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陶偶(出书版)》作者:[美]大卫·布林【完结】 > 《陶偶》作者:大卫·布林.txt

第22章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02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5:43

哑剧里的台词

……又一次,星期二的绿色偶人得到了新颜色……

勉强逃出乱作一团的寰球陶土集团后,我终于找到了记录报告的机会。

逃亡途中还对着老式自动记录仪讲话,感觉像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对艾伯特那些特制的侦探灰色偶人来说,这种事再简单没有了。他们都配备了精巧的默读记录仪,天生就有股冲动,描述他们所见所思的一切,实时录制!可我呢,就算染过好几次色,我也只是个实用型的绿色偶人,是个廉价的消耗品。如果非得把我不幸的经历全部记录下来的话,我就只好多费一番工夫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报告给谁看?

我的制造者艾伯特本人肯定没办法看,他都死透了。警察也不行,他们一见到我就会把我解剖掉。我那些灰色兄弟也一样。见鬼,光想想就够让我害怕的了。

所以何必费那个工夫呢?谁会在乎?

我也许只是个瑕疵品,可我忍不住想象着克拉拉的样子,她正在远方的沙漠作战,却不知爱人已被导弹炸得粉碎。她应当得到现代方式的慰问,由死者的幽灵——也就是我,告知一切,因为我是他剩下的唯一一个偶人,虽然我并不是真的很喜欢艾伯特·莫里斯。

就这样吧,亲爱的克拉拉。来自幽灵的叙述会帮助你跨过悲伤的第一道坎儿。可怜的艾伯特是有不少缺点,但至少他爱你。而且他还有一项未竟的使命。

事发当时我在场,我是指针对寰球陶土集团的那次“袭击”。我就站在不到三十码外的工厂车间里,惊讶地看着二号灰色偶人跑过去,他眼看就要爆炸,满身斑点,被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那种可怕东西弄得褪色了。他飞快地经过我身边,只是匆匆看了我一眼,也可能是看了看我肩上小帕的雪貂陶偶。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潜入进来救他,却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捞着!

他不顾我的叫喊,发疯似的四下乱找,终于找到了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葬身之所。

好吧,那个可怜的铲车偶人除外。他怎么也不明白陌生人为什么要钻进他的排泄口里去,但让他吃惊的事才刚刚开始。庞大的陶偶工人发出一声大吼,膨胀到原先的好几倍大,就像越吹越大的气球……就像那些朝拇指吹气吹得太用力的卡通人物。我还以为那个倒霉的铲车偶人会爆炸呢,那样的话我们就都完了。我肯定是完了,还有工厂里的每个人,整个寰球陶土集团。也许包括城市里的每个偶人?

(想象一下所有本体都必须亲力亲为的情形吧!当然,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但人人都习惯了分身数地,同时过着几种生活。如果一次只能过一种生活,他们会发疯的。)

我们很幸运,不幸的铲车偶人在最后一刻停止了膨胀。他就像一只受惊的河豚,瞪着眼睛,仿佛在思考:合同里可没写这一条。然后他的灵魂之火熄灭了。陶土的身躯颤抖着逐渐僵硬,最后不再动弹。

天哪,真够惨的。

接下来,混乱和喧闹的警笛声揉成了一团,生产用的机器纷纷关闭。陶偶工人丢下了日常工作,庞大的工厂里挤满了抢险队员。我算见识了什么叫奋不顾身。如果他们不是可消耗的复制人的话,那可真勇敢。尽管如此,靠近那具肿胀的尸体依旧需要勇气。躯体的裂缝中不断涌出雾气,任何偶人只要挨上一点,就会痛苦地倒在地上,扭成一团。

好在大部分病毒都留在了铲车偶人那颤抖着的巨大身躯里。等它的身躯瘫软下来,从内部开始分解的时候,紫色条纹的清洁偶人已经拖着长长的水管赶来,在周围喷洒抗朊病毒泡沫。

随后赶到的是公司的办公人员。还是没有真人,但有很多大忙人科学家身穿白大褂的灰色偶人,然后是亮蓝色的警用偶人,还有浅金色的公共安全代理人。终于,寰球的首脑,埃涅阿斯·高岭阁下的一个白金复制体大步来到现场,询问情况。

