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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冰冷的家

作者:美-司各特·霍金斯 当前章节:139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32

1

秘书是个中年黑人女士,面部表情挺友好,但眼神冷得像冰。她看着欧文一路走来,就像豹子盯着悄悄前来喝水的山羊。她身后是一扇长窗,从这里能俯瞰修剪精致的花园。欧文充满渴望地朝窗外瞧瞧。外面天清气爽,风和日丽,说不定是这个秋天最好的日子。欧文真想去树林里远足,一路踢踢干枯发脆的落叶。

可他只能走上前去,把访客证件放在秘书桌上。“我是欧文。”他的大拇指朝右手边的拱门指了指,“我接到电话,说他想见我。”

“你的姓?”秘书的手指滑过一张打印的姓名列表。欧文没回答。他的姓就在证件上。她在故意为难他。

“女士,这是欧文·莱芬顿。”他身后有个声音说,“那个欧文·莱芬顿。”

欧文转过身。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子,男子身材健壮匀称,身着陆军将官制服。他正在看一份夹在黑边文件夹中的文件。

“啊,”秘书有些沮丧,“我明白了。你跟……那起紧急事件有关?”

“大概吧。”欧文说。

秘书撇撇嘴,查阅起了另一张短些的名单,随后略一点头,“他正在等你,请坐。”

欧文点点头。

他身后,将军收拾起刚才阅览的文件,装进公文包。公文包铐在将军的手腕上。他站起身,露出大大的微笑,走过来招呼欧文:“我是丹·索普,”他朝欧文伸出手,“见到你真是荣幸,先生。”

出于习惯,欧文扫了眼索普胸前的装饰——空军徽章,双箭交叉的特种部队徽章,一大堆作战奖章。欧文听说过,但从没见过这位联合特种部队司令。据说他人很不错。欧文握住他的手,“很高兴见到你。”

“田中上尉让我代他向你问好。”索普说,“他本想亲自来,但他……有其他事。他叫我结束后一定要拉你去喝杯啤酒。”

欧文的态度热切了一点儿,“是吗?你认识由?”他和田中由高一起在伊拉克服过役。“没想到他现在在你那儿。”

“他来了一年了。你怎么不出来从政?”索普问,“我知道克林特邀请过……”

“总统现在可以见你们。”秘书站起身,走向那扇形状奇特的门,替他们打开。

门不够宽。欧文退役时的军衔是指挥军士长,在索普将军之下,于是他让索普先进门,然后才走进椭圆办公室。

2

这是欧文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他以前来过白宫,一次是跟着团队来参观,还有一次是来接受颁给他的第二枚杰出服役十字勋章1。那一次,总统——前任总统,不是这一个——是在白宫外草坪上把勋章别到他胸口上的。欧文有点儿失望。那时候欧文还没离婚,正在重新装修房子。他本想好好看看椭圆办公室,看木匠是怎么给弧形墙壁镶上护墙板和天花板贴角线的。但总统没邀请他们进办公室,只跟他们合了几张影,就消失了。

现在,他终于进了这个房间。房间不小,但没他想的那么大。不过……护墙板做得真棒。完美的基座,踢脚线干净利落,跟上面的扇形装饰衔接得几乎天衣无缝。他朝四周望望。房间的其余部分也很精美。豪华的蓝色地毯,墙上是金色和奶油色交错的图纹。欧文的眼睛落在总统的办公桌上。桌子是柚木材质,上面刻着精致的图案,描绘了某场海战。细节雕刻得真精妙,欧文想,现在还能弄到柚木吗?这一张大概是古董之类的玩意儿。

“——这是欧文·莱芬顿。”索普说,“从前隶属第八十二空降师,现在是国土安全部的特别调查员。”

欧文抬起头。办公桌前面对面地放着两张金色长沙发,沙发中间隔着一张咖啡桌。总统,还有几个在新闻里出现过、他有模糊印象的人散坐其中。众人看来都很紧张。欧文在脑中翻了个白眼。开始了。

“他来这儿干什么?”一个上年纪的女士隔着眼镜片冷冷地看看欧文。她膝头摊着一个机密文件夹。欧文看到了,黑边的。欧文知道这是哪种级别的国家机密,但他从没亲眼见过。封面的标签上写着“冰冷的家”。

“原因有好几个,国务卿女士。”索普说,“军士——抱歉,特工莱芬顿在这起事件上比我们走得都远。在昨天的,呃,事件之前,他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某件相关案件了,准确来说,是一起银行抢劫案。嫌犯越狱的时候,莱芬顿正在对他进行审讯。他是唯一一个目击劫狱团伙并活下来的人。”

“劫狱的人只有一个。”

“你说什么?”戴眼镜的女士问。

欧文用大拇指指向索普,“他说‘劫狱团伙’,其实只有一个人。至少我只看见一个人。”

“只有一个?那个在拘押期间逃跑的人呢?”她在手中的黑边文件夹里沙沙翻动,“斯蒂夫,呃……霍奇森?你当时正在审讯的那个?”

