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上帝的图书馆(出书版)》作者:[美]司各特·霍金斯【完结】 > 《上帝的图书馆》作者:司各特·霍金斯.txt

第十三章 歌唱,歌唱,歌唱!.2

作者:美-司各特·霍金斯 当前章节:129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32

记忆中,卡萝琳走下楼梯。她妈妈是个漂亮的金发女子,年纪跟卡萝琳现在差不多,正在厨房忙活。妈妈走到架子前面,拿下一盒“霜冻麦片”4——卡萝琳还太矮,够不到——然后又回去忙着做饭了。

之前,卡萝琳已经记不清妈妈的长相了,只留有几个碎片式的印象——笑声,开司米羊毛衫,发胶。

直到现在。嗨,妈妈,她想,见到你真高兴。独个儿待在图书馆的卡萝琳微微笑了。

幸好,妈妈的脸并不眼熟。她松了口气。要是妈妈是活死人中的一个,她简直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她很高兴不用面对这个问题。卡萝琳用心记下妈妈的脸。对不起,妈妈,这次我不会再忘了。

1977年,小卡萝琳吃完了麦片,妈妈还在为当天的野餐预备一大盘土豆沙拉——煮土豆,切蔬菜,把原料放到碗里搅拌。快完工的时候,卡萝琳真正的父亲从五金店回来了。他是个英俊的男人,比母亲大几岁,太阳穴处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灰白。小卡萝琳没叫他“父亲”,叫的是“爸爸”。在成年卡萝琳听来,这称呼亲昵得让她心里美滋滋的。小卡萝琳亲亲他的面颊。他脸上的胡子茬戳着她的嘴唇。他没洗澡,闻起来一股汗味,还有昨天的“老香”5留下的余味。

等土豆沙拉准备停当,卡萝琳用“萨兰”保鲜膜封住碗口,把碗放进冰箱。帮妈妈收拾好厨房后,还有几个钟头才到中午野餐时间,于是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发时间。半个世纪之后的现在,成年卡萝琳无比想留在厨房里,最后一次跟父母相聚。但记忆无法更改。父亲进入她的生活之前,卡萝琳就很爱看书,她更喜欢待在房间里阅读。

接近正午时分,三人擦上防晒霜,步行穿过街道,走向住宅区后面的小公园。爸爸伸出手让卡萝琳拉着,大大的手指摇晃着她的小手指。记忆中,他的掌心很粗糙。他肯定是做手工活的。不过,是什么活儿呢?可惜在那一天,小卡萝琳并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现在,这问题的答案永远消失了,就像爸爸的名字,爸爸讲的故事,还有他们一同度过的其他日子一样。

他心不在焉地低头朝她笑笑。他的脸可真和善。这画面让卡萝琳的眼泪夺眶而出,从面颊流下。她自己一点也没发觉。

去公园有条近路,要穿过某家后院。那家主人名叫亚当·布莱克,正站在自家后门廊上,他穿着短裤,头上戴着厨师帽。后院里有块水泥平台,上头立着个古怪的烧烤架。烧烤架由黄铜铸成,形状是头公牛。卡萝琳记得这东西很让小时候的自己着迷。她还曾在某个狂风暴雨的下午偷偷潜入他家后院,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铜牛光滑的腿上,看着亮闪闪的牛肚皮上映出自己的倒影。这会儿,铜牛鼻孔正在冒烟。

“你好啊,亚当。”爸爸喊道,“我们能不能借你的院子过一下?”

“亚当”挥手致意。“你好!”尽管着意压制,他的英语仍带有佩拉匹口音,“可以啊,来吧。”

三人走上前,闲聊了几句。这叫“邻里和睦”,卡萝琳想。二十年前的父亲跟她不久前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老天,闻起来真香。”她爸爸说,“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什么都有,这一炉大部分是猪肩肉和羊羔肉。再过一小时就能好。我已经熏了它们一整夜。等猪肉好了,我准备做几个汉堡包。”

“你什么时候教教我吧。我得告诉你,你去年做的那些东西真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烤肉……”

“可以呀,没问题。我最近正好想当老师呢。”他用木头叉子戳戳肉,“秘诀是,开头的火温要高,越烫越好,这种猛火能净化肉里的杂质。另外,这么做还有一层仪式的意义。火能让人集中精神。”他曲起指关节敲敲铜牛,咧嘴笑了,“嗯,对。火。这是第一步。”

“是吗?就这一点?”

