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共和国要谋求在平等、互利和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的基 础上同一切国家建立外交关系,首先需要得到远方朋友苏联的支 持和援助;退居台、澎的蒋介石,过去靠美国,现在就更离不开美国的支持。
所以毛泽东在第二次访问苏联,谈到中国革命时,曾兴奋地 说到:“1949年初国民党被我们打得呜呼哀哉的时候,向杜鲁门 大喊救命,说:美国老爷呀,你出几个兵吧!杜鲁门说:我一个 兵也不能出!于是国民党又说:你可以不可以讲几句话呢?说长 江以南这块地方,如果共产党到了那里的时候,美国就不能坐 视,杜鲁门说:这个不行,讲不得的,共产党很厉害。于是乎蒋 介石只好开跑。他现在在台湾。”
●1.毛泽东决意“倒向”苏联
从1947年3月至1948年3月的一年间,人民解放军从重点 防御转人全面进攻,战争形势如同长剑刺破青天,瞬间天翻地 覆,毛泽东步步紧逼,蒋介石节节败退。毛泽东的指挥部不停地 朝前挪,蒋介石能够伸缩的范围越来越小,只剩东南一隅了。毛 泽东、周恩来、任弼时于1948年3月东渡黄河,4月11日到达 晋察冀边区党政机关所在地阜平县城南庄。当时的毛泽东就有过去趟苏联的打算,以便同斯大林交换意见,争取他们的支持。但 是,全国解放战争形势发展之快,连领袖们也始料不及,军情万 变,所有大事都离不开毛泽东的决断。他简直一步也离不得。等 到1949年年初,三大战役告捷,更复杂的事情又出现了。
1949年1月8日,蒋介石国民党政府请求苏、美、英、法调 停国共内战,企图赢得时间,伺机再起。中共中央观望片刻,很 快表示了拒绝调停的态度。但是,代表苏联政府的驻华大使罗申 却同代总统李宗仁达成了苏联调停国共内战的三项条件,实际上 支持了李宗仁“划江而治”搞“南北朝”的企图。这种情况,对 斯大林来说,是有他的想法的。正如后来毛泽东所批评的,第二 次国内战争后期的王明“左”倾冒险主义,抗战初期的王明右倾 机会主义,都是从斯大林那里来的。解放战争时期,先是不准革 命,斯大林说如果打内战,中华民族就有毁灭的危险;仗打起来 了,对我们半信半疑;仗打胜了,又怀疑我们是铁托式的胜利。 这个批评至少说明,当时在苏共和中共之间,存在着一些历史的 隔阂。
1949年1月31日,斯大林派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部长会 议副主席米高扬来中国。陪同来访的还有苏联在东北铁路局的顾 问格瓦洛夫、翻译瓦寥夫和警卫员共四人。他们是从大连乘机抵 达石家庄的。中共方面派出中央警卫处长汪东兴和中共中央办公 厅副主任师哲到机场迎接。米高扬以俄罗斯式的热情和机场的每 一个人拥抱,汪东兴告诉他:“毛泽东同志派我们来迎接苏联同 志,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一下,西柏坡离这里还有90多公里, 还要坐几个小时的汽车,很累的。”
米高扬扬起双臂,以示他的身体很好:“我们不累,可以立 即上路,我们盼望早些见到毛泽东同志。”
于是,宾主很快登上吉普车,朝着西柏坡方向前进。路况很 差,颠簸得厉害。米高扬却兴致很高,像拉住缰绳一样拉着座椅的把手,像骑马一样摇来晃去。只是路上行人极少,使他有些扫 兴。车子路过村庄时,他要求停车,要到老乡家看看。同车的师 哲劝他:“米高扬同志,为了你的安全,还是免了吧。”
米高扬有些误解:“反正人家都会知道的,消息很快就会传 遍全世界,人家会说:‘苏联鬼子到中国进行破坏活动了’,反正 保不了密,豁出去了,你知道,虽然这会给我们的外交和国际关 系带来一些麻烦,但是我们做了应付最坏情况的准备。你瞧着 吧,我的中国之行,会轰动全世界!”
师哲难以理解他的想法:“我想不会,你们此行一定是名副 其实的秘密访问,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外交上的麻烦。”
米高扬有些失望:“真的吗?外界真的不会知道?”
米高扬不肯相信,扭过脸朝车窗外望去,他想发现田野里朝 他们招手的人们,哪怕有些行注目礼的人也行。可是,除了没有 融化的冰雪残迹和闲置的农田外,只有几个双手推着手推车,嘴 里叼着烟袋的壮年农民在赶路,对几辆驶过的吉普车只是看了一 眼,让了路。米高扬难以置信,正是这些满身泥土的农民扛起 枪,由毛泽东指挥着,竟打败了全副武装由美国人支持的蒋介石 的正规军。毛泽东比蒋介石的高明之处究竟在何处?
