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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阿修罗

作者:美-司各特·霍金斯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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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延伸两英里后,78号公路汇入了一条四车道大路,通到城里。说是城镇,其实不过是几条商业街,之后便是更空旷的道路。路旁的限速标志写着四十五英里,斯蒂夫瞧了瞧时速表,发现自己已开到了八十英里,害得这辆破旧的老爷出租车抖得就像廉价汽车旅馆里的“魔法手指”按摩器。于是,在遇到第一个红灯时,他踩了刹车。车子一阵痉挛。好久没开车了,技术退步。

挡风玻璃上有血。怎么弄上去的?他喷了点清洁液,开动雨刮器,指望刷掉狗血。结果不但没刷掉,反而越抹血迹面迹越大了。他有点头晕。

后座上,娜嘎抬起头,眨了眨眼,四处张望。

“好些了?”第二颗栓剂大概起作用了。“别动。我们杀出来了。狗没了!”

她甩了甩尾巴,低下头,弯向后半身,闻闻绷带。

“哎,对。”斯蒂夫叹口气,“还没好。”遇上受伤的狮子,应该带到哪儿去?动物园?

一辆黑色的本田卡车紧贴着他停下。斯蒂夫朝它看看,发现视线前方是汽车轮子的挡泥板。这车子改装得太高了,几乎得架个梯子才能爬进驾驶室。这种车是叫怪物卡车吗?要多大才能叫怪物卡车?分界线在哪儿?是比工厂标准高多少英寸,还是轮胎得达到……

卡车按了喇叭,斯蒂夫抬头。三四英尺高处,坐副驾驶位置的男子示意斯蒂夫摇下车窗。斯蒂夫照做,“怎么了?”

副驾驶还是个孩子,大概十八或者二十岁,反戴着棒球帽。“喂,伙计,”他说,“你车子后面,呃,防撞条上挂着半只狗。”

“是吗?”

“对。你开车压到它了?故意的?”

“不。佛说要尊重一切生命。”接着,他压低声音补充,“不过我的确开枪打死了几只。”

“你车门上也都是血哎,伙计。出车祸了还是怎么啦?”

“不是。狗咬狗。”他突然想起件事,“嗨,这附近有兽医吗?”

孩子瞧着他,以为他疯了,“伙计,兽医也帮不了这只狗,它被砍成了两半,嘿!”

“不是帮他,”斯蒂夫说,“是帮她。”

“什么?”

斯蒂夫竖起大拇指,指指后座。孩子探出身子,俯下脸看。“哇!”接着,他对司机说,“嗨,弗兰克,那人出租车里有头他妈的狮子!”

司机俯身过来,“你说啥——?往后靠,我看不……”

我看你该低调点,逃犯先生。

“我的天!”司机说,“我认识你!你就是福克斯新闻里的那个人!”

“不!”斯蒂夫说,“不是我!很多人都认错了,哈哈!”这天杀的红灯怎么还没完。他考虑要不要闯红灯,好避开卡车里的孩子。不行,这不明智。于是他摇上车窗——这招管用,因为窗子上全是狗的口水,外面人看不到车里——假装研究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商业街招牌。他眯起眼睛仔细看。招牌上有“百罗”超市1,沃尔玛,某个叫“卷饼先生”2的餐馆——啥东西啊?——还有一家叫“黑路”的动物医院。

斯蒂夫思忖片刻。卡车上的人打911报警的机率大概是五五开,他得赶紧离开这条大路。另外,娜嘎情况不容乐观。她正在啃咬绷带。鲜血浸透了绷带,正往下滴。栓剂有效果,但不会持久。

灯变绿了。

“妈的,”他说,“真正的佛教徒不会是道德和智力上的懦夫。”他等卡车先开动,这才启动车子跟在后面,开过半个街区左转,好不容易开进了商业街。这辆出租车是克莱斯勒旅行者商务车,只有四个汽缸,动力比他修水管的卡车小得多。斯蒂夫没算准跟迎面开来的宝马之间的距离,逼得对方司机只得急刹车。女司机朝斯蒂夫竖起中指,斯蒂夫也回敬一个。娜嘎从后座上抬头咆哮,惊得斯蒂夫手一松,车子蹦上了人行道,擦过一排灌木,险些从侧面撞上满载着一车园艺师、刚从麦当劳汽车餐馆出来的卡车。“啊啊啊啊!”

娜嘎再次咆哮。

“闭嘴!我在开车呢!”

后视镜里,娜嘎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斯蒂夫减慢车速到步行速度,小心地穿过停车场,在路口仔细左右观望,最后总算缓缓停在了动物医院门口。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给猫咪来一次除蚤浴!

