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
“没错。”
“嗯,你来找我的原因我明白了。不过,我们现在停在这儿干吗?”
“哎,”欧文说,“没人说我不能看呀。”他朝下指指。
他们正在一座峭壁边上,高约100英尺,几乎垂直。脚下半英里外停着三辆军用车辆,就在一片小小的住宅区外。
“那些是坦克?”
“不,坦克的炮更大。那些是布雷德利装甲车,大多数时候都是做运兵车用的。”
“这些车在这儿干什么?”
“这就叫‘严阵以待’。”欧文说着,从后座上拿来一个绿色背包,翻了一阵,拿出一副望远镜,“我还有一副夜视镜,可以借你看。星光模式用不上,但它可以放大六倍。”
“好啊。”
欧文递给他的东西就像放大版的来复枪瞄准器,旁边印着“ATN”1的标志。斯蒂夫举到眼前。夜视镜的放大效果挺好 ——有点好过头了,斯蒂夫花了好几分钟才找到目标房子。
“那些人在……”
“嘘!”
斯蒂夫乖乖闭嘴。他听到隆隆的响声,便从夜视镜中望去。西边飞来两架黑色直升机,又低又快。直升机在视野中十分清晰。螺旋桨似乎安了消音器,声音没有想象中的震耳。片刻后,布雷德利装甲车喷出蓝烟,启动了。
直升机在迈克吉利卡迪太太的房子上空盘旋。每架直升机都垂下一条黑色绳索,士兵们顺着绳索降下,一共十二个,动作算不上一模一样,但也差不多了——前一架直升机放下一个还不到一秒,另一架的一个又紧跟着落地。放大六倍的夜视镜中,斯蒂夫看着这些人在迈克吉利卡迪太太通向后院的法式落地门前列队,黑靴子无声地踩在红砖地上。随后,直升机飞离。
士兵们互相打着手势。两人用金属撞锤击破玻璃门,第三个往里头扔了什么东西。一道闪光,一声巨响。士兵冲进房子。看着这一幕,斯蒂夫不由得想起了从树林里拥出的狗。
开枪了。先是一枪,很久之后又是两枪,随即成片。在午后的郊区,洋房懒洋洋的长长阴影中竟会出现枪口的闪光,实在让人惊讶。闪光过后,枪声传来,在祥和的秋日空气中回荡。迈克吉利卡迪太太家的一扇窗户破了。
远远的,斯蒂夫隐约听到有女人在尖叫。一支自动武器喷出一小股火焰——接着是一大股。又是一声叫喊,这次是男人。斯蒂夫还听到有点像德累斯顿咆哮的声音,让他后颈汗毛直竖。
“见鬼,那是什么声音?”欧文问。
斯蒂夫摇头。会不会是大卫?
愈发密集的开火,更多的闪光。又是女人尖叫。窗户又破了几扇。碎玻璃雨点般落在迈克吉利卡迪太太修剪整洁的草坪上。墙上破了个洞,铝制壁板的碎片在阳光下闪亮。火力全开了。斯蒂夫听到男人和女人的叫喊混在一起,越来越响。里面肯定像地狱。
“唔。”欧文说。
一个一身黑色的突击队员从房子后面的小窗户中探出身子,脸上全是血,头盔没了,枪也没了。他大概想从窗户里跳出来,然后蜷身滚落地面;但刚探出一半,下半身就被人抓住,探出窗外的上半身砸在了外墙上。他大叫大喊,手臂乱挥,还是被拉了回去。斯蒂夫看见某个金色的金属一闪,鲜红的血液就从动脉喷涌而出。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一秒钟之内。
此时,多处尖叫声同时响起,越来越响,直达高潮。
斯蒂夫朝欧文放在驾驶台上的对讲机点点头,“你能不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行。”欧文说,“他们用的是密语。就算知道对讲机的频率,我也听不懂。”顿了顿,又说,“不过看样子不妙。”
卡萝琳那边的一个女子,穿着灰绿色袍子,从法式落地门中摔出,倒在后面的露台上,一动不动,胸膛上全是血。
“哎呀,”斯蒂夫说,“我认识这个人,我想她叫詹妮弗。”
仍然拖着长长绳索的直升机飞了过来,稍后又退了回去。两部停在小区前面的布雷德利启动,开到房子前,每辆车上都下来了一小队身着绿色军服、端着自动武器的士兵。
士兵们朝前门行进,抵达目的地的却只有几个——其余人都被房子里嗒嗒开火的自动武器击中,倒在前院里。大部分都是脑袋开花。所幸距离很远,看不清楚。士兵们软软地瘫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只有一个黑人在扭动身子呼号。他的腿像是不听使唤了。
“天杀的。”斯蒂夫吸了口凉气。他看看一旁的欧文,欧文的脸已经愤怒得扭歪了,面色涨得通红,灰发丛丛竖起。
“我早跟他们说过!”欧文说,“我说了这次不一样。我他妈的早跟他们说过!”