蒋介石,米高扬是见过的。
两年前,他作为斯大林的特使,到过南京。斯大林想让他通 过蒋介石了解中国内战的现状与未来,以便商量对策。斯大林好 像是把蒋介石当作中国的代表,实行“国际法”的准则,像在抗 战时一样给予蒋介石援助。毛泽东对此是有意见的。米髙扬带回 了蒋介石请求军事政治全面援助的信函,斯大林的大烟斗在嘴里 拔进拔出,显出他的矛盾心理。他完全明白,现在不是抗战,而 是内战,支持蒋介石就意味着打击共产主义盟友。所以他的理想 结局是毛泽东和蒋介石再次坐在一起,如重庆谈判那样,组成一 个联合政府。同时斯大林觉得如此贫穷又如此庞大的中囯,托付给谁都是沉重的负担。关于这一点,只有美国能做到,苏联做不 到,英国也无能为力。
所以,斯大林对于中共打过长江去的想法是消极的,至少不积极。
当吉普车将米高扬送到西柏坡,他第一眼望见缓缓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向他问好的毛泽东时,他便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毛 泽东的确是代表“农民”的。虽然他穿的棉衣不旧,但其色灰 暗,又鼓鼓囊囊,基本还是农民模样。
米高扬一行被请到了毛泽东的办公室。随后,朱德、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也集合过来。
米高扬通过翻译说:“斯大林 同志讲,毛泽东同志和中共中央的其他领导同志在残酷的战争 中,亲临前线指挥作战,打了这么多大胜仗,真为你们的胜利高 兴。向你们祝贺,向你们致敬。”
毛泽东的香烟一直没有离手,他微笑着点头:“谢谢斯大林 同志的关心,谢谢斯大林同志派你们来和我们一起研究我们的意见。”显然毛泽东的话里有话。
米高扬也听出来了,他解释说: “我们是受斯大林同志委托,来听取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同志意见 的,回去向斯大林同志汇报。我们只带了两个耳朵来听,不参加 讨论决定性的意见,希望中国同志们原谅。”
毛泽东不喜欢别人当说客,也不喜欢别人当听客。但他认为 这样比指手画脚的好:“我原想要到苏联去,同苏联同志谈谈, 以便你们能很好地了解我们的情况。我等斯大林同志的答复,现 在斯大林同志派你们到中国来听取意见,这样安排也很好。”
米高扬继续说:“斯大林同志很关心中国革命形势的发展。 经过研究,认为中国人民解放战争正处在关键时刻,毛泽东同志 不能离开指挥作战的岗位。同时,中国境内交通不便,还要通过 敌人的封锁线,往返苏联的时间会很长,不安全,恐怕影响毛泽 东同志的身体健康。所以斯大林同志决定派我们来这里听取意见。”
毛泽东对这一番话不感意外,他建议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 谈。他要把中共现在的情况和未来打算描绘给苏联同志听。三天 的长谈,基本都是毛泽东唱主角,别人稍作补充。谈到未来新政 府,毛泽东的目光里闪着快乐:“这个政府的性质不是共产党人 清一色的政府,而是在共产党领导下,走社会主义道路,通向共 产主义的。这一点,希望兄弟党的同志们了解和支持。”
毛泽东特别说明世人担心的美国是否会出兵干预的问题:“我们的解放战争正在胜利声中向前发展,到目前为止,尚 未遇到帝国主义的严重干涉和阻拦。小的冲突是有过好几次的。 例如,天津城外某地,山东青岛市附近都发生过冲突。那都是他 们出来试探的,一遭到我方的抵制和打击,就龟缩回去了,接着 就逃之夭夭,索性撤走了。在长江以南会遇到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米髙扬在本子上匆匆记下毛泽东的话。
毛泽东换了一支烟,继续说:“到现在为止的经验是:美军 井不想直接卷入中国的内战,只是间接干预,把军火军用物资大 量供应给蒋军,指望这些饭桶发挥作用。但这些可怜虫实现不了 其美国主子的愿望,只能起运输队的作用。其他帝国主义目前是 泥菩萨过江一一自身难保,各自苟且偷安、保全自身,谁也不 愿,实际上也没有能力出来冒险。目前,我们面临的国际形势就 是这样的。这也是有利于我们把解放战争进行至最后胜利的条件 之一。这个形势,在往昔,中国是难以得到的。我们绝对不会放 过这个机会。”
毛泽东由此发挥开来,向米高扬阐述共产党初步形成的对外 政策:
