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的复制
……星期三,星期二诞生的一号灰色偶人抗议生命的不公……
我醒来时,首先意识到的并不是自己被局促地关在一根管子里,毕竟我遭到伏击、掉进陷阱、被人狠揍以及塞进箱子里的次数多到我记不清了。不,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不应该睡着。毕竟我只是个偶人,体内的催化酶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睡眠上。然后,记忆席卷而来——
我当时正在一片为埃涅阿斯·高岭的仆人建造的偏僻的老式住宅区,沿着参差不齐的篱笆匆勿前进。我跨过了一辆自行车,心里想:马哈拉尔的幽灵这么匆匆忙忙的要去哪儿?为什么这位发明家最后的傀儡决定逃跑,而不是帮助查清主人遇害的真相?
我快步绕过篱笆,却找到了——偶人马哈拉尔!那个灰色偶人就站在那儿,微笑着,举起手里那把武器,喷口闪出火光……这段回忆令人不安。更糟的是,我有种古怪的印象,觉得在那以后流逝的时间绝不是只有一点点,而是足足几个小时,超出了我能承受的限度。
幸好我定购的偶人去除了恐惧情绪,否则照我现在的状况——被人关在狭小的圆筒里,身体还浸泡着黏稠油腻的生命维持液——我早该吓晕过去了。好了,艾伯特……偶人艾伯特……别再捶打墙壁了。你是绝对没法靠蛮力逃出去的。专心思考!
匆忙追赶马哈拉尔的幽灵时,我绕过高高的树窝,却发现我的猎物转过身来,用喷枪对准了我的脸。我急忙俯身,希望自己的反应能快过他陈旧的身体。
看来没能成功。
我昏过去多久了?我向我的身份标签询问时间,得到的却只有一阵剧烈的痛楚。肯定有人把它从我的额头上扯下来了。我伸手拨弄伤口,摸到的是个隐隐作痛的窟窿。
在法令比较严格的国家,除去身份标签的同时也会杀死偶人。在美国太平洋生态区,这项古老的预防措施已被人淡忘,身份标签里有的只不过是廉价的异频雷达收发机和数据芯片,没有它我也能活。但如果我的本体想找回他丢失的财产,就得下一番大工夫才行——所以那些坏家伙才会挖出我的身份标签。
他们是不是把我其余的植入设备也取走了?我不清楚自动记录器是否还在运行。据我所知,这番无声的讲述也许根本没有意义,我的话语会像思想一样消失于虚无之中,但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叙述下去,直到这个可悲的陶土大脑溶解为止。
等等。大部分生命维持箱都配有一扇小窗,以便主人察看自己的资产。我的眼前只有光溜溜的金属,但某处隐隐有光照过来。
在我身后。我用双手按住内壁,慢慢旋转……找到了。透过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一个房间,像极了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我所在的不是唯一的贮藏容器,几打类似的容器随意倚靠在粗糙的石头墙壁上。我看到更远处有几个贮存空白偶人的冷冻箱、几台复刻机,还有一座制造新偶人的烘焙炉。所有设备都带着同样的标志:寰球。每个字母上都围着一个小圈。无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它都是品质的保证。它代表着真品。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也许我在那闪闪发亮的寰球陶土集团总部?可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墙壁似乎在对我说“不”。高频超导电缆随意垂在杂乱的工作台上,厚厚的灰尘意味着没有保洁服务公司定期派条纹色偶人来这儿清理,无论“这儿”是哪儿。
要我猜的话,我会说忠诚的马哈拉尔博士生前挪用过公司用品,而且为数不少。
正常的陶偶制造设备以外,还有几台样子颇为陌生的机器,做工粗糙,像是某种样机。一排高压水箱和喷嘴嘶鸣着喷出彩色雾气,几秒后声音达到顶点,然后陷入沉寂。
一块水平放置的金属板随即掀开,大量蒸汽从一具赤裸的身躯散发出来。它躺在某个有软垫的平台上,脸上还带着偶人刚诞生时特有的那种好奇而又迟钝的神情。它的相貌和尤希尔·马哈拉尔很像,也就是我在高岭的宅邸看到的那具尸体,只不过它没有头发,身体是铁灰色的,泛着微微的红光。
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震颤喘息,它开始了呼吸,吸进了含有催化细胞的空气。它的眼皮猛然睁开,眸子纯黑,没有瞳孔。它们转了过来,仿佛感觉到我的目光。
它们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冷漠,一种掺杂着痛苦的寒意——假如真能从偶人的眼中读出些什么的话。
马哈拉尔的愧儡坐直身子,踩上地面朝我走来,他步履蹒跚。
之前我见过那种摇摇晃晃的步子,当时我觉得是最近的伤势造成的,但这是另一个复制人。肯定没错,这个偶人是全新的。那种蹒跚的步子肯定有些别的含义,或许是种习惯。
新偶人?怎么可能是新偶人?马哈拉尔已经死了!没有用来复制的样板,也没有可以复刻到陶土里的灵魂。除非他留下了一些复刻过的备份偶人,贮存在冷冻箱里。但那个偶人走出的机器完全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冷冻设备或者陶偶炉。
没等他说话,我已经想到了:我目睹的是一场科技奇迹吗?某个重大突破?琐罗亚斯德计划?
