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人的主人
……艾伯特本人如何应付艰苦的一天……
是的,绿家伙没能完整地回到家里。等我赶到时,他只剩下一颗冰冷的头颅了……外加一摊缩水的人造肌肉,粘在弗伦克尔太太的游艇甲板上。
(备忘:给弗伦克尔太太买件谢礼,要不克拉拉会找我算账的。)
当然,我及时收回了大脑,重温了极度悲惨的一天——我还没那么离谱,会把那种经历当成娱乐——“我”偷偷摸摸地潜人陶偶城区的下层世界,像虫子一样爬过阴沟,钻进贝塔的老窝,贝塔的黄色偶人打手抓到了“我”,痛打“我”一顿,然后“我”逃跑了,横冲直撞地穿过城市,最后孤注一掷地跳进河中,经过一番艰苦跋涉,直至灭亡。
我猜到了,在我把那颗湿淋淋的脑袋放进感知器之前就猜出了大概。这是一段辛酸的回忆。但我本来就没打算把它当成一顿回味无穷的大餐。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让我们身体饱足,心杯感恩。阿门。
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果他们怀疑自己的偶人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便不会接收这段记忆。复制人经历的事情,本体可以不知道,或者不用保存相关记忆。这是当代复制人技术带来的方便——挥一挥手,向糟糕的一天说拜拜。
但我是这么考虑的:一旦你造出一条生命,你就要对他负起责任。那个偶人希望自己的记忆延续下去,为此不惜拼死奋斗。从我十六岁第一次钻进陶偶烘焙炉开始,到如今已经用过几百个偶人了,我一一接收了他们的记忆。现在,他们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再说,我确实需要他头脑里的信息,否则我只能两手空空地去见我的委托人——一个众所周知没有耐心的委托人。
从好的方面说,不幸之中也有万幸。贝塔亲眼看着我的绿皮复制人跳进河里,再也没有浮上来。所有人都会认为它要么淹死了,要么被冲进了大海,要么成了鱼食。如果贝塔也这么想,那他们应该不会把老巢移至别处。这将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趁他不备,抓住他手下那群盗版分子。
我起身走下复刻台,知觉还有些混乱,得适应一会儿。真正的双腿感觉有些奇怪——肌肉结实,实实在在的,但有种陌生感——毕竟,片刻之前“我”还拖着两条腐坏的残肢。身旁的镜子里映出一个壮实的黑发男子,看起来也很奇怪——太健康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星期一的偶人脸儿俏,我一边想,一边仔细看看真实的自己眼角旁深深的皱纹。一次普普通通的接收也能让人茫然不已。想想吧,整整一天的鲜活记忆,搅动着,翻滚着,冲向大脑的九百亿个神经元。等它们找准位置安顿下来,怎么也要花个几分钟吧。
相比之下,分离过程温柔得多。复制机轻柔扫过你的大脑皮层,把你的驻波刻入用特制陶土塑成,在陶偶烘焙炉里成型的新鲜模板。很快,一个全新的偶人来到这个世界,可以去执行任务了。而你可以继续享用早餐,甚至不需要告诉他该去做什么。
他早就知道了。
他就是你。
不过糟糕的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造一个偶人了。紧急事务优先。
“接通电话!”我说。我用手指揉着两边的太阳穴,把在河底艰苦跋涉的糟糕记忆挤到一边。我需要集中精力,从偶人的记忆中找到贝塔巢穴的位置。
“请说出姓名或号码。”最近的墙上,一个轻柔的女低音发出回应。
“接通劳务转包协会的布兰恩督察,加密,想办法联系上他的真人。如果他不接,用紧急线路切人。”
妮尔——我的家用电脑,却不想这么做。
“现在是凌晨三点。”她指出,“布兰恩督察已经下班了,他的偶人副本也不处于工作状态。需要我重放你上一次通过紧急线路叫醒他的情形吗?他以侵犯公民个人隐私的名义要求罚我们五百
“后来他冷静下来,放弃了这个要求。接通电话,快点!我的头疼得快裂开了。”
没等我提出要求,医药箱已经咯咯地运转起来,吐出某种有机合成物,调配了一杯噺撕冒泡的药剂。我一口吞了下去。与此同时,妮尔在拨打电话。她的语调很安静。我无意中听到,布兰恩的家庭电脑也不情不愿,他们在争论什么事才需要优先考虑。显然,对方的电脑更想留个口信,而不是叫醒他的老板。
我已经开始换衣服了,穿上了一套笨重的防弹服。这时,劳务转包协会的督察大人终于亲自接电话了,他昏昏沉沉,大发雷霆。我叫布兰恩闭上嘴巴,我对他说,如果他想搞定沃梅克的案子,二十分钟之内在老泰勒大厦附近跟我会合。
“你带的抓捕队最好有点本事。”我加了一句人手要多,如果你不想再摊上一起棘手纠纷的话。记不记得上一次,有多少通勤的上班族提出了诉讼?”
