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上帝的图书馆(出书版)》作者:[美]司各特·霍金斯【完结】 > 《上帝的图书馆》作者:司各特·霍金斯.txt

第二章 混蛋也能学佛

作者:美-司各特·霍金斯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32

1

“好吧,”她说,“你想不想来一次私闯民宅?”

斯蒂夫僵了许久,嘴巴张得老大。酒吧那头,自动点唱机的肚子里传来几声叮当响。有人投了一枚硬币。他放下手中的康胜啤酒,一口未抿。她叫什么来着?克里斯蒂?卡西?

“你说什么?”最后他终于开口。这时,他总算想起了她的名字——卡萝琳。“你在开玩笑,对吧?”

她吸了一口烟。烟头闪亮。桌上半打油腻腻的酒杯和一小堆鸡骨头上映出烟头的橘红光芒。“没有啊。我百分之百认真。”

自动点唱机嗡嗡作响。片刻后,传来本尼·古德曼“唱,唱,唱”的强劲开头。鼓点传遍整个酒吧,就像某个失落的野人部落的战斗号角。斯蒂夫的心脏突然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哦,好吧。你没开玩笑。那么,你说的是一种严重的犯罪行为。”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搜索枯肠,想找点俏皮话。但他能想到的只有:

“我是个管子工。”

“你从前干过别的。”

斯蒂夫放下啤酒,瞪着她。这是真话,但她绝对不可能知道。他做过噩梦,梦中才有这一类对话。为了掩饰恐惧,他抓过盘子里最后一只鸡翅,蘸了点蓝芝士1,送到嘴边,却没吃。这儿的鸡翅味道很妙。胡椒和醋的味道传入他的鼻中,就像某种警告。“不行,”他说,“我得回家喂派迪。”

“谁?”

“我的狗,派迪。它是只可卡……”

她摇摇头,“喂狗的事不急。”

转换话题。“你喜欢这地方吗?”他绝望地咧嘴强笑。

“挺喜欢。”她说着,指指斯蒂夫刚才读的报纸,“这地方叫什么来着?”

“华威厅。我想是用了从前某个地下酒吧的名字?反正诸如此类。”华威厅差不多是斯蒂夫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它并不完全存在于这个世界。至少并不完全存在于现代世界。他读的报纸日期是今天,但却是七十年前的今天——那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制品。报纸的头条是本尼托·墨索里尼组建了新政府。还有,最近有人想办法为“世界大赛”2设立了无线电转播频道。所有人都为此欢欣鼓舞。酒吧的老板兼酒保是个快活的女管家式的妇人,名叫卡丝,背景神秘。她在地下室存放着旧报纸的缩微胶片,从中印出复制品,摆在酒吧里,组成酒吧氛围的一部分。

“对。”卡萝琳抿了口啤酒,转身面对镶框的海报——有劳尼·强森3,举着小号的罗伊·埃德里奇4,还有一张1920年左右的广告,为十月三号和四号“非同寻常的烤海鲜”做宣传。“这地方与众不同。”

“没错,就是这里。”斯蒂夫从烟盒中摇出一支烟,又把烟盒递给她。她拿了一支。他用火柴为二人点上烟。“这地方在禁酒令期间是歌舞厅。我想应该是合法舞厅。现在这是个私人俱乐部。我开始来这儿是因为这是附近唯一一家允许室内吸烟的酒吧,后来我就慢慢爱上了它。”

出于只有卡丝自己知道的原因,她让华威厅逼真地重现了胡佛时代的模样,注重细节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旧报纸只是开头。这儿不准带手机——带了也没用,酒吧在街底深处,手机收不到信号。卡丝在酒吧柜台下放了一部投币式手摇电话机,供没有电话活不成的主顾使用。玩手提电脑的人会被赶出去。自动点唱机里的音乐都是……

“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她说,“我问得太突然了。女洗手间在哪儿?”

“不用考虑。回答是‘不行’。女洗手间在那边后面。”他朝背后竖了竖大拇指,“女洗手间我没去过,但要冲男厕所的便池,你得拉一根黄铜链条。我花了一分钟才明白该怎么用。”他停了停,“你到底是谁?”