“我倒不会说他‘拘押期间逃跑’,”欧文回答,“我觉得更像是‘拘押期间遭到绑架’。”

“为什么?”

欧文耸耸肩,“穿着芭蕾舞裙的男人出现的时候,他惊讶得眼珠都快掉了。我们都一样。我们就这么张着嘴巴,好像咱四(是)一群傻瓜。”欧文特别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好像咱四一群傻瓜,他只在特殊场合才故意说别字。“而且,芭蕾舞裙男最后只能把霍奇森打晕,才浪(让)他闭上了嘴。”

“抱歉,”一个秃顶瘦男人说,“你刚才说芭蕾舞裙?”

欧文在记忆深处捞了半天,想起一个名字。沃特斯,白宫办公厅主任。一看就是个混蛋。“没错。紫色的芭蕾舞裙,还有防弹衣。我想是以色列的。还有一把刀。另外,他打着赤脚。”欧文轻轻摇头,“真他妈古怪。”

“这么说……他没拿武器?”索普一字一顿地问。

“那把刀挺大。不过他没拿枪,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

“死亡数字是多少来着?”总统翻着文件,问道。

“三十七。”欧文看都没看笔记。

“这些人都有武器?”

“很多都有,对。有武器也没用。走廊里有个人,屁眼里塞着一把点四○手枪,连扳机都塞了进去,露在外面的只有弹匣的尾部。”

国务卿刚举起瓷杯想喝,听了这话,杯子在半空停住,又放了下去,咖啡一口没动。“但他没杀你。”她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欧文耸耸肩,“他是我的粉丝。”

“请再说一次?”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欧文讨厌那些不待邀请、自顾自滔滔不绝说“长话”的人,所以他停了下来,环顾房间。总统向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嗯,那个芭蕾舞裙男踢开小教堂的门,然后立即杀了带他来的警察。”欧文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哥本哈根嚼烟盒,笃了几次摇匀里面的烟草,这才捏一撮放进嘴里,“接着,他问我们谁是斯蒂夫。”他学着大块头的声音:“‘艾史蒂依依依夫?’就像这样。霍奇森的律师马上招了——那家伙是个胆小鬼——于是大块头把他也杀了,用的是链条末端类似链坠的东西。”欧文把哥本哈根烟盒放回衣袋,“老天,那家伙真是快。”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索普,“俺这辈子从没见过比他更他妈快的家伙。”

索普点头。他明白了。

“话说回来,当时我就明白,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于是我拼命动脑筋,问他认不认识某个叫卡萝琳的姑娘。他知道这名字。我觉得我这条命差不多算是保住了。”

“你怎么会这么问?”国务卿问道。

欧文耸耸肩,“那娘(两)人的打扮都很古怪。”

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怎么个古怪法?”沃特斯问。

“哎,他穿着芭蕾舞裙。”他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而霍奇森说过,他们见面的那晚,叫卡萝琳的姑娘穿着羊毛衫和自行车运动短裤,就是那种紧身弹力裤,还有暖腿套。这打扮也够奇怪的。这姑娘的打扮让我想起了那起银行抢劫案,其中一个打劫的姑娘穿着浴袍,戴着牛仔帽。这联系不甚紧密,但我想,反正他要杀我,试试也无妨,所以我就问他认不认识她。”

“这一招管用了?”

欧文耸耸肩,“几乎。让他的动作放慢了一秒钟。他不会说英语,但我知道他认出了这个名字。”

“那他说什么语言?”

“不紫(知)道。口音很怪,听不出来。但我说‘卡萝琳’的时候,他有反应,看着我说‘诺布朗加’——或者类似的话。我假装我也认识他。”

“诺布拿加2?”总统问,“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欧文挺惊讶。啊,对了,他是历史专业出身。“织田信长。对,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总统打个响指,“对,就是他。”

“抱歉,”国务卿说,“不过,请问你们在说谁?”