“还有,肉还需要某些特别的香料调味——古老的波斯烤肉配方。”“配方”这两个字露出了一点佩拉匹口音,变成了“配弗昂”。

八岁的卡萝琳咯咯笑了,“你说话真滑稽!”

“卡萝琳!”爸爸赶紧阻止。

“没关系。”亚当·布莱克说着蹲了下来,跟她视线齐平。她记得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让她的笑声慢慢轻了下来。“不……”卡萝琳说,把脸藏到爸爸的腿中间。

“别害怕。”亚当·布莱克说,伸手抚平她的头发,“你说得对。有时候我说的话的确滑稽。大多数人都听不出来,你耳朵真灵。”

“谢谢。”她从音调里听得出,他说这话是想安慰她。但她并没安心,一点儿也没有。

“我该怎么说呢,亲爱的?”

卡萝琳从爸爸的腿中间偷偷朝他看,“配方。”

“配弗昂。”

尽管还是怕,卡萝琳又咯咯笑了,“不对,配方!”

听到她的笑声,他似乎满意了。他的脸上又露出了方才温和的微笑,“嗨,你们想不想坐下来聊会儿?我想公园那边还没布置好呢。我冰柜里有啤酒,还有软饮料,给你女儿。”

她爸爸望望公园。公园里有人在搭排球网。

“我能喝一瓶吗,爸爸?”她喜欢雪碧,但爸妈平常不给她喝。

爸爸想了想,“好啊,当然可以。我也来瓶啤酒。”

卡萝琳随身带着书。她坐在一把金属沙滩椅上阅读,大人们聊天。

“我能问问你从哪儿弄来这烧烤架的吗?”爸爸问,“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哎呀,我还真不记得了。大概是中东的什么地方吧,年轻时候我在那儿讨生活。”

“哦,是吗?做什么呢?”

“大部分时候是当兵。前前后后加起来,我几乎走遍了亚洲的所有地方。”

“真的?哇,你肯定有不少故事。”

“有一点吧。”爸爸等了一会儿,但布莱克先生没主动讲故事。

“你现在还当兵吗?我们不常见你在家。”

他大笑,“不当了,很多年前就不当了。当兵是年轻人的事儿。其实,我正在考虑退休呢。”老人回答。

“真的?你要退休还太早吧?”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不过啊,我比看起来年纪大多了。”

“我能问问你是从哪个行当退休吗?”

“完全可以。我是家小公司的头儿。嗯,虽然小,但还是蛮有影响力的。我们经营的是图书行业,算是家族企业吧。”

“不赖啊。你喜欢这行吗?”

“这行挺有意思,不过也很残酷。竞争太激烈。我的继承者估计会过一段苦日子,至少在开头几年。”

“哦,你已经选好继承人了?”

“选好了,是个女继承人。我花了很久才定下人选。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训练她。”卡萝琳那时没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布莱克先生直直地注视着她。他眼中的神情激起了她妈妈母性直觉的不安,于是妈妈用手臂环住卡萝琳。这是两人最后的身体接触。

如今,孤身一人坐在图书馆里的卡萝琳下巴都快掉了。继承人?选定?他肯定不会指……

“那个幸运的姑娘是谁?”卡萝琳的妈妈问道,同时捅捅丈夫的肋部。她和她丈夫有时会因为女权问题拌几句嘴。

“她名叫卡萝琳。可以说,她是我的侄女——我们是远亲,不过她身上有很多地方像我。”

“哦?”她爸爸说,“可真巧啊,我们的女儿也叫卡萝琳。”

“还真巧。”亚当·布莱克用一把抹刀给烤炉里的肋排翻面。

她爸爸喝了一大口啤酒,“那,到底有哪些训练内容呢?”

“呃,如果你不介意,细节我得保留。商业机密嘛。”

“哦?嗯,当然,没问题,我明白。”其实他一点也不明白。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最难的部分是,如何让她熬过训练课程,同时让她的心完好无损。”看到妈妈脸上的表情,他补充道,“这是比喻。”

“这行当这么艰难啊?”

