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过釉的屁股
……艾伯特发现,实时的“实”,真是太“实”了……
沙漠比全息电影里描绘的更加明亮。有人说这样炽烈的阳光甚至能穿透颅骨,影响松果体——在古代传说中,它被描述为深藏体内,与灵魂相连的“第三只眼”。据说灼热的光辉能揭示隐藏的真相,或是让你精神错乱,自以为能在一片荒芜中找到宇宙的真理。难怪荒漠是狂热的苦修士探求神灵真颜的传统住所。
我并不介意碰上一位苦修士,就在此时此地。
我想跟他借下电话。
这东西还能用吗?过去的两个小时,我都在摆弄那个小小的、肌肉驱动的录音设备,测试它能否复述昨晚发生的事。首先我得从撞毁的沃尔沃的后备箱里那个灰色傀儡的身体里把它挖出来。真是件可怕的活儿,不过反正偶人连同车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已经损坏了——这是白金高岭用奇怪的武器向我们开火的后果。
这台默读录音设备不需要电力——这也是我把它们装进灰色偶人的原因之一。它能将显微级的声纹刻在中性密度的白云石介质上。我没法像陶偶那样以超高语速说话。不过只要我把这个小东西嵌在下巴的皮肤那儿,它就能收集周遭的声音,比如说话声。肌肉稍加收缩就能为它供给能源。丽图会觉得那只是紧张造成的抽搐,毕竟我们刚刚经历了那种事。
她离开了我们的岩洞——其实就是道能够遮风挡雨的岩石裂口——去我们找到的小池塘喝水。在这个鬼地方,连陶偶也需要水,除非你想被太阳烤成陶瓷餐具,这也给了我去池边的借口。毕竟我是个真人,我的身体留有亚当的印记,只不过用化装和衣服掩盖着。
为什么要继续伪装成人造物呢?这是善意。丽图的偶人没机会回去上传记忆,何况她的本体多半不想接收。另一方面,我有很大概率可以离开这儿。等夜幕降临,然后借着月色西行到达路边,也许能找到一栋房子,或者生态组织的网络摄像头。只要有一件可以用来呼救的东西就行,如今的文明体系庞大到了绝不会错过这种信息的地步。一具健康的有机躯体拥有出色的忍耐力——只要你别做什么蠢事。
如果能弄到电话就好了。我该不该用它呢?眼下我的敌人(高岭阁下?),肯定觉得我死了。那枚导弹袭击我家以后,我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我所有的偶人也一样。他花了很大力气去抹除让艾伯特·莫里斯存活下去的所有可能性,我的现身只会再次吸引他。
我首先需要的是信息,以及计划。
最好也别接近警方,等我能证明自己是受人陷害再说吧。一点额外的麻烦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如横穿荒漠,同时避开四面八方的摄像头。只要能让我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市内,一切也就值得了。
我真的能做到吗?噢,我受过上千次伤,从焚烧到窒息再到身首分离,每一次都足以葬送我祖辈中的任何一位。我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不过,现代人从来不会用本体去经历这些事!真人的身体是用来锻炼的,不是用来受苦的。
我那20世纪的强壮祖父有一次把身体——他唯一的生命所在——系在一根橡皮筋带上,然后跳下桥梁。他在原始的牙医诊所里经受过难以置信的痛苦。他每天沿公路前进时不靠导航激光,全副生命都维系在那些不时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的陌生司机靠不住的驾驶技术上,那些司机驾驶的车子粗陋不已,里面还装满了爆炸性液体。
对于眼前的挑战,祖父多半只会耸耸肩,然后从荒漠峡谷一路走回城市,毫无怨言。可现在的我呢?如果有颗小石子钻进我的鞋里,我恐怕都会哭。但我还是决意一试。就在今晚,在丽图的傀儡前往所有傀儡的最终归宿以后。
直到那时为止,我都会陪着她。
她回来了,所以我不能再独自叙述了。接下来记录的内容都将是对话中的一部分。
“艾伯特,你回来了。你从那辆车里抢救出来什么没有?”
“不太多。一切都毁了,我的取证用具、收音机,还有定位器……我估计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吗?”
“偶人高岭的那件武器摧毁了所有电子元件,恐怕本来还会瘫痪所有复刻过的陶偶。但这只是我的猜想,没有根据。”
“那我们为什么还能到处走呢?”
“那辆旧沃尔沃上的金属成分比如今的大多数车都要多,我们比后备箱里那个可怜的灰色偶人拥有更好的遮蔽。况且我还驾车直冲向高岭,影响了他的准头。也许就是这些原因,我们才仅仅只是昏了过去。”
“可后来呢?我们是怎么跑到这个满是仙人掌和灌木丛的山谷底下的?公路在哪儿?”