“在这儿等着,”斯蒂夫对娜嘎说,“我去去就回来。”他把手枪插进运动裤的腰带,拉出衬衣下摆,遮住手枪。他绕到车子背后,发现尾灯上的确挂着半只狗。尽管血肉模糊,他觉得应该就是那只把爪子伸进车窗的巧克力色拉布拉多。大概是不小心嵌进汽车消声器底下了?他隐约记得在开出加里森橡树林的时候,路上挺颠簸。

兽医大概不会喜欢这幅场景。他花了一秒钟,想扯开尸首。但一来尸首实在太恶心,二来嵌得太牢,弄得他连胃里的牛肉干都翻到了喉咙口。斯蒂夫只得作罢,在运动裤后面擦擦手,朝医院办公室一瘸一拐地走去。

候诊室铺着地砖,房间里一股猫食味。一个系着棕色领带、看起来吹毛求疵的男人用短链子牵着一只约克夏犬。男人对面坐着个中年女嬉皮士,膝头放着猫篮。

斯蒂夫伸手按住接待处的桌子,朝前俯下身去。他手上满是干涸的血痂。“我要见医生,”他喘着气,“有急事。”

纯白色的小约克夏朝他吠叫。

“你得先填这个。”接待员谨慎地上下打量着他,“而且,恐怕你前面还有两个人。你有预约吗?”

他笑了,还不算太歇斯底里。“情况紧急。你有担架吗?大担架?”

“紧急情况?”

“没错没错,”他大幅度地上下晃动脑袋,“非常紧急。”

“没关系,”带着猫篮的女子说,“我不急。”约克夏男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稍等。”接待员说,她拎起电话,“嗨,洁儿?这儿有个人说有紧急情况。你能不能拉上爱丽,再搬个担架过来?谢了。”

“谢谢你。真的。”斯蒂夫由衷地说。他差点加上“我很抱歉”,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但他确实觉得抱歉。他想,这屋里的所有人今天下午大概都不会好过了。

片刻后,两个还算年轻的女人穿着绿色的消毒手术服,小跑而来。其中一个拿着副挺大的担架。“他在哪儿?是你的狗出事了,是不是?”

“嗯……她在车子里。”斯蒂夫说,“这边走。”

两人跟着他。在停车场,他发现驾着怪物黑卡车的两个家伙又绕回来了。他们停在沃尔玛跟前,发动机空转。卡车的轰鸣声减弱了,但仍然清晰可闻。斯蒂夫呻吟一声。

“怎么了?”高个子的兽医助理问。

“没什么。脚疼。”他的脚确实疼。“她在这儿。”他拉开商务车的滑动门,退后一步,来到两个女人身后。娜嘎抬起头,有点摇摇晃晃,但挺有兴致。

“我的妈!”矮个子大喊。

“这是狮子?”

“哈哈!大家都这么说。她其实是只拉布拉多犬,我们只是给她剪了狮子的发型。挺滑稽,对吧?”

两人瞅瞅娜嘎。斯蒂夫屏住了呼吸。高个子开口道:“我们——”她指指矮个子,“——是兽医专业的学生,你明白吗?”

“对,”矮个子点头,“你纯粹是胡说八道。”两人同时转身对着斯蒂夫,“你觉得我们是傻瓜吗——呀!”

斯蒂夫举起了没有子弹的手枪,但没指向任何人,“你们要听我的。你俩扛着担架,我把她搬出来。她不会伤人,我也不会。她流了很多血。我们把她带进去交给医生,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

两个助理默默消化他的话。

“我是认真的。”斯蒂夫说,“不会有事。我只是需要帮助。你们能帮我吗?拜托了?”拜托,拜托……

两人思考片刻。

“绝对不行。”矮个子说。她看看高个子搭档,以求声援。

高个子仔细看了看娜嘎,“你就这么把狮子放在出租车后座,一路开过来?”

“差不多,对。”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咬你?”

“我就是知道。瞧,她情况很糟,我不想威胁你,但……”

高个子助理转头盯着他看。斯蒂夫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可以用担架扛狮子,但你得抱住她——是她吗?——她的头。”

“行!”斯蒂夫说,“我现在就进车子。”

“好的,先生。”矮个子不情愿地答应了。

“要是你们逃跑,我就开枪打你们的膝盖。”斯蒂夫晃晃空枪,“我是认真的。我枪法很准,我在92年奥运会得过银牌。膝盖挨一枪不会死,但会痛上一辈子。”

矮个子缩了缩身子,强作微笑,“绝对不逃。”

他钻进出租车。“我现在把枪放到一边。”他放开枪,“好了,你们不会再看见枪,除非你们逃跑。”

“真是好消息。”高个子说。

“好了,准备好担架。”

两个助理看看狮子,彼此对望了一下。“好,”高个子说,“好了。”她试探地望着斯蒂夫,“你抱住她的头,对不对?”