“跟你说过,”卡萝琳说,“我是图书馆员。”

“好吧。”起先,她那一身打扮——圣诞毛衣(上面还有驯鹿)、紧身弹力自行车运动短裤、红色橡胶雨靴,再配上20世纪80年代的暖腿套——让他觉得这女人肯定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好吧,他想,不是精神病人。那是什么?卡萝琳的仪表不算精心修饰,但她不乏吸引力。而且他觉得她很聪明。一个半小时前,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端着几杯啤酒,问能否坐他身边。斯蒂夫是个单身汉,唯一的牵挂只有家中的狗,回答说“当然”。两人聊了一会儿。她不停地问他问题,有关自己的事却语焉不详。同时,她还用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研究着他。

斯蒂夫隐隐觉得她有可能在大学工作,说不定是某种语言学家?她跟卡丝说法语,还吓了另一个常客艾迪·胡一跳——她竟然跟他说流利的中文。跟图书馆员这一行还算对得上。他想象着她蓬头散发、坐在摇摇欲坠的书堆当中,对着污迹斑斑的咖啡杯(里面装着职员休息室供应的咖啡)低声咕哝,盘算着入室盗窃的事。他咧嘴笑了,摇摇头。不可能。

卡萝琳去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斯蒂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他一边喝,一边决定把自己的判断从精神病人改为“根本不在乎穿着”。很多人宣称自己不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很少,但的确存在。

斯蒂夫的高中就有这么一个同学,叫鲍勃什么的。这家伙贩毒,成功地逃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过了两年。回来以后变得富可敌国——两部法拉利,老天——但他什么旧衣服都穿。他记得有一次,鲍勃……

“我回来了,”她说,“抱歉。”她的微笑很美。

“我又给你要了一瓶。”他指指她的啤酒。

“谢谢。”

他为她倒上,“请不要介意,但这太怪了。”

“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图书馆员都喜欢,呃,茶和安全无害的小谜语什么的,而不是私闯民宅。”

“对。不过,我的图书馆和那种不一样。”

“恐怕我需要进一步的解释。”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你该不是在认真考虑私闯民宅这事儿吧?他很快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没有。他没想。但他好奇。

“我碰上了一点麻烦。我姐姐说你也许有我需要的解决问题的经验。”

“我们说的具体是什么经验?”

“民宅锁——很普通——还有罗莱克斯警报器。”

“就这些?”他想到了他放在卡车车斗里的工具箱。当然,里面有修水管的工具:电筒,焊接剂,管钳,扳手……但也有其他东西:电线剪,撬棍,多用计量器,还有一把小钢尺,用来……不行。他掐断自己的念头。但为时已晚。他体内有某种东西苏醒了,蠢蠢欲动。

“就这些。”她回答,“小菜一碟。”

“你的姐姐是谁?”

“她叫瑞秋。你不认识她。”

他想了想,“没错。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瑞秋的。”她肯定不是那个小圈子里的人。只有那个圈子(非常小的圈子)里的人才知道他过去的职业。“那,这个叫瑞秋的人怎么这么清楚我的事?”

“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很善于发掘秘密。”

“那,她究竟发掘了我的哪些秘密?”

卡萝琳又点上一支烟,从鼻孔喷出两股烟柱。“她说你对机械很在行,有犯罪前科。还说你犯过超过一百件入室盗窃案。我想她说的是一百一十二件。”

一点没错。尽管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事。突然,他的胃揪了起来。当年他干的事——更糟的是,他当年没干的事——一直在他的意识之上盘旋,从未远离。随着她一番话,这些都降落到他的意识表层,撕扯着他。“我想请你现在就离开。”他轻声说,“拜托。”

他想一个人静静读报。他想远离21世纪,钻进帕尔默搜捕行动5、老罗斯福的白宫和1929年世界经济大萧条中避难。

“放松。这对你有好处。”她从地板上推了一样东西过来。他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发现是个蓝色旅行袋。“瞧瞧里面。”

他拉住提手,拎起袋子,心中已经略微猜到里面的内容。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现金。大捆现金。大多数是五十和一百面值。

斯蒂夫放下袋子,推了回去,“里面有多少?”

“三十二万七千。”她弹弹手中的烟,“左右。”

“这数字可真怪。”

“我是个怪人。”

斯蒂夫叹口气,“你算是把我吸引住了。”

“你愿意干了?”

“不。绝不。”佛教徒有戒律,不是施予的东西不能拿。他停了停,做了个鬼脸。去年他的报税单上写的收入是五万八千美元。他的信用卡债务比这个数额稍微少点。“也许。”他又点了一支烟,“这钱可不少。”

“是吗?应该是吧。”

“至少对我来说不少。你很有钱?”

她耸耸肩,“有钱的是我爸爸。”

“哦。”富爸爸,这就说得通了。至少一部分说得通。“你是怎么弄到——你说多少钱来着?”

“三十二万七千美元。我去了趟银行。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能多弄点。”

“应该够了。”他说,“我从前认识些人——很有本事的人——只要三百美元就肯干。”他满怀希望地等着,希望她撤回自己许诺的数额,或者让他介绍某个有本事的人。但是,两人只是大眼瞪小眼地静默片刻。

“我只要你。”她说,“如果不是报酬的问题,你还有什么顾虑?”

