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萝琳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她眼中的警惕重新出现,“该睡了。”
“不,我还不……”
“我困了。”她疲倦地笑笑,“对我来说,今天很不寻常。而且……我不……我不习惯讲这么多话。我几乎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我感觉,呃……”
“很脆弱?”
无言许久。“对,脆弱。”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不善于……那个什么。”
“人类基本的交流?”
“差不多。让我很不舒服。但你问了,所以我就回答。现在你都明白了?”
斯蒂夫点头。
“有件事我确实很抱歉——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一切肯定让你既莫名其妙又惶恐不安,我本该处理得更好些。”
他挥挥手,让她不必道歉,“小事一桩。懦弱无能的人连上帝都不待见。而且,你脑子里的事已经够多了。”他笑了,“再说,我还有世界上最大的安慰奖。”
“没错。关于你要的东西,有什么想法吗?”
“没,没有。”
“好吧。好好想想。咱们明天再谈。”
“你有没有带,呃,睡袋之类的东西?”
“什么?哦,不用。玉石楼层底下有很多寝室。我替你准备了一间,装饰成美国风格。”
“什么意思?”
“嗯……这么说吧,我借来了一整套顶楼套房,问一家酒店借的。你听说过沙特阿拉伯的Al Murjun集团吗?据说他们的酒店非常舒适。来,我带你去看。”
1 距今258万8千年-11万7千年的地质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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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她说,“要是你有事,我就在楼上。”
“你不睡吗?”
“现在还不能睡。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谢谢。”斯蒂夫关上门,稍稍松了口气。玉石楼层底下的所谓“大厅”,简直就像巨兽的金属动脉。好在有件事她说得对——这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顶楼套房的确非常舒适,就是有点儿异国风情过浓,装饰过度,不合他的口味。光是沙发恐怕就比我的公寓值钱。不过沙发很舒服,娜嘎一进来就趴在上面睡着了。斯蒂夫给自己调了杯酒,四处转了转,然后一屁股坐在娜嘎身边。娜嘎的鼾声戛然而止,抬起头,露出了獠牙。
他揉揉她耳朵中间,“好好睡吧,臭脾气姑娘。”
电视遥控器上的文字全是阿拉伯语,不过“开”键还是很容易找的。电视机还有分屏幕功能。捣鼓了一阵子以后,他开始同时收看CNN、福克斯和阿拉伯半岛电视台。
看来大卫仍在地狱里受苦。现在,肉眼已经能看见他了。弗吉尼亚天还黑着,但悉尼、北京和斐济的城市街道上已经挤满了张大嘴巴、呆若木鸡的上班族,望着新世纪的黑色黎明。正如卡萝琳承诺过的,大卫够温暖,大小也和原来的太阳差不多。但哪怕到了正午日光最炽时,他的光芒也非常微弱,就像繁星布景上挂着一只深灰色的碟子。
CNN召集了一帮天文学家开电话会议。安德森·库珀正逼问他们,为何太阳会突然变黑。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导致的?哈佛的几个人扯到了暗物质,以及人类对暗物质的了解多么有限。
斯蒂夫听了几分钟,朝电视里的人举起苏格兰威士忌的酒杯,“大胆猜测,勇气可嘉。”
他不停地换频道,看了一个钟头电视。醉意越来越浓,可惜神经绷得太紧,他睡不着。全球音乐电视台在放老片子《瘪四与大头蛋》,外加各种新闻视频。当然,大量的镜头都是白宫大火。还有,加州发生了轻微地震——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真的!还有些镜头是从国际空间站拍下的黑太阳,真是漂亮。副总统在某个秘密的安全场所主持国政。有几个在挪威玩滑雪板的人说,他们看见某座冰山的一角站了起来,走掉了。这话当然荒诞无稽,但之前和之后的照片对比显示,这座冰山的确缺损了一大块。月亮也有点儿不稳定。也许是太阳这事儿造成的重力异常,这可能会影响……
“知道了,”斯蒂夫自语,“去他的这一切。”他走出公寓的双开门,让门敞着,怕娜嘎关在里面不自在。“卡萝琳?”