“我抱住她的头。”

她朝另一个助理点点头。两人把担架抬到水平位置。

斯蒂夫朝她们微笑。“谢谢。”他说,“真的。”他绕过她们钻进车子,“嗨,娜嘎。”他说,“嗨,大姑娘。就快到了,甜心。”他拍拍她的皮毛,有模有样地检查她的绷带。

两个助理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大了,“老兄,我觉得你不该……”

“嘘!”他尽可能轻柔地把胳膊伸进娜嘎身子底下。娜嘎咕噜几声,没有反抗。他把她从座位上移出来。她可真重。与其说是把她搬下来的,不如说是他俩一起慢慢倒在车里地板上,然后又慢慢倒在担架上。我一意孤行把她带出那幢房子,肯定是脑子进水了。

担架上,娜嘎抬起头,眯眼看看两个助理。助理们朝她眨眨眼,紧张地笑了笑,显然吓坏了。

“抱住她的头。”高个子助理说,音调轻柔得有点过分,“奥(好)吗?”

“后退一点,”斯蒂夫说,“我没法……”

两人从出租车旁后退了一英尺左右。

斯蒂夫从车里跳出来,受伤的脚踝上传来被闪电击中似的疼痛。他呻吟一声,一只胳膊放到娜嘎抬起的头下面,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脖子,拍拍她的嘴巴。要是她有伤人的打算,我肯定没法拦住她,但我可以拖延一秒钟,让她们逃走。三人蹒跚穿过停车场,进入候诊室。

“我们需要房间……马上。”高个子助理说。

接待员倒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跳起来,手中钢笔落地,“二,呃,二号房。”

“让一让。”

“老兄,这是头狮子。”带猫篮的女嬉皮士闲聊似的开了口。斯蒂夫没理她。系着棕色领带的家伙站起身,箭一般逃出前门。片刻后,他的约克夏也跟了上去。

“到底怎么……”后面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啊,哎呀,我的天。”

“你是医生吗?”

她张张嘴,又闭上。

斯蒂夫不怪她。“没关系,”他说,“娜嘎不会伤人。”

她想了想,“行,好吧,我是戴维斯医生。她……她怎么了?”

“狗,”斯蒂夫说,“我们跟一群狗打了一架。他们咬了她的腿,伤得挺重。我想他们撕开了一条动脉。她,呃,输了两次血,但我没法替她止血。”

“有没有给她采取安全措施?”

“没有,”斯蒂夫说,“但她不会伤害你。”

“这你可没法保证。除非给她上安全措施,否则我什么都不做。”

“好,行,什么都行。我替她戴上。”他想大概要戴个口罩,或者捆条带子什么的。

“他有枪。”矮个子助理说。

“我现在要走啦。”带猫篮的女人说。

“抱歉,”斯蒂夫说,“我不能让你走,而且我真的有枪。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发誓,但我需要帮助。”他脑海中又出现了儿时的朋友杰克,永远困在黑暗里。他面颊上又感到了西莉亚掌掴的刺痛。他恳求地看着医生。

戴维斯医生扁着嘴思考片刻。“好吧,”她最后说,“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得让其他人走;二,你来给这头受伤的狮子打针。”

斯蒂夫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医生做了个“快走”的手势,带猫篮的女人躬身溜走,稍后,接待员也走了。医生转向两个助理:“你们也走。”

“我留下。”高个子说。

“洁瑞,你不必非得……”

“我留下。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场面。”

大家都看着剩下的矮个助理。“你们好好玩儿吧。”她说。斯蒂夫接过她那头担架,她立刻冲出门去。

“行了,”医生把注意力放到她的病患身上,“我们把她放进二号房间。她还没成年。知道她多大吗?”

斯蒂夫摇摇头。

“重量?”

“我能架起她——这是我最大的本事了。所以,大概两百磅?”

“我觉得至少有两百二十五磅。”她顿了顿,“你架着她?就你一个人?”

“她也使了点劲。”斯蒂夫仍然扛着担架,垂下肩膀示意,“就像消防员救人一样。”

“啊……好。那……你是驯兽师,还是……”她摇摇头,“算了,等下再说。”进了诊室,他们把担架放到桌子上。“洁瑞,去趟默克药店,问问给两百五十磅重的狮子麻醉需要多少剂量。”

“就用氯胺酮和甲苯噻嗪?”