“我们这个国家,如果形象地把它比作一个家庭来讲,它的’ 屋内太脏了,柴草、垃圾、尘土、跳蚤、臭虫、虱子什么都有。
解放后,我们必须认真清理我们的屋子,从内到外,从各个角落 以至门窗缝里,把那些脏东西通通打扫一番,好好加以整理。等 屋内扫清洁、干净,有了秩序,陈设好了,再请客人进来。我们 的真正朋友,可以早点进屋子来,也可以帮助我们做清理工作。 但别的客人得等一等,暂时还不能让他们进门。……这也是一种 礼貌,不好么?!我们的屋子本来就够脏的,因为帝国主义分子 的铁蹄践踏过。而某些不客气、不讲礼貌的客人再有意地带些脏 东西进来,那就不好办了。因为他们会说:‘你们的屋子里本来 就是脏的嘛,还抗议什么?!’这样我们就无话可说啦。我想朋友 们走进我们的门,建立友好关系,这是正常的,也是需要的。如 果他们又肯伸手援助我们,那岂不更好么!关于这方面的问题目 前只能讲到这里。但是我们知道,对我们探头探脑,想把他的脚 踏进我们的屋子里的人是有的,不过我们暂时还不能理睬他们。 至于帝国主义分子,他们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方面想进来为 自己抓几把,同时也是为了搅浑水。浑水便于摸鱼。我们不欢迎 这样的人进来。”
毛泽东这里所说的“扫净屋子再请客”,和后来阐明的“另 起炉灶”、“一边倒”方针,构成了共和国最初的外交原则。
连仍留在中国徘徊观望的司徒雷登也劝告美国的执政者说: “应该感谢毛泽东,他空前清楚地说明了最高领导的立场:不必 再从字里行间来寻找他们实际执行的和公开申明的政策之间有何 不同了。”
说到司徒雷登,还有一些趣事:
4月23日午夜,解放军攻下南京古城。24日天亮以后,市 民涌上街头欢迎解放军进城。在市民迎接的车队里有一辆由美国 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派出的吉普车,正在山西路口等候。当三野某 师的侦察科长沈鸿毅带领的入城先头部队到达时,司机主动将吉 普车开上前去招呼。沈鸿毅不明究竟,在寒暄中匆忙登上了吉普车。开车的美国人便以流利的中国话对沈说:“我是美国大使馆 的工作人员,我们的大使司徒雷登先生请阁下到大使馆谈一谈。” 沈鸿毅一愣,因为他还不曾与美国人打过交道,再说进城前也没 人交待要与什么外国人联络。他颇有些紧张。但职业的敏感使他 不但冷静下来,还发出几句颇有外交辞令的答复:“我们不知道 有什么美国大使馆,我们只承认你们是居住在南京的侨民。”说 着,他让司机停车下车走了。
当时南京城里,出现了让人十分费解的现象:代表共产主义 旗帜的苏联,它的驻华大使罗申不但没有出现在欢迎队伍里,却 反而远离南京,跟着国民党政府跑到广州去了;与共产党为敌的 美国驻华使馆却按司徒雷登的指示,继续留在南京没有动。英、 法等西方国家的使馆见美国人不走,也留下来静观事态的发展。 司徒雷登曾担任过多年燕京大学的校长,解放军里的黄华是 他的学生。周恩来对在天津工作的黄华说,司徒雷登和许多国家 的使节留在南京未走,你去南京外事处工作吧,除负责接管国民 党政府外交部和处理有关对外事务外,可以同司徒雷登进行私人接触。
毛泽东对此事也极其关注。就黄华同司徒雷登谈话应注意的 问题,亲自给中共南京市委复电。电报说:
(一)黄华可以与司徒雷登见面,以侦察美国政府 的意向为目的。
(二)见面时多听司徒雷登讲话,少说自己意见, 在说自己意见时应根据李涛声明。
(三)来电说“空言无补,需要美首先做更多有益 于中国人民的事”,这样说法有毛病。应根据李涛声明 表示任何外国不得干涉中国内政,过去美国用帮助国民 党打内战的方法干涉中国内政,此项政策必须停止。如果美国政府愿意考虑和我方建立外交关系的话,美国政 府就应当停止一切援助国民党的行动,并断绝和国民党 反动残余力量的联系,而不是笼统地要求美国做更多有 益于中国人民的事。你们这样说可能给美国人一种印 象,似乎中共也是希望美国援助的。现在是要求美国停 止援助国民党,割断和国民党残余力量的联系,并永远 不要干涉中国内政的问题,而不是要求美国做什么"有 益于中国人民的事”,更不是要求美国做什么“更多有 益于中国人民的事”。照此语的文字说来,似乎美国政 府巳经做了若干有益于中国人民的事,只是数量上做得 少了一点,有要求它“更多”地做一些的必要,故不妥 当。
(四)与司徒雷登谈话应申明是非正式的,因为双 方尚未建立外交关系。
(五)在谈话之前,市委应与黄华一起商量一次。