从布雷德利下来的其中三人到了房子跟前。跟从直升机里下来的人一样,他们分列在门两边,互相打手势。斯蒂夫想,他们真打算干,他们真打算冲进去。目的明确。“糟——糕。”
他们没能进去。斯蒂夫看到墙壁里有什么东西突了出来。金黄色的光又一闪,一个大兵的喉咙爆开,午后的阳光映出黄铜和鲜血。没多久,另外两个也倒下了,一个接着一个,速度极快。他隔着墙把他们扎穿了。斯蒂夫想起了缝纫机的针头。
斯蒂夫听到嗡嗡声。布雷德利的主炮管开始转向房子的方向。他们要把房子轰飞,哪怕里面还有自己人,他们也要轰飞这房子。
他们没成功。大卫从房子前门冲了出来。布雷德利装甲车的后门还开着,大卫一路畅通无阻。上帝呀,他可真快。大卫消失在车里。一秒钟后,炮塔的舱门弹开,一只手,血淋淋的手,伸了出来,手指在空中无助地乱抓,接着缩了回去。
第二辆装甲车的驾驶员打算关上后门。很明智,但不够快。大卫优雅流畅地闪身进入这辆车的后门。整整一车人就这么跟他关在了一起。
过了一分钟左右,舱门再次弹开。此时,布雷德利内部已经变成了红色。大卫独自站在车后部,拿着他的长矛,胳膊下还夹着什么东西——是某人的脑袋?有那么一刻,他的目光似乎隔着半英里跟斯蒂夫对上了。斯蒂夫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大卫咧嘴一笑,转身冲回了房子。
直升机再次飞近。机枪已经架好,开始嗒嗒开火,一点点打掉了房子的屋顶、壁板、窗户和烟囱。
透过炸开的窗户,斯蒂夫看到一个男人的剪影。他拿着来复枪。斯蒂夫指望这是某个大兵,但那人腰间的蓬蓬只可能是芭蕾舞裙。大卫只开了一枪,直升机的尾翼就冒出了火花。直升机猛地一震,在空中打了个转,朝后平行退去,尾部撞到了另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火花四溅。
两架直升机都往下直落了一百英尺左右,跌落地面—— 一架跌在相邻的房子上;另一架落在房后的游泳池里,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池边。房子爆炸,冒出大团黄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烟雾。
接着,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天杀的。”斯蒂夫又吸了口凉气。他转向欧文,指望得到他的附和,最好再加上几句切中肯綮的咒骂。但欧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只见卡萝琳站在司机位车窗外几英尺远的地方,用手枪指着欧文的脑袋。
“你们好啊。”她说。
1 美国著名夜视器材公司。
4
“你也好啊。”斯蒂夫愣了半天终于开口,“哎呀!那是娜嘎吗?”这问题太蠢了,普通的郊区住宅能有多少狮子?——可她不仅靠自己的力量站着,而且还既强壮又敏捷。
“没错。”卡萝琳说,“我追着你们两个到了兽医那儿,我猜你会希望我治好她。”
斯蒂夫戴着手铐从车里爬出来,绕到司机那一边,朝娜嘎走去。卡萝琳一手放到他肩上,冲他的手铐点点头。她手上握着个东西。斯蒂夫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把石头匕首。石头做的匕首能有多锋利?可那东西只一挥,坚固的塑料手铐就一分为二了。
“谢了。”
斯蒂夫在娜嘎身边跪下,抱住她的脖子。她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毛还没长全,但一小时之前那个血淋淋的大口子已经变成完好的粉红色皮肤。娜嘎舔舔他的面颊。
“我猜你就是卡萝琳。”欧文说。
“猜得准。”她回答,“你好吗,欧文?”
“你认识我?”
她没回答。
“你打算用那把枪打我吗?”
“别伤害他,卡萝琳,”斯蒂夫跪在地上开口,“这人还不错。”接着,他对还在舔他的娜嘎说,“行啦,好啦,够啦。”
“我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卡萝琳说着,拉开福特车的后排车门,钻进后座。
前排的欧文对斯蒂夫微微点头。
斯蒂夫挥挥手,表示不用谢。他站在打开的后门前,低头看着卡萝琳。她靠在后排座位的头靠上,闭着双眼,手枪放在身边的座位上。斯蒂夫看着迈克吉利卡迪太太冒烟的住宅废墟。“突袭的时候,你在不在里面?”