“好了,”帕利的雪貂偶人在我肩上说,“赶紧跑吧。你现在是橘色的没错,可那个大个子还是有可能认出你的脸。”

没错,可我还是希望待在这儿,看看能做什么,比如帮艾伯特洗清罪名。说到底,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更值得我做?把十个小时都浪费在聆听加德里恩和拉姆让人头皮发痒的牢骚,直到时间用尽,融化消失为止吗?

泡沫还在不断流动,翻涌,撕嘶作响,流过工厂的地面。复刻后的生存本能可与真品媲美,我也和其他旁观者一样,开始逐渐后退。“好吧,”我叹口气,“我们离开这儿吧。”

我转过身——却只看到面前站着几个身穿配有蓝色条带的淡橘色制服的、肌肉发达的保安,他们身上比真人大三圈的人造肌肉不祥地绷紧着。

“请跟我们走。”其中一个威严地大声说,同时结结实实地攥住我的手臂。我起先还以为这是个好兆头呢。

我指的是那个“请”字。

我们被塞进一辆全封闭卡车,四壁全是金属,无论怎么看也不会变透明。陶土帕利觉得这种待遇太粗暴了。

“在切碎我们的大脑以前,他们至少该让我们看看风景吧,”有张小帕脸的雪貂抱怨着,一面用他的独特方法去讨好守卫们,“喂,前面的!要不要找个人去咨询一下律师?你们想等我以偶人绑架的罪名把你们整个公司告倒,让你们担负法律责任吗?你不记得前几天偶人埃迪森状告休斯的那起案子了?偶人已经不能用‘我只是在服从命令’作借口了。别忘记内部举报法。如果你弃暗投明,帮我起诉你的老板,包你赚到花不完的钞票!”

好样的小帕,无论换成什么身体,他都这么口齿伶俐。但他说破天来也不管用。争论我们是否在完全合法的情况下“遭到逮捕”没有意义。作为一件财产——以及工业破坏的嫌疑参与者——我们没法用我们的权益遭到侵害为由说服任何寰球雇员去揭发公司的内幕。

至少司机没关掉我这边扶手上的娱乐视屏,所以我请求他为我播些新闻。我面前的空间立即被全息影像网络的气泡状画面填满了,大部分都和寰球的这场“失败的狂热恐怖主义袭击”有关。这些新闻都没什么料。不久以后,另一条新闻便占据了新闻榜的头条位置,把其他全息影像挤到一旁。

北部地区房屋损毁

导弹袭击!

起初我没认出那片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但新闻播报者很快补上了被那颗来源未知的导弹攻击的地址。

“啊呀,”帕利在我耳边小声说,“真糟糕,艾伯特。”

那是我家。或者说在这漫长而充满遗憾的一天到来之前,我这具躯体进行记忆复刻的地方。见鬼,他们甚至把花园也烧了,我目睹着火焰吞噬那栋屋子以及内部的一切,心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未必全是坏事。网上最流行的谣言已经把艾伯特称为寰球袭击案的主要嫌疑人了。假如他还活着的话,日子恐怕会很不好过。可怜的家伙,如果他一直扮演十字军骑士,继续用那种老掉牙的浪漫主义的法子去对抗邪恶的话,这种事是免不了的。他迟早会惹恼某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然后惹上真正的麻烦。

还没等我想明白自己惹上了怎样的麻烦,货车已停了下来。后门开启,小帕破破烂烂的貂形偶人做好了起跳准备,但守卫们警惕又灵活,其中一个紧紧攥住了陶土帕利的脖子,另一个用手肘抵住了我,动作斯文,却带着足够的力道,向我们昭示:反抗是多么徒劳。