“一点没错。某些竞争对手实实在在就是怪物。”

她爸爸插嘴道:“真的?到底有——”

父亲没理会爸爸的话,他的声音中多了一点如铁的意志:“我不担心这个。她像我,如果有必要,什么都会做——只要我想办法让她专注于此就行。”亚当·布莱克微微一笑,给汉堡翻个面,眼睛发亮。

妈妈不安地笑了笑。爸爸显然毫无察觉,继续喝啤酒。

“难题在后头——她赢了之后该怎么办。我年轻那会儿,眼里只有战争。”父亲灼热的眼光注视着她,“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我把心掏空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可为时已晚,宝贵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耸耸肩,“但愿她能比我明智些。”在陈年积灰的记忆里,卡萝琳看到亚当·布莱克对小时候的自己挤了挤眼。现实中,成年卡萝琳几乎昏厥。

妈妈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她没看到布莱克先生对女儿挤眼睛,但母亲的本能直觉仍然亮起了红灯。“好了,”她说,“我想我们该走了。”

“可我——”爸爸开口。

“我们不该占用布莱克先生太多时间,亲爱的。”她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寒意。

“哦。嗯,好。”爸爸朝亚当·布莱克笑笑,“谢谢你的啤酒。待会儿见。”他拉起卡萝琳的小手,三人朝山下走去。

1 美国的劳动节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2 美国木偶大师吉姆·汉森创造的著名木偶形象,出现在包括《芝麻街》等诸多电视及电影中。后文的猪猪小姐“Miss Piggy”也是他创造的木偶形象。

3 美国1972-1981年的家庭类电视连续剧。

4 美国早餐麦片品牌。

5 美国男士洗护除臭品牌。

3

当时的加里森橡树林还有个公共休闲区,是个小公园,如今变成了一个湖。小区的住宅均围绕公园而建,于是人人都有个错觉,以为自己多了个三英亩大的后院。这时候,公园里已经很热闹了。大人们坐在野餐凳上,就着绿玻璃瓶喝可乐雪碧,或者抽塔里敦1烟。孩子们围在秋千架旁,还有些在木质丛林攀爬架上玩耍。亚当·布莱克的房子坐落在小区内最高的山坡上,沿山而下的路挺陡,所以卡萝琳只能牵着爸爸的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爸爸的手很温柔,抓得也很紧。一路上,卡萝琳几次脚下一滑,爸爸都拉住了她。到了山脚,卡萝琳最后一次挣脱开爸爸的手。

“爸爸你看,是斯蒂夫!”她挥挥手,“你好,斯蒂夫!”斯蒂夫比她大一点,他当时十岁,她想,或者十一岁。他正和别的孩子一起追逐打闹。

她还看到了大卫。大卫正朝一个摔倒在草地上的孩子伸出手。那孩子比他小一点儿。“你没事吧,麦可?”大卫说。他的声音真亲切,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儿本来都快哭了,一听这话,勇敢地站了起来,破涕为笑。大卫也笑了,拍拍他说:“你真棒!”于是,两人一同大笑着跑开。

玛格丽特也在。她看起来比其他人小一些——九岁,或者十岁?篮球场上用黄色粉笔画了单双格,她正在那儿玩跳房子。玛格丽特头上扎的小辫子在阳光下跟着她一蹦一跳,粉色的皮肤因为运动透出健康的红晕。看来她玩得很高兴。

“你好,卡萝琳!”斯蒂夫回应。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小心脏雀跃起来。那时候,斯蒂夫就住在街对面。我们的父母是朋友,有时候两家人会一起吃晚饭。我觉得他很“帅”。她还记得有一次,自己在一张粉红色的美术纸上用蜡笔并排写下两个人的名字,还画了一颗心把两个名字围起来。这事她跟谁都没说过。

他爸爸低头瞧瞧女儿,有些莫名其妙,似乎也有点不安。他朝斯蒂夫挥挥手,“你好。”

斯蒂夫也挥挥手,“你好,索巴斯基先生。”

“爸爸,我能不能跟斯蒂夫一起玩?”