医生皱皱眉,“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这是我头一次医狮子。”

“我们去年夏天就是用这个,我这就去拿。”

“我们还要一支ET管3。最大号的。”

娜嘎的后爪垂在桌子边上。她抬起头,瞧瞧房间,低吼一声。医生往后一跳。

“没关系,”斯蒂夫说着,拍拍娜嘎的脖子,“没什么可怕的。”

医生助理——洁瑞——几分钟后回来,带着一支大号注射器,还有满满一袋塑料管,交给医生。

戴维斯医生看看药物量,“就这些?”

“我们的氯胺酮不够。”

医生抬起眉毛。

“只差了一点点。”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她看看狮子,皱眉,把注射器递给斯蒂夫,“你之前给人打过针吗?”

“没。”

“没什么技巧,只要打进肌肉就行。戳进去要快,推针要慢。你看看后腿上能不能打。避开伤口。”说罢,她退出门去,“洁瑞……到我身后来。”

斯蒂夫看看娜嘎的后腿,找了个肌肉多的地方。他在空中虚刺一下,以做练习。“就像这样?”

医生点头。

“就像刺橙子。”洁瑞在走廊里说。

“好。”斯蒂夫吐了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始了。”他在娜嘎屁股上戳了一针。她抬起头,露出牙齿,放声咆哮。

斯蒂夫朝后跳了一步,注射器就这么戳在娜嘎屁股上。他竖起一根手指,像训诫不听话的孩子:“娜嘎!要乖!”

慢慢地,她的吼声低了下去。斯蒂夫上前一步,又一步,“打了针会让你好过些。”他把手放在注射器上。

他一碰,娜嘎又挺起身子,一声狂吼,吓得斯蒂夫差点拉出屎来。她举起右前爪,猛击斯蒂夫的胸膛,爪子深深嵌进了斯蒂夫的肉里。斯蒂夫大叫一声,朝后一跳。娜嘎从桌子上蹦起来,爪子搭在他的肩上,咬住了他的左臂。走廊里有人惊叫出声。

斯蒂夫竟没觉得害怕。他把双手举到齐胸的位置,用尽全力推开娜嘎,连带着撕裂了自己肩背部的一大块皮肉。娜嘎被推到墙上,又后腿一蹬弹了回来。

出于某种他不了解的本能,斯蒂夫扇了狮子一巴掌。娜嘎没咬他,也没打他,大概是太过惊异。但她又咆哮了一声。

斯蒂夫吼了回去:“再闹呀你!想死是吧?你还在流血呢,混账!你爱怎么咬我就怎么咬,咬死了我,你就得去停车场待着流光血!看会不会有人把你这笨蛋大个子拖到动物园去!来呀,试试呀!”他的血滴到地板上,跟她的血混在一起。他们互相瞪着对方。“来呀!”

片刻后,娜嘎退回墙根。一两秒钟后,她不吼了。

“对,”斯蒂夫说,“我想也是。”他从地板上捡起注射器。

他身后响起兽医的声音:“我觉得你不该……”

“知道,知道,知道。”他走向娜嘎。娜嘎又吼了一声,露出尖利的白牙和粉红健康的牙床。我打赌,她的毛细血管的状况现在好转啦。斯蒂夫没理会她的吼声,把她没受伤的右腿从墙边拉出来,把针头戳了进去。她又咆哮起来,低沉的隆隆声震得窗户直抖。

“闭上、你的、嘴!”

“慢慢推。”戴维斯医生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斯蒂夫扭头看了看,发现诊室的门几乎全关上了,医生只露出头,朝里观望。

斯蒂夫慢慢推动针筒,一次只推一毫米。几秒后,针筒空了。斯蒂夫拔出注射器,扔到一边。

娜嘎看看他,神态很困惑。

“瞧,”斯蒂夫挖苦地说,“好些了吗?”

娜嘎看了他一会儿,身体软了下来。片刻后,她的头垂到了地板上。斯蒂夫也瘫软地坐倒在地,背靠着墙壁。他觉得肩胛湿漉漉的,便又站起来,转头瞧了瞧。他靠过的墙上有一大摊血迹。他转向兽医,“你们有创可贴吗?”

“洁瑞,给我拿些纱布和胶带来。”

娜嘎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

“我想,你可以开始了。”

“现在还不行,得等上十分钟。”

“哦,这样。我流血流得厉害吗?”他朝她走去,让她看看背部。

她检查了一下,“厉害。看起来像是表皮伤,但有可能会留疤。你需要缝几针。”

“这不成问题。我猜很快就会有人来逮捕我啦。”

“肯定会。这是我见过最最犯傻的事情。”她顿了顿,又说,“不是不勇敢,但非常、非常傻。这是你的狮子?”