他再一次咒骂起来,骂得语言丰富,气场鲜明,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我的劝告。我听到电话中响起一声响亮的嗡鸣一他启动了工业级别的陶偶炉,三只野蛮型偶人将一次压制成型。布兰恩虽然长了一张臭嘴,但干起活儿来确实雷厉风行。
我也不含糊。我家前门早已大开。布兰恩的声音切换到我腰带上的便携电话,然后又切换进我的车。这时,他也冷静得差不多了,可以停止通话了。
我驾车穿过黎明时分的薄雾,直奔老城区。
我竖起风衣领子,将配套的软呢帽压低,这样戴起来更舒服一些。这一套私家侦探的行头都是克拉拉亲手缝制的,用的都是她从预备役部队顺手牵羊弄出来的高科技布料,都是些好东西。不过防弹衣总是让人不敢放心,有太多现代兵器可以轻易撕开防护装甲。一般说来,明智的做法是把冒险的事交给复制人去干。不过我家离泰勒大厦太远,又要赶着和布兰恩会合,家里的小型陶偶炉制造偶人来不及了。
亲自上阵执行救援或抓捕任务总是让我胆战心惊。真人不适合亲身涉险,但这一次,我别无选择。
真人占据了一些最高的建筑,居高临能看到的景色只有有机体的肉眼才能欣赏。老城区的其他区域则早已变成幽灵和傀儡横行之地。每天一大早,他们从主人们的陶偶炉中新鲜出炉,乘车上班。衣衫褴褛、皮肤五颜六色的廉价劳动力们排得整整齐齐,登上一辆辆投币公车、载重汽车和公共汽车。他们都裹着一次性纸制品外衣,身体和衣服都一样色彩明艳,随用随丢。
我们必须在每日的陶偶高峰到来前结束这次突击搜捕。在黎明的微光中,泰勒大厦两个街区之外,布兰恩匆匆忙忙地部署着他雇来的偶人队员。就在他把那些人编成班组,向他们分发伪装的时候,布兰恩的律师型黑色傀儡正跟一名警察讨价还价,要求她批准这次强制执法。这个穿着重盔的女警,在说话的时候揭开了护面的头盔。
我没事可做,便啃着自己参差不齐的手指甲,远望着晨雾弥漫中的朝阳。虽然时间还早,但大都会摩天大厦之间的峡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个朦胧的巨大身影,这种可怕的形象,要是我们刚来到城市的祖先见了,准会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大家伙经过远处的一盏路灯,投下几层楼高的长影子。一阵低鸣响起,回声阵阵,连我脚下都感到了阵阵震颤。
等这头洪荒巨兽过来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办完事了。
我发现了一张丢弃在人行道上的糖果包装纸——在这里发现这个有些奇怪。我把它捡起来,塞进口袋。偶人城区的大街很少有垃圾,因为大多数假人不需要吃喝拉撒。在这里,你只会看到一堆堆尸体,堆在阴沟里闷燃。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见过这种景象,只是现在的尸体比那时多得多。
警官最关心的是,确保今天出现的尸体都不是真人。布兰恩的黑色傀儡为一张免责书争辩了好久,最后无功而返,只得无奈地耸耸肩,接受了官方开出的条件。我们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足有两打紫色的武装人员,他们身手敏捷,没有性别区分,有一些还做了伪装。我们按计划分头出发了。
我又扫了一眼阿拉梅达大街。刚才那头怪兽不见了,但很快还会出现其他大家伙。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不然非被人流高峰困住不可。
布兰恩的雇佣兵没有拖泥带水,一举擒获了毫无警觉的盗版贩子。
武装小队装扮成维修工偶人和负责清晨投递的傀儡信使,瞒过了对方安置在商用运货车上的外部监视器。没等身上暗藏的武器触发警报,他们已经登上了前门台阶。
贝塔的十几个黄色偶人现身开火。一场大规模混战打响了,陶土傀儡们四下交火。弹片横飞,爆炸连连,肢体撒满地面。燃烧的碎片迸溅到傀儡身上,立刻引燃他们的氢催化细胞,炸出一个个壮观的微型火球。
枪战一打响,那个披着护甲的警察也带着她那些蓝皮肤复制人行动起来,他们设置起充气式简易隔离栏,记录下两边的违规事项……一句话,任何可能被处以高额罚款的行为全都记录在案。除此之外,冲突双方都当警察不存在。毕竟这是商业纠纷,只要没有真人受伤,就跟政府扯不上关系。
我希望能保持这种状态。我和真人布兰恩躲在一辆车子后面,他那几个野蛮型傀儡正前后奔走,催促紫色的佣兵们往前冲杀。他快速复制出的这些偶人是一群没脑子的巨人,动作迅疾粗鲁,不过他们全都接收到了他的紧迫感。在贝塔毁掉所有的盗版证据之前,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冲进去,解救那个被盗的模板。