“织田信长,”欧文解释,“十六世纪的日本人,统一了幕府。呃,差不多统一。”

除了总统,众人都瞪着他。当你说了他们听不懂的话,呆瓜们的反应就是这样。总统微微一笑,“请继续。”

“但我弄错了。”欧文说,“不是诺布拿加,是诺布朗加。”

“这又是谁?”沃特斯问。

欧文耸耸肩,“我哪儿知道。说不定是个口令,或者诸如此类的狗屁。”他朝中情局局长点点头,“说脏话了,对不起。”

局长摇摇头。我不介意。

“总之,我搞砸了。我说错了名字,芭蕾舞裙男明白我在糊弄他,打定主意要用他那把长矛杀死我——或者想杀我。可他居然是我的粉丝。我不紫道谁更惊讶,他还是我。”

“‘粉丝’?”国务卿问,“这么说……你俩认识?我没听懂。”

“不。只是有时候……”

索普冷冷开口:“国务卿女士,在部队里,指挥军士长莱芬顿是个著名人物。‘活着的传奇’这个词对他大概恰如其分。在纳坦兹,尽管受了伤,他依然独自一人……”

“啊,对,总之,”欧文说,“他听说过我。我看他的表情就明白。”

“明白了。你觉得他就是因为这个没杀你?”

“哎,反正我不会就这么坐着任他杀。不过,对,他认出我以后,就抓着霍奇森那小伙子走了。”

“你去追了吗?”

“我试了。”欧文摇摇头,“老天,那家伙真是快。”他看看总统,“嗨,你有没有烟灰缸?我要吐烟末子。”他指指嘴边的哥本哈根烟末。

索普瞪大眼睛看着他,接着勉强挤出个笑脸。

“在桌子底下。”总统说。

“谢了。”欧文绕到总统办公桌背后,拿出烟灰缸,在里面吐了口褐色的水,接着把烟灰缸放在桌子上。说不定等会儿还要用。“我能问个问题吗?”

总统屈屈手指,做个“只管问”的手势。

“你干吗要管这种破事?”

“行了,够了……”沃特斯开口。

总统举起手,示意噤声,“你什么意思,莱芬顿特工?”

沃特斯的脸涨红了。没错,是个混蛋。欧文想。他对总统说:“叫我欧文好了。我是说,你干吗在乎这种破事呢?这事的确可怕,但要你来操心岂不是大材小用?”他说的是真心话。死三十多个人的事儿还不需要总统出马。

总统和沃特斯交换了个眼神,总统微微点头。“莱芬顿先生……”沃特斯说道。

“欧文。”欧文说。

沃特斯的脸更红了。欧文一点也不在乎。

“欧文。”沃特斯咬着牙,挤出个微笑,“你有机密权限吗?”

“当然。”欧文说。他在国土安全部工作,有权限。他说了自己的权限,不算很高。

沃特斯得意了一瞬,但他瞄瞄总统,脸又沉了下来。

“告诉他。”总统说。

“先生,我觉得不……”

总统瞪了他一眼。

“好吧。”沃特斯说,“嗯,昨天,这间办公室接到了某个恐怖组织成员打来的电话。是个女人。”

“卡萝琳?她给这儿打电话?”

众人眼神又聚焦到他身上。“没错。”沃特斯说。

“不……会吧?”欧文轻声说,“她想说什么?”

“她来电话是为了斯蒂夫·霍奇森。”总统说。

“我没听懂。”

“她要我为他签署一份特赦令。”总统回答。

“哦?”欧文顿时来了兴趣,“你跟她说话了?亲自?本人?”

“她有口令。”沃特斯说。他跟总统又交换了个眼色。

欧文等着,但两人都没再开口。他有事瞒着我。口令只能到总统办公室,还够不到总统本人。她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让这混蛋把总统请来了?他想起了银行抢劫案中的出纳,阿姆里塔·克里斯那摩提,有十五年毫无瑕疵的工作记录,却那么毫不反抗地扔掉染色的钞票捆、做记号的纸币,还有自己的前途。正想到这儿,有人问了他个问题,而且是个好问题。刚才的念头只能等等了。“抱歉,”欧文说,“再说一遍,好吗?”

总统似乎不怎么介意欧文的走神。欧文一时觉得这人还算讨他喜欢。“我说,”总统又说,“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对她产生兴趣的?”

“她三四个星期之前抢了一家银行。她,还有另一个女士。银行里到处都是指纹。真的到处都是。但是,他们抓到霍奇森的屋子里,只有一枚。”

“只有一枚指纹?”总统好像明白这是件怪事,欧文又吃了一惊。

啊,对,他当过检察官。“对,只有一枚。奇怪,对吧?一般来说,要么到处都是,要么一枚也没有。戴了手套就不会留指纹。但这次,只有一枚,而且完整无缺。他们是在客厅电灯开关上发现的,指纹完整得像正式打的指模。”

“就是说,她想让我们发现。”总统说,“为什么?”