寝室层的金属大厅是管状的,就像一条动脉,长约一百米。里面很黑。
“卡萝琳?”
没人回答。他还是朝前走去,只穿着袜子,觉得金属地板高低不平。看来他比自己想象得更醉。幸好只要步子跨得小些,就不会蹒跚得太厉害。大厅尽头是橡木楼梯,被无数次的赤脚踩踏磨得光滑圆润。楼梯浮在半空中。斯蒂夫爬了上去,站在图书馆的书架中间。
他本来担心地方这么大该怎么找她,结果却一点也不难。卡萝琳就浮在离地几百米的空中,原地旋转,就像花样滑冰运动员的招牌动作。她伸出双臂,呈V字型高举过头,长袍过分宽大的袖子因为旋转不停地飘动。她正用最大音量叫喊,说着斯蒂夫听不懂的语言,身上仍旧带着大卫干涸结块的鲜血,面颊上淌着泪。斯蒂夫分辨不出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是边哭边笑。她身下,玉石地板发着微光。斯蒂夫抬起头,看到自己熟悉的宇宙挂在图书馆中央,卡萝琳的影子投于其上,就像两扇黑翼。
斯蒂夫默默注视许久。他本想上来找她聊聊,说说外面的世界遭了多大变故,说说她是怎么犯了个错误,然后他们会一同大笑。但眼见此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转过身,悄悄回到金属大厅中的“顶楼套房”,重重关上房门。娜嘎听到声响,抬了抬头。
他走进洗手间,再次重重关上门,在马桶边弯腰呕吐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他把嘴里黏糊糊的口涎啐进马桶,前额布满油腻腻的汗珠。他想起卡萝琳是如何旋转、如何疯笑,想起她用不带丝毫感情,只陈述事实的平板语调说起晚餐时的斧劈谋杀,说起孩子们被活活烤死。
在酒吧初见她的那天晚上,他很自然地认为,她跟他一样,都是普通人类。现在他明白,根本不是这样。
他走出洗手间,回到客厅。娜嘎已经彻底清醒了,正等待着他,眼中充满关切。斯蒂夫打开一瓶水,拍拍它的屁股,“没事,我还好。”
他一点也不好。他有点儿明白了,却焦虑不安。这里只有我们,没人来帮忙。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
他又把频道转回CNN,发现安德森·库珀问到了一位有明亮蓝眼睛的老妇人。屏幕上,她的脑袋下方打着一行字:格丽塔·阿班多罗斯,卢卡斯教授1。她正在回答安德森的问题,或者说正尽可能挤出话来。因为她笑不可抑,笑得眼泪一串串流下。她说其他教授都是笨蛋,说现有的理论永远没法圆满解释黑太阳这事。她朝他们咯咯大笑,说承认吧,你们也不比我知道得更多。人类的学问就是个拙劣的笑话,向来如此。
有些参与节目的教授冒火了,其中一位说她的话就像出自迷信的农民之口;另一位说了些“好吧,也许不是暗物质。既然她这么聪明,干吗不给咱们解释解释到底是什么”之类。安德森·库珀点点头,等待回答。
阿班多罗斯沉默了。谈话类节目斯蒂夫看多了,很有经验。他觉得她的眼泪大概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想,上帝大概生气了。”
斯蒂夫突然很想给阿班多罗斯博士买杯酒。整个世界,除了他,只有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嗯,”他说,“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不止生气这么简单。”他朝阴暗处投去多疑警惕的一瞥,“我想,她大概他妈的疯了。”
话一出口,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像她这样的生物,就算使用同样的语言,从她口里说出的词,含义必定跟我熟悉和习惯的不同。
就在那一刻,他开始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1 全称为卢卡斯数学教授席位,是英国剑桥大学的一个荣誉职位。授予对象为数理相关的研究者,同一时间只授予一人。此教席的拥有者被称为“卢卡斯教授”。获得过此项荣誉的包括牛顿和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