“下水道那边怎样了?”我问布兰恩。昨天,我的绿皮偶人就是从下水道里钻进去的……那只是一段短途旅行,却和不久之后的河底长途跋涉一样不堪回首。
布兰恩的那张宽脸在半透明头盔面罩后绷得紧紧的,他的面罩上闪烁着各种符号和地图曲线。(他是个古板的守旧派,一直不肯进行视网膜移植,或许他就是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效果。)“我派了一台机器人进去。”他嘟囔着。
“机器人会被黑掉的。”
“有新型数据接口的新型号才会被黑。这一台是公共卫生部的机器人,铺设缆线的,没有自主意识,蠢得跟石头一样。它会拖着一条宽带光缆沿下水管道进入地下室,一直钻进贝塔的厕所。没人能从那家伙身边偷偷溜走而不被发现,我保证。”
我怀疑地嘟囔了一声。不过,我们最大的问题不是防止对方逃脱,而是如何在证据被毁之前冲进他们的藏身处。
后面的讨论都被接下来的一幕打断了:这可是件新鲜事。那女警派出了一个蓝色复制人,它一头冲进战斗的中心地带,毫不理睐呼啸的子弹,只管在倒地的伤员中翻找,确定它们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之后,就切下它们的头,塞进一个储存袋,留待以后审问。
审问的意义并不大。贝塔使用偶人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他会用伪造的身份标签,还会在傀儡的脑子里植入小炸弹,一旦被捕就会自毁。除非运气好得离谱,才有可能弄清他的真实身份。至于我,只要顺利完成营救行动,摧毁他这个盗版产业据点,也就心满意足了。
爆炸声摇撼着阿拉梅达大道,烟雾封闭了泰勒大厦的每一个出口,被布兰恩和我当做掩体的汽车那儿也受到波及,我的帽子被吹飞了,脖子被气流重重地推了一下。我蹲得更低,大口喘着气,把手伸进口袋去取纤维光学镜——用这个察看四周更安全一些。一条纤细得几乎不可见的眼柄像蛇一样从车篷后面伸出,顶端是一个微型彩色透明镜头,镜头自动调整角度,瞄向战场,把一幅幅有些扭曲的画面传送进我左眼的移植物里。
(备忘:这个移植物用了五年,已经过时。该不该升级?难道上次的事让你过分小心,不敢冒险了?)
警察的蓝色复制人还在那里,检查倒地的躯体,记录损坏程度。我们这边的紫色武装人员加强了攻势,突破了所有人口,一举冲了进去。大街上,只剩一堆堆乱七八糟的残肢断臂。就在这时,我发现几颗流弹呼啸着掠过那个警察的傀儡,穿过她的身体,又打在附近的墙上,溅起一团团烟雾和碎渣。她摇摇晃晃地弯下了腰,浑身不住颤抖。我很希望她身上的痛觉抑制系统能发挥作用。紫色雇佣兵造出来的时候就没加感觉细胞,就算双手打烂也像没事一样;但蓝色偶人的制造目的是为了提高真人警察的感知能力,她能感觉到疼痛。
哎呀,我心想,一定疼死了。
任何人见到她被打伤,受到如此痛苦,都会希望她能自动分解,但这个傀儡反而挺直了身体,打着哆嗦,一瘸一拐地回去继续工作。在一个世纪之前,这还是相当英勇尽职的行为,不过我们都知道现在招的警察是些什么人。那个警察说不定会吸收这个偶人的记忆……好好享受一番。
我的电话晌了,是表示高优先级的旋律,看来妮尔想让我接这个电话。我轻轻磕了磕上排右侧的犬齿,三下:接通。
一个气泡,裹着一张人脸,占据了我左眼的整个视野。是位女士,长着一张淡褐色脸孔和一头金发。在这个大陆上,很少有人不认识她。
“莫里斯先生,我收到几份报告,说偶人城区发生枪战……我还发现转包协会登记了一份强制执法许可。这是你干的吧?你有没有找到我那份被盗的财产?”
几份报告?
我往天上看了一眼,一些小型飞行器正在战场上空盘旋,上面还有“热点探索网”的标志。这些秃鹫来得倒真快。
我把一句尖酸的回答咽了回去。就算他们妨碍了你的行动,你也必须善待客户。“呃……还没有,老板。我们打了他们一个冷不防,不过……”
布兰恩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我侧耳倾听。
没有了爆炸声,但枪声还在继续。声音沉闷,听起来战事已深入大厦内部。
我抬起头,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那个女警察套着重装甲,步履沉重地从我们身边跑过,几个赤裸的蓝色复制人围在她身边。
“莫里斯先生,你刚才说什么?”在我的左眼里,那张俏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眨了眨眼睛,但她不打算让我敷衍过去,“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详情……”
一队清洁工来了,都穿着一身绿色和粉红色相间的条纹服,像大号糖果。他们手持扫帚,推着喷液清洁车,打算在清晨上班高峰来到前把这里清理干净。虽然是可消耗品,但如果战火还没有停息,清洁工偶人是不会来的。
“莫里斯先生?”