“哎呀,亲爱的,斯蒂夫不想——”

“没关系的,先生。”斯蒂夫回答。听他这么说,卡萝琳八岁的心儿飞了起来。“想不想去疤癞平地那儿投几下?”

“想!”卡萝琳回答。

“哪儿?”她爸爸问道。

“就是篮球场。”她解释,“这是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她和斯蒂夫给小区里好些东西起了别名。比如篮球场,因为是黑色柏油和粗糙碎石铺成,被叫作“疤癞平地”。她房间里有张蜡笔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他们起名的地点。街尽头的树林叫“流浪狗乐园”,树林里的小溪叫“猫溅溪”(得名于某桩好笑事件)。诸如此类。

“哦,”她爸爸说,“行。那……你们好好玩儿。”

两人走向篮球场上空着的篮架。斯蒂夫边走边拍球。

“你好吗?”卡萝琳小心翼翼地问。她有好几个月没见他了。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斯蒂夫爸爸出了车祸。霍奇森先生在医院住了一周,随即不幸去世。斯蒂夫和妈妈在威斯康星州外公外婆家过了暑假。

“我挺好。回来真好。”他在柏油路上拍拍球,“真怀念老疤癞平地呀。”

他看起来并不好。卡萝琳十分理解。爸爸去世是她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设身处地,卡萝琳心中就像开了个无底洞。“真的?”

“真的。难受当然难受,但人得适应。”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敬畏。对八岁的卡萝琳来说,这句话包含了世上所有的勇气。“是吗?”

他点点头。

“怎么适应?”

“就是适应。只要不放弃,人几乎什么都能适应。”他疲倦地笑笑,“爸爸从前就是这么说的。”

“哦。”

“嗨,我们说点别的怎么样?”

“好啊。”她想说别的,可心中的无底洞把话都吞了进去。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说什么呢?”

斯蒂夫嘻嘻笑了,“你这段时间看了什么书?”

斯蒂夫是附近唯一跟她一样爱读书的孩子。两人对书的兴趣不同:他喜欢太空船和超级英雄,她则喜欢动物故事和贝芙里·克莱丽2。但他们都喜欢把读过的书讲给对方听,有时,他们甚至会喜欢同一本书。“《时间涟漪》3。”她说,“你看过没?”

“看了!真好看!你知道吗?后面还有一本呢!”

“什么,里面的角色也一样吗?”

“差不多,对。要是你想看,我借给你。”

“谢谢!”

“谢什么。”他把手伸进衣袋,“不过我今天给你带了另一本。我觉得你会喜欢。”

她看看封面,“《黑美人》?是讲马的,对不对?”

“对。”

“是不是悲伤的故事?玛格丽特说故事挺惨。”

“有点儿。不过结尾挺圆满。呃,算是吧。最后——”

“别说!”

“抱歉。”斯蒂夫举起球想投篮,却歪了歪头,侧耳倾听,“你听到没?”

“什么?我没——”她没说完,因为这时她也听到了。天上响起了哨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抬起头,看到一条又长又细、拱门似的飞行尾迹。刚看到的时候,尾迹还在高空;就在她注目的当口,尾迹越来越近。

“我想是冲我们来的。”斯蒂夫说。

她明白他说得对。不知为何,这让她心生恐惧。她伸出手拉他,这时——

……一切……

……都停止了……

我开发了alshaq shabboleth——让缓慢的东西加速的办法。而在孩子眼中,世界就像原地停止了。她看到爸爸在街那头跟雅各布先生聊天,爸爸的话说了一半,嘴巴一直张着。雅各布先生正吐出一口烟,烟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

飞行尾迹也停了下来,悬在他们头顶约一百英尺的高处。应该说,不算完全停止。她抬头望的时候,那东西移动了一英寸,又一英寸。

年幼的卡萝琳看出那是冲他们来的。起先,她以为那是电视里放过的太空舱。等那东西飞近了一点,她发现不是。首先,它太小了,装不下人;其次,它没有窗户。不过,那东西也是金属制成,呈圆锥体,形状很像太空舱,旁边印着美国国旗,还写着USAF-11807-A1。下面还有一行艳红色的手写文字:“你好,亚当!”还涂着个笑脸。

