的油田, 而我国,大部分是陡相地层,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呢?”

李四光根据自己多年的研究,肯定地回答:“我认为,外国人那套理论在我们这里可以搁起。问题不在‘海相’、‘陆相’,而在于有没有生油和储油的条件,在于对地质构造规律的认识

毛泽东的脸上兴奋地闪着光。最不相信“外国的太阳”的毛泽东,以其新生的中国吸引了大批有为学者,现在,具有创新思 想的学者们要摘掉中国贫穷的帽子,这些大胆的想法,又反过来 激动着共和国的领袖们。看来,当年从蒋介石手中夺回的人才, 比黄金更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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