(六)谈话时如果司徒雷登态度是友善的,黄华亦 应取适当的友善态度,但不要表示过分热情,应取庄重 而和气的态度。
(七)对于傅泾波所提司徒雷登愿意继续当大使和 我们办交涉并修改商约一点,不要表示拒绝的态度。
电文中所说的“李涛声明”,是指1949年4月30日,中央 军委作战部部长李涛受毛泽东委托,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 言人发表声明,严厉谴责紫石英号等英国军舰侵入中国内河长 江,炮击人民解放军的暴行一事。
据黄华回忆,当年五六月间,他与司徒雷登有过三次接触。 两人见面两次以后,6月8日,司徒通过其秘书傅泾波向黄华提 出,按惯例他作为老校长想去北平参加这年燕京大学毕业典礼,并想与周恩来先生会面一次。黄华乃将司徒雷登的要求向北平作 了汇报。北平方面考虑还是通过非官方联系较好,于是通过燕京 大学校长陆志韦往南京去信邀司徒雷登访问燕京大学(据说每年 6月24日司徒雷登都要回燕大过生日)。6月28日,黄华第三次 会见司徒雷登,面告他已获北平来电,同意他去燕大一行。他希 望与北平当局晤面之事亦有可能。在此之前,司徒已经收到了陆 志韦校长的英文信,信中说司徒先生如要求来北平,可望获得当 局同意,并转达了周恩来感谢司徒雷登的问候。
事后发表的司徒雷登日记,披露了他已经对北平之行作了事 先的准备。可是事情发生了变化,司徒雷登的北平之行未能实 现。8月2日,他离南京飞回美国去了。司徒雷登之所以没有完 成北平之行,据后来解密的美国档案披露,在黄华6月28日通 知以后两天,司徒报告美国国务院,说他拟作北平之行,并分析 了此行的利与弊。利的方面,可以借会晤中共负责人获得有关中 共意向的最权威消息,及有可能影响中共不要倾向苏联。司徒指 出的弊害是,此行可能使国务院在国内批评中处境尴尬,美国的 西方联盟对此率先破坏反共联合阵线的做法不满;还考虑到此行 可能提高中共与毛泽东在中国及国际间的声望。为了抵消这些后 果,司徒提及也作一次相似的广州之行;但是,他担心这种双重 努力看起来可能像是干涉中国内政,而会激怒中共。司徒请求美 国国务院早日给予指示。司徒的报告使美国国务院中主管远东事 务的官员们意见冲突,有的赞成,有的反对,只好将矛盾上交。 据国务卿艾奇逊的说法,将这个问题呈交“最高当局”,而最高 当局决定不让司徒成行,主要由于怕招致国内的不良反应。7月1日,国务院当即将此决定电告司徒大使:“根据最髙层的考虑, 指示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访问北平。”
其实在此之前毛泽东对于新中国外交“一边倒”的政策已经 形成,即便司徒雷登去了北平,也改变不了新中国倒向苏联一边的政策,这是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决定的。没有和司徒雷登见面的 毛泽东,送给司徒雷登的礼物就是那篇措词辛辣的《别了,司徒雷登》。
尽管毛泽东让米高扬给斯大林带了信,但罗申大使随国民党 政府南迁的事实,引起毛泽东的警觉。看来,事情还没有那么简 单。如果能抽身,他一定亲自去趟苏联,弄清斯大林的真实想 法,现在只能由党内第二号人物刘少奇代行了。他请刘少奇过来 商议一下。
刘少奇同样烟瘾很大,一坐下先划着火柴抽烟。刘少奇对苏 联迁走大使馆的做法评论说:“斯大林在走钢丝。”
毛泽东接过话茬说:“那我们就请他从钢丝上下来嘛,要他 不走钢丝走平地嘛。钢丝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会摔 得很痛的。”
刘少奇会意:“根本问题是雅尔塔协议,这个协议捆住了他 们的手脚,从1945年叫我们缴械进政府做官,到劝我们不要过 江,都是害怕打破同美国在亚洲的均势。当然,原则问题我们绝 不能让步,但是我们要尽力做工作,以取得苏联同志对我们的立 场的理解和谅解。”
毛泽东欣然地缓缓点头:“我们的意见一致。要做斯大林同 志的工作,我考虑,从目前我们党内同志的情况看,这个任务只 有请你走一趟了。”
刘少奇拨开烟雾,很自然地允诺:“主席眼下不能分身,那 么我就去一趟,我是给主席打前站的,中苏之间的一些根本问 题,还要留待以后主席与斯大林同志当面亲自决定。”
他们又一起商定了其他一些人选,刘少奇便回屋准备去了。
7月的一天,刚刚搬进菊香书屋的毛泽东,突然考问起身边 一个工作人员:“你说从台湾到大陆的海面,最近的距离是多少公里?”