卡萝琳记得当时自己心想:这东西是冲他——冲亚当·布莱克来的。可它到底是什么呢?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几年后,大卫跟她说过。“那东西叫‘泰坦导弹’,”他说,“是种武器。里面含着许多叫‘百万当量’的东西。这东西通常是用来炸平城市的。美国人觉得它能杀掉父亲。”

不过,那时的卡萝琳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说不定是烟火?——不管是什么表演,都挺漂亮的。她记得悬在头顶的东西裂开一条缝,里面亮起强光,就像一个蛋中要孵出某种魔法生物一样。

她看看斯蒂夫。斯蒂夫在说话,至少他的嘴唇在动,但她什么都听不见。这个细节已经被成年的卡萝琳忘记了。现在她明白,这是因为我们太快了,Alshaq shabboleth 让我们变得比声音还快。

裂口越来越大。里面的强光迸射出来,就像山顶上初升的太阳。强光融化了写着USAF的金属。

斯蒂夫把手放在耳根,朝山顶望去。稍后,她也听到了。她脑中响起亚当·布莱克的声音。不,卡萝琳想,他已经不是亚当·布莱克了。他现在是父亲。

“想活命的,都躲到我身后来。”他说。那不是跟爸爸聊天时温和快活的老头子的声音,而是父亲真正的声音——能劈开高山、从黑暗中召唤出光明的声音。声如响雷,在孩子们的脑中响起。

闻声,卡萝琳本能地靠近斯蒂夫寻求保护。这时,她才发现异样。只要一动,暴露在外的皮肤就会发烫,就像那次她把手放在吹风机出风口,烫到了手指一样。

如今她当然明白其中缘由。因为摩擦,跟空气的摩擦。在Alshaq的作用下,他们的速度太快,快到连身旁的空气都会发烫。

但那时她只知道皮肤烫得好疼。在无声的恐惧中,她跟斯蒂夫大眼瞪小眼。头顶五十米高处,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太阳诞生,光耀夺目。

她朝爸爸呼救,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她朝爸爸靠近一步,感到面颊上出奇的温暖。她爸爸仍像雕像般立着,手中握着亚当·布莱克给的啤酒,放在嘴边。

他就站在火球下面。

后来,当卡萝琳自己学会Alshaq shabboleth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Alshaq在爸爸身上没起效。Alshaq会首先作用在无生命的东西上,然后是年幼的孩童,最后才是大人。她爸爸没救了。即便今天,她也想不出办法来救他。而且,尽管她当时没意识到,她自己处境的危险程度也小不了多少。

但斯蒂夫猜到了。他摇摇她的肩膀,指指头顶的火球,瞪大眼睛,接着指指亚当·布莱克——父亲——他正在山顶上等着他们。

卡萝琳看看天上的火球。火球越来越大。她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跟着斯蒂夫朝山坡进发。

他们立刻碰上了真正的难题。刚开始,两人一路小跑。没几步,她就停了下来,发出无声的哭叫。

斯蒂夫也咬着牙,却没叫。他看看天空,她跟着抬头。要是火球一直变大,会把我们都吞掉的。

她看得出,他也明白这一点。他的脸涨得通红,头发开始冒烟。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痛苦,小心地朝前迈出半步,在突然变得可怕残忍的空气中地缓慢前进。

山顶上,父亲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起朝山坡挪动。其余受到Alshaq影响的孩子,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有些慌了神,一动不敢动,还有些跪倒在地哭泣。有个大约八岁的男孩子,瘦得皮包骨,吓丢了魂。他叫吉米,她想起来了,脑子不太好使。吉米朝他妈妈跑去——快速奔跑,而不是她方才的小跑——只几步他的皮肤就起了泡。他尖叫,却没想到停下。又跑了三步,他的衬衫着了火。她别开了视线。

她和斯蒂夫一边避免烫伤,一边尽可能快走,但速度有限。两人比身后的越来越大的灼热等离子火球快一些,但也快不了太多。

有些孩子比较幸运。大卫和麦可方才追追打打,正好跑到了山脚下,他们肯定能在火球落地前早早安全抵达山顶。而她和斯蒂夫却不幸处于导弹的正下方,他俩也许来得及赶到承诺护佑他们的亚当·布莱克身边,也许来不及。