卡萝琳摇摇头,“不在。枪声响起前一小时我就出来了,出来找你。”她睁开眼睛,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你本该在房子里等我,外面不安全。”
“外面不安全?”斯蒂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那儿也不……等等,先等等。我还以为你让我去那儿,是因为你们进不……”
欧文盯着后视镜中的卡萝琳,“你知道会有这次突袭,对不对?”
她点点头,“对,不是突袭就是别的什么。总统很骄傲,昨天我那么逼他,他肯定会做点什么还击,告诉我他不好惹。”
两人都看着她。“我想也是。”欧文已经去掉了声音里所有“友善迟钝乡巴佬”的伪装,“我得说,你预料得一点不错。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通过白宫总机的口令的?”
她在空中摆摆手,“我的办法多得很。”
“没错。”斯蒂夫应声。
“嗯,”欧文说,“我也开始有这感觉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斯蒂夫问,“你的,呃,‘兄弟姐妹’?”
卡萝琳睁开眼睛。“我正想问你,”她说,“有人活着出来吗?比如带动物的男人?”
“我没看见。”欧文说,“我想没人活着出来。”
卡萝琳的表情难以捉摸,“这么说,他们大概都死了。这是最可能的结果。”
“有人倒在后门廊上,”斯蒂夫轻声说,“是个女人,好像是金发。你可以用我的夜视镜,要是你想……”
卡萝琳摇摇头,“我还是不看了,如果你不介意。那是詹妮弗。”接着,她自言自语道,“至少她死的时候抽了大麻,正飘飘欲仙。她自己也会希望这么死去。”
“我很难过,女士。”欧文说。
“谢谢,欧文,你真好心。现在只剩大卫、玛格丽特和我了。”
“玛格丽特?”欧文问。
“气味难闻的那个。”斯蒂夫解释。
“啊,”欧文说,“你怎么知道她还没死?”
卡萝琳闭着眼睛微笑,“大卫不会让其他人伤害玛格丽特的。”
斯蒂夫从夜视镜中望去。房子已经安静下来,只有窗户里冒出缕缕青烟。这时,迈克吉利卡迪太太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浑身血迹,迷迷糊糊,但活得好好的。“哎,老太太还活着!还拿着什么东西!”
卡萝琳拿过夜视镜朝房子望了一眼,又还给斯蒂夫。“玛芬蛋糕。她拿着玛芬蛋糕。”她摇摇头,微微一笑,“大卫肯定也救了她。就在你以为已经够了解某个人的时候……”
“我们现在做什么?”
“现在吗?我们等待,只需要等一会儿。”
“等什么?”斯蒂夫问。
“等大卫回来。”
“回来?”欧文问,“他去哪儿了?”
“华盛顿。”
“去那儿干吗?”
“去杀总统,还有每一个参与行动的人。他会把‘每一个’和‘参与’的范围划到最广。”
斯蒂夫惊恐地望着她,“这不——他有这能耐?”
“大卫吗?对。他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挖坟了,总统死定了。”
斯蒂夫吓呆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哎呀,老天,别这么看我。是他先下令杀人的,记得吗?他的军队出现之前,大家都好好地坐着吃布朗尼蛋糕呢。不过啊,我觉得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总统被杀这事,他们还有其他更大的麻烦要操心呢。”
“什么意思?”
“现在几点?”
“呃,”他瞥了一眼仪表盘的钟,嘴里发干,“四点一刻。”
“随时会开始。”她露出野性未驯的微笑。
斯蒂夫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卡萝琳,你干了什么?”
她没开口,指指天空。
此时不过四点刚过,太阳仍高悬在树梢之上。天空清澈,没有日食。一切都很真实。但几秒钟后,斯蒂夫只能强迫自己相信眼前所见之事。
太阳正在熄灭。
5
接下来一分半钟,太阳慢慢黯淡下来。从平常这时间炽热的黄色,转成比落日更深的橘红色,再变成正红色。斯蒂夫望着太阳,心想,就像有谁在非常非常慢地转动可调亮度的灯泡的旋钮。
起先,欧文把头探出司机位的窗户观望;后来——显然忘了自己的俘虏身份——他摸索着打开福特金牛座1的车门,下了车,来到斯蒂夫身边,跟他一起站在停车场上。
“日食?”斯蒂夫轻声问。他明知这根本不是日食。
欧文摇头,“不,不可能。说不定是……太阳是不是还在缩小?”