这位工作人员未曾留意此事,一时答不上来。当晚他查找了 资料,随即报告毛泽东:“福建省离台湾最近的海面有整整130公里。”
毛泽东不作声,抽着烟,对着空中静思。
●2.美国打算废蒋立陈
蒋氏父子离开舟山后没有直飞台北,而是先在澎湖马公岛驻 下,要看看东道主陈诚的态度再定行止。
当时陈诚为台湾省政府主席,兼任警备总司令和国民党台湾 省党部主任委员,总揽台湾一切大权。当时,蒋介石风闻美国要 在台湾废蒋立陈,所以一到舟山就致电台北陈诚,告有赴台之 行。但陈诚在24小时内没有复电,蒋介石更是疑惑不安。
美国对蒋介石的态度是有所改变。
在三年解放战争中一直把宝押在蒋介石身上的美国政府,现 在要抛弃他,最基本的原因是看到了蒋介石不可避免的失败,看 到蒋介石就是腐朽和无能的代名词;另一方面,在美国国内,由 于在1948年的美国大选中,蒋介石选错了支持对象,使后来蝉 联总统的杜鲁门十分恼火,骂蒋介石投机取巧。但是,美国在 1948年底至1949年之间还不愿让台湾落到共产党手中,因此, 美国人企图“运用影响,阻止大陆的中国人进一步流向台湾”。 还谨慎地与有希望的台湾当地的领袖保持联系,以便将来有一天 在符合美国利益时利用台湾自治运动,实际上是想把台湾从中国 的版图上分离出去。美国的基本意图是寻找二个既“不必听蒋介 石之指挥,也不必服从李宗仁联合政府之命令,而专为台湾谋福 利者”来完成“台湾自治”。美国人选择了陈诚和孙立人。
1949年2月,美国驻南京大使馆参赞莫成德奉美国国务卿 艾奇逊派遣,前往台湾执行特殊使命。莫成德到达台湾后,便根据美国政府的打算游说陈诚自立。莫成德转达美国政府的意见是:
一、台湾与国民党政府分离,与中共断绝经济贸易,自办台 政,美国每年援助台湾2500万美元。
二、美国可以联络菲律宾、澳洲、印度、巴基斯坦、锡兰 (斯里兰卡)各国,进行象征性的联合出兵,共同占领台湾,并 在台湾召开政权转移会议。
三、会议决定后,美国即对台湾海峡之海上及空中担任巡逻 与联系之活动,以免外来军队之袭击;同时遣送不受欢迎之大陆 的在台分子。
四、通知蒋介石,如他愿留台湾,当以政治避难者身份相待。
五、邀请孙立人参加台湾新政权。
但美国人对陈诚与蒋介石的亲密关系还不十分了解。在国民 党里,人称陈诚是“委员长的替身”、“第二号人物”;武汉的外 国记者因其身材短小,又惟蒋是从,给他起了个雅号:“大元帅 的袖珍本”。陈诚与蒋介石有同乡、师生、婿翁(宋美龄的干女 儿谭祥嫁给了陈诚)多层关系。陈在蒋之手下,不但表现出过人 的才干,而且表现出少有的忠诚,因而在仕途是一帆风顺。也正 由于此,当蒋介石看到大陆形势危急时,把陈诚派到台湾去,为 蒋介石经营孤岛,并收编、整训从大陆逃到台湾的残兵败将,以 确保台湾这块最后的栖身之地。陈诚对莫成德说,自己追随委员 长多年,不能背蒋而自立,也不能拒绝蒋介石到台湾来。莫成德 无功而返。他在给艾奇逊的报告中说:“陈诚主席是蒋先总统之 亲信,不能望其背蒋而奉行美国之旨意。”
蒋介石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虽说不相信陈诚会背叛他,但又 不得不防。所以他盘桓澎湖,其实还想摸一摸另一个台湾要员的 态度,这个人就是孙立人。孙立人在东北与黄埔军官不和,蒋介石把他调到台湾编练新军,这本因为他不是黄埔嫡系,被蒋介石 穿了小鞋,而如今他却是台湾岛上足以与陈诚相抗衡的力量。他 有三个新军,这在其他国民党军仍在大陆与解放军作战的情况 下,是一支能左右台湾局势的重要力量。这些既是美国人要孙立 人参加台湾“新政权”的原因,也是蒋介石要看一看他的态度的 原因。美国在华顾问团曾将孙立人说成是“伟大的军事家”、“常 胜将军”,并有传闻说:美国五角大楼和麦克阿瑟想全力支持蒋 介石,但国务院则想另找一个取蒋而代之,他们嫌蒋不听话,名 声不好,而有意于吴国桢和孙立人。
吴国桢是文官,不在话下。孙立人有三军人马,又有美国后 台老板撑腰,如有风吹草动,蒋介石哪有活路?蒋介石也没有别 的选择。只好忍一忍,先派一个特别使者去见一见孙立人,想法 将孙请来,看看他的态度。
这个特别使者就是国民党驻菲律宾大使陈质平。
陈质平受命去台湾拜见孙立人,委婉说项:“蒋先生不想亡 命国外,但求台湾一席之地,若孙将军以为不便,则他父子就去 马尼拉。”
孙立人听后吓了一跳,连夜开会,商量对策。
第二天,他便亲率部下,到高雄去见已在那里的蒋介石。孙 立人城恳地说:“台湾一切,当以领袖之命是从。”
蒋介石看到台湾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彭孟缉也来了,顿时心上 一块石头落地。因彭孟缉是蒋介石最可靠的亲信。20世纪20年 代的东征、北伐期间,他一直是蒋介石卫队的卫士。1927年8 月,蒋介石第一次下野后,亲自点名送他和另外21人去日本学 习军事。
蒋介石劈头便问:“我在此地安全吗?”
孙立人快人快语:“有我们保卫,谁敢把总裁怎么样?”