“不算是。我们几小时前才刚刚见面。”

她惊讶地抬起眉毛。

斯蒂夫耸耸肩,“这几个小时发生了好多事。”

兽医看看娜嘎,“她的伤口失血挺厉害。要是不及时处理,大概撑不了多久。”

斯蒂夫看着她。

“不过我见过更糟的情形。有绷带绑着,她能撑到麻醉起效。我有信心及时替她缝好伤口。”她冷静地看着他,“如果你想的是救她的命,那大概算是成功了。”

斯蒂夫把这句话放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品味一番,微笑起来,“真的?”

“真的。但实在很傻。”

斯蒂夫叹口气,很想抽根烟。“佛说要尊重一切生命。”

“哦,”她想了想,“你是佛教徒?”

“不,我是个混蛋,但我一直努力学佛。”

1 美国连锁超市。

2 Monsieur Taco, monsieur 是法语,taco是墨西哥特色,所以不搭调。

3 气管插管。

2

十分钟后,娜嘎又上了手术台。他们把担架放到地上,趁娜嘎迷糊的时候,斯蒂夫把她搬到担架上。搬的时候,娜嘎伸出舌头,舔去了他手背上的血迹。

“没关系,”斯蒂夫摸摸她的脖子,“不是大事儿。”

娜嘎的眼睛闭上以后,洁瑞和戴维斯医生把她搬到手术台上。等麻醉剂起效的时间里,斯蒂夫拿过绷带,把自己的伤口包起来。

他笨手笨脚地快把自己包成木乃伊的时候,戴维斯医生开口了:“用枪指着我。”

“啊?你说什么?”

“用枪指着我。”

“呃……好吧。”斯蒂夫从腰带里拔出HK,朝她的方向举起。

“你刚才说什么?”戴维斯医生说,“要是我不帮你绑绷带,你就开枪?哎呀,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斯蒂夫眨眨眼,朝她微笑,“谢谢。”

“洁瑞,背过身去。我要做个坏榜样啦。”洁瑞照办。戴维斯医生用一瓶盐水清理了他背上的抓伤,又给他注射了某些东西。过了一分钟左右,他的背就麻木了。“给我拿个rapID来,好吗?”

洁瑞戴着手套,跑出门去,很快带着一样轻巧的塑料工具回来。这东西约有平装书大小,两边各有一个抓手。

“这是什么?”

“钉枪。”

“什么?”

咔啪!

“哇!妈的!”

“抱歉。别动。”咔啪!

“哇!我可不是2×4的木板!”

“别像个孩子似的乱叫。我没时间缝线。”

之后的几针斯蒂夫忍住没喊,但脸部肌肉疼得抽起来。等到六、七、八声“咔啪!”的时候,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好了,”戴维斯医生说,“结束了。现在把枪指着洁瑞,命令她给你包扎。”

斯蒂夫照办。

“呀!别开枪。等着,我还要拿点胶带。”

她旋即回来,眼睛瞪大了,“呃……先生?”

“我叫斯蒂夫。”

“斯蒂夫?外头有个人,他说想跟你谈谈。”

斯蒂夫的胃抽紧了,“警察?”

“不知道。他带着枪。”

斯蒂夫想了想,瘪瘪嘴,点点头,“跟他说没关系,让他进来。我不会开枪的。”

欧文很快走了进来。“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他说,“你好吗,斯蒂夫?我估摸着就是你。你是绝对他妈的逃不掉地被捕了。这你也清楚,对吧?”他从后袋里拉出一副塑料手铐,看起来就像束带。

斯蒂夫没动。他想着该不该从前门逃走,然后沿着商业街后面的树丛跑到出租车那儿去。

“别,”看他僵着没动,欧文说,“你别这么干。”

“别?”

“别。”他指指候诊室的方向,“那家干洗店后面的屋顶上蹲着个人。我跟他一起干过,他枪法不错。要是你闹出什么动静,他会一梭子射翻你。你身上会开出一英尺见方的大洞,一半内脏都会跟着炸飞。没等你弄清楚被什么打中,你就已经死了。”

斯蒂夫走到门厅,朝窗外望望。“喔……”他说,“喔,哇。”干洗店屋顶上真有个人握着把来复枪。停车场里还有大概十辆警车,蓝灯闪烁。一百米外,人们正从沃尔玛蜂拥而出,低着头,拼命跑。他沿着屋脊线扫视,发现“卷饼先生”的屋顶上还有个狙击手。“妈的。”他说,“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被抓。”

“对,”欧文说,“命不好啊。”他晃晃手中的塑料手铐,“是你乖乖让我铐上,还是逼我们开枪?”