“看不清……嗯……对,有可能。”斯蒂夫举起大拇指,用指甲做比较。现在他盯着太阳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用眯了。太阳已经黯淡成了肮脏难看的褐色,正转成黑色。等太阳变成全黑后,斯蒂夫发现它真的缩小了,至少缩小了一点点。
最后,太阳彻底消失。
斯蒂夫的皮肤上已经感觉不到下午的温暖了。十月的轻风中原本微微的凉意顿时明显起来,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到底会变得多冷?冥王星上有多冷?那边连氧气都液化了,不是吗?想到这里,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感觉比风的实际温度更冷。
“你看见了?”欧文轻声问。
“我想是的。”斯蒂夫回答,“你确定时间没错?”尽管眼见为实,他仍然抓着一个念头不放:他准是弄错了时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日落而已。
欧文看看手表,“四点十八分左右。”
“你确定?”斯蒂夫问。他的心脏在胸膛中狂跳。天空中已经出现了星星。在斯蒂夫看来,就像无数怪兽的眼睛遥遥瞪着他。一盏街灯亮起,停车场笼罩在浓痰般的黄光中。娜嘎看看天空,不安地低吼着。
“正好准时。”卡萝琳在他身后说道,听起来挺满意。
斯蒂夫猛地转身,“你干的?这不可能,这肯定是……”他无助地摆摆手,“你干吗这么做?”
“说来话长。”
“这是真的?”欧文问道。他的声音平板,毫无感情,眼睛在卡萝琳的脸和她手中的枪之间来回扫视,“不是什么把戏?”
“我从来不玩把戏。”她后退一步,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把太阳放回去!”斯蒂夫说,“点亮它!我们都会……把它点亮!”
她摇摇头,“我做不到。”
“耶稣基督,卡萝琳!你非做不可!否则我们都……每个人都……会冻死的!”
“不会马上冻死,”她说,“我问过皮特。大气层就像一块毯子裹着地球,残余的热量会慢慢流失,这不假,但我们还有些时间。”
“我们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你饿吗?我饿坏了。我们还有些可以消磨的时间。这条路上有家很不错的墨西哥餐馆,那边的牛油果泥色拉……”
“我一点也不想吃什么见鬼的卷饼,卡萝琳!”
“哎呀,去吧,好吃极了。”
“我受够这些屁事了。我现在就要你……”
“给我买点牛油果泥色拉,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斯蒂夫的脸涨得通红,他吸了口气,正想喊叫,听闻此言,又闭上了嘴,上下牙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晰的“嗒”。“真的?一切?”
她点头,“对。”
“好吧。”斯蒂夫说,“可以。”
卡萝琳转向欧文,“我们要开走你的车。”
欧文扬起一边眉毛。斯蒂夫估计他站起来大概六英尺两英寸高,而且非常健壮魁梧。他还记得那个大个子警察在欧文目光下畏缩的一幕。
卡萝琳握着手枪,也扬起了眉毛,轻松愉快地微笑着。
“钥匙在车里。”欧文说。
“钱。”斯蒂夫问,“你有没有带那个旅行袋?”
“什么?哦,抱歉,我把钱给那个出租车司机了。”
“给出租车司机了?30万都给了?”
她耸耸肩,“我有点儿可怜他。他们吃了他几根手指。”
“等等,什么?谁吃了——”他没说下去,“算了,别说了,我不想知道。”斯蒂夫揉揉前额,看着欧文,“你有钱吗?”
欧文两边的眉毛都扬了起来。接着,他耸了耸肩,掏出钱包摸索着,递出三张二十块、一张五块,还有几张一块。“现金就这么多,要不要我的运通卡?”
“不了,谢谢。”
“谢谢,欧文。”卡萝琳说,“你帮了我大忙。”斯蒂夫打开金牛座后排车门,用手拍拍座位。娜嘎犹豫了一会儿,跳了进去。卡萝琳坐上了副驾驶位。斯蒂夫刚挂上挡,卡萝琳就开口道:“等等。”
她手上的HK跟她给斯蒂夫的那把一模一样。她按下卡榫,退出弹匣,然后拉动滑套,把枪膛里面的一发子弹也退出来,塞回弹匣。做完后,她转向斯蒂夫,“我该怎么把窗户降下来?”
斯蒂夫指指门上的按钮。车窗摇下后,她招手让欧文近身,“接着。”她说着,把空枪递给他。枪把朝外。“防身用。今晚会有很多发疯的家伙出没,小心点。”
“没子弹可没大用啊。”欧文回应。
“我会把弹匣放在山脚下的人行道上。”
欧文点点头,“谢谢。”
两人开出停车场不远,斯蒂夫转到路边,刹住车。卡萝琳把弹匣放在街灯旁边,朝欧文挥手。欧文也挥了挥手。
“这是干什么?”