他考虑该不该向她解释,自己是如何努力向善。他可以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棵新生的植物,刚刚从土里冒出芽来,正向着太阳拼命伸展。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我想知道你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是不是什么富家子弟的古怪爱好?你是不是无聊过了头,想找点刺激?”

她轻蔑地一笑,“没有。我的处境和无聊正好相反。”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多年以前,有人从我这儿拿走了一样东西。珍贵的东西。”她朝他冷冷一笑,“我打算拿回来。”

“你得说详细点儿。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钻石?珠宝?”他迟疑一下,又说,“毒品?”

“不是那一类。是有情感价值的东西。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为什么找我?”

“你声誉很高。”

斯蒂夫思考片刻。卡萝琳身后,舞池里,艾迪·胡和卡丝正在练习查尔斯顿舞6。他们跳得越来越好了。斯蒂夫想起了擅长某样东西的感受。曾经,在某些圈子里,他的确有些名声。也许还有人记得。“好吧,”他终于开口,“我想我接受。但我还有几个问题。”

“只管问。”

“你确定我们要对付的只有最基本的民宅警报器?没有保险柜、没有古怪的锁之类的?”

“我确定。”

“你怎么知道?”

“也是我姐姐说的。”

斯蒂夫张开嘴巴,想质问这种信息来源的可靠性。接着他想起,哪怕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他也想不起究竟干过多少桩入室盗窃。不过,一百一十二件听着差不多。于是他改口道:“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呢?”

“钱照样给你。”她微微一笑,俯过身来,“说不定还有奖励哦。”她眉毛一挑,笑容中略有挑逗之意。

斯蒂夫又想了想。在她扔出入室盗窃这个炸弹之前,他倒是希望两人的对话能朝挑逗的方向发展。可现在……“我们还是公事公办吧。”他说,“我拿钱就够了。你想什么时候干?”

“你接受了?”她的双腿强健,呈古铜色,四处走动的时候,能看到肌肉在皮肤底下蠕动。

“对。”他回答,心里清楚这是个糟透顶的决定,“大概吧。”

“择日不如撞日。”

1 青霉菌发酵而成的干酪,表面有蓝色斑纹。

2 世界大赛(World Series)是美国职棒球大联盟每年十月举行的总冠军赛。

3 美国著名爵士和蓝调歌手。

4 美国著名爵士乐小号手。

5 美国司法部于1919-1920年间将左翼与无政府人士逮捕并逐出美国的行动。

6 一种快步舞,流行于美国20世纪20年代。

2

斯蒂夫喜欢华威厅的另一个理由是,这地方非常干净。擦得发亮的木头,闪光的黄铜,弹性十足的皮革座椅(就像对你的屁股在发出友好的邀请),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图样严谨得能让欧几里得心花怒放。

但是,只要一走出大门,气氛就全没了。要回到现代世界,你得爬上几级油腻腻的水泥楼梯,才能上到大街。楼梯黑黢黢的,满是经年的尘土,是流浪猫喜欢的坟场。楼梯拐角堆着各种垃圾:香烟屁股、快餐袋、装了半瓶烟草末子的“达萨尼”1瓶子。今晚天挺冷,所以味道不算浓烈。若是夏天,爬楼梯的时候他得屏住呼吸。

卡萝琳也不喜欢这几级楼梯。她在门槛处穿上雨靴,等爬完楼梯又把雨靴脱掉。她的暖腿套是条纹糖果色,像一道道彩虹,过时到了极点。哎呀,我实在得问问。“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啊?”

他指了指她的装扮。

“我住在一位女士家里。这是她放在衣柜里的。”脱掉雨靴后,她光着脚踩地。停车场的地面是碎石子铺成的,但她踩在上面似乎浑然不觉。

“我的卡车停在那儿。”那是一辆白色的工作卡车,已经用了几年,车门上用红色字母印着“霍奇森水管修理”字样。他的工具箱用的是“美迪高”2锁,最好的锁。“姑娘们喜欢这种制服卡车之类的调调。你可别太冲动哦。”太阳下山后温度下降,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汽。

她朝他歪过头来,一脸困惑。

“冷笑话。别介意。”他上了司机座位。她拽着车门把手拉不开。

“卡住了?”