蒋介石面露微笑,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露出来的凄楚的笑容。他握住孙立人的手说:“蒋某从此息影田园,再不过问 政治。孙将军可以出任陆军总司令。”
孙立人自然受宠若惊。
1950年,台湾成立国民政府后,孙立人果然出任陆军司令, 1951年,又升为上将。但好景不长,不久,孙立人就被免去陆 军司令职务,改任蒋介石的私人参谋长。1955年8月20日,蒋 介石突然宣布:“洞悉(孙立人)其部属活动,而没有看清这是 由共产党策动的……”加以责难。从这一天起,孙立人的职务全 部被解除,软禁在台中。台湾当局派了九位大员组织调査委员 会,侦讯孙立人的“兵变事件”。陈诚是主任委员,这已是后话 了。
经过考察,蒋介石认定陈诚没有“异动”企图,于6月26 日迁往台北的草山。
台北草山,是著名的风景胜地,处于台北之北部。附近岗峦 起伏,绿荫密匝,青山翠谷,原野开阔,长满了桃树、杏树、櫻 花和杜鹃等。筑有中山楼、阳明山庄、前山公园等。蒋介石选中 了这个地方住下,想缓解一下流亡之苦,并在这里设立了 “总裁 办公室”。但不久《自立晚报》刊载了一篇题为《草山衰翁》的 文章,情报人员向蒋介石检举,说是影射“老总统” “落草为寇、 衰颓不堪”。蒋介石一怒之下,将《自立晚报》停刊,文章作者 被投人监狱,草山也改名为阳明山。此后,蒋介石决定下草山另 觅福地,在福山环抱下的台湾大学毒蛇血清研究所所在地修建了 士林官邸,这也是以后的事了。
蒋介石在草山稍稍静下心来,就开始筹划他的反攻大计。他 这次的军事计划堪称宏伟:要以台湾为中心,控制两广,开辟川 滇,建立一条北起青岛、长山列岛,中段为舟山群岛,南到台 湾、海南岛的海上锁链。蒋介石对着这个计划左看右看,直看到 自己也被它深深打动:“此乃必胜之途径!”
他有些坐不住了,急于要把计划付诸实施。6月21日,他 登上美龄号专机,从台湾高雄机场起飞,开始了他新一轮的军事冒险。
同日上午9时30分,美龄号专机徐徐降落在福州市南郊机 场。机舱门一打开,蒋介石头戴白色盔帽,映着刺目的阳光,表情严肃地匆匆走下舷梯,连给摄影记者拍特写镜头的必备程序也 给省略了。他只与前来迎接的东南要员们握了一下手,就走进机 场办公楼,他要在此召开临时军事会议。
从上海逃出的败将汤恩伯,已被蒋介石任命为东南前进指挥 所主任。他和福建省主席朱绍良,第六兵团司令李延年等党政军要员及各军、师长80余人参加会议。
会议开始后,先由当地的军政要员报告战况。蒋介石不但仔 细询问,还破例亲自记笔记。可是会议的议题很快变成了各路官员争着要军粮、要被服、要军械、要车辆的“诉苦会”。蒋介石 几次脸上露出愠色,都被压了下来,低头记着要点。
各路人马见蒋介石只记不答,估计也得不到多少补给,渐渐 都闭了嘴。蒋介石把笔和本子扔到桌子上,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说:“现在,我是以国民党总裁身份来和大家见面、来和大家共 安危的。“
他看下面寂静无声,又打起官腔来:
“我是一个下野的总统,论理不应再问国事。一切由李代总 统来处理危局和共军作战。但想起孙总理生前的托付,勉以‘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的遗言,现正是我党危难关 头,所以我以党的总裁地位来领导大家和共产党作殊死战。个人 引退半年来,没有片刻忘怀久经患难的袍泽,希望大家戮力同 心,争取最后的胜利。”
下面仍然很静。
蒋介石提高了声音,痛心疾首一般地说道:
“本人自民国十三年迄今,东征、北伐、剿共、抗日,作统 帅已达25年,对官兵生活一向关心。今日士兵衣不蔽体,使我 心中难过。我在溪口,以及后来在上海及马公岛时,就曾一再关 切各军的服装问题。因产棉区多陷入共党之手,我预知原料困 难。曾多次要联勤郭司令尽最大努力进行策划。据郭司令说,在 6月以前,搞好250万至280万套夏服不成问题。我在马公岛了 解,福建地区已拨足16万套装,每兵一套是够分配的。今天据 陈军长报告,该军士兵衣不蔽体,使我愧对部属。福州补给区缪 司令!”