“不知道,”欧文承认,“但问得好。难道想让我们把她跟霍奇森联系起来?”

“我们又回到这人身上来了。他是谁?”

“不算什么大人物,至少就我了解的情况而言。是个管子工。”

出身尊贵的国务卿从眼镜片上方盯着他,“管子工?”

“对。”欧文说,他在总统的烟灰缸里吐了口痰,“就是——疏通厕所的工人。看来挺普通的。”他沉吟着说,“不像抢银行的两个女士,也不像芭蕾舞裙男。”

“他身上有什么引起你注意吗?”总统问。

欧文想了想,“我跟他说话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不但我不明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似乎因为某件事有种罪恶感,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少年时期因为贩卖少量大麻被抓过,因为不肯咬出上家,服了两年刑。此后就没有被捕过。但他在其他人的档案中曾被多次提到。”

“现在呢?”

“如今,就我能挖到的情况看,清清白白。当然,除了那个被杀的警察。可他说,不是他干的。”

“你相信吗?”总统问。

“嗯,”欧文回答,“我相信。我觉得是她陷害了他。”

“为什么?”

“我猜,好跟他讲价钱、谈条件。她让你签署特赦令,你怎么回答的?”总统没说话,眼睛冷得像冰。那就是同意了。“没关系。跟我屁事不相干。抱歉。”

“说不定你是对的。”总统说,“谈条件。唔。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的?”

“不紫道。要是只想让他修龙头,未免有点儿小题大做。不过,反正也无所谓了,对吧?”

“什么意思?”

“哎,索普就坐在那儿,他可不是谈判专家。你想杀了他们,对吧?”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沃特斯开口道:“谢谢,欧文。今天就这样吧。”

欧文等了一秒钟。但这次,总统没有异议。“嗯,好。”他又吐了口痰,“换我就不会这么做。”

听了这话,不但沃特斯,连国务卿都对他怒目而视。

“为什么不会?”总统问。

“我觉得他们就想让你这么干。”欧文说,“应该说她就想让你这么干。虽然不知道她是谁,至少她不傻。肯定知道你在追踪电话,对不?而且知道这么逼你激你,你肯定得气疯。”

“她没逼……”沃特斯说。

“行行,无所谓。我看哪,与其沿着她给你指明的大道一路蹦跶下去,倒不如暂时按兵不动,瞧瞧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总统盯着他好一阵子。“我记下了。”他说,“让我想想。”

“这就对了。没我事了?”

“对。”

在场的诸位看起来都松了口气。

“欧文,你在大厅等我会儿,行吗?”索普说,“有些详细情况我还想找你问问。”

“啊。”欧文在心中叹了口气,想念着满地的秋叶。“好哇。”他走出那扇怪怪的弧形门,只停了片刻,又用手指摸了摸装潢完美的护墙板。

1 美国军人的第二高荣誉奖章。

2 日语人名“信长”。

3

他离开后,其余人又在里面密谈了一个钟头左右。欧文烦躁不安,只能拿话撩拨门口的秘书,以此取乐。最后,门总算开了,一帮混蛋鱼贯而出,大多数经过欧文身边时都瞪了他一眼。

索普是最后出来的几个人之一。他走向欧文,眼睛瞪得老大。“在部队里,”他说,“你是话题人物。由跟我说过,还有别人也说过。但直到今天,我才相信……”

“嗨,”总统从办公室里朝门外叫道,“欧文?有空吗?”

欧文和索普交换了个眼神。“他不能杀我。”欧文耸了耸肩,“我有杰出服役十字勋章。”

“两枚。还有荣誉勋章1。”

“对,不过荣誉勋章被炸坏啦。”欧文又走进椭圆形办公室,“什么事,先生?”

“我想感谢你今天提供的帮助。”总统说,“还有你对我们国家的贡献。”他顿了顿,“跟你交谈真让人印象深刻。”

“啊,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能帮上忙就好哇。”停了停,欧文又问:“我说,介不介意门(问)你点四(事)?”

总统回答之前认真想了想,“当然可以,不过我也许会引用《宪法》第五条,保持沉默。”

欧文没笑,“我没选你。”他等着总统的反应,但对方面不改色,“因为你在电视里公开演讲的时候,看起来总像个傻子。你演得实在太像了。”

“欧文,我们也许该……”索普在门外叫道。

“多年练习的结果。”总统答道,“你想问什么?”