火球变大的速度加快了,赶上了斯蒂夫和卡萝琳。他俩刚到山脚下,火球就碰到了地面,吞噬了第一个受害者——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她的位置离山脚不远,但,因为年龄偏大,Alshaq 起作用的时间晚。她马上就会成为在卡萝琳眼前死去的第一个人。火球的强光逼近,她的皮肤被烫焦剥离。她的眼睛在极度痛楚中瞪大,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接下来的许多年,这一刻都会出现在卡萝琳的噩梦中。她加快了一点速度,又加快了一点。恐惧胜过了疼痛。

这时她几乎在小跑了,根本顾不上烫伤的疼痛。她的衬衫在冒烟,鼻子里能闻到头发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斯蒂夫的)。但山顶就在眼前。我能及时赶到!

就在这时,她绊倒了。

她踩到了一块从泥土中松脱的石头。石头滑了开去,她伸手撑地,石头割破了她的手掌。更糟的是,她失去了平衡,往山下滑了宝贵的几英寸。

斯蒂夫已经到达了山顶。他安全了。他转身想微笑,却发现她处境危险,马上不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她辨认不出他想说什么。他挥手让她加油,她读出了他嘴唇的形状:“站起来。”

可她站不起来。她擦伤了手和膝盖。她要妈妈。她害怕。她的下巴在颤抖。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着:这太难了,我放弃了。

见此,斯蒂夫从山顶跳下来。他的脸发出不同寻常的光亮,因为火球就在她身后五米左右。他只蹦了两大步就到了她摔倒的地方,抓住她的手腕,拉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头发和衬衫都着了火,小小的火苗越燃越旺。

尽管身上着了火,他还是抓住她的手腕拉她站起来。火球只有几英尺远了。她的肩窝因为斯蒂夫的猛拉生疼,但她没感到火焰的炙烤;斯蒂夫把她护在身后,替她受着煎熬。他的左半边衬衫一瞬间就烧没了……但他俩都安全到达了山顶。

他们跑到山顶那群幸运的孩子当中,只比火球早了几英寸。这些孩子就是她未来的兄弟姐妹:大卫和玛格丽特,麦可、丽莎、理查德,还有她当时还不认识的其他人。他们聚集在父亲身后,嘴巴因为恐惧张成O型,发出速度太快以至无声的尖叫。

能量火球到达山顶,父亲张开双臂。强光碰到他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但没有烧起来。大卫后来告诉卡萝琳,这次爆炸足有三十个“百万当量”。他似乎觉得这个数字挺惊人。也许的确惊人,但这三千万吨爆炸能量碰到父亲手指的时候,竟然停了下来……颤抖了一会儿……随即消退。

火球退去后,公园变成了一个浑圆的弹坑,边缘发着红光。卡萝琳沿着弹坑边缘一路望去,终于发现一样熟悉的东西:一个印着金色“305”“拉法耶特”的邮箱。拉法耶特一家是卡萝琳家的隔壁邻居。他家的房子只剩下一半,被爆炸整整齐齐地从中切开,她能看到戴安·拉法耶特的卧室(戴安有个芭比娃娃梦想之家,让卡萝琳眼馋不已)。而她自己的家,那个她跟妈妈刚刚一起做过土豆沙拉的地方,正处在弹坑之内,已经化为了灰烬。

这时,她才想起寻找自己的父母。

最后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公园里。现在那地方是个一百英尺深的大洞,融化的沙子在深处发出红光,就像岩浆。妈妈和爸爸肯定是第一批被火球吞噬的人。

卡萝琳明白,她现在是孤儿了。

更远的地方,原本进行着排球赛,那儿的大人们也躺在地下,死了。身上血肉枯焦,几乎被撕成碎片。她认出了他们。是活死人。

父亲停止了Alshaq。时间回归正常。孩子们的说话声突然响起,就像有人把静音的收音机音量猛地开大。但卡萝琳耳中只有斯蒂夫的声音。

“——知道你在想什么。”斯蒂夫说,“你永远不能放弃,卡萝琳。你不能放弃,永远。”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接着,斯蒂夫一脚踢下一块石头,石头从山顶滚下去,带动了一片。他说:“你必须坚强。”