她紧张地笑笑,拽得更用力了。他探身过去,从里面打开门。

“谢谢。”她把雨靴和装着三十多万现金的旅行袋扔到车里地板上,跟“激浪”3瓶子、牛肉干空袋子混在一起。她在副驾驶座上盘腿坐好,双腿压在身下,灵活得像个八岁的孩子。

“我在后面有件备用的夹克,你要不要穿上?天挺冷的。”

她摇摇头,“不,谢谢。我挺好。”

斯蒂夫发动卡车。卡车轰轰启动,排气管中喷出冷气。最后的机会。他想,这是最后的退出机会。他觑了一眼地板。色如浓痰的黄色街灯下,他能看见一捆钞票的轮廓从旅行袋中凸了出来。他做了个鬼脸,像吞了一剂苦药。“你知道那房子的地址吗?”

“不知道。”

“那我怎么……”

“出了停车场左转,朝前开两英里,然后……“

他抬起一只手,“先等等。”

“我们不是今晚就干吗?”

“要干的。但我们得先谈谈。”

“啊,好吧。”

“你是神经敏感的人吗?容易紧张型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我还真不知道。就算是,我也能控制住。”

“嗯,好。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这可不是蹦极。你第一次干,会有点紧张。这很正常。但几次以后就变得很无聊了。就像帮某个哥们儿搬家,不会像电影里那么惊险。”

她点点头,“我明白。我……”

他又抬起手,“无论如何,有几件事要牢牢记住。你有手机吗?”

她一脸迷惑,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真的?”

“真的。我什么电话都没有。是个麻烦?”

“不是。就算有,我也要让你处理掉。手机会被追踪。但如今几乎每个人都有。你有手套吗?”

“没。”

“我有一副,你可以用。你还得穿上雨靴——不能留脚印。光是入室盗窃,警方大概不会大动干戈地来个犯罪现场调查的全套毛发和纤维检测,但他们可能会撒灰找脚印。还有,要听我的,除非必要,什么都别碰。你没枪吧?”

“没。”

“好。有枪可不好。”除了不想伤人之外,斯蒂夫还曾是重罪犯,要是被警方连人带枪抓住,至少得坐五年牢。

“我拿点东西。”斯蒂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取下SIM卡。他知道通过手机连接的各个基站,警方能标出某人经过的准确路线。拿掉SIM卡应该就没法追踪了吧?他不敢肯定。他干这行当的时候还没有手机呢。他考虑把手机放在卡车后面带锁的工具箱里。他觉得工具箱就像电梯,能阻挡信号。但还是不保险。哎呀,妈的。他想,我还是砸掉它算了。这么做大概有点过头,不过既然要做,就得做好。

他的卡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头顶有盏灯,不过旁边没有其他人,最重要的是没人能看见这儿。积习难改。他嘴角一牵。卡车轮子上方的金属工具箱的链条上足了油,一拉就顺顺当当打开了。

他开始从里头拿出工具。MAKITA无线电钻,几把螺丝刀,一根小撬棍,五磅重的锤子,还有他自己制作的撬门小钢尺(原料是“一流硬件”生产的钢片)。做这个,呃,也算是种练习吧。他用毛巾把手机包起来,两锤就把这东西砸了个粉碎。他把其余东西插进工具带,还放了两双皮革工作手套,然后把工具带塞进背包。我有好久没把这套家伙带出来啦。他突然感到一阵怀旧,赶紧狠狠压制下去。自己居然如此怀念这一行,这让他恼怒不已。他一心向善,而且大多数时候做得很好。哪怕过了十五年,他也从未忘记终结他盗贼生涯的那一巴掌,还有那句判词——你这小混蛋。

但……这可是三十万啊。他叹了口气,“有多远?”

“大概二十分钟。”

“是什么住宅?别墅?公寓?”

“别墅。”

“独立别墅?不是排屋什么的?”

“对,独立别墅。在一块住宅用地上,但附近几乎没有人家。主人上夜班,所以我们时间很充裕。”

“好。第一,我得给我们另找辆车。”

“为什么?”

“哎,别的不说,这卡车的门上写着我的名字呢。”

“哦,行。”

他们开车到机场。他把卡车停在短期停车处,把背包甩到肩上。两人走进候机楼,从另一头走出,坐摆渡车到了长期停车处。他在一排排车中间寻找,最后选定一辆把停车卡夹在显眼处的深蓝色丰田凯美瑞。这是最大众的车型。车主昨天才把车子停在这里。太好了。

“你站到那边去,行吗?”

卡萝琳站到车头处,正好挡住他。他把撬棍挂到工具带的环扣中,把电线剪塞进后袋。接着,他从背包中拿出钢尺,插进车窗的橡胶条和玻璃之间,拨开车锁。他以为车内警报器会鸣叫,结果竟然没有。他按了车里的按钮,打开行李厢盖,扔进背包。“你来吗?”