“我只是想,你干吗这么做,装成个傻蛋,我是说。”

总统微笑起来,“木(没)准跟你他妈的装傻理由一样。”

两人互相打量片刻,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好,”欧文说,“行,我服了。祝你十一月选举好运!”

“谢了,”总统答道,“我用不着好运气。”

两人再次大笑。欧文转过身,退回了那个爱刁难人的秘书那儿。

“喂!欧文!”

“嗯?”

“我们每隔一周的礼拜二都会打牌。要是你在附近,我希望你也来。”

欧文想了想,“里(你)还是别希望的好。我来了里们全得掏空钱包。”

“我有权力印钞票哦。”总统又笑了起来。

“嗯。行,这话有理。行,我来。什么时候?”

“一般来说,大概六点。”

“到时候见。”

“菲利斯?”秘书听到总统叫唤,马上抬起了头,“把欧文加到周二的名单上。要是我有事走不开,让哈罗德把他带到住处来。”

秘书瞪圆了眼睛,在记事簿上记了一笔,“是,先生。”

索普用敬畏的目光望着欧文。“我等不及想来啦。”欧文说。

他还真有点等不及了。

1 美国军人的最高荣誉奖章。

插曲III 杰 克

1

斯蒂夫十二岁左右成了孤儿。直到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跟亲生父母一起度过的日子。但是夺走他双亲的车祸,以及车祸之前的几天,在他脑中是一片空白。他只能想起三天之前的早餐吃的是玉米片,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车祸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或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他们说,大脑受到外部重击后,失忆很常见。他只记得在医院病房里醒来。当时是夜里,他孤身一人。过了一小时左右,玛丽姑姑赶了过来,抱着他哭个不休。他的双亲都死了,斯蒂夫本人则昏迷了三天。

严重的脑震荡引起大脑水肿,导致了他的昏迷。好在没有永久性的损伤,至少医生没查出来。除了睡了三天,他没受其他伤。考虑到车祸的惨烈程度,这可算是奇迹。多年以后,读高四的斯蒂夫看到了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一辆半挂车对小路上的停止标志视而不见,超速行驶,一头撞在他妈妈开的凯迪拉克上,把凯迪拉克的前半部分都压扁了。他父母被压成肉泥,斯蒂夫则被扔进了新的、完全陌生的生活。

在医院待了两周、花光了父亲的保险赔款后,斯蒂夫被玛丽姑姑带回了她的简易活动板屋。斯蒂夫彻底垮了,只能往脑袋里塞进各种琐碎念头,不让自己有空悲伤:我—的—牙齿—有点—糊住了—最好—刷刷—因为—妈妈说过,我—饿了—不知道—爸爸—会不会—买—披萨—回来。但巨大的失落仍然潜藏在他的心灵深处,不断悸痛,就像蛀牙一般。

玛丽姑姑丝毫没让他影响自己的生活。当天晚上,她就出门去了路边那家叫“李家酒屋”的酒吧,喝个烂醉,半夜两点带了个叫克兰的男人回来。斯蒂夫那时已经不哭了,他透过窗户望着月亮。隔着板屋薄得可怜的塑料壁板,玛丽和克兰疯狂做爱,撞击床头板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响起。

第二天,克兰驾着玛丽叮哐作响的老掉牙的道奇车回斯蒂夫家取东西。房子已经被银行没收——斯蒂夫做房地产生意的父亲落下了不少亏空。一个受托人用钥匙打开门放他们进去。斯蒂夫拿回了Commodore64电脑、衣物,以及一箱子漫画书。他还有别的玩具,但他只能挑选一部分带走,因为玛丽家地方太小。他还想拿走电视,却被克兰抢走了。不久,受托人就催他们出了门,因为拍卖即将开始。

除了这些,另外还有许多让斯蒂夫烦心的事。因为路太远,他不可能回原先的学校上课。所以他不但没了父母,就连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没了。斯蒂夫还在长个子;可对玛丽来说,买衣服远不如买伏特加和香烟重要。一位好心的英语教师注意到了这点,带斯蒂夫去了救世军慈善机构,用自己的钱给斯蒂夫买了合身的衣服。为此,斯蒂夫恨她。而当这事不小心传开,被其他孩子发觉以后,斯蒂夫就更加恨她了。