“问得好。这次我在残骸里发现了一些我们先前没注意到的东西,车门旁的一摊泥水。”
“泥水?”
“傀儡的泥浆。我猜是想谋杀我们的人留下的。”
“我……还是不敢相信那是埃涅阿斯。他为什么想要我们的命?”
“我也很好奇。但这才是有趣之处,丽图。那摊泥水看上去很小——只有正常的一半!”
“一半……一定是你把两段了。但残迹怎么会留在那儿?”
“要我猜,也许是被撞碎的高岭挣扎着爬上了我的车,钩在我半开的车窗上。车里面的我们晕过去了。引擎还在运转,但门和窗都自动锁住了。他没法挤进车里空手解决我们。于是——
“于是他把手伸进来,抓住了辅助操纵杆……也就是油门和转向杆……他的半个身体悬在车外,驾驶车子离开路面,穿过荒漠。
“他给我们找了这么一个有遮蔽的地方——免得我们被人发现然后获救——某个位于炎热地区中央,偶人无法在白昼徒步穿越的地方。就算我们还能醒来,也会身处陷阱,无法逃离。这样一来,偶人高岭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便落到车门边化作泥水,终结了自己的苦难。”
“但他打算怎么阻止我们黄昏后离开呢?噢,对,限期。你是星期二的什么时候复刻出来的,艾伯特?”
“呃……我想我应该比你早些,高岭确有理由认为我们活不过今晚。他在你家里见过我们两个,记得吗?”
“你确定向我们开枪的是埃涅阿斯的复制人?”
“这重要吗?”
“或许吧。也许那个陶偶只是伪装成他的样子。”
“有可能。但符合人体结构的白金偶人太昂贵,也太难秘密制造了。这么说吧,丽图,如果你有能正常使用的电话,你会第一个打给高岭吗?”
我……我想不会。不过,如果我们知道为什么——”
“我敢打赌,昨天发生的事和所有这些怪事都有关系。你父亲的‘意外’遇害现场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他的幽灵在高岭庄园和我的一个灰色偶人一起消失了。高岭也许觉得马哈拉尔的幽灵和我的灰色偶人联手了。”
“联手做什么?”
“然后,寰球发生了袭击事件。丑闻频道说,我的另一个偶人不知怎么也卷进去了。听起来像有人阴谋陷害我。”
“也就是说每件事都和你有关?你会不会有点太自我主义了?”
“我的房子被炸毁了,我已经没什么可‘自我’的了,丽图。”
“噢,没错。你的本体,你的真……我忘了。”
“别介意。”
“我怎能不介意?你现在是个幽灵了。真糟糕,是我把你卷进这一切的。”
“你并不知情——”
“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点儿什么。”
“忘了它吧。不管怎么说,困在沙漠里是没法解开谜团的。”
“你还在操心这个,艾伯特?它比你的生命已经结束还重要吗?我能感觉到你的沮丧……可你想的却仅仅是解决另一个谜题。”
“哦,我是个侦探啊,了解真相是——”
“即便到了现在,它也是你的原动力?”
“尤其是现在。”
“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你的本体还活着呢,看起来她没什么危险。高岭似乎更在乎——”
“不,艾伯特。我羡慕的是你的热情,是你的专注和决心。我羡慕很久了。”
“我不知道——”
“是真的。接近死亡,已经成了幽灵,却完全不知原因,你肯定难过极了。”
“‘完全’这个词太绝对了,我还有希望。”
“你又来了,艾伯特!就算成了死人,却还是这么乐观。但愿某架飞机或卫星会注意到你用撕碎的椅套在沙土上排出的SOS字样,至少能给下一位侦探留下些线索。”
“差不多吧。”
“太阳快落山了,周围却一架直升机也没有,这些你都觉得无所谓?”
“我想这是我的性格缺陷。”
“多棒的缺陷啊,真希望我也有。”
“你会活下去的,丽图。”
“是啊,到明天,丽图·马哈拉尔还活着,而艾伯特·莫里斯却不复存在。我知道我应该说得更婉转些——”
“没关系的。”
“我能告诉你一些事情吗,艾伯特?一个秘密?”
“噢,丽图,和我推心置腹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事实是——我总是和偶人处得不好,我的偶人行事时总是违背我的初衷。我原本不想做出这个偶人的。”
“抱歉。”
“现在我们都在沙漠里等死,尽管我们两个之中只有……”
“除了即将到来的消亡,我们能不能讨论些别的事情,丽图?”