她坐进副驾驶位。“动作真快。”她说,“我姐姐说得对。”

“所以他们才出大钱请我干活儿。”他用撬棍打开转向柱的盖子,用螺丝刀旋开点火装置的螺栓。只一下,凯美瑞就发动了。停车场有几个出口是自动的,但需要用信用卡。他没选那些自动出口,唯恐信用卡留下电子痕迹。他先将转向柱恢复原状,准备好钱,这才驶往人工收费窗口。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麻烦。停车场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神情淡漠的黑人,一直在看电视,头都没抬。

两人消失在黑夜中。

1 可口可乐公司出品的瓶装水。

2 美国著名锁具品牌。

3 碳酸饮料品牌。

3

斯蒂夫在心底深处,想象自己是个佛教徒。

几年前,他一时心血来潮,在书店买了本叫作《呆瓜也能学佛》的书。他把书放在床底下。现在,书已经卷了角,还沾上了披萨的油渍,还有洒出的可乐。这是经常阅读的证明。有时候,他睡不着觉,就会想象着自己放弃所有世俗财物,搬到中国去,到一座寺庙出家。寺庙最好在半山腰上。他会剃个光头,与竹子、熊猫和茶为伴。他会穿上橘色的僧袍,也许下午还会诵经。

佛教,他想,是种清净的宗教。你从没听说过佛教徒和某某起了长期冲突,还把八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孩子——给他妈的炸飞了。佛教徒也不会在你看比赛正看到紧要关头的时候敲你家的门,给你塞份传单,赞颂乔达摩·悉达多王子是个多么伟大的人。或许,这只是因为他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佛教徒也不认识。但他仍然抱着希望,希望佛教徒跟别人不一样。

也许他这些想法全是狗屁。也许等他真去了某个佛教法会,就会发现那儿的人跟其他人一样,鸡毛蒜皮,狗屁不通。说不定在诵经间歇,他们也会八卦说某某穿的是上一季流行的僧袍,或者小张伟那天烧的香是谁都看不上眼的便宜货,因为他家是穷光蛋,哈-哈-哈。不过现在,他身在美国弗吉尼亚州,职业是管子工。干吗不让自己做个美梦呢?

当然,他从没打算真的买张机票去中国。想也没想过。他不笨。退一万步,就算他对佛教的想象有一点真实性,穿上橘色僧袍、剃个光头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烂人的事实。迟早都会露馅。

八成只会早,不会迟。佛对偷盗的态度十分明确。“杀生、说谎和偷盗会断了你的善根。如果不能自制,造下的恶业会让你受尽苦楚。”这里的“受尽”还是加粗加黑,着意强调的那种。

可是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还是走了这一步。

“……到那儿左转。”卡萝琳说。

“能再说一遍吗?抱歉。”

“我说,到红色汽车那儿左转。”

两人已经开了二十分钟的车。卡萝琳一直在指路。“这儿左转。到大路右转。哎呀,抱歉,请掉头。”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有催眠功效。加上他没什么方向感,不久他就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了。说不定方向是斐济,也可能是名古屋,或者月亮。他已经没数了。

“你确定方向对?”

“确定。”

“我们快到了吗?”

“再开几分钟,不远了。”

她蜷在副驾驶座位上,背靠车门。这个姿势,加上她穿的是自行车运动短裤,让她露出了大半条腿。他得努力克制才能不去看。每次他们开车经过她那一侧的公告牌或者路标的时候,他都会趁机瞄上一眼。她似乎不介意,或者根本没发现。

“到那儿转弯。”她说。

“这儿?”

“不,下一条路。就在那儿——对。”她对他微笑。月光下,她的眼神野性未驯。“我们近了。”

前方的路一片漆黑。两人已经到了城外,靠近乡下。他们开到一片空荡荡的住宅用地上。这片空地很大——或者说,规划得很大——面积足以建造一百幢附带院子的别墅(只要院子的大小跟邮戳差不多就行)。空地上零零落落地散着几幢已经完工的房子,还有几幢只打了地基,野草在地基的砖缝里疯长。除此之外,土地上空空如也。

“太理想了。”斯蒂夫喃喃道。

“那儿,”她指指,“就那幢。”

斯蒂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栋刷成浅绿色的农场式小房子。这颜色哪怕在夜里也难看极了。车道空着。唯一的光源只有角落里立着的一盏孤零零的街灯。

他慢慢开过房子的小院。这地方不知为什么让他想起某支说唱乐的MTV。他暗笑自己荒唐。一百码开外,路拐了个弯,一排树木正好将房子彻底挡在视线之外。他停下车,转身看着她。

“最后的机会。”他说,“你真的想干?要是你肯告诉我要找什么,我会……”

她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光,“不。我一定得和你一起去。”

“那好吧。”他又偷瞄了一眼她的大腿,出了车子。车门关上的声音听来轻得让人满意。他绕到车后拿背包,“你是不是……”