“对不起,老板。”我答道,“现在不方便交谈。等了解更多情况以后,我再打给你。”没等她反对,我咬了一下一颗臼齿,切断了通话。这下我的左眼清静了。
“情况怎么样?”我问布兰恩。
他的头盔面具上五颜六色的,如果我是个网络型偶人,也许能看明白,但既然我只是肉体凡胎,只好等着他回答。
“我们的人进去了。”
“那模板呢?”
布兰恩咧嘴一笑。
“找到了!他们正在带她出来。”
希望第一次涌上心头。我弯下腰,急匆匆地穿过人行道去捡软呢帽。那上面有弹性装甲,可以护住我的头。另外,要是我把它弄丢了,克拉拉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接着我们快步穿过那群清洁工,跨过二十级台阶,从大门进入大厦。破损的身体和飞散的人造肌肉正在融解,弥漫成五彩斑斓的雾气,给战场笼罩了一层虚幻怪诞的阴森气氛。不久,尸体就会消失,只留下几面布满弹孔的墙,还有几扇很快就会自我修复的窗户。大门只剩下碎片,紫色傀儡们强行冲进大厦时,把它炸了个粉碎。
新闻报道机器人俯冲而下,向我们不停发问。我所做的工作对公众确有帮助,但并不是所有消息都可以拿出来报道,于是我保持沉默,直到布兰恩的两个野蛮型复制人钻出地下室,扶出了一个体型比他小得多的模板。
黏糊糊的保存液从她雪花般白得耀眼的赤裸躯体上滴下,整具躯体只有光秃秃的头顶还存留着青黑色淤痕。尽管没有头发,面带伤痕,一身偶人的颜色,但那张脸和那副身材是错不了的。我刚刚还和她的原身通了话——正是那位冰公主,现代映像的音乐大师和头牌金妮·沃梅克。
布兰恩命令手下的紫色偶人把模板尽快带进保存箱,好让她在录下口供之前不至于断气。但这具苍白的躯体还是认出了我,她停下脚步对我说话,声音干燥嘶哑,有气无力,但仍是那个著名的性感女低音的音质。
“莫……莫里斯先生……看来你这次的开销可不少。”她扫了一眼窗户——大多数已被震碎,还没有自我修复——又看了看碎裂的前门,“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为这个烂摊子买单?”
这具乳白偶人说出的话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首先,她一定是在金妮·沃梅克雇了我之后才被绑架的,否则她不可能知道我是谁。另外,尽管在WD-90溶液中饱受痛苦地浸泡了好几天,但身体伤害丝毫没改变她的傲慢与轻狂——这种性格在金妮创造的每一个复制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虽然头顶光光,满脸是伤,浑身透湿,但这个傀儡仍自以为是个女神。就算刚从贝塔的黑手中获救,也没能让她学会什么叫感激。
我心里想,沃梅克的顾客真是有病。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去买贝塔的廉价盗版复制品。
布兰恩做出了回答,就好像面前的复制品正是沃梅克本人。她给人带来的存在感还真很强。
“这当然了,您还得向转包协会缴纳一些费用。这次营救行动让我们消耗了不少人力物力……”
“不是营救,”乳白偶人纠正,“因为我已经不可能延续下去了。发生了这种事,你一定不会认为我的原身还会接收我的记忆吧?她的财产被人抢走,你们夺回来了,仅此而已。”
“贝塔在大街上绑架了您的偶人,用她们作为模板,制造盗版复制人……”
“这严重侵犯了我的版权,而你阻止了他们。很好。所以我才会向转包协会付钱,而抓住侵权的盗版分子是你们的责任。至于你,莫里斯先生……你也会得到很多报酬。所以,不用假装你们有多高尚。”
她纤瘦的躯体突然一阵颤抖,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接着她又抖了一下,裂痕更深了。她扫了一眼周围的紫色偶人们,“够了吧?你们还不打算把我保存起来吗?还是就这么傻站着等着我融解?”
我一点儿也没感到奇怪。这个偶人知道,金妮那颗漂亮的脑袋不可能接收她的记忆了。等人造大脑里的信息被过滤出来,成为法庭上的证据之后,她的生命——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也就可悲地到头了。但是,她依然保持着那份独有的高贵和傲慢。
布兰恩让紫色偶人们先回去。他们带着小小的战利品,急匆匆跑过条纹清洁工、蓝皮肤的警察,还有正在汽化的残留碎肉——几分钟前,它们还是激战不休的偶人。布兰恩紧紧盯着沃梅克乳白色偶人的背影。我真想知道,他会不会也是她的崇拜者?他的壁橱里也藏着她的复制品吗?