1 美国香烟品牌。

2 美国著名童书作家。

3美国作家玛德琳·蓝格所著的少年奇幻小说。

4

亚当·布莱克转向孩子们,用漆黑镇静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你们的父母死了。”他说。一部分孩子哭了起来,剩下的孩子则茫然地望着他,还没明白过来。“你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其他亲人。在美国,这意味着你们会被带走,住到孤儿院里。你们年纪太大,长得太丑,没有新家庭会收养你们。没人会爱你们,没人会要你们。

“但这儿不是美国。”亚当·布莱克说,“在这儿,我们按老规矩行事。我会收养你们。我是怎么长大的,你们也会怎么长大。你们会成为佩拉匹。”

“我们会成为什么?”卡萝琳记得自己问。

“佩拉匹。这是个古老的词汇,英语中没有对应的词。它的意思是‘图书馆员’,也是‘学徒’或者‘学生’。”

“佩拉匹。”她第一次试着发出这个音节。那时候他们以为他说话的对象是所有孩子。卡萝琳现在明白,他仅指她一个人。在生命另一端,孤身一人守着图书馆的卡萝琳也跟着说出了这个词。“你想让我们学什么?”

“我们从语言开始。这种语言也叫佩拉匹,你们都得先学会这个。”

“为什么?”

“你们的绝大多数课程都是用这种语言书写的。不学这种语言,你们寸步难行。”

“什么课程?”卡萝琳问。

“你嘛,我想你会学习其他语言。”

“比如什么?法语什么的?”

“对。法语,还有其他语言。”

“要学多少种?”

“每种都要学。”

她做个鬼脸,“要是我不想学呢?”

“没关系,我会让你学的。”

她没再说话。她已经察觉,亚当·布莱克很可怕。但她记得他刚才的话让她内心首次燃起了小小的叛逆火苗。如今,这火苗已经烈如黑日,燃遍了地球上每一座高山和峡谷。

“那我呢?”大卫问。

“你?嗯……”父亲蹲在大卫身前,捏捏他的小臂,“看来你挺强壮啊,小家伙。你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你想不想学怎么打架?”

大卫咧嘴笑了,“想学!这真酷。”

父亲又开了口。这次他说得很快,而且不是英语。那时的卡萝琳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以为是胡言乱语,很快就忘了。今天,在记忆中,她一下就听出那是佩拉匹语。完美记忆水的使用指南说得没错:就像你再次亲历现场、亲眼看见一般。

“你会成为她最害怕的人,最后被她征服。”父亲用佩拉匹语说。他带着真正的爱意温柔地拍拍大卫,“你的路途会非常艰难,非常残酷。我必须对你做下可怕的事,你才会变成怪物。对不起,我的儿子。我本以为你会成为我的继承人,但你不够坚强。必须是她才行。”

成年的卡萝琳吃了一惊。他的儿子?他竟然这样对待他的亲生儿子?而且,更可怕的是,他这么做竟然是为了我?

“那我呢?”玛格丽特问道。

父亲转向她,“你好,玛格丽特。”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很多你的事。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告诉我,你喜欢探险吗?”

她耸耸肩,“还行吧。”

“好。我知道个很特殊的地方,那地方几乎没人了解,除了我。我可以让你去那儿,学习各种东西。”

“那地方有意思吗?”

父亲撇撇嘴,“我得说,更像是探险。你喜欢吗?这会让你非常特别。”接着,他用佩拉匹语飞快地对卡萝琳说:“等时机成熟,玛格丽特会给你最后的警告。”

就这样,父亲一个一个地给孩子们分派任务。最后,他来到斯蒂夫跟前。“我呢?”