斯蒂夫看看前门,试着把重心放到绑着绷带的脚踝上。没准我可以从后门溜走……

“要是你想跑,能不能先给我几分钟?我想在警官们开枪前,让这两位好心的女士有时间撤出射程范围。警官们可都跃跃欲试哪。要是他们看见你带着枪出来,我想他们是不会在意你是死是活的。如果我们几个跟着你吃枪子,那才叫冤哪。”

斯蒂夫用手掌按住太阳穴。他在候诊室来回走着,嘴里嘟哝道:“该死,该死,该死!”一边踢翻了一大袋狗粮。接着,他叹了口气,“好吧,你是对的。无路可逃。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我知道来这儿可能就是这么个结局,但我还是来了。现在我想,要是我扔掉枪……”

“别扔,”欧文说,“说不定会走火的。轻轻放下来。”

“……行,行。要是我扔掉……”

“电视剧里演的尽是扔掉枪。有一次,我亲眼看到有人扔掉枪,然后枪走火,打中了别人。”

“行,明白了。我会好好放下,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你……”他认真地看着欧文,“答应我,别让他们冲进来杀了她。答应我你会想办法。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你要想办法给她找条出路,动物园、马戏团什么的。”他盯着欧文的脸,察言观色,“求你了。要是你肯帮我,我也帮你。”

“帮我?怎么帮?”

“内情我知道得不多,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卡萝琳,还有其他人。”

欧文想了想,“完全合作?没有保留?”

斯蒂夫点头。

“你能画出那地方的内部结构图吗?”

“当然。”

欧文想了一秒钟,“我不能把狮子带回我的公寓,这得先说明。”

“我明白。我只是请求你做你能做的。”

“嗯,”欧文说,“好。我保证。”

斯蒂夫点点头,伸出手腕。

“先把枪放下。”

斯蒂夫轻轻放在接待台上。

“向前伸出手。”

他照办。透过窗户,蓝色警灯闪亮。他扭过头,闭上眼。手铐铐上的声音跟束带扣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聪明。”欧文说,“他们当真想杀了你。”

“我知道。”

欧文身体后仰,朝二号房间里看看,“可真是头大狮子。”

斯蒂夫轻轻笑了,“你觉得她大,那你该看看她爸爸。成年雄狮,大概有五百磅重。”

“哦?”欧文警惕起来,“他在附近?”

斯蒂夫摇头,“没,没能活着出来。”他提高声音,“嗨,她还好吗,医生?”

里面,医生和助理开始给娜嘎静脉注射某种澄清的液体。绷带已经去掉,戴维斯医生正俯在娜嘎身上。她没回答。洁瑞说了一声:“嘘!”她走到门边,关上门,但她空着的手缓缓竖起了大拇指。

斯蒂夫微微点头,她也点点头,关上了门。

“她是你的狮子?档案里可没说你有狮子。”

“不算是。我们刚见面不久,算是互相照顾吧。”

“就这么在街上遇到的?”

“还真是这样。”

欧文望着他,等他详细说。等了一分钟,欧文放弃了,直接开口:“你能不能给我多讲讲?我很好奇。”

“当然,抱歉。我现在脑子里事情太多。当时我正在外面慢跑,突然来了一大群恶狗——有几十只——打算吃了我。我开枪打了几只,但它们把我扑倒在地,我已经快不行了。娜嘎和她爸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我身上的狗拖走,救了我的命。”

“啊?没开玩笑?”

“没开玩笑。”

欧文想了想,“真古怪。”

“我也这么想。”斯蒂夫耸耸肩,“不过,圣诞老人给的礼物,你乖乖收下就好。”

“你觉得这两头狮子会不会跟你那个叫卡萝琳的姑娘有关?”

斯蒂夫翻了个白眼,“啊,我不知道,容我思考一会儿。”

“抱歉,蠢问题。他们……等等。”欧文把手放到耳朵背后,“我很想跟你继续闲聊,但外面的警察不耐烦了。”他把手腕上的对讲器举到嘴边,“对,呃,嫌疑人已被拘捕,等等等等。”

两秒钟后,前门被撞开。半打警察拥了进来,举着枪。

“别紧张,伙计们。”欧文说,“一切正常。联邦拘捕。记得吗?”

“我记得。”一个肩上戴着好多条杠杠的警察开口,咬牙切齿,“狮子怎么办?”