显然不是——他厌恶地唯哮起来。
“真是不值!我们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就因为这位高贵的女士不肯下力气保护她的偶人。只要她们能装上最简单的自毁装置,我们也犯不上冒这个险。”
我没有同他争论。布兰恩就是这种人,他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待陶偶复制技术。在他眼里,偶人就是高效的工具,仅此而已。但是,我能理解金妮·沃梅克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复制人中植入远程遥控炸弹。
当我在偶人的身躯里时,我也喜欢假装能永生不死,这样才能在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撑下去。
人流高峰到来时,警方设置的栅栏已经及时撤去。缓慢移动的加长公交车和轻盈的飞轮电车卸下乘客——灰色的办公室白领傀儡、绿色和橘色的廉价工人、一大群带糖果花纹的可消耗品,加上少数几个其他型号的偶人。他们走进泰勒广场,目瞪口呆地看着破损的墙壁。灰色偶人们立刻打电话给新闻机构,询问这起枪战的有关细节。还有一些偶人认出了我和布兰恩。他们保存下了这段不寻常的记忆,等到这一天结束时将带回家上传给他们的本体。
全副武装的女警官来到布兰恩身边,向他说明各种费用和罚款的初步预算。沃梅克关于付款和责任的说法没有错,转包协会需要支付大部分账单……直到最终我们抓到贝塔并逼迫他结账。如果真有那一天,布兰恩唯一的希望就是贝塔的钱袋足够大,大到可以弥补转包协会对损害赔偿的付出。
布兰恩请我和他一起到地下室去,检查一下贝塔的盗版复制设备。但我已经去过那个地方了。几个小时之前,“我”就是在那里被贝塔的陶偶们修理了一番。再说,转包协会雇了一打左右的犯罪现场分析型黑色偶人,他们装备精良,可以像梳子般清理现场,用专门开发的感官探查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愿他们能发现贝塔的真名实姓和藏身之处。
真能发现他吗?我这样想着,一边走到户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贝塔是个狗娘养的滑头,我追捕他好几年了,可他每次都能逃脱。
当然了,警方帮不了什么忙。自从“管制大解除”以后,偶人绑架和侵犯版权就变成了民事责任。只要贝塔能小心点,避免对真人造成伤害,那么一切都只能停留在商业行为的范畴之内。所以,他昨夜的表现实在令人费解。他们追着我的绿色偶人到了剧院广场,还用弓弩发射石子,差点打中几个散步的真人——这表明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在外面踱步,穿过来来往往的嘈杂人群。他们都是偶人,我这个真人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傀儡的尸体还在闷燃,周围的气味难闻得很。我赶紧走开,皱眉思考着。
昨晚贝塔看起来有些慌张。他之前也抓到过“我”,却从没有过那么厉害的刑讯,他通常都会直接杀了“我”。这与仇恨无关,也不牵涉什么复杂的情感,至少从我得到的信息来看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种慌张,昨天晚上,贝塔的打手在狠狠折磨我的绿色偶人之后,居然才会那么粗心大意。他们在地下工厂里揍了“我”一顿,把“我”绑起来就全部离开了。只剩下两台自动陶偶炉,忙碌地制造着廉价的沃梅克偶人,再把他们绑架的那个乳白偶人的古怪人格复刻进去。那些黄家伙真的太粗心了,居然没搜出“我”藏在人造肌肉下的几件工具。逃出去比闯进来容易多了,(或许太容易了?)不过,贝塔还是很快恢复了状态,开始了对我的追捕。
如今我回来了,取得了胜利,没错吧?端掉这个据点,对贝塔盗版集团来说一定是个沉重打击。可为什么我有一种不满足的感觉呢?