她用指尖轻抚他的后颈。他一哆嗦,后颈上汗毛直竖。他转过身,发现她离自己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闻起来像是有,嗯,一阵子没洗澡了。但那是一股好闻的没洗澡的味道——就像麝香,女人香。他的鼻翼鼓动起来。

“走吧。”她说。她已经在暖腿套外面穿好了雨靴。

两人抵达目标房子的时候,斯蒂夫看了看信箱。信箱里塞满了至少一周的垃圾邮件。房主已经有一阵没在家啦,他想,太好了。他随手取出一封信,在月光下把信封转到合适的角度,好看清上面的地址。“马文·迈那先生,或现任住客收。”他看看卡萝琳,“我想迈那先生不在家。”

“嗯。”

斯蒂夫犹豫一会,踏上车道,走到前门,按响门铃。房子里没有动静。

“你干吗这么干?”

“我想里面没人,但要是有只罗威那犬1什么的,还是早点知道的好。”

“啊,好主意。”她的声音里满是厌恶。

“你不喜欢狗?”

她摇摇头,“狗很危险。”

斯蒂夫困惑地看了她一眼。通常,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的可卡犬派迪都会朝他猛摇尾巴,连整个屁股都会跟着一起摇动。等这一票干完,我和派迪也许会去中国。他想象着在某个明媚的春日,他和派迪搭车上山去寺庙。派迪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而内心的安宁正在山顶等候他们。

先干正事。斯蒂夫掀起脚垫,看有没有钥匙。没有。他又用手指摸过门框顶部。卡萝琳疑惑地瞧着他。“很多时候,人们都会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他手套的指尖沾了一层灰。没有钥匙。“哦,好吧,”他说,“看来只能用笨办法了。”

两人走到后门口。斯蒂夫拔出撬棍,看准锁头的部位,用力塞进门和门框之间。

他往口袋里放了一把十字螺丝刀和一把一字螺丝刀,还有一把电线剪。“要是警报开着,在它报警之前,一般我都有整整一分钟时间来关掉它。”他说,“时间充裕。不过你得在这儿等着,我可不希望你碍手碍脚。”

她点点头。

斯蒂夫用力一扳撬棍,哼了一声。门框弯了一英寸左右,锁舌从锁洞里滑了出来。门开了,里面黑乎乎的。温暖的空气涌了出来。他等着,但没听到警报器的“哔哔”声。

“看来我们碰巧了。警报器没开。”

房间里漆黑一片。所有窗子都遮着窗帘。窗帘用的是厚重的料子,月光和孤零零的街灯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架巨大的立体声音响,足有斯蒂夫那么高。音响靠近顶部的地方亮着浅蓝色的LED灯,犹如某个异教偶像的眼睛似的在房间里闪亮。

“你还在等什么?”卡萝琳问道。她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斯蒂夫虽然没跳起来,但也打了个寒战。他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我得给眼睛几分钟适应黑暗。”斯蒂夫应道。他朝四周张望。整个房子里最亮的光源来自隔壁厨房里的几样小电器。厨房料理台上满是空啤酒罐子。“嗯。”他轻轻走进厨房,拉开冰箱,事先眯起一只眼睛,免得被里面的光破坏了夜视力。冰箱的白光在黑暗中亮得晃眼。里面几乎没有食物,只在门上放着一罐半空的腌黄瓜和一支软管法式芥末酱,还有一箱啤酒。斯蒂夫感到一阵口渴,他内心斗争片刻,终于关上冰箱门,用塑料杯在洗涤池里接了一杯水喝了。

“卡萝琳?你渴吗?”

她没回答。

他从厨房探出头,“卡萝琳?”

“嗯?”她已经不在老地方了。

她的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这一次,他真的跳了起来。他转身看着她。她离得很近。

“你想要……”他说不下去了。

她又靠近了一点,用指尖滑过他的胸膛,“想要什么?”

“嗯?”

“你问我我想要什么。”她在“想要”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对。抱歉。忘了我想说什么了。”他顿了顿,“你想让我帮你找……那个什么东西吗?”

她说了个他听不懂的词。

“什么?”

“我说了中文。抱歉。语言太多,有时候我一兴奋,词就混在一起了。”她在他胸口的轻抚就像触电。他后退几步。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刚才只能看见黑暗和轮廓,这时已经能分清沙发、电视机、椅子和桌子了。他走向电视机旁边的柜子,打开看看。“不错呢。”他说。电视是德国牌子,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房子里还有这么好的东西。“你想要音响吗?”