其他孩子拿他取笑,但没持续多久。有个八年级的孩子编排了关于斯蒂夫的笑话。斯蒂夫则把他的头按进屎尿还没冲走的马桶里,差点把这孩子淹死。孩子的父母涨红着脸大叫大喊,要校方把斯蒂夫送进警察局。从那以后,没人敢再议论他的衣服了,至少没人敢当面说。

几乎与此同时,他开始从商店里顺手牵羊:书、磁带、糖果,什么都拿。一年后,他犯下了第一桩真正的入室盗窃案。高一那年,某个周五晚上,全校都在看足球赛,斯蒂夫则穿上救世军那儿买的运动鞋,跑过僻静的树林,到了八英里外的某个高档住宅区。那天晚上,一道微光在东方闪过,就在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附近。

他走出树林,随便选了一幢没亮灯的房子,翻过泳池旁边的篱笆。他随身带了一把锤子和一把起子,却都没用上。那幢房子的后门没锁。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他从前的生活(还留着一层干枯的硬壳)彻底粉碎,也彻底被他丢弃了。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四处劫掠,就像贪婪的匈奴人。他带了一只黑色的枕套装战利品。四处跑动的时候,枕套在他手里飘动,就像他加入了新的国家,而手上拿的就是国旗。

因为还是孩子,斯蒂夫只偷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盒“牛奶路”巧克力,几盒雅达利游戏带,还有几盒磁带。接着,在主卧室,斯蒂夫遇上了决定他一生方向的东西:一只上漆的木质首饰盒。斯蒂夫记得自己打开盒子的时候狠狠地吸了口气——那里头简直就像巨龙看守的秘密宝藏,闪闪发光:银链、钻石耳环、金戒指。拿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手颤抖得像个新晋牧师,仿佛第一次主持领圣餐仪式,第一次拿起了圣杯。

之后,他独自待在板屋自己的房间里,拿出金器,摆在吱嘎作响的床上,哭了,又笑了。那一刻,他终于不再想念自己的父母。

几个月后,他已经成了这行的老手,十几次入室盗窃。靠着运气,他找到了一个出手赃物的下家:“沉默”老罗。他是个肥胖的糖尿病人,在闹市区最黑暗的某个角落里开了一家典当铺,坐在闭路电视监控屏幕中间,脸被屏幕的光照亮。罗抽劣质雪茄,他的店铺永远弥漫着齐眉高的烟雾。很多典当铺和典当铺老板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或者说大多数都合法,然而罗并非其中之一。他和斯蒂夫不是朋友,但互相理解。

可是,斯蒂夫并没有把所有的赃物都卖给罗,有时候,他会留下自己特别喜欢的。这做法虽不聪明,倒也没害他被捕。有一次,他留下了一件皮夹克。夹克是黑色的,带衬里,皮质很厚,分量挺重,价钱昂贵,闻起来有股烟味。斯蒂夫留下自己穿。

一周后,他遇上了杰克。那天他到校的时间比平常更晚,正在学校男厕所里尿尿。厕所里还有个孩子在抽烟,他就是杰克。斯蒂夫只在合班体育课上见过杰克,两人不熟。斯蒂夫是高一生,杰克已经高三,而且是富家子弟。两人之间的鸿沟深得像亚利桑那大峡谷。尽管杰克的父母都是清白虔诚的摩门教徒,他本人却野性十足,叛逆不羁——这是他俩唯一的共同之处。

“这夹克不赖啊。”杰克的声音盖过了尿撒在尿盆里的响动。

斯蒂夫没回头,“谢了。”

“能问问哪儿来的?如果你不介意?”

斯蒂夫甩掉尿滴,拉好拉链,“店里。”

“真的?哪家?”

“忘了。”斯蒂夫用凶狠的眼神上下打量杰克。

“该不是那家叫‘麦克森一家人住的房子’的店吧?我正好认识一个肯尼迪高中的家伙,他有件差不多的。袖口有一样的污渍,什么都一样。几周前有人闯进他家,偷走了夹克。”

斯蒂夫转向杰克,看着他。

杰克脸上的笑容褪去,“别紧张,伙计。我不会说出去的,反正那小子也是个混蛋。”

“谢了。”

“跟你说——你放学后来找我怎么样?我们去商场或者什么地方干一票。然后你再告诉我怎么弄到这夹克的。说不定我们还能再吸根大麻卷。”

斯蒂夫脸上微微露出警惕的笑容,“真的?”