我随意走着,渐渐远离交通的噪音——投币公交车刺耳的喇叭声、大型公交的轰鸣声——不知不觉,我面前出现了一条小巷,入口处有一条呼啦啦抖动的缎带,颜色是特殊设计的,在每个自然人看来都特别刺眼。
“请勿靠近!”抖动的带子上写着标语,“危险建筑!请勿靠近!”随着这个城区日渐荒凉,这种警告——明显只是给真人看的——越来越多。反正这里只有廉价的陶土人,这是每天都能补充的可消耗品,有必要关心维修问题吗?当然,作为一个非比寻常的贫民窟,这里非常独特,整洁与衰败并存。这又是解除管制带来的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结果,偶人城区反倒有了全新的魅力。
我收回目光,跨过闪闪发光的警戒线。我想去哪儿都可以,不需要别人指示!再说了,我的帽子有保护功能,不必害怕掉落的瓦块。
大型回收垃圾箱沿着小巷排列。两边的大楼里伸出一根根管子,将人造肌肉等等废弃物直接吐进垃圾箱里。偶人一天工作二十小时,工作结束后,并非都会回家把记忆传给本体。有些偶人造出来就是为了从事枯燥乏味、周而复始的艰苦劳动,为大众创造价值,直到允许休息的那一刻——这些混着泥浆的垃圾箱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我仿佛也听到了床榻的召唤。拼了一天半的命——感觉上时间要更长,回家造几个复制人,然后美美睡上一觉,那才是最佳选择。
让我想想,我考虑了一下。我应该换上什么样的身体?除了要应付贝塔,还有半打小案子等着我呢。大部分不过是有点儿棘手的网络犯罪。造一个黑色偶人,在家里就可以处理了。黑色的有点贵,不过很有效率。
当然了,还得造一个绿色傀儡。我已经好久没做家务了。要去一趟食品杂货店和洗衣店,盥洗室需要维修,草坪也该修整了。
其他园艺方面的工作,如修剪枝叶,移栽花木,属于令人愉快的业余爱好,应该留出来亲自去做。就等明天吧。
那么,两个偶人足够了吧?应该不需要灰色偶人了,除非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在更远处,大楼之间的另一条巷子里也摆满了垃圾箱——那是一条转向南边的小巷子,连着几道斜坡,尽头是一个老旧的停车场。巷子上方横拉着几条公共电话线和晾衣绳,绳上挂了几件便宜衣服,正在晨风中飘动。大喊大叫和刺耳的音乐,顺着摇摇晃晃的消防通道传了出来。
如今的日子里,每个人都需要有点业余爱好。对某些人来说,那就像是第二种人生——每天派个傀儡来这个偶人城区,和别人一起,假装组成一个家庭,假装做生意,演戏一样过日子,甚至和邻居打架。“陶土歌剧”,他们好像这么称呼这种生活。整片废弃的街区在偶人接管后,被当成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或者闪击战下的伦敦。站在窄巷中,在飘动的晾衣绳下,听着撕哑刺耳的音乐,我只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自己正待在一个多世纪以前犹太人隔离区的场景。
但这幕场景的浪漫情调丝毫无法吸引我。真人们再也不会过这种生活了。再说,人们怎么打发业余时间和我有什么关系?当个偶人过日子,这完全是人家的选择。
唔,几乎完全是。
所以我才会盯着贝塔的案子不放,不顾接连不断的挫折和打击,以及那些彻底消失、再也不见踪影的“我”。贝塔的产业化盗窃团伙与旧时代的奴隶制有许多共通性。他能组建这么一个犯罪团伙,必然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精神病理学上的原因——这个家伙需要看看医生才行。
偶人城区死角众多,暗流涌动。从狄更斯笔下出现的工厂,到仙境般的娱乐中心,再到公开的格斗竞技场,应有尽有。可这条小巷里的东西和我的案子有关联吗?今早发动突然袭击前,转包协会的悬浮电子眼已经扫描过这片城区,但人类的肉眼可以发现被摄像机忽视的东西,比如子弹在砖墙上留下的弹痕。这一个就是最近留下的,用指头刮一下,剥落下来的灰浆还是湿的。
这能说明什么?在偶人城区,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不喜欢对巧合置之不理,但此时此刻,我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和布兰恩会合,然后回家。
于是我转过身,沿着这条排列着大型垃圾箱的小巷往回走。这时,一阵嘶嘶声从头顶传来,我停下脚步。
声音很模糊,听起来像是我的名字。
我迅速闪到一旁,向上张望的同时用防护服保护住自己。
又一阵微弱的嘶嘶声吸引了我的注意。一根垃圾管道从泰勒大厦的高层倾斜伸出,连着一只灰浆垃圾桶。管道是有弹性的,半透明的,我眯起眼睛,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扭动挣扎,用力抓着管壁上一条细细的裂口。它劈开双腿,撑住身体,不让自已滑落下去。只差两米,它就会掉进垃圾箱里。
当然,它的努力是白费力气。可怜的家伙,它那点少得可怜的人造生命会被腐蚀性的蒸汽侵蚀殆尽。就算还能支持一会儿,等下一个偶人被丢进管道时,那股下坠力也会砸断它腐坏的双腿,让两具陶土躯体都掉进灰浆里。
挣扎求生的偶人并不罕见,尤其是年轻人,他们还没习惯生命的循环,习惯冷漠的死亡和微不足道的重生。有时,这种循环让他们惊恐不安。其实,这也很正常。你备份自己的记忆,把灵魂复刻给一个陶土偶人,绝不仅仅是写一份“今日事务”清单那么简单。复制的同时,你也将求生本能带给了他们,这种本能来自只知道一种死亡方式,并对此万分畏惧的祖辈们。
这种事总是会归结到人性上。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就告诫过:除非你能看得开,否则别去制造即用即弃的偶人。
我举起了手中的枪。
“喂,伙计,你是想让我给你来个解脱……”
我又一次听到了,那细微的低语。
“莫……里……斯斯斯斯!”