仍旧赤裸身子的马哈拉尔偶人透过容器的小窗窥视着我,仿佛在观察一件价值不菲的藏品。
“你的状况似乎很好。”声音穿过小小的隔板,在滑腻的液体中震颤,“我希望你过得还算愜意,艾伯特。”
我该怎么回答?我无助地耸了耸肩。
“那儿有个传声筒,”灰色傀儡解释说,“在窗户下面。”
我低头摸索,找到了它。是根软管,配有能扣在口鼻上的面具。戴上的同时,它便开始了运作。先用水冲洗我的喉咙,然后送人空气,引得我一阵咳嗽。不过,能再次呼吸还是让我轻松了不少。究竟过去多久了?
这也意味着我体内的生物酶又开始倒计时了。
“这么说……”我又咳嗽起来,“这么说……上一个灰色偶人从冷冻箱里拿了个备用品出来,在过期以前把我的身份告诉了你。真有闲工夫。”
马哈拉尔的复制品笑了。
“我不需要被告知什么,我就是那个灰色偶人。就是星期二早上和你的本体说话的那个,也是中午站在我自己尸体旁边的那个,还是星期二下午向你开枪的那个‘幽灵’。”
这怎么可能?然后我想起了那台外表奇特的机器,又看了看那仿佛婴儿的微红皮肤下闪烁的斑点……我想我明白了。
“偶人复原技术。这就是一切的起因?”短暂的停顿之后,我补充道,“寰球陶土集团想隐瞒你的发现,好保持销量。”马哈拉尔的微笑僵住了。
“差不多吧,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这项发现会造成经济动荡,但还不至于超出社会的承受能力。”
我苦思冥想,试图领会他的言外之意。
比经济崩溃更严重?
“那……偶人在不断获得新记忆,直到无法承载以前能撑多久?”
马哈拉尔点了点头。
“取决于最初复刻你的那个人。不过你的思考方向没错。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一个傀儡的灵魂场会开始变化,变成某种新的东西。”
“一个全新的人,”我喃喃道,“肯定有很多人担心这个。”偶人马哈拉尔注视着我,好像在评估我的反应。但他为什么要评估我?我思忖着目前的处境,心中却只有平静。
“你在生命维持液里放了些东西。镇静剂?”
“为了缓和你的情绪。我们还有事要做,我和你。如果你情绪不稳定,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你激动起来总是喜欢出人意表。”
哈,克拉拉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的意见我可以听,但这个小丑也想教训我吗?就算服用了镇静剂,我还是想什么时候激动就什么时候激动。
“你这么说,好像我们以前合作过似的。”
“噢,是的,可你不记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很久以前,不是在这间实验室。那么多次……那些记忆都被我处理掉了。”
对于这种话,除了瞪着他以外,我还能有什么反应?这意味着我不是第一个被马哈拉尔绑架的艾伯特。莫里斯的偶人。他肯定诱骗了好几个复制人——就是这几年神秘失踪的那些——用完以后丢进垃圾箱……
……他用他们做了什么?马哈拉尔不像个变态家伙。
我只能猜测,“实验。你抓走我的偶人,然后拿他们做了实验。为什么?为什么选择我?”
马哈拉尔双眸如镜。我可以看到自己灰色脸孔的倒影。
“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你的职业。你经常弄丢高品质的偶人,而且不太在乎。只要你的任务进展得够顺利——坏人束手就缚,客户乖乖付账——你把不时的损失当做工作的一部分。你甚至不会找保险公司‘索赔’。”
“可——”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听他说话的方式,好像知道我会问什么,好像之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他已经厌倦了——这让我不寒而栗。
沉默继续着。他在等待吗?他在考验我?根据眼前这些东西,我能分析出什么?
偶人刚烘焙完毕的那种红晕慢慢褪去。他站在我面前,一副标准的灰色偶人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八成新的偶人……并非全新,皮肤下的斑点有些没有消失。他用的那种恢复生命活力的方法肯定不够好,不够完美。就像一个刚刚做完面部拉皮的老影星,皮肤之下是无法抹去的疲惫。
“这个法子……肯定有极限。让细胞恢复活力的次数肯定有个限度。”
他点点头。
“仅仅通过延长肉体寿命来寻求救赎本来就是个错误。就算在人类的灵魂只有唯一归宿的古时候,人们也都清楚这一点。
“就连他们都知道——能够达成不朽的并非肉体,而是灵魂。”这听起来像是预言,我敢说,他这番话同时包括了科技和哲学两方面的含意。“灵魂……你的意思是从一个身体换到另一个。”我眨了眨眼睛,“从偶人换到本体以外的另一具身体?”
这不难理解。“也就是说,你达成了另一个突破,某个比延长偶人的使用期限更大的突破。”
“说下去。”他说。
我不情不愿地说出那些话。
“你……打算不靠真正的你,永远存续下去。”
一抹微笑在那张灰白而严肃的脸上蔓延开来,表示对我的猜测很满意,就像老师看着自己最欣赏的学生那样。尽管他的傀儡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所谓的事实,不过是观点而已。观点不同,事实也就不同。
“事实是,我才是真正的尤希尔。马哈拉尔。”
这里仍然是作者的文字游戏,Duplkity(二重性,这里指表里不一)和Duplicate(复制品,在本文中指复制人)词根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