“真的。”

结果,去商场的路上,他俩吸了不止一根,而是两根大麻卷,飘飘欲仙地流连于各个店铺之间。第二天,两人开着杰克的卡车又去了商场,满载战利品而归。此后,他们如此这般干了许多回。

杰克是个随和的人,然而性格扭曲。他和斯蒂夫一样缺乏道德观念,原因却不同。斯蒂夫骨子里是个内向的人,而且自己老早就明白了这一点。至于杰克,他则一直弄不明白。杰克的父母善恶分明,还定期去教堂。斯蒂夫一度跟这家人走得很近;不管他怎么看,那都是个快乐的家庭,杰克的弟弟也是个标准的教会好青年。

杰克的生猛凶狠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发作。有一次在电影院,斯蒂夫看到他把坐在后排的某人打个半死,就因为人家打翻了爆米花——而且既没打翻在杰克身上,也没碰到别人,只是倒在了地上。斯蒂夫和他也打过几架,两人都黑了眼圈,鼻子流血。通常,斗殴都由杰克挑起。过后,他总会到斯蒂夫家里来,一脸不好意思地道歉。到后来,斯蒂夫甚至能料到他什么时候会来,提前卷好大麻等他,挥挥手让他不必道歉。

有半年时间,杰克的家人几乎半收养了斯蒂夫。他一周三次在那边过夜,睡在杰克房间的地板上,或者走廊尽头的卧室里。杰克父母什么都没说,但斯蒂夫感觉到,他俩了解自己的处境,也许还同情他。起初,这让斯蒂夫心里很不舒服,但马丁和西莉亚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老派好人,让人没法不喜欢他们——他们甚至给他买生日礼物,天哪。

但有一件事他们不喜欢,那就是斯蒂夫对自己儿子的影响。斯蒂夫那会儿已经做下了十几桩入室盗窃,事儿大到上了当地的报纸,其中五桩是杰克跟他一起干的。干最后一票时,杰克建议他们用车库里的汽油把整幢房子烧掉,“应该一把火烧了这房子,老弟!好掩盖行踪!”

斯蒂夫是两人中的头儿,他否决了这一提案。那晚,他几天来头一次回玛丽的板屋睡觉,翻来覆去直到拂晓,揣摩他的朋友是不是疯了。两周后,杰克在某个老妇人的床上拉了屎,还用她发黄的婚礼老照片擦了屁股。

杰克把典当赃物得来的一部分钱拿来干了副业。经由斯蒂夫介绍,他从某人手里买下少量大麻,用牛至叶分成小包后卖给其他高中生。虽然每次经手的钱不多,但这门生意一直客源不断。后来,某个主顾——一个高一女生——被校方抓个正着,从包里搜出了毒品。小姑娘痛哭流涕,立刻坦白了自己的毒品来源。警察出现在杰克的家门口,搜了他的房间。杰克被带走了,还铐了手铐。

这案子算不上什么大事——只去了少年法庭,犯罪记录也不会保留。可在杰克的家人看来,不啻是末日善恶大决战。杰克的父母起疑心已经有一阵子了,但起疑心和眼见自己的大儿子被铐上手铐带走,完全是两码事。

很自然,他们把这事怪到了斯蒂夫头上。现在想来,这也许有些道理。但当时,他们的责怪让斯蒂夫感到天大的冤屈。他们不准杰克再跟斯蒂夫来往。斯蒂夫被赶出了杰克的房子,流放回玛丽的板屋。

不用说,两人仍有往来,只是更加谨慎。他们不再去商场,至少不再开着杰克的车去。斯蒂夫开始想办法弄自己的车。他浏览报纸的分类广告,用笔画出感兴趣的对象。新车的价格太高,也许他应该想办法偷一辆——盗车不是他的专长,但他开锁的技巧日益高明。不过,如果偷车,如何注册牌照是个大问题。假如买,过得去的车子总要两千美元上下,是他手头积蓄的五倍。斯蒂夫去了“沉默”老罗那儿,谈起这个数目,而罗提到了药店。

一个月后,他和杰克来到一家独立药店,从背面爬上房顶。他们带了一把尖头嵌钻的圆锯。这种工具一般用来切割水泥。这把锯子,“沉默”老罗给了他们优惠价,还答应用不上的时候买回来。锯子开动的声音很吵,但很有用。只三下,房顶就开了个三角形的口子。没有触发警报,至少没有任何迹象。

斯蒂夫把八十英尺长的结实尼龙绳系在房顶上。两人先后从绳子上爬下去,落到药店的货架之间,没发出任何声响,悄没声儿的就像鬼魂。如果是普通的入室盗窃,斯蒂夫会打开灯——黑漆漆的房子里突然冒出手电的光柱,会让邻居觉得奇怪——但这回他没别的选择。虽然不敢肯定,但他觉得正是手电光出卖了他们。也许是邻居报的警,或是过路的司机。谁知道。