我们大步走到石头公寓无灯的侧门廊处,沿着鲜艳的菊花丛后的阶梯向下走去。要是我有只功能正常的鼻子,我肯定会为了闻闻花香而挣扎一番。哦,我是说真的。

楼梯底部有扇开着的门,门口是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十来个人在桌椅边休息,抽烟,聊天,痛饮酒水。我起初还以为他们是真人,因为每个人都穿着耐用的布制衣物,肤色是人类特有的棕色,但专业人士都能看出,那是染料的杰作。他们的面孔吐露了秘密——那是种逆来顺受的倦怠神情,看起来很眼熟。他们是一群偶人,在一整天的冗长工作结束后,耐心地等待着大限来临。

其中两人坐在昂贵的显示屏前,和电脑生成的人工智能虚拟人(面孔和他们很相似)聊着天。其中一个矮小得像个小孩,穿着磨破的丹宁裤,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清。但那个穿着不太合身的家庭主妇装束,发色微红的丰满女人说话很大声,我被守卫拖着经过时偷听到了不少。

“……随着离婚时间的接近,很多变化也即将发生,”她对屏幕上的面孔说,“由于潜在的动机,我的角色也会更加复杂。如果没法在记忆连贯性方面有所改善的话,我至少希望本体的不幸事件列表的资料能更丰富些,因为我每天都不得不从零做起。幸运的是,状况已经混乱到不需要保持前后一致的程度,对象甚至想都想不到……”

她的声音极具专家气质,可就是没一个字对我有用。很显然,并非只有艾伯特·莫里斯才会替性情古怪的亿万富翁做些莫名其妙的工作。

这几名魁梧的护送者把我们带到“休息室/等待室”远处的一扇房门前。一束可见光扫描过他们蓝色条纹的前额,门扇随即开启,露出一个宽广的房间——支撑着头顶这栋宅邸的一排排立柱将房间分成几个部分。我们快速走过这片混凝土森林,四面不时能瞥见形形色色的实验室。在我左边,不出所料地放着制作偶人的设备,有冷冻柜、复刻设施、陶偶炉之类的东西,还有些我不认得。我的右边放着跟人类生物学和药物相关的设备,加上那些最新型的脑部扫描仪/分析器,几乎算得上一个迷你真人医院了。至少我猜是最新型的。艾伯特是个——或者说曾经是个——爱好者,喜欢阅读有关罪犯大脑病理学的分析文章。作为一个瑕疵品,我对于这种狂热真的无法理解。

守卫们护送我们去了另一个等候区域,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外。透过狭小的窗子,我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紧张地踱步,厉声质问着某个视野范围之外的人。质问者的皮肤富有光泽,由昂贵的合成肌腱组成,几乎和真人一般。用得起那种身体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大量使用了。这是我一小时之内看到的第二个高品质高岭偶人。他注视着附近的墙壁,气泡显示屏在墙上浮动,随着他扫过的目光而弹出,扩大,展示着不同时区发生的事件。

我注意到其中几个气泡屏显示着寰球的工厂的状况,看样子抢险队还在忙碌,但没有先前那么手忙脚乱,显然已成功控制住了朊病毒的扩散。我敢打赌,在黄昏前,工厂中离爆炸发生处较远的区域就能恢复运作。

另一个气泡屏俯瞰着某栋小屋闷燃的废墟。那是艾伯特的家,恐怕也是他的葬身之地。唉。

“请别靠近那儿。”护送者的口气温和,却暗示着下次警告不会这么彬彬有礼。我离开窗边,来到躺在一旁的医用轮床的单薄床垫上的陶土帕利身旁。小帕的雪貂陶偶正舔舐着几道伤口,那是在我们进入寰球陶土集团时的短暂战斗中留下的。