“对不起,艾伯特,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到这个残酷的话题上来。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父亲死前的工作。”
“艾伯特……合同规定你不能询问这类问题的。”
“那是以前。”
“我明白了。反正你也没法再告诉别人了,对吧?好吧。多年以来埃涅阿斯·高岭一直强迫父亲去研究灵魂科技领域最困难的课题之一,异源复刻。”
“那是什么?”
“把一个傀儡的灵魂驻波——他的回忆以及经历——转入其本体以外其他容器,
“你是说把一天的记忆灌人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别笑。这是有例可循的。找来一百对同卵双胞胎,其中五对左右可以通过互换偶人来交换一部分记忆。大部分双胞胎只会出现严重的头痛和方向障碍症状,但有些居然可以完全接受记忆!运用偶人媒介来分享毕生的记忆以后,这些双胞胎就在真正意义上拥有了两具有机躯体,两段真实的人生。”
“我听说过,我还以为那纯属偶然。”
“没人想把这事公开化,这有可能会瓦解……”
“你父亲尝试在非双胞胎身上实现这一点,在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天哪。”
“别太惊讶。这个想法自从有偶人的那一天就有了,它也是无数烂小说和烂电影的灵感来源。”
“太多了,爱好者和工作室的作品都有。我可没凑这个热闹。”
“那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一份真正的工作。但有些人除了艺术以外一无所有。”
“呃,丽图?这究竟和——”
“耐心点。你看过那个叫做《怪胎》的超体感电影没有?它是几年前的一部杰作。”
“有人强迫我看了大半部分。”
“还记得那些坏人到处劫持权威科学家和高官的偶人——”
“因为他们掌握了将记忆上传到计算机的方法。对惊险推理题材而言,这个概念相当出色,假如真能办到的话。一面是晶体管,一面是神经元,没人能证明这两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对不对?”
“贝维索夫和列沃证明了灵魂和其他物质一样可以复制。”
“你父亲以前是贝维索夫的学生对吧?”
“他们也是最早在高岭的陶偶研究室里把灵魂驻波复刻进偶人体内的研究团队。没错,《怪胎》里的那个噱头很不现实,哪怕是佛罗里达那样大的计算机都没法容纳一个人的灵魂。”
“我可不认为每个异体接收的故事都跟计算机有关。”
“的确。在某些剧集里,反派会绑架偶人,然后把他的记忆塞进某个志愿者体内以榨取机密。有时传输进去的人格反而会占据主导!这个可怕的概念确实能吸引不少观众捧场。但认真地说,如果我们找到了交换记忆的方法,进而抹去了所有人类灵魂之间的分界线,又会发生什么?”
(给自己的备忘录:看着说话的丽图,我意识到,她说的话题很轻松,可她话语的节奏却显示出了极度的紧张。作为一个灰色偶人,她显得格外逼真。看来这个话题和她有很大的联系。)
要是这时候我的分析设备有几样在手边就好了!
“噢,丽图。如果人们能够交换记忆,男人和女人在彼此眼中就不再是未解之谜了。我们可以洞悉对立的性别。”
“嗯。但这么一来也有弊端。想想紧张的两性关系带给我们的好处噢!”
“怎么了?”
“艾伯特,快看地平线!”
“嗯,日落了。真美。”
“身在荒漠,我都忘记了一天的这个时候有多特别了。”
“那种橘色的光有些是从生态毒区那边照过来的。我猜我们最好开始习惯喝发出放射光的水……嘿,你冷吗?我们可以靠走路取暖,现在上路已经很安全了。”
“有什么意义?你是昨天日落前制造的,还记得吗?趁你还剩点寿命的时候,最好还是安静待着吧。除非你能想出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呃……”
“我们靠近些取暖吧。”
“好吧。好些了吗?嗯……你似乎想说,那些烂电影都跟你父亲最后的研究项目有某种关系。”
“从某种意义而言,没错。全息故事的剧情总是围绕着滥用科技打转。但父亲必须考虑周全,因为异体接收会引发严重的伦理问题。然而——”
“然而什么?”
“出于某些原因,我觉得我父亲对这个课题了解得很多,比他承认的还多。”
“说下去,丽图。”
“你确定你想听下去,哪怕你的大限正一分一秒地接近?这是我害怕制造偶人的另一个原因。滴答作响的钟表声……最终消亡前,咱们还是找些乐子比较好。”
“乐子,好吧。你打算怎么消磨余下的时光,丽图?”
“我……呃……你对‘陶爱’怎么看?”
“你说什么?”