“不要。”

斯蒂夫自己的音响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而且已经有了不少小毛病。他伸手去拿——本来就是入室盗窃嘛,对不对?他的手在电源线上方悬了一会……又抽了回来。他在脑中踢了自己一脚。说谎、欺骗或偷盗,就是自断善根。他抬起头,发现卡萝琳已经走了。“嗨,”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在这儿,”她说,“我找到了。”

她的声音从隔壁另一个房间传来。斯蒂夫又吓了一跳。找到什么了?他循声而去。她在餐厅,正坐在一张看来相当正式的长长餐桌上。街灯苍白的灯光勾勒出她的剪影。她晃荡着双腿,身后的瓷器柜就像她的黑色王座。

“卡萝琳?”

“到这儿来。”她说。她的双腿略微分开。他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前。

“东西在哪儿?”

“这儿。”说着,她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

“等等,”斯蒂夫嘴里说着,却并不十分抗拒,“怎么了?”

她略微偏了偏头,身体前倾,吻住他。她的嘴唇丰满柔软,有盐和铜的味道。有片刻时间,他任自己沉迷、沉醉在这个吻里。但他的天性不允许他闭上眼睛。

她身后的瓷器柜玻璃门上映出了某个活动的人影。

斯蒂夫一激灵,猛地转身。房间角落的阴影中站着个男人,手里握着长枪。

“哇,”斯蒂夫说,举起双手,“等等……”

“对不起,斯蒂夫。”卡萝琳说。她不知何时已经从餐桌上溜下来,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你被捕了。”男人说。他举起枪口,对准斯蒂夫。

“哦,”斯蒂夫说着,慢慢举起双手,“行,没问题。”

男人朝前走了几步,走进街灯的苍白光线中。男人的头发根根直竖,眼睛在眼眶里乱转。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吃了抗抑郁药?大脑受损?

“你被捕了。”男人又说了一遍,将枪举到肩膀的位置。

“嗯,”斯蒂夫说,“好,我该转身还是……”

“停下,否则我就开枪了。”男人说。他嘴边滴下一滴口涎。

“等等!等等,我会……”

“开枪。”卡萝琳说。

男人开了枪。小小的房间里闪过明亮的火光,枪声震耳。斯蒂夫却似乎一点儿也没听见。再次恢复视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身后有轻轻的“哗啷啷”的声音。他朝声响的方向转转眼珠,看到瓷器柜的玻璃门碎了,一大块玻璃倒了下来,声音动听。玻璃门上是什么?他琢磨,看起来黑黢黢湿漉漉的。

卡萝琳俯身进入他的视野。“对不起。”她又说。

“我……救救……我得回家……得喂派迪……得……走……”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面颊。

黑暗。

1 大型猛犬,黑黄皮毛,常作警犬。

4

斯蒂夫死后,卡萝琳花了几分钟重振精神。她用力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被捕了。”迈那警探又说了一遍。他在房间里蹒跚,走到了房间角落里,背对着卡萝琳。只见他朝前迈了一步,一头撞上了墙壁。卡萝琳朝他走去,轻轻扳着他转了个身,从他手里拿走霰弹枪,而他乖乖地交了出来。

她熟练地一拽枪管,往枪膛里再顶上一发子弹,然后将枪放在餐桌上。她扶着迈那警探的肩膀,视线避开斯蒂夫的尸体,带他来到餐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拱门处。

“站在这儿。”她说。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珠又开始乱转。“你被捕了。”但他没动。

卡萝琳走回斯蒂夫身旁,拿过霰弹枪,在他尸体的右侧蹲下,让尸体的左手握住枪托,用自己的手替他稳住。随后,她又让尸体的右手食指扣住扳机,将枪口对准迈那警探。

迈那漠然地望着这一幕,“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卡萝琳扣动扳机。子弹打中迈那的胸膛,炸开他的心脏和肺部,在后背开了一个大洞,带出一大块内脏组织。迈那倒在地板上。

卡萝琳放下枪,走向电灯开关,同时摘下右手手套,用大拇指在开关的黄铜盘上一滚一压,按了一个完整的指印,还小心地不让指印糊开。之后,她又戴上手套。

现在,所有的事都完成了。她把枪留在斯蒂夫手里,自己转过身面对他。即便此刻,她也不允许自己哭泣,而是带着无限的温柔伸出手,抚过他的眼睑,替他阖上眼睛。“Dui bu qi,”她抚摸着他的面颊,“U kamakutu nu,”她又说,“Je suis désolé,”“ek het jou lief,”“Lo siento,”“Tá brón orm,”“Het spijt me,”“Je mi líto,”“ik hald fan di,”“zür dilerim,”“A tahn nagara.” 等等,等等。