“睡着了,”欧文说,“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别伤害她,行吗?”斯蒂夫说。

“你说什么?”那个警察看着他,就像看路上的一只虫子。

斯蒂夫觉得自己内心的平静被抽走了一点,“别伤害她,拜托了,行吗?”

“动物防治的人正在赶来。城里不能养狮子,孩子。”警察说,“市政法规有规定。”有几个警察吃吃笑起来。

斯蒂夫的怒气冒了上来,“欧文?”

“哎。”

“记住我们说过的话。”

“我记得。”

“好。要是你希望,我可以把你带到他们……”他裤腰里的电话响了。

“谁打的?”

斯蒂夫拼命思索,“大概是她,卡萝琳。这是她给我的电话,她已经打过几次了。要我接吗?”

欧文考虑片刻,“不用了。我们过几分钟就能见到她了。”

“你已经知道她在哪儿了?”

“没错。离这儿大概两英里,挺不错的小区。从午饭时分起,我们就已经包围那儿啦。等整个小区的人都撤离,我们就攻进去。”

“你听起来不怎么热心啊。”

欧文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的确不怎么热心。”

“怎么了?”

“我不太确定……”说了一半,欧文改了口。“不对,我确定。有事不对劲,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正站在捕鼠夹上嗅一坨花生酱。”他看看斯蒂夫,“你的朋友在房子里吗?”

斯蒂夫莫名其妙地看看他。

“就是那个拿刀的大块头,救你出监狱的。他在吗?”

“哦,他叫大卫。对,他在。至少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在。”

欧文皱了皱眉,“我就怕这个。”

“不过他不是我朋友。”斯蒂夫说,“你错了。那些人究竟什么身份、到底为什么找我,我一点数也没有。而且那家伙是疯子,他把我吓个半死。其他人也怕他,我觉得。”

“其他什么人?”

斯蒂夫刚张嘴想说,又闭上了。“娜嘎怎么办?”

“狮子吗?我试试动物园。”欧文心不在焉,听起来就像远在千里之外。

斯蒂夫怀疑地看看他。

欧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保证,我会想办法。”

斯蒂夫还是一脸狐疑。

欧文叹口气,对肩上扛着好多杠杠的人说:“弗兰克?听着,这狮子是联邦调查局的证据,好好照顾它。”

“是她。”斯蒂夫说。

“你就瞎掰吧。”那人回答。

“不。”欧文说着,转身面对那人。他声音不高,很有礼貌,但那一刻,斯蒂夫才第一次看出,真正的欧文究竟有多危险。“我是认真的。你要给动物园打电话,给动物防治打电话,给所有必要的地方打电话。要是那头动物出了什么事……你跟我,咱们就结仇了。”

那警察比欧文高一两英寸,两人的眼睛对上时,他是朝下俯视的。他接下了欧文逼人的目光,但只撑了一会儿就明显泄了气。他瘪下胸膛,转开视线——还当着他手下的面。“好吧,”他说,“好,行。”

欧文转向斯蒂夫,“这样行了吗?”

“行了。”斯蒂夫的嘴里发干,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口水。“谢谢你。好吧,我知道得不多。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监狱里,和你一样。我看见了他在走廊里干下的事——乱糟糟的肠子挂在日光灯上——便开始挣扎。他恼火了,揍昏了我,大概。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某一幢房子里了。你说得没错,那房子离这儿只有几英里。房子里有好几个他们的人。卡萝琳说他们是兄弟姐妹,但在我看来,他们长得不像。其中一个是黑人,还有个闻起来像死人的诡异女士——我觉得她可能是波利尼西亚人什么的,她皮肤白得简直泛蓝。不过,他们也有可能是养子养女。反正他们说的语言都一样。”

“哪种语言?你能听出来吗?”

斯蒂夫摇头,“我从没听过类似的,可能有点像越南语?不对,不像。”

“他们像他吗?我是说卡萝琳和其他人,危险吗?我跟你直说,要是你说谎,害得我的人进去受了伤,我就对你不客气。”

斯蒂夫好好思考了一会儿——不全是因为欧文的威胁。“我不清楚,”他最后开口,“我觉得他们不像他。他们全都真心害怕他。”

“好,”欧文说,“我会……”

“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也是危险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斯蒂夫说,“我跟你说的有关卡萝琳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不像大卫,但她身上有……另一些东西。”

“另一些东西?”

“我说不好。她看起来不像是,呃,柔弱无助。他们中有几个的确很弱,连我都肯定能对付。但我对付不了大卫。她也不行。但她身上有些东西……”斯蒂夫摇摇头,“说不清,但我肯定会小心。”

欧文专心盯着他,“一共有多少个?那一家人?”