我眨了几下眼睛,就像老话说的,一阵寒意冲上脊梁骨。这种感觉你只能亲身体验,用你真正的身体和原本的灵魂去体验——这是你六岁的时候,面对黑暗中的明影,感到毛骨谏然时的同一具身体,同一副神经系统。
“嗯……你认识我?”我问。
“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收好武器,加速跑了几步,一把抓住垃圾箱上沿,借力爬到上面,没流一滴汗——真人每日例行的一项主要功课就是让身体保持良好状态。
我站在垃圾箱的盖子上,离那股气味更近了——如果你是个即将消融的傀儡,你会觉得这味道还挺不错。但我现在是肉体凡胎,所以只觉恶心。现在我看得清楚些了,在撕裂的塑料后面,那张脸若隐若现。蛋白质已经开始分解,腐烂在加剧,他额头发霉,面颊深陷,原本明亮的香蕉色变成了病恹恹的黄疸色。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贝塔最喜欢的那种不起眼的伪装色。
“你好像被卡住了。”我边说边凑近了仔细看。昨天晚上,“我”还是一个落入敌手的绿皮偶人时,折磨“我”的黄色偶人中有他吗?是这个家伙隔着剧院广场朝我发射石弹吗?他一定躲过了今天早上的突然袭击,在布兰恩的紫色武装人员发动攻势之前就逃上了楼,只是找不到其他出路,便想从垃圾管道逃走。
我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活蹦乱跳的黄色偶人贝塔,它手法娴熟,专挑我的绿皮偶人能感觉到剧痛的地方下手(有时复制得太逼真也不是好事)。回想起当时的事,我有点奇怪:为卄么?他这么折磨“我”想达到什么目的?他问的问题,有一半毫无意义!
昨夜被囚禁时,一个深深的信念帮助“我”减轻了疼痛。“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一提。
可看到这个傀儡落得如此下场,我为什么生出了一丝怜悯?
“在这里躲了好久。”他对我说,“本来想来了解一下,为什么跟这边联系不上。”
“躲了多久?”我对了一下手表。从布兰恩率领紫色偶人发动进攻到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
“……可是发现,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被接管了!他们追赶我……我就钻进了这条管道……上面的入口封上了我以为……”
“等一等!你说什么,‘接管’?你指的是我们的袭击,就是刚才,对吗?”
那张脸衰变得很快,越来越松弛了。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难听清,不太像是完整的单词,更像喉咙里挤出来的嘟噜嘟噜声。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搞的鬼。毕竞,你追了我这么多年……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跟从前一样……莫里斯斯斯斯……”
我站在垃圾箱上,闻着恶心的气味,可不是为了听他羞辱我,“好哇,不管是不是一无所获,反正我毁了你的这个据点。我还会去解决其他的……”
“太晚了!”黄家伙龇牙咧嘴地大笑起来,然后又一阵咳嗽,“它们已经被接管了……被……”
我又凑近了一些。傀儡的皮肤开裂溃烂,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恶臭,几乎令我窒息。他一定过期几个小时了,完全靠意志力才挺到现在。
“你是说‘接管’?被谁,另一伙盗版诈骗犯吗?告诉我,是谁?”
它咧嘴一笑,这一下把脸彻底撕开,黄色的人造肌肉分崩离析,露出了行将瓦解的陶瓷头骨。
“去找阿尔法……告诉比撒列,保护好艾梅特。”
“什么?去找谁?”
“源头!告诉丽……”
贝塔没能说出更多话,不知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折断了——我猜是他的一条腿——自鸣得意的话语不再出口,只剩骨头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丝恐惧。那一瞬间,在贝塔那浑浊的陶土眼球里,我似乎看到了灵魂驻波。
偶人呻吟着,从我眼前掉落……
……紧跟着是一片液浆飞濺,臭气熏天。我只能送给他一个无力的临终祝祷……
“别了。”
然后我跳下垃圾箱,走回小巷。贝塔的妄想狂把戏玩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我现在最不该考虑的就是这个!反正我眼中的移植物已经记录下了这次短暂的谈话,我那些精通分析的黑色傀儡可以慢慢研究这番对话。
我需要集中注意力,及时判断什么才是当务之急。
所以我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
以后再说吧,我心里想。
回到阿拉梅达大街,我决定不等布兰恩了。他还在清理那间地下室。有什么情况,就让他D-mail给我好了。这次的工作已经结束,至少我参与的部分结束了。
我走向我的车,就在这时,一个女性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莫里斯先生?”