“他人不错。”她嘴角一扬。
斯蒂夫知道她又在说谎了。
1 福特生产的一款车型。
6
斯蒂夫懊恼地发现,卡萝琳说得没错——那地方的牛油果泥色拉好吃极了。
她喜欢的店正是“卷饼先生”,跟动物医院在同一条商业街上。卡萝琳坚持要去,而且非去那家店不可,哪怕停车场里挤满了警察也一样。她说,警察不成问题。欧文羞辱过的大个头警察朝他们这儿望了望,把斯蒂夫吓了一跳,幸好警察没有动作。斯蒂夫把车停到停车场靠后的位置。卡萝琳朝娜嘎低吼了几句,娜嘎发声回应,然后便蜷到后座上睡觉去了。
唯一算得上麻烦的事是:侍者领班(他右手打着石膏,吊着绷带)显然记得卡萝琳。当她朝他走过去说“两个人”的时候,领班吓得放声尖叫,从门口冲了出去。
斯蒂夫朝卡萝琳看了一眼,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啊?”
“啊?哦,我们几周前来过。大卫没有金钱的概念,他吃完就想走,没付钱,那家伙一把抓住他,然后……”她没说下去。
“然后就惨不忍睹。明白了。”
两人坐在吧台前。
斯蒂夫没胃口,但卡萝琳一定要他尝尝龙虾卷饼。等待期间,他喝掉了半扎玛格丽塔酒。酒精让他平静了不少。餐食上桌的时候,他恢复了食欲,卡萝琳却只吃了几口。
“我实在不想承认,但这里的东西味道真好。”斯蒂夫嚼着薯片,把牛油果泥色拉碗朝卡萝琳推近了一点。她没吃薯片,连自己的晚饭也几乎没动。“怎么了?你不是说饿坏了吗?”
“我是很饿,但我的胃不大舒服。”她耸耸肩,“大概因为紧张。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唔。你说你会回答问题?”
“嗯,行啊,就当消磨时间,还能让我分分心,别去想……其他东西。问吧,什么都行。”
餐馆里渐渐坐满了人。有个上了年纪、披着貂皮披肩的老妇人,瞥瞥卡萝琳的暖腿套和斯蒂夫沾满血的衬衫,一脸不屑。斯蒂夫用伊丽莎白女王向民众致意的姿态(只动手腕)朝她挥挥手,咧开嘴,露出八颗牙的微笑。老妇人赶紧扭头。“嗯,该从何问起呢?”斯蒂夫用手指笃笃桌子,“你真能跟娜嘎说话?我是说,真的交谈?”
“我能。我说得没有麦可好,但也过得去。”
“你从哪儿学来的?”
“是父亲弄明白的,他记了笔记。”
“如何跟狮子交谈的笔记?”
“对,狮子,还有其他动物。世上所有的语言他都会。”
“那肯定花了他不少时间。”
“起初的几种大概用了一百年左右,之后他渐渐摸到了门道,加快了速度。”看到斯蒂夫脸上的表情,她补充道,“他活了很久,而且一直忙个不停。语言不过是最次要的东西罢了。”她叹口气,“真的。相信我。”
“活了很久是多久?”
“没人知道确切数字。至少六万年,很可能还要更长。不过数字没意义,他一生大多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那儿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
“明白了。”斯蒂夫缓缓道,“你也是从那儿来的?图书馆?”
“什么?嗯……是,也不是。我出生在……克利夫兰,好像?反正是c开头的地方。”她忧伤地淡淡一笑,“但……也对,我觉得可以这么说,我来自图书馆。”
“我不明白。”
“说真的,我也不太明白。我是说,我知道他对我们做了什么,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谁?”
“父亲。”
“你爸爸?”
她摇摇头,“父亲只是我们对他的称呼。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连他能不能生孩子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那他……是外星人什么的?”
她耸耸肩,“有可能,但我觉得不是。不过,我想他也不是人类。我是说,他并非生来就是人类。第三纪的时候,世界跟现在很不一样。他出生的时候,世上应该还没有人类。”
“第三纪?”
