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她提示。
“不,不是森林。”他做游泳状。
“海洋?”
“对,这个。”麦可朝她微笑,感谢她的帮助,“我跟——潜水者之眼——习——学习。”潜水者之眼是只海龟,父亲的朝臣之一,随侍多年,忠心耿耿,只手掌管太平洋,防御鄂霍茨克海中敌人的重任也完全由他负责。麦可用一只结满盐霜的手碰碰她的面颊,“想你。”
“我也想你。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卡萝琳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只在测试新语言掌握程度的时候才会外出实地考察。
麦可一脸吃力,“不一样。不像这儿。海洋很深。”
卡萝琳想了想,想不出对这句话有什么可说的。“对。对。的确很深。”
“这儿怎么样?”
“你说什么?”
“这儿……一直以来……怎么样?”
“哦!嗯,还凑合。最近更糟了一点儿。玛格丽特仍然尖叫,总把大家吵醒。说实话,我觉得她快疯了。肯定是因为父亲命令她读的那些可怕的蜘蛛网似的书。最近她坚称父亲就快谋杀她了。”卡萝琳翻了翻眼珠,“真是小题大做。”
“哦。悲伤。大卫呢?”麦可和大卫一直是好朋友,从他们还是美国人的时候就开始了。只要有机会,两人仍会一块玩儿。
“哎呀,你了解大卫。还是那副熊样,他‘爱’每个人。”卡萝琳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大好人,真他妈好得不得了。这个笑话真是太老了。”
“你呢?”
“不算最糟,但有可能更糟。”这话一点没错,然而此时她还不知道。这时她还以为自己在说谎。接着,为了转换话题,她指指他拿来的纸片,“你拿什么来了?”
麦可自己皱着眉头瞧了瞧纸片。纸片上全是手写的字迹,卡萝琳认出那是楔形文字,不是佩拉匹语。“父亲说……”他拿着纸片上下挥挥,递给她。
“当然可以。”父亲经常派这个或者那个孩子给她送点东西,让她翻译。麦可已经把佩拉匹语忘得差不多了。他的教育大部分来自丛林和丛林生物,不是书本。她接过纸片浏览片刻,“我要把整段都念给你听吗?”
麦可一脸苦相,“你能不能……”他做了个压缩的手势,无助地望着她,“我不……词难,现在,对我。”
“我知道。”她温和地说,“我替你概括一下。”他一脸茫然。“几句话简单说说。给我几分钟。”她用训练有素的眼光快速扫描文本。“这东西很古老,”她说,“不过,这是复制品。说的是在第二世纪发生的一场战役,大约六万五千年前。”他不明白这个时间概念。她只好换了种说法,“很久、很久以前。很多冬天、很多代生命之前。”
“哦,”他说,“明白了。”
“这是关于……嗯,等等。”她走到后墙,拿下一份满是灰尘的古老卷轴,眼睛飞快扫过,查阅某个词汇,点点头,“关于父亲。大概。”
“父亲?”
“嗯,差不多。这儿说,嗯,一开始,黎明没有按照计划进行。”“黎明”是大家对一场战役的称呼,那场战役标志着第三纪的结束。之后的一切都属于第四纪,即父亲统治的纪元。“第一次日出还算顺利,静默者——我想是叫静默者?——被驱入了阴影。但是,当父亲发动对皇帝的最后总攻时——哇!这儿说,父亲被‘摧折’了。”她看着麦可,眉毛挑起。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我不……”
“意思是说,父亲被人海扁了一顿。”
“父亲?”他一脸震惊。
她耸耸肩,“这儿是这么说的。反正,父亲被这个叫皇帝的家伙揍了一顿。”卡萝琳听说过皇帝,但只知道他真实存在过,还统治过第三纪,此外就没别的了。不过,有本事摧折父亲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穷追猛打,穷追猛打……看来对父亲很不利……接着……”卡萝琳的声音轻了下去。
“怎么了?”
她查了个词,“抱歉。”她大声读道,“‘接着,雷霆,在东方响起。闻声,阿布拉卡’——阿布拉卡是人家对父亲的称呼——‘阿布拉卡站起身,朝东方望去。阿布拉卡看见,雷霆是某个男人发出的声音,而此人他并不陌生。此人曾是……’——呃,我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此人曾是皇帝的什么什么,还是皇帝信赖的亲信。但如今,此人醍醐灌顶,率部投向阿布拉卡。见此,阿布拉卡的,嗯,愤怒?不,不是愤怒。他好战的心。
“‘见此,阿布拉卡好战的心再度燃起,东山再起。阿布拉卡被屠戮——我猜,就是被杀?……的军队也卷土重来。’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穷追猛打,穷追猛打,穷追猛打……‘于是,世界第四纪露出曙光,阿布拉卡的纪元开始。”她把纸片还给麦可。“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
“好,那就好。这究竟有什么用?”
麦可耸耸肩,“明天我得去面见这个人——跟着他学习。”
“哦。”她的心一沉。麦可是她最接近朋友概念的人。她想问他要去多久,但他也不会知道。无论如何,她想,至少我们还有今晚。在图书馆,只能尽情享受罕有的美好时光。
“名字,”麦可问,“他叫什么名字?”
“父亲?”
“不,东方的雷霆。他。”
卡萝琳眯眼看看自己小手中拿着的文稿。她的手皮肤干燥,永久地沾上了墨水渍。
“诺布朗加。”她说,“他的名字叫诺布朗加。”
1 Monstruwaken,作者生造的词汇,没有详细解释,似为monstrous和waken两词组成,故有此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