“黏土游戏……揉捏陶土……你非要我说得那么直白吗,艾伯特?”
“噢……偶人性爱。丽图,你真让我吃惊。”
“因为我太主动了?有失淑女形象?我们没时间矜持,艾伯特。还是说你有什么独身信条要守?”
“不,可——”
“我认识的大多数男人——还有很多女人——从小就开始订阅《花花偶人》或者《陶侣月刊》,每周都会收到一个平装包裹,里面装着个复刻过的‘专家型偶人。即使在他们长大以后——”
“丽图,我有固定的女朋友。”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档案。她是个士兵,很出色。你们发誓要为彼此守贞?”
“克拉拉并不古板,我们遵守着为彼此保留真身的原则——”
“真甜蜜,也真古板。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偶人性爱……啊,好吧。这主要取决于你是否接收记忆。”
“我们俩似乎都没那个机会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再来谈谈乐子。我是说,如果世界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毁灭了,誓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好吧!我认输,来吧。”
“……”
“……”
“噢,天哪。”
“……怎么?”
“艾伯特,你在你的灰色偶人身上花费太多了!”
“你也一样。”
“寰球的雇员可以用内部价格得到超强化触感处理服务……真好……”
“是啊。让我们——”
“嗯,等等,我身下有块石头……在这儿,好了。现在你可以靠上来了。放松,艾伯特。”
“好吧。这也太……”
“……太真实了,简直就像……”
“……就像……啊……阿嚷!”
“怎么了?你刚刚……打了喷嚏?!”
“我还以为是你打的……我是说灰尘……”
“是你!你是真人,该死!我看出来了!”
“丽图,听我解释——”
“滚,你这混蛋。”
“我会走的。可……你脖子上蹭下来的那块染料是什么?”
“闭嘴。”
“你的隐形眼镜也掉了。我早就觉得你的皮肤触感好过头了,你也是真人!”
“我还觉得你已经死了呢……一个即将消亡的幽灵……我本来还想抚慰你的。”
“是我在抚慰你!你刚才不是一直说自己需要找些乐子吗?”
“我刚才说的是给你找乐子,白痴。”
“听起来好像说的是你自己。”
“别狡辩。”
“嘿!你觉得如果我知道了我还会碰你吗?我说过,克拉拉和我——”
“见鬼去吧。”
“为什么?我们都撒了谎,不是吗?如果你把你伪装的理由告诉我,我就把我的告诉你。公平吧?”
“下地狱去吧!”
“导弹袭击我家房子时我不在家,你不觉得欣慰吗?莫非你宁愿我死掉?”
“当然不,只是——”
“我几小时前就可以走了。我待在这儿为了——”
“占我的便宜!”
“丽图,我们俩都以为——唉,我们究竟在争什么?”
“说得对!”
“……”
“……”
“什么?”
“……什么?”
“你刚才在嘟囔什么吗?”
“没有!那是……”
“是什么?”
“我只是说刚才那时候……真棒。”
“是啊……的确。噢,你又在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象我们完事以后躺在这儿,自以为‘抚慰’,了对方,感到满心快乐……然后等待对方开始消融。我们等啊等啊……”
“呵……这笑话不错。但如果我们花了太久才明白过来,那可就糟了。”
“是啊。不过,艾伯特……”
“什么,丽图?”
“你能活下来,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了,这话听起来真贴心。”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我们还是出发吧。从车上拿个塑胶水壶,到水池边灌满水,然后往西走。”
“回城里去?你确定你想去的不是东南方?”
“东南方?”
“去我父亲的小屋。”
“乌拉卡山地。我不知道该不该去,丽图。我家出了大麻烦。”
“你在解决麻烦以前得先弄清楚很多事。那小屋是私人产业,网络自带防护功能。你可以派出些嗅探软件,在现身对抗埃涅阿斯之前弄清楚状况……或许能明白谁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能步行到那儿吗?”
“只有一个办法能弄清楚。”
“哦”
“再说我们会经过战场附近,这就是你亲自前来而没用偶人的原因吧?”
“我这么容易看穿吗,丽图?”
“我是个很现实……而且很喜欢嫉妒的人。谁在热恋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呃,克拉拉和我……我们都很羞涩,不太会对彼此承诺什么。不过——”
“那好吧,我们去见见你的大兵姑娘吧。天色暗下来了,不过月亮也出来了,还好我的左眼装有光线增幅器。”
“我也是。”
“我们慢慢走过去就行。我们的祖先很久以前就成功穿越过这片荒漠,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对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丽图,我更没问题。以我的经验,只要下定决心,什么都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