正如小帕本人所料,狂热的抗议组织费尽辛苦挖掘的隧道——拉姆和加德里恩的那两条——一早就被人发现了。我们一钻出隧道,几个比陶偶更加警惕,寿命也更长的机械守卫便猛扑过来。但陶偶们更加灵活机变。更何况机器守卫们从未面对过一整支迷你小帕突击队!我跟上去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只有一个小陶土帕利站在陶偶战友的碎片与机械守卫消融的碎块之间。他的光折射软毛正在闷燃,身上携带的战斗甲虫也损耗大半。但敌人的哨兵已经解决,前路被清理干净,让我们有机会赶在我的灰色偶人兄弟被骗犯案之前找到他。

结果是,我们的警告还是到得太迟。不过那个灰色偶人似乎自己琢磨出了什么,他在最后时刻钻进铲车偶人肚子里的行为既勇敢又机智。至少,我希望官方能这么看,如果他们有机会了解全部真相的话。

在地下休息室里没待多久,小帕的小傀儡就抱怨起来。

“嘿!谁能帮我做个陶偶诊疗?有人注意到我受伤了吗?来个漂亮护士怎么样?要不就来罐填泥料,再来把泥灰刀?”

一个守卫瞪着他,然后对着手腕上的麦克风低语了几句。很快便来了个实用型橘黄复制人,身上甚至没有能显出本体性别的特征,他朝陶土帕利的伤口喷了些药。我也在隧道附近的一两次小冲突中受过些烧伤,可你看到我抱怨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失,许多分钟过去了。我意识到现在肯定已经是星期三了。好极了,也许我昨天真该在海滩那边度过。

我们等待时,一个信使偶人匆匆走下宅邸的楼梯,他的长腿稳稳地迈着步子,他抬着一只小型泰富隆箱。陶土帕利皱了皱他湿漉漉的鼻子,嫌恶地打了个喷嚏。“不管他那盒子里是什么,都用五十种不同的方法消过毒。”他评论道,“闻起来就像把酒精、苯、细菌,还有他们在寰球用的那种泡沫全混在一起。”

信使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去。我听到白金偶人高岭咬牙切齿地说:“总算来了!”这时我们已坐了很久的冷板発,随着流逝的时间不断迈向腐朽的那一刻。那护士给陶土帕利修补完没多久,我的小朋友就唧唧喳喳地提出了另一项要求:“喂,兄弟,给我弄本书来怎么样?我还得在这儿待上很久,对吧?我的本体最近加入了一个读书俱乐部,他想在下次聚会以前靠偶人赶上进度。我们坐在这儿的时间足够看个几章啦。”

这家伙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就算他真能读几页吧,可他以为小帕本人会接收他的任何记忆吗?好吧,他肯定会的,但前提是我们俩能离开这地方。

令我吃惊的是,那守卫耸耸肩,走到一个橱柜旁,抽出一块磨损不堪的上网板,丟到轮床上的陶土帕利身边。很快,小傀儡便用爪子找到了某个在线小说索引,从中搜寻着一本最近的畅销书。

那本书讲述了一只体型特别巨大的航海陶偶,它的能量电池数十年才会耗尽……它是一只陶偶怪物,身体里复刻了某个半疯学者的受难灵魂,而这位学者被迫去追寻自己可怕的复制体,跟随它跨越七大洋,看着它摧毁船只,又用话语谴责自己锲而不舍的主人。最近这段时间,类似的故事和电影一窝蜂似的涌现,描述的都是偶人与本体之间的冲突。我听说这本书的文笔很出色,还有大量附庸风雅的对自我存在进行的探究。不过,艾伯特·莫里斯向来对高尚文学不感兴趣。

事实上,小帕也不可能钟爱这种东西。读书俱乐部,我的老天爷啊!他肯定有什么盘算。

“来吧,”一名守卫似乎收到了某处传来的隐秘信号,“有人想见你们。”

“真是太荣幸了。”小帕不无讽刺地回答,语气还像以往那样自信满满。他丢下上网板,跳到我肩上,而我则大步走进刚刚打开的那间会议室的门。

一个板着面孔的偶人高岭等待着我们。“坐。”他命令道。我一屁股坐进他指的那张椅子——对我这廉价的屁股来说太过奢侈了些。“我很忙。”那位权贵的复制人声明,“我只给你十分钟时间辩解,扼要点儿。”