“我看到你刚才的举动了。”父亲说,“你真是个勇敢的孩子。”斯蒂夫的胸膛骄傲地挺了起来,“但我恐怕不得不送你走。我没法用你。”

“什么?”卡萝琳和斯蒂夫同时叫了起来。

父亲摇摇头,“总共只有十二个门类,每个都已经有学徒了。对不起。”

斯蒂夫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他的话是否当真。父亲摆摆手,做了个“快走吧”的姿势。“去吧。你的玛丽姑姑会接你同住,我想。我们会做好安排,让你母亲跟父亲一起死于车祸,而你受伤严重。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医院,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什么?”斯蒂夫一脸迷惑,“我……”

“去吧。”父亲用佩拉匹语接着说,“我必须把你放逐在外,这样你才能成为她的心煤。真人永远比不上回忆那么完美。必须有个完美的回忆,她才能活下去。以后她会一无所有,只能靠回忆你温暖自己,撑过残酷的生活。”

斯蒂夫揉揉脖子,沿着大路走到加里森橡树林的入口。他在那儿停了停,回头看看,朝卡萝琳挥挥手,脸上带着热切的渴望。

她也挥挥手。

接着,斯蒂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加里森橡树林,回到了美国。八岁的卡萝琳抬头看看父亲,问道:“他不能留下来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抱歉,”父亲说,“真的很抱歉。只能这么安排,没别的办法。”然后,他点燃了她心中的煤,“但将来,说不定你还能再见到他。”

卡萝琳泪流满面,用力点点头。

斯蒂夫走后,父亲擦干她的眼泪。有些孩子的屋子还在。他让他们回家一趟,拿些玩具衣服或者其他喜欢的东西——但只能搬一次。大卫拖着一个行李箱回来。麦可在一辆红色的小推车上放满了衣服,拉着车子沿街而来。

卡萝琳的房子已经化为灰烬,所以没什么可拿的。在这世界上,她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还有斯蒂夫给她的《黑美人》。她跟父亲一同走向后院。

“我真希望他们快点。”父亲扫视着街道,看有没有孩子们的影子,“我时间紧迫。很快就是晚餐时间了,而我还得惩罚勒梅总统。”

“惩罚总统?为什么?”

“就是他把炸弹丢过来的。你觉得该不该惩罚他?”

“噢,应该。”她想起妈妈和爸爸,嘴唇颤抖,“怎么惩罚?”

“首先呢,他不会再是总统了。”

“你真能做到?”

“哦,能。我能。”

“怎么做?”

“嗯……我以后再告诉你。现在嘛,你只要知道,历史任我摆布就行了。”

“这没道理。”

父亲耸耸肩,“也许吧,但这是事实。告诉我,你觉得我该让谁代替他?卡特?莫里斯·尤代尔?杰瑞·布朗?”

“谁心地最好?我爸爸说勒梅总统是个坏人。”

父亲想了想,“应该是卡特1吧。”

“那就让他当总统。”

“行,就卡特。你想不想看我改变历史?”

卡萝琳说:“想。”

她想问还有没有别的惩罚,难道杀了她的爸爸妈妈,勒梅受到的惩罚就只有不做总统吗?但她始终没机会问。不过,根据现在的她对父亲的了解,很可能绝不止这么点。她正想张嘴问,大卫就拖着几乎跟自己一样大的箱子回来了。父亲说他真是个强壮的小家伙,大卫笑了。

孩子们都回来以后,父亲带着他们绕到前门廊,打开了通向图书馆的大门。从外面草坪上看,房子很普通;但门一打开,里面的空间似乎就开始延伸,而且很黑。“进去吧,”父亲说,“你们还等什么?该开始学习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先是大卫,然后是玛格丽特、麦可、理查德、雅各布、菲利希亚、丽莎、皮特、阿莉西亚和瑞秋。卡萝琳留在最后。到这时候,她仍然在门槛边犹豫。

“别怕。到最后,一切都会好的。来吧,我们一起进去,好吗?”父亲朝她伸出手,微笑。

她还在犹豫。

“来吧,”他说着,摆摆手,做了个“别让我等着”的姿势。

犹豫了很久,卡萝琳终于拉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粗壮,皮肤粗糙。虽然她不太情愿,但终究是自愿决定进门的。两人一起跨过了门槛。

“跟我一起进入黑暗吧,孩子。”只有这一次,父亲用真正慈爱的目光看着她,“我会让你成为上帝。”

1 美国前总统,任期从1977~1981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