药店的布局他们不熟,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罗想要的药品。两人分头行动,一行行搜寻货架。斯蒂夫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杰克则吹起了口哨。一个又一个,战利品到了手:瓦连姆镇定剂,阿普唑仑, 维柯丁镇痛剂,硫酸吗啡,咳嗽糖浆。有些指定了品牌,有些仅指定了某一种类别。他们拿了很多剂,很多瓶。斯蒂夫用的还是那只黑色枕套。很快,枕套就鼓起来了。

十五分钟后,斯蒂夫觉得拿够了。罗是个吝啬鬼,但从来没骗过他们。斯蒂夫从中分到的钱肯定远超两千美元。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买车了。他没跟杰克说,但买车这事还有另一层含义:有了自己的交通工具以后,他就不必依赖杰克接送,从此,两人就可以各走各的路了。

先爬上去的是斯蒂夫。他顺着绳子双臂用力,爬上了房顶。杰克仍留在黑暗里,把满满一枕套的战利品系在绳子末端。斯蒂夫拉了上来。

他正在解绳子,发现远处亮起了闪烁的蓝色警车顶灯。车子没拉警报。整整一分钟,他都在祈祷这不过是巧合,可是顶灯越来越近。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警察。”他低声对杰克说。

“什么?多远?”

“不远。快。”

“糟了。”

一分钟后,杰克已经爬到了绳子的一半。“兄弟,”斯蒂夫说,“他们只有两个街区远了。”

杰克抬头望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带着一脸听天由命的神情,但并不十分害怕。斯蒂夫则怕得要死,他的恐惧足够两人份的。

“你先走,”杰克说,“我来追你。”

“当真?”

“当真。”

斯蒂夫想了一秒钟,拔腿就逃。他把袋子留在了屋顶上。之后的许多年,当他躺在黑暗中无法入睡时,就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让杰克来背这个包袱——一点不假的背包袱,哈哈——这个打算他当时也许想过,也许没有。记不清了。

那时,蓝色顶灯已近在咫尺,除了逃跑,没别的选择。他翻过屋顶的侧墙,身体摆动几下,松开手,越过来时爬上屋顶用的雨水管,冲进商业街背后的阴影中。只过了一秒半钟,蓝色顶灯就进了药店的停车场。他躲在垃圾箱后,看着第一辆警车在附近搜索。警车的车窗开着,斯蒂夫听到警用电台说“嫌疑人已被拘捕”。警车拐了个U形弯,转回药店。

这一次,可不是少年法庭这么简单了。没有庭前调解的余地,木已成舟。杰克作为成年人,被判盗窃罪。要是他咬出斯蒂夫,他的刑期可能会缩短,但他没有。马丁和西莉亚给他找了个好律师,把刑期减到了三年,要是表现良好,还能减到十八个月。就盗窃的数目而言,量刑并不重。但他们当时年纪还小,只是想想杰克的处境,恐惧就沉甸甸地压在斯蒂夫心头。

两人从此没再说过话。

高中毕业不久,杰克就去了州立监狱报到,开始服刑。第一次探监,斯蒂夫就知道事情不妙。这所监狱的警卫级别只是中等,没有关押危险的重犯,但杰克太年轻,长得也算俊,而且是白人。“沉默”老罗说,他会是众人争夺的“奖品”,还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斯蒂夫去探监的时候,杰克只在监狱过了三天,眼神已经惊慌失措。

杰克撑了三个月,就用内衣上了吊。斯蒂夫没参加葬礼,但去了入葬仪式。他在一百米外,躲在树后远远地望着。然而,西莉亚还是发现了他。她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大儿子。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亮得就像扑向田鼠的老鹰。她什么都没说。这个给斯蒂夫买过十六岁生日礼物的女人,狠狠扇了他一边脸,然后是另一边。接着,她说出了对斯蒂夫的判词:

“你……你这小……你这个混蛋。”

她在哭。斯蒂夫没拦她,也没说话——无话可说。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季季地过去,他发现自己一直无话可说。想说,却说不出来。慢慢地,他明白这种无话可说的状态便是自己的常态。在牢房里,在他邋遢的公寓中,他一直重复着这种状态。“无话可说”就像冗长的祷词,用锋利而丑陋的诗句把他切得粉碎。“无话可说”回响在阴暗的走道里,回响在他虚度的生命的时时刻刻,就像对所有问题的回答,就像所有曲子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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