没有恐吓,也没有劝诱,也没有警告我们别撒谎。会有精密的神经网络程序聆听我们的话,我几乎可以肯定。尽管这样的系统并不智能(无论从这个词的哪方面意义来说),但要骗过它们还是需要集中精力加上运气。艾伯特有这样的本事,我想这意味着我也有,但我却根本没有试试看的想法。

毕竟,真相已经足够有趣了。就在这时,帕利抢先开口。

“我想我们可以说,一切都是从星期一开始的,就是那天,两个不同的狂热集团跑到我那儿,抱怨我的这位朋友,”他朝我挥了挥貂爪,“在很晚的时候滋扰……”

他叽叽喳喳地陈述着整个故事,包括我们怀疑有人阴谋陷害那些倒霉的狂热者——拉姆和加德里恩,以及艾伯特本人,打算把今晚在寰球发生的破坏事件归咎于他们。

我没法谴责陶土帕利选择合作并坦白一切的行为。调查越快走上正轨越好,这也是为了洗清艾伯特的罪名,无论现在还有没有意义。(我注意到这只小雪貂巧妙地对他本体的名字略过不提,小帕本人暂时还是安全的。)

可我的陶土大脑却依旧满是疑虑。高岭自己也并非没有嫌疑。的确,我无法想象一个亿万富翁会破坏自己的公司。但在度过了这样的一天以后,再怎么错综复杂的阴谋在我看来也不足为奇了。星期二的一号灰色偶人不就是在这儿,在高岭的宅邸里神秘消失的吗?总而言之,高岭有能力——无论是就技术还是资金而言——策划出如此华丽而又邪恶的阴谋。

我头脑里最先想到的就是:为什么一个警察也没来?这番审讯应该交给专业人士来进行才对。

这意味着高岭隐瞒了什么,甚至不惜冒着违反法律的风险。

如果今晚有哪怕一个真人因为袭击而受伤,我心想,高岭就会因此惹上真正的麻烦。的确,我在寰球看到的受害者只有几个偶人……但我无法继续想下去了,未完的思绪就这么梗在了半途中,让我很不满意。

“哎呀,哎呀。”在小帕的雪貂陶偶说完这番关于夜半访客、宗教狂热分子、公民权益示威者与秘密通道的惊人言论以后,我们的白金东道主开了口。这位大人物摇摇头,“真是个好故事。”

“多谢!”陶土帕利喘着粗气,摇摆着他最下面的那对肢体作为回应。我气得差点儿给他一拳。

“在通常情况下,我肯定会认为你的故事荒谬至极。连篇的拙劣幻想和显而易见的精神错乱。”偶人高岭顿了顿,“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和我不久前得知的消息正好吻合。”

他向耐心站在房间一角的信使打了个手势,后者走了过来。这个黄色傀儡把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伸进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筒——是那种最小也最简陋的音频存储媒介,再把它放进会议桌上的某台播放设备。随即传来的那个声音和我们的祖父母辈所称的“人声”有很大的不同,它更像是种起伏又模糊的咕噜声。当那信使把播放器调到更高速度时,咕噜声随即变为颤抖的哀鸣。可我非常熟悉这种语言,每个字都听得再清楚不过。

我从加温槽里起身……从架子上抓过一件纸质外衣……现在的我是一个仅能存活一日的复制人,一想起这个,我就火大。

呸!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丽图的消息吧?它提醒我,真正的死亡一直都在周围萦绕。

……有时你是一只蚱蜢。

有时候是蚂蚁。

除了熟悉的节奏和语句,我还听出了些什么。不,我的脑海中有种挥之不去的重复感。录下这段话的那个人在我诞生前几分钟开始了他可笑的一生。我们俩都在星期二早上成型,脑子里想着相似的语句,只不过我没有灰色偶人那些神奇的功能。以粗糙原料制造的我很快跨过了某条陌生的界限,意识到自己是个瑕疵品,艾伯特·莫里斯制造的第一个瑕疵品。