“现在这个纪元——父亲统治的纪元——是第四纪。在父亲之前,生物的统治者是其他东西。那时候的世界更加黑暗,人人都说那个纪元比现在糟糕得多。父亲就出生在那个世界里,然后征服了那个世界。”
“我不……”
她摆摆手,就像挥开让她分心的东西,“父亲是如何起事的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斯蒂夫恼怒地问道。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
这个问题让她认真思索起来。见她皱着眉想答案,斯蒂夫有点儿暗暗高兴。“他很聪明,”她最后说,“这才重要。我想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她看看他,“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断。我只能猜测。”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她皱皱眉。
“抱歉,请继续。我很有兴趣。”
她点点头,低头望着杯中的俱乐部苏打。“好吧,我能确定开始的几件事。想象一下,有这么个人,就像艾萨克·牛顿,史上独一无二的天才,也许是人,也许不是。重要的是,他非常、非常聪明。不但聪明,而且生在糟糕的时代,糟糕的程度你难以想象,就像地狱。但地狱是假的,那个时代却是真的。那个时代的统治者叫‘皇帝’。”
“到目前我还跟得上。”
“好,下面就是我的猜测了。图书馆里有十二大类的学问——但第一类,白色门类,是医药。我想这一点很重要。也许,一开头,父亲干的行当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医生。他偶然遇上了某种极其有效的药物——也许是某种植物,或者汤剂,或者其他。于是,他想出了延长自己生命的办法,让自己拥有更多的时间。他把这些额外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学习怎么才能活得更长。最后,他满意地发现自己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还能治愈任何伤口。之后……他就把时间花在学习其他东西上。”
“什么东西?”
“嗯……第二门类是战争。我猜这不是巧合。父亲老谋深算。我想他一开始肯定按兵不动,运筹帷幄,韬光养晦。你们美国人怎么说来着?‘在雷达侦测不到的地方飞行。’最后,他准备好了……”她用涂了指甲油的光亮指甲敲敲吧台,“……于是把目标转向他痛苦生活的始作俑者——皇帝。他身边聚集了盟友——诺布朗加就是他的一员大将。还有另一个,名叫米拉戈妮。只有他们才知道真实经过,但他们绝口不提。”
“这三个杀了那个人?皇帝?”
“不一定是人。还有,那时候大概也不存在死亡。很久以后,父亲才发明了死亡。”
斯蒂夫张张嘴,又闭上。“好吧。然后呢?”
“我不知道。历史记录都遗失了。总而言之,第三纪结束了。之后仍有战斗、背叛和战争,敌人——比如公爵、莱塞尔——起兵又被镇压。最后,父亲的力量大到无人可以抗衡的地步。”
“那你自己的故事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说你们,你、大卫,还有其他人。”
她呷了一口俱乐部苏打,“之后大约六万年,二十三年前,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他们……他收养了我们。”她想了想又说,“‘收养’可能不确切,我们更像是他的学徒。”
“那……”斯蒂夫没说完。吧台后的电视锁定在CNN频道,晚餐时一直在放太阳神秘消失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却开始插播突发新闻。
主持人沃尔夫·布利泽神情恍惚,把屏幕让位给某段画面粗糙的录像。录像是在白宫前人行道上拍的。围着草坪的铸铁栏杆断了一截,人行道上躺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人事不省,也可能已经死了。旁边有一个血淋淋的赤脚脚印。接着,镜头抬高。背景中,白宫的东翼火光熊熊,腾起三十英尺的烈焰,就像魔爪伸向夜空。沃尔夫·布利泽在说“死伤不计其数”“启动《宪法》规定的继任程序”之类的话。
斯蒂夫眯起眼睛仔细看。
画面不但粗糙,而且拍录像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即便如此,斯蒂夫在镜头中景里还是认出了某个被火焰映出的男人的剪影。他扛着一根长棍子,在火焰映照下闪着黄光。还有……哦,哇哦。
他腰间的蓬蓬只可能是一条芭蕾舞裙。
“我的天——”斯蒂夫轻声说。
卡萝琳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电视上的画面,她点点头,“你快吃完了吗?我们得走了。”
“嗯。”斯蒂夫心不在焉地回答。
卡萝琳站起身,走向女洗手间。斯蒂夫继续看CNN对惊惶失措的路人的采访。有白宫遭袭的目击者,还有某个马里兰州的“足球妈妈”1说看到了“比大象还大”的东西沿着州际公路行走。正当记者采访白宫遭袭的其他目击者时,国会大厦被人炸飞了。
我打赌,我知道这是谁干的!斯蒂夫将剩余的玛格丽塔酒一饮而尽,向酒保要了双份的龙舌兰,不加冰。
“你好了吗?”卡萝琳问。
“嗯——还没。也许。可能。能不能再等一分钟?我刚又要了一杯酒。”
“行。但得快点。”
“是,长官。还有个问题:你跟这些有关系吗?”电视里,目击州际公路旁边“大象”的妇人举起手,双眼因极度惊恐睁得溜圆,眼珠上翻,只剩下眼白,同时失声尖叫。她手臂的皮肤变得漆黑,就像蘸了墨水。手指也不对劲了——不停地颤动变形,失去了手指的形状。斯蒂夫觉得那更像触手。
“没有直接关系。”
“但有间接关系?”