蒋介石一声怒吼,目光凶狠地朝下面搜寻着。 缪司令应声站起,打了一个立正。
蒋介石直瞪着他:“你是 干什么的? 16万套服装如何分配的?立刻列表报来!彻底查明 下落,否则就应法办。缪司令,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了,马上遵命办理。”缪司令挺胸答道,声音已经发抖了。
蒋介石再次将目光转向众人,悲哀得几乎要滴下眼泪:“三 年来,各战场均告失败,主要原因固然是因我不足以感众。也由 于各级将领无德无能。刚才听到报告,除独立五十师外,其余部 队兵员、武器差额颇大。这个问题当前靠征兵、靠美援,俱难济 于事,特别武器一项不易解决。美械供应愈来愈难,生产国械的 各兵工厂俱在四川大后方,每月产量有限。大家应当知道,我们 盟邦美国,六七年来已装备我军近100个师。并且配备有重武 器、化学武器。特别是盟邦看到我们屡打败仗,反而将他们援助 的东西转手送给了敌人,并壮大了敌人,引起了美国朝野的不 满,认为援蒋等于援共,真使我惭愧之至。现在,武器来源不 易。大家如再不知艰难,随便遗弃武器,像大少爷一样,就只有 束手就擒。敌人把我们的武器抢去,把我们的兵俘虏去,后而调 转枪口来杀我们,的确是我们的奇耻大辱……”
蒋介石这里讲的既是真情,又是实话。他一口气讲了两个半 小时,好像还没有把肺腑之言倒空,而且越讲越细:
“守长江下游及驻浙江的部队退到福建,是在5月上旬。当 时陈毅主力正攻上海,只有刘伯承一部跟踪人闽。所幸敌人摸不 清福州底细,所以没有长驱直人。如果敌人洞悉你们的狼狈状 态,一个团就可以占领福州了。你们任兵闭、绥区司令的,只顾 逃命,丢盔弃甲,沿途扰民,来到福建。我姑念前劳,未令国防 部严加追究。现在各部队士气不振,军纪废弛。据报:当师长、 团长、营长的仍想南逃,有些未经批准,就擅自去台湾。对福建 这兵要之地失去信心,良可浩叹!大家应当知道:台湾是党国复 兴基地,它的地位异常重要。比方台湾是头颅,福建就是手足, 无福建即无以确保台湾……”
蒋介石要大家回去转达部属,“用自己的热血,死守福建, 巩固台湾,失去的国土就一定能够恢复。”
坐在下面的军官们还没吃午饭,早已不耐烦了,蒋介石说得 再严重,他们也听不进去。肚子咕咕叫,精力不集中,不停地看 表,因为巳是下午2时30分了。
终于熬到蒋介石闭了嘴。一散会,军官们就往宴会厅跑。蒋 介石在朱绍良、汤恩伯等陪同下,步人宴会厅。坐下后,他见厅 里气氛还算热烈,桌上也较丰盛,疲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 意。他举杯向大家致意,随后仍喝他的白开水,并随意地问着周 围军官的家庭、年龄等,偶尔动一下筷子。当众人情绪高涨,并 有人显出醉意时,蒋介石已经抹净嘴唇,悄声走出宴会厅。边走 边对俞济时说:“饭后,我要传见独立师以上的将领,由曹圣芬 (机要秘书)记录。”
“哪几位?”俞济时侧耳听着。
蒋介石点出九个人:“朱绍良、汤恩伯、李延年、王修身、 陈士章、劳冠英、于兆龙、吉星文、李以劻几个人吧。”
蒋介石对其中八个人每人只谈几分钟,无非是要他们死守福 州,以巩固台湾外围。惟有对李以劻谈话时间最长。因为他是蒋 介石的黄埔学生,也算是心腹。蒋介石有事要问他:“据报:朱一民(绍良)主任每日醉酒吟诗,对备战很松弛,此事是否属实?”
“他饮白兰地是经常的,但不很醉酒。”李以实回答,但字斟 句酌,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蒋介石的脸色。“得空时,爱和神州 官僚、文人聊天,有时和省府秘书长互相吟诗。他对福建备战, 是不很积极,两个月前,李汉魂参军长来榕,朱主任要我作陪, 席间,李参军长说:‘历史上守福建没有成功的先例。劝朱主任 要调整部署,朱主任当时曾表示:‘国家成败兴亡定于数,非人 力所能挽回,前月,萨镇冰、陈绍宽、丁超五、何震等人向商人 筹款,组成福州市民自卫队300人,目的在国军撤退前后,由自 卫队临时维持治安。这件事,事前朱主任是默许的,如今校长要 我们死守福州,可上述这些事,还请校长估计一下。”
蒋介石点头沉思,在纸上做着记号。蒋介石又一次发问: “福建省参议会在我引退时,据报曾筹划反对征兵?也曾主张 ‘闽人治闽’和‘联省抗台’,这是否属实?福建人对中央还有哪 些不满?”