而这位记录者显然比较循规蹈矩。艾伯特的又一个灰色忠仆,非常敬业;一位真正的专家,聪明得足以洞悉普通恶棍那些常见的阴谋伎俩。

但也是因为墨守成规,才会落人某些真正狡猾的家伙设下的恶毒陷阱。

……我正在现代映像公司,两旁是各种精美的设施,为人们提供陶偶技术出现前无人可以想象的服务……

等等。

等一下,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正好听到妮尔为本体接通了线路。小帕希望我去见他……

“听到了吗?”我肩上的迷你搜索型傀儡讥诮道,“我本来想警告你来着,艾伯特!”

_“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艾伯特。”我粗声道。

我们听着那场至关重要的会面的超高速回放,心情都变得烦躁起来。

头牌的执行助理……她示意我不要走进沃梅克的办公室。

“这次会面的话题很敏感……”

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客户”——其中一个还自称是头牌本人——解释说,他们需要一个不会留下行迹的私人侦探以偷偷摸摸但却合法的方式去寰球窥探一番,寻找关于某种隐秘技术的线索。正是那种会勾起艾伯特的虚荣和好奇心的委托!我发现他这些新雇主最狡猾的地方在于,他们全都努力在不同方面表现得恼人或者令人厌恶。他们了解我的本体,了解他会矫枉过正,不让反感影响自己的决定。他会不屈不挠,以纯粹的固执忍受常人难忍的痛苦。(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精神”吧。)

他们这是在把他当猴耍。

不久以后,艾伯特的偶人就在“彩虹之家”遭遇危险,和几个碰巧出现的傀儡角斗士对决,并勉强幸存下来。这次遭遇让他迫切地需要修理——洽好奎恩·艾琳蜂房的工蜂能提供这种服务。那个灰色偶人念诵时用的是现在时态,让你很想站起来对他大吼,叫他醒悟过来,看清自己被利用的事实!

好吧,事后聪明人容易做。(我能在相同的境遇下识破这些吗?)

但他们双方都犯了错误。敌人那边——不管幕后主使人是谁——没有发现藏在灰色艾伯特喉部的高密度灵魂纤维里的秘密实时录音设备。甚至在他人事不省,而他们以“修复”为借口埋下那颗恶毒的朊病毒炸弹时也没能发觉。他们肯定搜寻过更加复杂的通讯设施和追踪装置,但那个小小的录音媒介不使用能源,只需要轻微的喉部收缩就能以极小的比特率进行音频录制。这种录音存储设备虽然老式,却几乎无法觉察……所以艾伯特才总是把它安装在自己的灰色偶人里。

难怪高岭的信使万分小心地不去触碰那个小圆筒!尽管已经消过毒,但它毕竟是从寰球工厂地板上的那摊阮病毒污染过的恶心泥浆里拿出来的——倒霉的铲车傀儡和送了命的私家侦探此时已经融合为一。圆筒也许还携带着少许催化分子,对我们这种缺乏真正免疫系统的陶偶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但它毕竟是在融化的遗骸中闪闪发光的珍贵线索,是至关重要的证据,也许足以替我的制造者辩白。

那高岭为什么要给我们播放,为我和陶土帕利,却没放给警方听?

那个尖细的声音很快带我们来到灰色偶人这一天最精彩的部分:巧妙地躲开无所不在的城区监控器,骗过覆盖现代化城区每个角落的、数量庞大的公用和私人摄像头。他玩得很愉快。随后,他掩藏了自己来时的路线,进入了寰球陶土公司。

吐出两样东西:一枚小小的访客徽章和一张纸……我乘上下行扶梯,进入闪烁穹顶遮蔽下的那座庞大蚁丘,寻找那位埃涅阿斯·高岭阁下非法隐匿重要技术的线索……

好吧,就算头牌和金恩·艾琳的怀疑没错,寰球陶土集团解决了某个本时代困扰我们的难题,比如“如何在一米以外传输人类自我意识的灵魂驻波”,这儿会有我这种门外汉也能发现的线索和征兆吗?……又或许寰球陶土的首脑们已经将某项超级技术付诸实施了?还是他们已经把自己的替身弄得整个星球都是了?