“也许有点。她得了——这叫现实病毒。没什么生命危险,只是看着不舒服。她大概摸过静默者了,也有可能摸了巴利·欧席本人。”
“什么者?”
“静默者。大块头,很笨重,泛着银色,肯定不会看漏。他们是第三纪的遗老,杀不死,但日光会使他们失去活力。这也是父亲当初把太阳挂在天上的原因之一,你懂的。”
斯蒂夫呆呆地盯着她,“不、不,我真不懂。”
“别担心,等正事办完,我会想办法处理。挺简单。”
“手指变成触手的治疗办法挺简单?”
“呃……还算简单。当然,最好还是别碰那些东西。”
“哦,当然。”
“别这么担心,斯蒂夫。人的适应力很强。”
“到底要适应什么?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图书馆。”卡萝琳回答,“现在,唯一重要的是:到底谁能拥有父亲的图书馆。”
“图书馆?图书馆有啥关系?”
卡萝琳翻了个白眼,“关系到全美国。”
“啥?”
“没什么。你见识过一点我们的本事——丽莎,我,大卫。你觉得如何?”
斯蒂夫咽了口口水。“有些……嗯,很神奇。”
卡萝琳的脸被酒吧的灯映红,眼睛却一色漆黑,“你见识过的根本不算什么,斯蒂夫,只能算是余兴把戏。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图书馆的力量都是无限的。今夜,我们将决定由谁来继承现实的统治权。”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卡萝琳,这太疯狂了。我知道你能干些奇事,但……”
她举手示意噤声,“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得走了。”
“到底去哪儿?”
“加里森橡树林。”
“去那儿干吗?我才刚出来。在那地方的经历一点也不好玩儿。”
“我得去那儿见大卫,不然他很快就会干掉欧文。”
“欧文?大卫跟欧文在一起?”
她点点头,“欧文想偷袭大卫,要是我们不赶快去,大卫就会杀了他。”
“你刚才说‘见大卫’,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你该不会跟那家伙合谋吧?”
她没回答。不管他怎么问,她也没再说一个字。
1 指常接送孩子往返体育活动或其他活动的郊区中年妈妈。
插曲IV 痛苦不已,需要安慰
1
铜牛大火五年之后,卡萝琳死了。那时正值冬末。在那六周时间里,吹来的风仍然寒冷,但夜里森林中会传来发春的猫儿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当时,卡萝琳十六七岁。
人复活的时候,一般都会睡上一会儿。但卡萝琳不同。她就像深夜里擦燃的火柴一样猛地活了过来。身上有只手。有人在摸她。她闪电般出手,抓住那人的头发,直起上半身就咬。
“天!卡萝……啊!”詹妮弗的眼睛离她只有几寸远,显然吓坏了。
“哦……”卡萝琳眨了一会儿眼睛,放开了她,“抱歉。”
詹妮弗迅速退开几英尺远,躲到她抓不到的地方。“该死的,卡萝琳!”她把手放在心脏部位,“你把我吓死了!放松点!”
“抱歉。”她尽可能让语调温和平静。这——她记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了——反正,这不是詹妮弗的错。
詹妮弗(看起来没吸大麻)狐疑地望着她,“没关系。你现在最好别动。”
卡萝琳点点头。要是她没嗑高,那就是说,我的死状挺惨。
“好了。”她让卡萝琳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然后在空中虚拍,就像安抚某只看不见的动物。“那我们还是朋友喽?”
卡萝琳又点头。
詹妮弗放心了一点,挪回她身旁,搭搭脉搏。趁这工夫,卡萝琳环顾四周。她身在自己的小房间。这地方通常一尘不染,现在却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一半,书和卷轴散了一地。书桌侧翻,一只抽屉拉开一半,朝天斜卡在屉厢里。她皱皱鼻子,“什么味道?”
“呃……嗯,可能是你。有一点儿。”
“什么意思?”
“这事儿发生好几天啦。再说……天已经暖和起来了。”詹妮弗避开她的视线,“对不起,卡萝琳。我们都以为你在学习。”
“有几天了?”
“我想是三天。你的手臂感觉如何?”
“我的手臂?你什么意——哦,对了。”她的脸色沉下去,回想起了发生的事。
她低头朝手臂看去。前臂上有淡淡的白色伤疤,那是被钢笔钉穿的痕迹。她望了望书桌,一支钢笔——铁灰色的万宝龙,她最喜欢的笔——深深扎在木头里。手臂上的伤疤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墨水点。她动动手指、手臂,一点也不疼。“我挺好,只有一点酸。”
“抱歉,这方面我的功夫还不到家。你的下巴呢?”