她坐在斯蒂夫的尸体旁边,前后摇摆一会儿,双臂抱着自己。接着,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银色的月光照亮了这个满地破碎的房间。此刻,她孤身独处,卸下了所有伪装。那一整夜,她一直抱着他,用指尖梳理他的头发,轻柔地跟他说话,用地球上所有的语言不断重复着“对不起”“请原谅”和“我爱你”。

插曲I 雷霆,在东方响起

1

伊莎和艾莎被杀后,大卫一肩扛一个,把两头鹿的尸体带回了图书馆。第二天早晨,他在丽莎父母的车道上给两头鹿剥皮。父亲坚持要卡萝琳帮忙。她毫无怨言地照办,过后还把她的朋友们血淋淋、充满弹性的毛皮带给丽莎制革,把肠子带给理查德制作弓弦。父亲自己拿走了剩下的鹿肉。当天下午,父亲把两头鹿串上烤叉,用盐和孜然腌制,最后放进他的铜牛腹中烧烤。

卡萝琳请求父亲不要大张旗鼓地庆祝她的归来,但父亲不听。父亲的所有朝臣都参加了庆祝会。被遗忘之地的大使带来了女主人的歉意。大使身穿黑色长袍,在冰冷的活人世界中热得冒烟。连最后的“怪兽研究者”1也露了面(他隐居在时间尽头的黑色金字塔皇冠里,与前世几乎隔绝),真是很给面子。有人说,最后的怪兽研究者不过是父亲早些时候的一次转世投胎。卡萝琳仔细观察,想寻找两人身上的相似之处,但没发现任何迹象。还有其他整整两打宾客——公爵、莱塞尔,以及许多她不认识的人。贵宾们开怀大笑,互相打趣,大吃大嚼。火光中,鹿肉的油脂在他们的面颊上闪亮。

卡萝琳没吃。早在所有宾客到齐之前,她就请求父亲允许自己回房间。她说,她想补上落下的功课。父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过了一周左右,他测试了她,让她叙述夏天的经历,先用中国普通话,然后用底层龙族的黑话。父亲说他对她的进步很满意,卡萝琳微笑着表示感谢。

如此,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宴会大约一年后,麦可敲响了她的房门。那时候她大约十岁。卡萝琳的房间在图书馆的玉石楼层底下,凉爽黑暗。而此时,在户外,在加里森橡树林,时节已近夏至。父亲允许孩子们在傍晚出门。但自从上周的事件以后,她再也不去了。想起来就浑身发抖。她不想重蹈瑞秋的覆辙。

瑞秋的门类跟预测及操纵可能的未来有关,有时通过数学计算,有时通过解读云彩和海浪中的预兆。而大多数时候,瑞秋要派遣使者去未来打探消息。使者们都是她的亲生儿女。确切地说,是她亲生儿女的鬼魂。要让他们变成使者,瑞秋就得趁他们还在摇篮里的时候(通常是九个月大)掐死他们。这是父亲的要求。父亲还说,瑞秋必须亲自动手。这很重要。

瑞秋是在她十二岁生日这天得知这一切的。那是三周前的事。上周,她试图逃走。那天晚上,父亲不在家,她撒腿就跑,箭一样冲进夏日黄昏投下的长长阴影中,赤脚踏过因干旱而枯黄变脆的草坪。自然,谭恩不会放过她。在她就快跑出加里森橡树林的路牌标志时,他和其余哨兵抓住了她,把她撕成了碎片,就在其余孩子的眼皮底下。

瑞秋的右手,血淋淋的手,从一大堆毛茸茸的躯体中伸出来,缺了两根手指。她挣扎着抓紧……

卡萝琳的房门响了。声音很轻,就像爪子摩擦树干。有那么一会儿,她不打算理会。父亲正外出办事,而大卫异样的眼神让她不自在。房门里外都上了锁。如果她……

“卡萝琳?”是麦可的声音。

卡萝琳笑了。她拉开内侧的门闩,打开一条缝。麦可站在门口走廊上,浑身赤裸,皮肤黝黑,肩头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脆壳。盐?麦可手中握着一纸残片。她挥手让他进来。他进门后,她立刻关上门,上好闩。

她的房间边长约四步,每面墙上都排满了书架,架子上满满挤着父亲给她的课本,卡萝琳在课本上写满了笔记。自然,房间里没有窗户。她本可以装饰一下——装饰是允许的,其他孩子大多挂了一两幅画——但她没有。地板上也摆满了摇摇欲坠的书堆。余下的只有她那张伊森·艾伦牌的书桌和一卷睡袋,别无长物。

“麦可!”卡萝琳给他一个拥抱,全不介意他的裸体,“好久没见你了!你去哪儿了?”

“在……”麦可嘴巴开合了几次,却没发出声音。几秒钟后,他朝身后胡乱挥了挥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