我和陶土帕利对视了一眼。“哇哦。”小傀儡嘟囔了一声。

这就是他们说的“突破”吗?远程制偶技术会让我们经过多年动荡才得以习惯的生活再度不安定起来。

我们都转身看向偶人高岭。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但几分钟前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呢,这个白金偶人的肤色会因为愤怒和恐慌而涨红吗?

……正把满是泡沫的液体注入嘶嘶作响,不断翻涌的巨大机械。遥控牵引机沿着天花板上的轨道转动巨大的线轴,送出大量的精细丝线,它们光辉绚烂,肉眼无法直视——那是灵魂素材的衍射光谱……

……像柯林斯说的那种惊天动地的技术突破,寰球陶土集团怎么可能藏得住?

是啊,隐秘是滋生邪恶的温床。这也是驱策着艾伯特奋斗不已的动机。揭发恶行,寻求真相,没错。但我现在在做的是这个吗?

“总算明白过来了。”听到灰色偶人问出了正确的问题,我嘀咕道。说实话,他早就起了疑心。但这反而让这份录音更加令人恼怒——尽管疑虑重重,他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

也许那个灰色偶人有缺陷,跟我一样,是一个筋疲力尽的本体制造的劣质复制人。艾伯特自己也状态不佳,他的一举一动同样被专业罪犯操纵着。也许我们本来就没有翻盘的机会。

一只小虫……躲开了我的掌掴,直冲向我的脸。我加速爆发能量,在空中抓住了它,捏碎在掌心里。

小小帕的爪子嵌进了我的人造皮肤。

“该死的,艾伯特。我在那些虫子身上花了很多钱。”那双貂眼怒气冲冲,好像灰色偶人的执拗是我的错一样。我本想把他拨下我的肩头,但录音已经快放到最可怕的高潮部分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延时引爆能让破坏最大化。无论是在我体内装入计时器,还是设定为在我通过第二道扫描的时候引爆——

“停!”我大喊出声——

从那时开始,叙述变成了焦急、飞快的呻吟,比先前更加难辨,像在飞奔中说出的字眼,又像是在努力集中精神,好应付某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努力拯救除了自己那渺小生命之外的许多条性命。

我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肩头坐着只雪貂似的生物……看样子“我”找到了比洗马桶更值得做的事。运气不错,绿家伙……

这让我有点儿羞愧,因为我先前对他有过种种嘲笑。我就不能更努力些去救他吗?如果我们成功的话,或许艾伯特本人也能活下来?

懊悔似乎没什么意义,因为我自己的大限也很快就要到了。高岭为什么要给我们放这段录音?为了嘲笑我们的失败?

可怜的铲车傀儡翻滚着……我没法责怪他,但这只会让我钻向更深处,同时屏住呼吸与恶臭对抗……我的身体正从内部逐渐消融……

够深了吗?这个巨大的陶土身躯能挡住那鬼玩意儿的爆炸吗?

一声刺耳的尖叫,叙述画下了句号。

陶土帕利和我再次转身,看着偶人埃涅阿斯·高岭那几与人类无异的冷淡面孔。后者注视着我们,一只手微微颤抖。最后,他用一种比正常的中年偶人更加疲惫的低沉语调开了口:“好了,你们愿不愿意把干这些勾当的混账挖出来?”

小帕的偶人和我交换了一个茫然而惊讶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我问,“你的意思是,你想雇用我们?”

说真的,高岭凭什么觉得我们能用剩下的十个小时(或是更少)的时间来达成这个目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