有那么一瞬间,我猜会不会是金妮·沃梅克本人匆匆忙忙赶来偶人城区向我道贺。哦,我知道,这怎么可能?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浅黑色头发的女子。比那位头牌音乐大师个子高些,也没那么妖娆,脸盘有点瘦,嗓音稍微高一些。总的来说,她也是个美人,皮肤非常好,在真人中算得上万里挑一。
“是的,我就是。”我说。
她抽出一张卡片,上面覆盖着斑斑点点的不规则几何图形,不由分说地吸引了我左眼的光学传感器。但那些图案太复杂,太前卫了,我的图像处理系统已经过时,没办法分析。我愤愤地咬了一下门牙,把图像定格,保存,妮尔以后会处理这个问题的。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小姐?”也许她是个新闻记者,或者是从事色情行业的。
“首先向您表示祝贺,今天早上这一仗打得很漂亮,让您的名声更响亮了,莫里斯先生。”
“你已经花了我十五秒钟。”我下意识地回答。
“哦,我相信这点儿时间可不够。在这次行动之前,您的表现已经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可以多占用您一点儿时间吗?有人想见见您。”
她伸手一指,沿街不远处停着一辆加长的豪华房车,是看着就显得很昂贵的尤格车。
我考虑了一下。那位头牌还等着我打电话做最终报告,保证二手的沃梅克复制人不会再流入市场。不过,该死的,我是个人啊。再说,我觉得我已经向一个金妮做过报告了——就是那个乳白色的偶人,为什么非得接受两次盘问呢?完全没有道理嘛。现在这位“不规则图形”小姐给了我一个机会,正好让我有借口推托沃梅克那边。
于是我耸耸肩,“为什么不呢?”
她微笑着揽住我的胳膊,这个动作很有30年代的情调,不过我想知道,她到底打算干什么?有些新闻行业的家伙就喜欢盯着侦探,尤其是在引人注目的行动之后——不过记者一般开不起这种尤格车。房车车门缓缓打开,车窗降低,我几乎没怎么低头就钻进了车里。车厢里有些暗,但空间很大,灯用的是生物荧光,内壁是纯原木的,人造肌肉坐垫很吸引人,软软的,有肉感,就像在说“欢迎来坐”,水晶酒瓶和高脚酒杯在吧台里闪着光,一派高档、奢华之气。
一个灰色傀儡跷着二郎腿坐在后座上,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
复制人也能摆出如此派头,还带着一个迷人的真人助理,让人感觉有些别扭,但还有更好的方法来炫耀财富吗?这位新主顾有着银色的头发,金属般的皮肤,棱角分明,颧骨高耸……哦,我看错了,不是灰色,而是一种白金色。
他看起来很眼熟。我拍了一张快照,想发送给妮尔,但这辆房车好像有屏蔽功能。白金傀儡笑了,他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复制人没有法律上的权利,但这并不能带给我多少安慰。没有法律权利又如何?他还是可以选择要不要雇用我,而且就在转念之间。我一边想,一边坐到对面的座位上,而“不规则图形”小姐则谨慎地坐在我们中间的活体垫子上。她打开车载冷柜,拿出一瓶丹麦杜柏啤酒,给我倒了一杯。标准的待客之道。我喜欢大白天喝酒的事儿人尽皆知,无须调查。
“莫里斯先生,我来介绍,这位是埃涅阿斯·高岭阁下。”
我尽量保持平静,不显得太过惊讶。怪不得看起来那么眼熟!高岭是寰球陶土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整个太平洋沿岸最富有的人之一。严格地讲,“阁下”是敬语——类似“先生”一一只能用于自然人,即拥有投票权的真人本体。不过,要是这家伙想让他的傀儡也被冠以“阁下”的称号,或者什么“大人”……或者其他别的称呼,我绝不会表示反对。
“高岭阁下,见到您非常荣幸。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偶人还以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一边点头,一边隔着车窗看着街道上的清洁工,他们正在清扫战场。
“你成功地把狡猾的对手逼入了绝境,莫里斯先生,祝贺你。不过我不太赞成这最后的行动。这种暴力行为有欠妥当,做得有些过火。”
难道这栋脏兮兮的泰勒大厦是高岭所有?一个亿万富翁派出了复制人,应该是去处理更重要的事务吧,难道只是为了亲自向一个私家侦探索要损坏赔偿金?
“我只执行调查任务。”我说,“强制执法行动是由转包协会执行的。”
那名年轻的女士解释道:“转包协会想让公众看到,在偶人绑架和盗版行为的处理上,他们的表现一直很强硬……”
高岭的复制人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他手上的皮肤质地就像真人的血肉一样柔软,还有逼真的血管和肌腱。“我们要谈的不是暴力行为。我们需要讨论的是一起调查任务。”他轻轻地说。
我感到好奇。高岭的安全事务一定是由专门的保镙和顾问来处理的,雇用外人,说明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件。“这么说,您不是一时冲动到这儿看热闹的。”我指了一下外面凌乱的场地。
“当然不是。”年轻的助手回答,“我们以前就几次谈起过你。”
“有吗?”高岭的偶人眨眨眼睛,然后摇了摇他那颗闪闪发光的头颅,“管他呢。你有兴趣吗,莫里斯先生?”