李以劻报告:“去年年底我来福州兼任独立五十师师长时, 就听说南京、福州就有许多参议员骂过,说在福建成立一个独立 师还要保荐一个广东人来当师长,真丢尽福建人的脸。今年春 天,参军施觉民兼任福州警察局长,第三局高参于天宠调任闽北 师管区司令,参议会就大肆反对,说‘福建人难道只配当兵不配 当官’,他们甚至说:‘福建成为浙江和其他省的殖民地了。’还 有人说:‘真奇怪!共产党对福建人倒不轻视,国民党对福建人 却薄待如此,这还应什么征?这还打什么仗?’ 丁议长和在香港 的李济深有来往,平时自恃是国民党元老,连朱主任也奈何他不得。请校长注意这些事情,这对守福建不无影响。”
蒋介石深以为是,连连指点曹圣芬记下,说要带回去好好研 究。谈话快结束时,蒋介石仰天长叹,说出心里话:
“你是我的学生,难道不知道‘克制之利’、‘先发制人’、 ‘先声夺人’、‘安定人心’的重要性吗?没有军队还有国家吗? 保全兵力是重要的,但福州过早落人共军手里,其政治影响很 大。台湾人半数以上原籍福建,对故乡十分关怀。南洋一带侨 胞,也是福建籍占多数,如果福州失守,他们就会认为国民党已 彻底失败。这种心理上的变化,就会使我们失去海外侨胞的同情 和支持。所以为了大局,福州必须死守。希望你体会我的苦心, 放胆去做,只要将领有必胜信心,处绝境可以复生。有我教导你 们,有台湾在,即使大陆失尽,也可复兴。”
李以劻指望蒋介石能和他一同死守这最后一块陆地。
可蒋介石没有住下的意思,而是说:“我原来想乘车进城巡 视,看看福州父老,时间太晚,下次再来吧。”蒋介石坐久了, 起身时有些摇摇晃晃。
“美龄号”载着蒋介石于6月21日下午3时半离福州飞往下 一站。汤恩伯率领与会将校军官在机场列队送行。汤要大家目送 “老头子”飞空。一个师长嘟囔了一句:
“叫我们死守福州,他连宿一夜都不敢!”
蒋介石在福州只逗留了七个小时。他深怕当此巨变之时,再 演绎一场“西安事变”。此时不比那时,一旦遇有不测,他深知 不会有活路。
●3.毛泽东忙于开国大典,蒋介石“避寿”阿里山
就在蒋介石专机刚从福州的南郊机场轰鸣着飞向他的第二站时,6月21日,在北平郊外香山脚下的双清别墅里,毛泽东起 草了致华东局并告粟裕、张震、周骏鸣的电报:“在你们面前目 前几个月内有四件大工作:(一)经营以上海为中心的苏、浙、 皖、赣新占城乡广大地区;(二)占领福建及厦门;(三)帮助二 野西进;(四)准备占领台湾。”
也在同一天,毛泽东和朱德还向起义的国民党原广州绥靖公 署副主任吴奇伟等人致电:“接读诸先生5月14日宣言,决心脱 离国民党反动派,加人人民解放军行列,极为欣慰。希望你们遵 守人民解放军制度,改造部队,与人民解放军整个力量协同一 致,为解放广东全省而奋斗。同时,告诉广东的一切国民党军, 凡愿脱离反动派加人人民解放军方面者,我们将一律不咎既往, 表示欢迎。”
6月25日,三野指挥部遵照毛泽东和中央军委的指示,向 十兵团下达结束休整提前入闽的命令。
7月2日,十兵团从浙江省嘉兴县乘火车,沿浙赣线西进, 在浙江省江山县和江西省上饶市下车,然后分成两路急速向闽北挺进。
福建本来就是一个多山的省份,加上此次十兵团人闽作战采 取的策略是出其不意,克敌必胜,务求歼敌于陆路,故各部选取 行军路线多为没有人烟的地势险要的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以增 加大部队行军的隐蔽性。
7月的闽北大地正值三伏酷暑,天气阴晴不定,一会儿骄阳 似火,晒得大地热气升腾;一会儿雷电交加,暴雨倾盆,把人浇 得分不出东南西北。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丛林中的蚊虫和蛇蝎 的叮咬,使这支在山东老解放区组建起来的“北方军”遇到了比 攻坚战更难以克服的困难一一疟疾和烂裆症。全兵团的非战斗减 员急剧上升,大大影响了部队的行军速度,致使200多公里的路 竟用了 20多天的时间。
7月26日,兵团部率二十八军、三十一军经浦城到达建瓯, 二十九军经崇安到达建阳、南平,这样十兵团的三个野战军都已 按照命令到达了战役集合地。
到达建瓯后,兵团立刻召开军以上首长作战会议。主持会议 的是兵团司令叶飞。这是个年轻的将领,当年刚满34岁。他可 以说是个地道的“南方兵”。他出生在菲律宾吕宋岛的一个山区 小镇。父亲是从福建南安县漂洋过海到菲律宾谋生的贫苦农民。 叶飞有两个母亲。亲生母亲是菲律宾人,通晓英语,她从小就教 叶飞英语。叶飞五岁时离开生母回国。跟父亲的原配妻子生活。 这个国内母亲没有生育,将叶飞及同时回国的二哥当作亲生儿子 一样抚养。他在厦门读到中学毕业就出外参加革命,与家庭失去 联系。这次进军福建,他才见到国内母亲,以后接她去福州同 住。他因为有这种特殊的经历,被人们称为“华侨将军”。
叶飞一边听着大家的发言,一边记录一些要点。在这种时 候,尽管与会者议论纷纷,但最终还是要听主持会议者的;他毕 竟都了解上级精神和全局。叶飞和政委韦国清、省委书记张鼎丞 商量一下,站了起来。他的语调里还带着闽南口音:“同志们, 渡江战役、上海战役刚刚结束,中央和三野总部就命令我们入 闽,参加解放全福建的战斗,可以说是对我们的信赖和鼓励。因 此,大家不可以满足和骄傲,要乘胜前进,打好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