“我不确定,我没数。大概一打左右,加上房东老太太。她是普通人,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欧文咂咂舌头,陷入深思。

“你相信我吗?”

“嗯,”欧文回答,“我觉得我信。几小时前我们让一架RC-135在房子上空飞了一圈,红外线探测显示里头一共有十三个人。这事你当然不会知道。要是你撒谎,肯定首先会谎报人数。”

红外线?不过还有个问题。“我说,”斯蒂夫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可是带了头狮子进动物医院哪,孩子。就算你没枪,这种事也够引人注目啦。”

“那你……难道正好在这儿度假?”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是。我是作为突袭小队的专家顾问来城里的。我是唯一一个见过他还活下来的人。当然,除了你。”

“突袭小队?”

“啊,没错。今儿个城里多的是武装到牙齿的大兵,有三角洲部队1、几个海豹突击六队的狙击手,就连海军侦察兵也来了。你那个索巴斯基小姐有伴儿啦。”

“你怎么找到她的?”

欧文皱了皱眉,“那疯婆娘居然一个电话打到白宫去了。你能相信吗?”

1 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的一支。

3

欧文押着斯蒂夫走出动物医院办公室,给他铐上手铐,让他在警车后座上坐了约半小时。在斯蒂夫的请求下,欧文把他铐在身后的双手换到身前,这样舒服多了。

这半小时让斯蒂夫觉得分外轻松。外头秋高气爽,警车的车窗开了条宽宽的缝,有微风吹来。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险,也没有需要立即做出的重大决断。而且,我不用再担心被捕啦。木已成舟。他没睡着,但可能打了个盹儿。欧文在写报告,还跟警察争了两句。稍后,一辆车身印着“东部特异猫种收容所”的卡车开了进来。斯蒂夫对着车笑了。

他想再见见娜嘎,可惜没等他们带她出来,欧文就拉开了警车车门。“醒来啦醒来啦,”他朝肩后翘翘大拇指,“出来吧。”

斯蒂夫眨眨眼,大概他终于还是睡着了。“去哪儿?”

“我的车。”

“这不是你的车?”

“我像警察吗?”

“还真……”

欧文瞪了他一眼。

“不,”斯蒂夫立即改口,“一点不像。”

欧文这才点点头。他抓着斯蒂夫的肩膀,把他送到三十米外一辆不起眼的福特三厢轿车上。

“这是国务院的车,我借出来的。”欧文瞥他一眼,“你不会给我找麻烦吧?”

“没这打算。”

“好。愿意的话,你可以坐前排。不过手铐得铐着。”

“当然,我理解。哎,我还在流血吗?”

“有一点儿,不多。不过……”欧文在后座上摸摸,抓来一份报纸,打开翻到体育版,放到前排副驾驶位上。“行啦,坐吧。”

斯蒂夫一副受伤的表情。

“孩子,你的衬衫上都是血,实在需要洗个澡。要是这车子的内饰沾上你的血,哪怕只有一点,我都得负责把它擦干净。无意冒犯,别往心里去。”

“不会,”斯蒂夫说,“没关系。”此时已近黄昏,欧文车里的仪表盘钟显示是下午四点十三分。两人开出停车场,重回78号公路。斯蒂夫朝路过的“卷饼先生”投去渴望的眼神。他有点饿了。“我们去哪儿?”

“华盛顿特区。”

“真的?”

“嗯。很多人等着找你谈呢。”

“谈什么?”

欧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唔,这问题的确傻。“抱歉,我的意思是‘他们指望我说什么’?我跟其他人一样摸不着头脑,很可能更糊涂。”

“唔。”

“唔什么?”

“就是唔。我觉得我差不多相信你。”

“真的?”这话竟让斯蒂夫感激不已,“非常感谢。真的。”接着,欧文出人意料地开下大路,上了一座小山,在山顶伐木场停车处停下。里面只有几辆车,大部分地方都空着。“你干吗?”

“哎,我说了,要带你去特区。不过得先绕点远路。”

“远路?”

“对。三角洲部队的人不让我坐他们的车参加行动,就连坐在车里旁观也不行。他们说我的任务仅限于指认你和那个大卫。”

“他们没照片?”斯蒂夫有警方档案照,至少还有一场审讯录了像。

“没。你的照片有几张,但其他人……没有。反正没人找得到。”

“监狱里有摄像头啊。他把我劫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对。古怪的是,摄像头坏了。我跟你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那大块头混账一出现,摄像头就神秘地都坏了。”他看了斯蒂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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