“我的下巴?”接着她想了起来,“哦,对了。”她张张嘴,空嚼一阵,左右移动下颚,“好,挺好。谢谢,詹妮弗,你干得很出色。”
“呃,哎,我练习的机会多。你没事太好了。你刚才真是——”她截住话头,“你没事太好了。”活儿已经干完,詹妮弗收拾起自己的装备,拿出银色烟斗。“能吸吗?”
“请便。呃……我有点迷糊,詹妮弗。到底怎么了?”
詹妮弗用职业的眼光瞧了瞧她,“还是不记得?”
卡萝琳皱皱眉,专心思索,“模模糊糊。”
“慢慢想。我等着。”她暂时放开了烟斗。
卡萝琳环顾四周。椅子翻倒在桌子旁边,床铺得很整齐,但被子上洒了一瓶墨水。被子毁了。一本翻在地上的书,书页打开,上面画了又长又粗的黑杠。
看到这儿,她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我一边等阿莉西亚,一边在学扩斯语。”
“学什么?”
“抱歉——扩斯语。风暴的语言。很多风暴都是伟大的诗人。”打开的那一页是几十年前从木星吹来的疾风的片段,是长篇诗歌最阴暗的部分。这里,她念道,是地狱最黑暗的深坑。
不,卡萝琳想起来了,眼睛难以察觉地睁大了一点儿。这不是全部。我只是装作学扩斯语。她转头看看角落里的书架。从这个角度,书架被桌子挡住了。尽管心急如焚,她还是故作随意地扶着身边的书架站起来——至少是打算站起来。她撑起身体,终于看到书桌后角落里的小小棕色书架仍然直立着,没人动过。见此,她大松一口气,双腿立刻软了下来,身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该死!”
詹妮弗眨眨眼睛。卡萝琳通常很温和。“慢慢来,你的心脏可能还没适应跳动的速度。那……你想起来了?”
“慢慢想起来了。”即便痛苦万分,她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微笑。叫呀,叫给我听。要是你叫给我听,我就住手。要是你叫给我听,我就放你走。
“是大卫干的?”
卡萝琳不敢开口。她抬头看着詹妮弗,眉头紧蹙,下巴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
“抱歉,傻问题。到底怎么了?”
“我能记起大部分,但,忘了最后。”
“很正常。”詹妮弗说,“这是你第一次死,对吧?第一次死的时候没人记得住,下次死的时候就能多记住一点,以此类推。”
“哦,我听说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这是我的门类。抱歉。”
卡萝琳摇摇头,“没关系。”
“来,”詹妮弗温柔地说,“跟我讲讲发生的事。”
卡萝琳沉默地坐了很久,望着不远处。开口的时候,她的音调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板,就像聊起午饭,“这重要吗?”
詹妮弗微扬眉毛,把烟斗收回包里,“难道不重要?”
詹妮弗的话中有什么东西触发了卡萝琳脑里的警报,她猛地回过神来。“当然!我是说,当然重要。很明显,我,呃,太难受了。”
“你想谈谈吗?”
对这个问题,诚实的回答是:她宁可——几乎宁可——再被大卫折磨一次,也不愿意谈。但她不能这么说,连想也不能这么想。要是詹妮弗觉得奇怪,她可能会跟父亲提起。“我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你肯定有很多事要……”
詹妮弗伸出手,摸摸卡萝琳的前臂,“的确有很多事要做,但那些都比不上你重要。我是你的朋友,我得帮你。再说,这也是我的工作。”
她房间的门是隔音的,但詹妮弗没关门,所以,她能听到走廊上皮特在练鼓。有节奏的鼓声回荡在金属大厅里,听来很怪。卡萝琳不仅能听到那低沉的隆隆声,还能感到太阳穴和心脏随之震动。卡萝琳想着艾莎,做出最哀伤的表情,“好吧。”她轻声说,“等我一会儿。”
“当然。”
卡萝琳看看自己的手,手很稳。她让手微微颤抖。完美。
詹妮弗坐到她身边的地板上,挨得很近,就像亲密的朋友。“你介意吗?”
她介意。“不,当然不。嗯……是这么开始的。大卫拿着一个卷轴进来。他说,要我帮忙翻译。”她看着詹妮弗,“但他什么都没穿。”
詹妮弗板着脸点头。在图书馆,赤身裸体地走来走去虽然不像在美国这么惊世骇俗——图书馆的浴池都是男女混浴的——但也不寻常。麦可从海洋里回来的时候,有时会忘了穿衣服,大家都笑他。但没人敢笑大卫。而且,他赤身裸体来到卡萝琳房间,只有一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